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情、貞、妒、欲:李漁與袁枚小說中的情愛世界
第三節 李漁與袁枚小說中的男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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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城隍神呼婦至,示之懲警,或得改逆為孝,事未可定。」最後城隍收服周儒生 的妒悍之妻。
不論妒妻、妒妾或妒鬼、悍妻,李漁與袁枚小說中對挾制丈夫、淩虐奴僕婢 女的女性充滿了怨恨,必定遭受恥辱或報應,如淳于氏被醋大王羞辱,被穆子大 以七可殺為由以施報復;張氏被陜客、妾父母、及官府三方壓力所逼而出乖露醜;
妒狠奸毒的陳氏變成癩瘡妻;已經死去的張小姐嫉妒活人,卻活生生地被母親教 訓毒打;不論是維護自己正當權利的正妻與男性家主的鬥爭,或是爭風吃醋的妒 妾或妒鬼,李漁與袁枚毫不留情地鞭撻了女性在家中興風作浪的忌妒心理,反覆 表達懲戒妒婦的主題,除非這些妒婦們洗心革面不再吃醋,否則會被捉弄,被責 打,或惡疾纏身,更有甚者性命不保。
為什麼李漁與袁枚小說中必定要讓妒妻悍婦遭受懲罰?前面所述及李漁與 袁枚小說中的「寬貞」,不是頗同情寬容女性嗎?李漁與袁枚的「嚴妒」顯然觸 及其男性自尊,有著男尊女卑的婚姻意識。
不同的是,李漁小說著重維護家庭的完整性,一再告誡女性要安分守己,內 心深處男性至上的立場,根深蒂固,療妒的關鍵來自家庭內部的力量,丈夫重振 雄風之後,家中就風平浪靜。袁枚小說則多方面刻畫女子妒忌心理,或因無嗣而 妒,或在室女之妒等,還寫出婦女由妒而悍,益發強勢的女性力量正在家庭中掀 起事端。並且袁枚小說中療妒御悍的力量相對來自多元面向,亦走向非人間的超 現實世界。
第三節 李漁與袁枚小說中的男風
明清時期,男男之間的情色旖旎,李漁與袁枚小說都曾觸及此類男風故事,
到底他們對男風的心態為何?李漁小說中的態度反反覆覆,看似批判,又恰似擁 護,到底李漁對於男風的思考為何?袁枚的看法則比較一致,對男色情愛的千般 裊娜,萬般風光,又有何特出之處?
一、對倫常的思辨:透過情種、節婦、義士反思男風現象
(一)對同性戀現象作新解
「男風」在明清兩代非常盛行,在閩地的「契兄弟」有其普遍性,而李漁<
受人欺無心落局 連鬼騙有故傾家>寫王小山設下賭局要騙王竺生的家產,王竺生 的母親誤以為王小山想騙兒子做「龍陽」,才會用酒肉和金錢來誘惑收買他,因 此便告誡兒子不准去王小山家。李漁在當中插入一段評論道:「如今世上的人,
一百個之中,九十九個有這件毛病,那曉得王小山是南風裡面的魯男子。」這裡 說全部的人幾乎都有「龍陽」的毛病,用誇張的比例說明時人對於「龍陽」見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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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怪,李漁<嬰眾怒捨命殉龍陽 撫孤煢全身報知己>也有談到男風的猖獗,其開 頭入話道:
南風一事,不知起於何代,創自何人,沿流至今,竟與天造地設的男女一 道爭鋒比勝起來,豈不怪異?怎見男女一道是天造地設的?但看男子身上 凸出一塊,女子身上凹進一塊,這副形骸豈是造作出來的?男女體天地賦 形之意,以其有餘,補其不足,補到恰好處,不覺快活起來,這種機趣豈 是矯強得來的?及至交媾以後,男精女血,結而成胎,十月滿足,生男育 女起來,這段功效豈是僥倖得來的?只為順陰陽交感之情,法乾坤覆載之 義,象造化陶鑄之功,自然而然。不假穿鑿,所以褻狎而不礙於禮。頑耍 而有益於正。至於南風一事,論形則無有餘不足之分,論情則無交歡共樂 之趣,論事又無生男育女之功,不知何所取義,創出這樁事來,有苦於人,
