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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李漁與袁枚小說的宿命因果、神鬼觀

第二節 李漁與袁枚小說的神鬼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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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猝死,當晚金氏夢見一女子披髮瀝血哭訴說:自己是鄭氏婢女,先索宋叔之命,

既而宋某遭殃,與金氏無關,但所生之女亦必遭報,「以女易女,亦是公道報法。」

金氏驚嚇而醒,轉知宋某,宋某求救於友人及道士,重幣作法擺平鄭氏女鬼,以 為可以躲過,三年之後,鄭氏白日附身於婢女身上,責罵宋某說:先拿宋叔父,

遲拿宋某,乃因「惡意非從汝起」,且猶戀夫妻舊情,宋某卻先下手為強,「不良」

的居心讓人心寒,城隍嘉許鄭氏貞烈,許她報仇,十日內宋生死;十日外其女死;

金氏無恙。

從鄭氏口中說出兩次「不良」的責備,凸顯宋某缺乏主見與不知悔改,原本 鄭氏的報應顧念感情輕重,有其先後次序,還光明正大地揭露報應計畫,卻仍激 發不了宋某的夫妻舊情,貞烈的鄭氏儘管想手下留情,也被迫走向「公道報法」。

不良居心無法躲避報應,有良心則可獲得報應的減免,報應也講「良心」。 <諸廷槐>476寫李姓婦人再嫁諸家,李婦前夫之鬼魂找上諸家找公道,自言:

病重時,呼茶索藥,李婦多半不理不睬,以致氣忿而亡。冥王以陽數未盡,受糟 蹋死,與枉死者一般,不肯收留。因此變成孤魂野鬼,對比於李婦的飽食暖衣,

心生不服,故來搗亂作鬧。最後諸家眾人代為求情說:李婦不過婦道有虧,侍候 前夫不夠周到,但是並非「有心」殺人,且改嫁後仰賴後夫撫養小孩,也算有「良 心」。經過一番曉以大義,動之以情,前夫才接受勸告,諸家人為其請和尚超度,

而轉世投胎。前夫鬼魂因諸家人的勸告而念及李婦的良心,放棄報應,選擇原諒 的關鍵在於考慮到李婦並非有心殺人,在天平的兩端,分別是人的念頭初心與行 為結果,從以上兩則故事可見,善報始終站在「良心」的這邊。

此外,報應也談歷史人物的刻版印象,有其快報與慢報之間的拉扯,如<漢 高祖弒義帝>477寫殘暴的西楚霸王項羽,陽世陰間都憎恨他,所以他想申訴冤 屈,會遭遇重重困難。原本事實是九江王英布被漢高祖劉邦唆使而殺死義帝,劉 邦陰弒義帝,卻嫁禍項羽,延遲了兩千多年才允許項羽申冤而定讞。而王阮亭《池 北偶談》寫忠烈的張巡,陽世陰間都庇護他,而他殺了自己的愛妾給士卒止飢,

張巡愛妾,延遲了一千多年才得報冤。「蓋張以忠節故,而報復難;項以慘戮故,

而申訴亦難也。」袁枚以歷史人物為小說素材,為歷史翻案以彰顯善惡並非絕對,

善人亦有犯錯之時,惡人亦有從善之念,果報的邏輯會考慮到過往的刻板印象,

看似死板固定,卻也使讀者了解善人的處處受寵,惡人如過街老鼠,到陰間仍不 得翻身,然千年之後的審判有其終極性的昭告。袁枚小說的果報觀仍有其彈性,

放過一馬的寬鬆中,有著袁枚自成一套的理性邏輯或情感投射。

第二節 李漁與袁枚小說的神鬼觀

476 《子不語》卷十五,頁 297。

477 《子不語》卷一,頁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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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神鬼的有無,李漁與袁枚小說各有特色。李漁小說中的神鬼比較有人 味,袁枚小說則徘徊在信與不信的的掙扎矛盾中,相對而言,袁枚小說中的神鬼 世界也比較複雜多元,其思想也處在半信半疑的狀態中,《子不語》世界裡撲面 而來的常是幽幽血腥氣味,冤鬼索命、厲鬼祟人的題材居多。到底他們是否相信 神鬼呢?

一、神:「驅魅」與「半信半疑」

(一)解除神的威嚴與神秘

李漁的小說中,真正談及神仙世界的範疇,只有兩篇,如<奉先樓>的北斗 星君,<仗佛力求男得女 格天心變女成男>的準提菩薩。

<奉先樓>寫明末李自成作亂,舒秀才妻離子散,命運乖舛,一時之間變成 難民,沿路乞食維生,某一天他餓得頭昏眼花,誤食一塊牛肉,驀然記起家中祖 宗累世不食牛、犬的戒條,因曾有高僧預言他家本該絕後,只因世不殺生,又能 戒食牛、犬,故為上帝所憐憫,每代賜子一人,以綿宗祀,破戒之日,即絕嗣之 年。到了性命相關的時節,舒秀才寧願絕食,也不肯破戒,然而在無心之下誤食,

只好想盡辦法再三摳挖,盡力催吐,等那肉被挖出來,一絲殘喘也隨身而絕,覺 得魂靈與屍首隔了一丈多路,正在飄忽無依之際,北斗星君顯靈,念及舒家食半 齋,行之有年,可逢凶化吉,最後半齋秀才被北斗星君救活。李漁在開頭入話云:

