第二章 吏治、友倫：李漁與袁枚小說中的男性形象
第二節 李漁與袁枚小說的友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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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箴是為官者應謹守的規範，那麼界線何在？林保淳以為「清官」有雙重涵 義，云：
清官的「清」字，基本上有兩層涵意，一是「清廉」，所謂「纖芥不取」，
立身正直，不為貨利所誘引，屬道德層面，一般與「貪官」對舉；一是「清 明」，所謂「明鏡高舉」，能為人民平訟理爭，懲善罰惡，屬於能力的層面，
通常與「昏官」對舉。172
由此定義觀察，李漁筆下的成都知縣強調缺乏「清廉」，側重在道德層面；而袁 枚小說中的漢陽縣令則聚焦「清明」，著力在能力層面。
成都知縣以一錢太守為吏治典範，李漁雖未明確言其貪污，然從李漁之議論 翻案此辭有貶義173，我以為李漁將「一錢太守」定義在道德層面上有污，從自家 媳婦冤死，李漁設計媳婦之死無關緊要，案情最終不了了之，由遺失一只繡花鞋，
進而知縣夫人有吃醋怪罪的道德疏失，引發家庭革命，最後有損清官之「清廉」。
李漁在此只強調清官對官箴的反思，而模糊清官自己家中一條人命之冤屈，強調 虛衷「捨己」的自覺。
漢陽縣令在緝捕過程中錯失元兇，使得多條人命無辜葬送，進而反省官箴。
袁枚則作意諷喻，以治妖與治人對比，照妖比查案容易，強烈警告清官三思而後 行。
小說書寫出清官的缺乏，也呼應真實的時代需要，缺乏與需要往往是一線之 隔，林保淳說：
從元明戲曲到明清小說的轉變，我們可以觀察到一股重要的趨勢在醞釀發 展中，那就是清官在「清廉」的基礎上，格外強調了其「清明」的特質。
174
由李漁與袁枚的小說亦可見證從清廉到清明之清官官箴的要求。
第二節 李漁與袁枚小說的友倫
欲知其人，當查其友。李漁與袁枚都是交遊廣闊的文人名士，李漁跨越晚明 清初兩個時代，一生好遊善交，其所交遍及四方的官紳文士、三教九流，據今人 考辨統計，人數達八百之多，而這尚且不足稱罄其所有175。袁枚的交游網絡則達
172 林保淳：<中國古代「清官」文化及其省思>收錄在王璦玲、胡曉真：《經典轉化與明清敘事 文學》(臺北：聯經出版社，2009 年)，頁 336。
173 參考前註 161。
174林保淳：<中國古代「清官」文化及其省思>收錄在王璦玲、胡曉真：《經典轉化與明清敘事文 學》(臺北：聯經出版社，2009 年)，頁 319。
175黃果泉：《雅俗之間－李漁的文化人格與文學思想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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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多人，而最近袁枚日記的現身176，更反映袁枚交游廣泛，上從達官顯貴，下 至販夫走卒，都樂於與之相交177。
李漁與袁枚都壯遊萬里，都交游天下，相對於交游褊狹之人，觀察體驗箇中 滋味自然深刻，友倫作為一種穿越時空的人倫法則，李漁與袁枚小說中交接之道 的友倫想像，到底有何共同體悟，或歧異體會之處？
李漁的小說《連城璧》、《無聲戲》、《十二樓》共三十篇，其中有十四篇提到 朋友，也就是有半數以上的內容都有涉及朋友這個角色，而朋友的功能很多，舉 凡替友提親作媒、替友冒充考試、替友排解家庭糾紛、替友安排居所、與友同樂 龍陽、與友共賞美女、與友一起隱逸等。朋友有時扮演故事中的主角，如<聞過 樓>中的顧呆叟和殷太史；朋友有時也扮演穿針引線的要角，如<合影樓>中的路 子由；朋友有時卻只是充當配角，個性不明顯，像是李漁在小說中所安排的一顆 棋子而已，但是卻有一致的行動和言語178，如<萃雅樓>中的金仲雨、劉敏叔二 人，甚至李漁小說中的朋友有一個特色就是面貌大同小異，還會年事相仿，如秦 世良與秦世芳、馬麟如與萬子淵等。
袁枚《子不語》將自己的眾多友人寫進小說中，如尹繼善、彭芸楣、嚴侍讀 冬友、熊翰林滌齋、蔣士銓、萬近蓬、錢大昕等，朋友轉述奇聞軼事，袁枚加油 添醋，使文本充滿多重閱讀的滋味，而朋友又說朋友聽聞之事，使文本盈溢眾聲 喧嘩的況味，亦可觀看袁枚交游網絡的複雜豐富。然對於小說的真實與虛構之間 模糊的定位，袁枚友人楊潮觀曾就<李香君薦卷>179這篇小說責怪袁枚毀謗他，
足見袁枚小說在友人間流傳的效應。
劉苑如言：
在東亞文化中，朋友雖然被列於五倫之一，相對於父子、夫婦、兄弟等自 然的親屬關係，反而比較接近於君臣一倫，乃是建構於社會交換與互助的 合作關係上，並非一成不變，因此彼此關係的親疏程度，以及其中所衍生 的權利與義務，大可以此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狀況而變化。180
年)，頁 72。
176參見王英志：〈手抄本袁枚日記被發現〉，《語文教學與研究》，2008 年第 32 期，頁 3。王英志：
〈手抄本《袁枚日記》〉(一)，《古典文學知識》，2009 年第 1 期，頁 151-160。1993 年王英志主 編《袁枚全集》由江蘇古籍出版社出版，2006 年，王英志又新發現近四萬字的手抄本《袁枚日 記》，可補《袁枚全集》之缺，王英志先生整理後的《袁枚日記》交由《古典文學知識》陸續刊 載，王英志並在《袁枚全集》附錄的《隨園先生年譜》基礎之上，發表<袁枚年譜簡編>《語文 知識》，2009 年第 2 期，頁 4-15。