這些說話不是區區創造之言,乃出自北斗星君之口,是他親身下界吩咐一 個難民,叫他廣為傳說,好勸化世人的。478

牛、犬於人有恩,以情理推之,不可把口腹之欲加於有功之物,讓牛、犬蒙受無 妄之災。所以宰牛屠狗之罪,更有甚於殺人,因此吃半齋就是權其輕重而不食牛、

犬的變通方式,也比吃全齋更熬長耐久,而舒秀才起死回生的關鍵就在於北斗星 君告訴他食半齋不但可資冥福,亦能免陽災。

北斗星君對舒秀才的救命之恩來自於他不吃牛肉。然而李漁卻在<奉先樓>

卷頭詩及開頭入話云:

茹素不須離肉食,參禪何用著袈裟?但存一粒菩提種,能使心苗長法華。

世間好善的人,不必定要披緇削髮,斷酒除葷,方才叫做佛門弟子;只要 把慈悲一念,刻刻放在心頭,見了善事即行,不可當場錯過。……只要權 其輕重,揀那最要緊的做得一兩分,也就抵過一半了。留那一半以俟將來,

478 《十二樓》第十回,<奉先樓>,頁 2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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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由漸而成,充滿了這一片善心,也未見得。479

從這段話可明白李漁的用心,他不苛求不同起跑點的人行善績效,鼓勵百姓作多 少算多少。舒姓夫妻能夠逃過一劫與其說是北斗星君的庇祐吃半齋之人,不如說 是他們能有「但存一粒菩提種,能使心苗長法華」的思想而行善,能保守其吃齋 之心,始終如一。

<仗佛力求男得女 格天心變女成男>的準提菩薩有一個貪得無饜的財主信 徒,名叫施達卿,他四十歲以前聽人說準提菩薩感應極靈驗,每次只要專心求一 件事,久而久之,自有應驗。

於是他從四十歲起,他就發起虔心,志誠地鑄一面準提鏡,供在中堂,每到 齋期,清晨起來,對著鏡子,左手結了金剛拳印,右手持了念珠,就開始持咒,

把求子的心事禱告一番,哀懇虔心二十年,也專心致志地吃齋,不曾忘記一次。

到了六十歲的壽誕,起來拜過天地,他就對著準提鏡子哀告說自己前世罪多 孽重,今世不該有子,仍求菩薩一捨慈悲。菩薩現身在施達卿的夢境中安慰他「不 要哭,不要哭」,並指點他說並非前世的過錯,而是他今生前四十年的利心太重,

雖有二十年「好善之功」,也還抵不了四十載「貪刻之罪」。本以慈悲為懷的菩薩 神明此時也計較起善功的多寡。施達卿問起是否有補救之法,菩薩卻擔心他做不 到,菩薩變成很有人情味會設身處地為人著想。

最後菩薩告訴他的懺悔之法是要他散盡家私七、八分上,菩薩特別交代平日 只會算計人的精明財主不可被人騙去,呈現出菩薩有著一種不合常理的擔心提 醒,但也突顯菩薩「務使窮民得沾實惠」的慈心。

而施達卿按照菩薩的指示開始立志行善,總家產有一萬,施捨一年有餘,花 費兩千之後,得知通房懷孕,他心底就躊躇起來道:

明日生出來的無論是男是女,總是我的骨血,就作是個女兒,我生平只有 半子,難道不留些奩產嫁他?萬一是個兒子,少不得要承家守業,東西散 盡了,教他把甚麼做人家?菩薩也是通情達理的,既送個兒子與我,難道 教他呷風不成?況且我的家私也散去十分之二,譬如官府用刑,說打一 百,打到二三十上也有饒了的,菩薩以慈悲為本,決不求全責備,我如今 也要收兵了。480

施達卿躊躇的心理過程,將菩薩比喻成官府,料想菩薩也有通情達理之處,於是 就停止施捨,懷胎日滿生下半雌不雄的石女。傷心的施達卿又跑到菩薩面前放聲 大哭,菩薩依舊現身說:

不要哭,不要哭,我當初原與你說過的,你不失信,我也不失信。你既然

479 《十二樓》第十回,<奉先樓>,頁 235。

480 《連城璧》<仗佛力求男得女 格天心變女成男>,頁 1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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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就打發我,我也將就打發你,難道捨不得一分死寶,就要換個完全活寶 去不成?481

人言為「信」,菩薩化身為檢驗人言的審判者,也算計著施達卿的打發失信之心。

菩薩再次交代施達卿若肯還依前話,拚著家私去施捨,菩薩也還依前話,討個兒 子來還他。最後施達卿認真施捨「善事圓滿」,石女慢慢從金錢捐獻的多寡數量,

一步步長出陽具變成麟兒。

故事中菩薩扮演著接近人性化的母親角色,會安慰,會擔心,會指摘。面對 施達卿的質問,直接點破他的失信,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菩薩也會失去信 用,以打發不虔誠之人心。菩薩從原本聽人言有求必應的普渡眾生形象,轉變成 講條件交換的人性化神格,從石女變男身,陽具生長的過程看到菩薩跟人一樣會 斤斤計較。然而跟菩薩討價還價的施達卿,菩薩並沒有失信虧待他,反而又讓他 的兒子當官,家資仍以萬計。

不論是北斗星君或準提菩薩的形象都很貼近百姓的軟弱心理,北斗星君親身 下界吩咐難民,準提菩薩一再原諒施達卿的失信,李漁塑造單純簡單之神格形 象,讓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色就是「驅魅」,解除神的威嚴與神祕,透過神仙的 現身說法,鬆綁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標準,弱化舒秀才行善、施達卿為惡的程

不論是北斗星君或準提菩薩的形象都很貼近百姓的軟弱心理,北斗星君親身 下界吩咐難民,準提菩薩一再原諒施達卿的失信,李漁塑造單純簡單之神格形 象,讓他們有一個共同的特色就是「驅魅」,解除神的威嚴與神祕,透過神仙的 現身說法,鬆綁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標準,弱化舒秀才行善、施達卿為惡的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