177李漁的交遊辨考，參考單錦珩、黃強的考證。袁枚的交遊網絡之人數則參考王建生編：《《隨 園詩話》清代人物索引》(臺北：文津出版社，2005 年)。
178余美玲：《李漁的《連城璧》與《十二樓》之研究》(清華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02 年)，
頁88。
179 《子不語》卷三，頁 60。
180劉苑如：〈從雞黍約到菊花約—一個死生交故事的中、日敘述比較〉，《東華漢學》，2008 年第 7 期，頁1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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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文化底蘊中，友倫相對於自然親屬關係，比較接近君臣倫，屬於非血緣的一 般社會關係，亦是建構在社會交換與互助的合作關係。文明不同於野蠻，表現在 人際交往上，有其因彼此關係的親疏程度，所衍生的權利與義務。
本節擬就朋友之間交接之道，考察李漁與袁枚小說中的友倫關係中交換與互 助的權利與義務。
一、紓難解困之情誼
「友」的最初字形是兩手交疊，寓有一種密切的相互依賴關係，面對君家有 難，最能顯現朋友之間情感的厚度。君家有難時，友人願意慷慨解囊、提供資助；
或願意挺身而出，化解糾紛，排除困難；或願意成為對方的心靈避風港等，都是 抽象友情所轉化的具體行動。李漁與袁枚小說中的朋友面對君家有難，在意對方 提供那方面的援助呢？
(一)朋友彌補家庭功能失序
李漁<合影樓>寫路公作為屠觀察與管提舉的好友，卻得面對屠觀察是風流 才子，管提舉是道學先生的事實。兩方「道不同不相為謀｣，水火不容之時，雙 方子女卻暗地相戀，路公扮演朋友之間溝通協調的關鍵人物，彌補家庭失序、父 親失能的缺失。
故事寫元朝時廣東有兩個縉紳，一姓屠，一姓管。同是一門之婿，只因內族 無子，先後贅在家中。屠觀察是風流才子；管提舉是道學先生。兩位夫人的性格 起先原是一般，只因受丈夫影響，也漸漸地相背起來。聽過道學的，就怕講風情；
說慣風情的，又厭聞道學。這一對連襟、兩個姊妹，雖是嫡親瓜葛，只因好尚不 同，互相貶駁，日復一日，就弄做仇家敵國一般。起先還是同居，到了岳丈岳母 死後，就把一宅分為兩院，凡是界限之處，都築了高牆，使彼此不能相見。
屠觀察生有一子，名曰珍生；管提舉生有一女，名曰玉娟，因雙方父母性格 歧異的關係，不得見面，偶然有一日，機緣湊巧，該當遇合，岸上不能相會，竟 把兩個影子放在樓台的倒影碧波裡，以手語傳情、影中問答，悄然談起戀愛來，
屠生並將兩人相互應答的情詩編為<合影編>。
管提舉有個鄉貢同年，姓路，字子由。他的心體，絕無一毫沾滯，既不喜風 流，又不講道學，聽了迂腐的話也不見攢眉，聞了鄙褻之言也未嘗洗耳，故此與 屠、管二人都相契厚。因此當屠家夫婦發現兒子所寫的情詩已心有所屬，屠觀察 便親自上門拜託路公作媒，他說：「敝連襟與小弟素不相能，望仁兄以和羹妙手 調劑其間，使冰炭化為水乳，方能有濟。」路公道：「既屬至親，原該締好，當 效犬馬之力。」但是管提舉認為雙方有絕交之論，難遵締好之言。路公無功而返，
把管家所說的狠話吞下肚，從此以後絕口不提屠管聯姻。
此時屠家夫妻急於為兒娶親，把腦筋動到路公的螟蛉養女身上，路公看到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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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與自己養女的八字一模一樣，認為是天作之合，也欣然允諾婚事，然當屠公 子得知婚訊後，以死相逼父母去向路公退親，屠觀察無可奈何，只得負荊上門，
把兒子不願的話，直告路公。路公變起臉色，發怒說：屠、路兩家都不是普通人 家，豈有結定婚姻又行反覆之理？屠觀察只好按實以告，路公聽了，不覺掩口而 笑，連忙將提親那日管家所說的狠話直念出來，屠觀察聽了，不覺淚如雨下，歎 口氣說自己的兒子小命不保，因為兩人形骸雖然不曾會合，那一對影子已做了半 年夫妻，兒子非娶管女不可，並把<合影編>拿給路公看。
路公看過之後，怒了一回，又笑起來，說：「這樁事情雖然可惱，卻是一種 佳話。對影鍾情，從來未有其事，將來必傳。只是為父母的不該使他至此；既已 至此，那得不成就他？也罷，在我身上替他生出法來，成就這樁好事。寧可做小 女不著，冒了被棄之名，替他別尋配偶罷。」路公從此以後，一面替女兒別尋佳 婿，一面替珍生巧覓機緣，路公擇婿之念愈堅，女兒的病體越重。最後深陷情網 的三個人都與時災疫症一般，一家過到一家，蔓延不已，幾乎把三條性命斷送在 一時。
最終路公想得一個三全齊美之計，就是自己立嗣一子(屠珍生)，又說要替兒 子求婚於管玉娟，再來為女兒擇婿於屠珍生，成親當日一面娶親，一面贅婿，把
最終路公想得一個三全齊美之計，就是自己立嗣一子(屠珍生)，又說要替兒 子求婚於管玉娟，再來為女兒擇婿於屠珍生，成親當日一面娶親，一面贅婿，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