無益於己,做他何用?323
首先李漁巧妙地將「南風」與「男風」作一結合,將「南」方流行的「男」色猖獗現 象二者相對應,其次李漁將異性戀與同性戀的性行為作比較,批判「南風」論形、
情、事都是有苦於人,無益於己,把男色放在道德的天平上稱斤論兩,明顯輸給 了男女之情的天造地設。可是話鋒一轉,李漁卻同情有此男風偏好的少數人,肯 定其情慾的基本需要,他說:
或者年長鰥夫,家貧不能婚娶,借此以泄慾火,或者年幼姣童,家貧不能 餬口,借此以覓衣食,也還情有可原;如今世上,偏是有妻有妾的男子酷 好此道,偏是豐衣足食的子弟喜做此道,所以更不可解。324
李漁對年長鰥夫、年幼姣童因家貧以此泄慾或糊口,表達了情有可原的諒解。但 是李漁又留下伏筆,發出疑惑,為何有妻有妾或豐衣足食的「正常」男子喜做此 道?而在<嬰眾怒捨命殉龍陽 撫孤煢全身報知己>小說中李漁便塑造許季芳這 麼一位「正常」男子,他喜愛龍陽一事,甚至達到「情種」的地步。
許季芳是福建莆田的秀才名士,少年時節即是個出類拔萃的龍陽,常對人說
「婦人家有七可厭」,生性以南為命,與北為仇。直到二十三歲外,夫星退掉,妻 星才大旺。性石的富家因重他才貌,情願把女兒嫁他,但是夫婦之情甚是冷落,
過了兩年才生下一子,其妻不幸因產癆而死。季芳因有了子嗣,一心只想尋個絕 色龍陽,為續弦之計。鰥居數載,訪了多時,都沒有滿意的對象。福建是出男色 的地方,為甚麼沒有?只因許季芳自己生得太貌美俊俏了,才會一直找不到匹配 對象。
終於在天妃誕盛會,巧遇尤侍寰的獨生子尤瑞郎,這位美男童生得眉如新
323《連城璧》<嬰眾怒捨命殉龍陽 撫孤煢全身報知己>,頁 107-108。
324《連城璧》<嬰眾怒捨命殉龍陽 撫孤煢全身報知己>,頁 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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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眼似秋波、口若櫻桃、腰同細柳,竟像一個「絕色婦人」。自此許季芳費盡千 方百計想娶尤瑞郎進門,為要能與他長久相依、從一而終。而福建的南風,與女 子一般,也有分初婚、再醮。南風雖有受聘之例,不過講個意思,多則數十金,
少則數金,以示相求之意,但尤父獅子大開口開出五百金的條件,許季芳甘願為 情種因而變賣屋業田產,尤父見他照數送聘,是個志誠君子,因此便歡欣地替獨 子尤瑞郎辦了婚事。而尤父也拿這筆錢清還債負、殮葬兩房妻妾。
後來季芳不僅愛瑞郎,還愛屋及烏地奉養尤父,死後又盡禮殯葬,季芳扶危 濟困又惜玉憐香的行為,瑞郎因此十分感激,不但願靠終身,且還誓以死報。某 日,許季芳對慢慢長大的尤瑞郎泣訴自己內心的痛苦,原來許季芳害怕擔憂瑞郎 因為生理變化而起色心想婦人,於是瑞郎為報答許季芳的深情,決定閹割以絕後 患,後改名尤瑞娘。那時季芳的兒子在乳母家養大也三四歲,兩人就前去領回,
瑞娘愛如親生。
許季芳此時嬌妻稚子都在眼前,正好及時行樂,誰想天不由人,許季芳因為 別人妒忌他獨享龍陽奇福,而引發公憤,被告發到官府遭受審屈毒打,回家後便 氣成一病而死。
而後瑞娘與遠房親戚躲避漳州、藏身斂跡,專心守節為許季芳撫養幼子(許 承先),許承先長得俊秀媚眼,也是花星照命,同窗、學長、老師都對他有所不 軌,瑞娘思量道:「這又不是好事了。我當初只為這幾分顏色,害得別人家破人 亡,弄得自己東逃西竄,自己經過這番孽障,怎好不懲戒後人?」因此極力阻斷 旁人覬覦許承先。
最後還是被漳州知縣看中在衙門口遞狀差役,瑞娘認為此乃有愧許季芳的臨 終之託,因他指望兒子讀書成名以承先人之志,瑞娘只好又帶著許承先再次遠避 廣州325。後來許承先在嚴格母教之下,順利中了舉人,進京會試,遇到福建莆田 同鄉,才曉得自己的稀奇身世,但他選擇終生將瑞娘待如親母,不敢提起所聽聞 的任何一字。瑞娘死後,還把「她」與父親許季芳合葬。許承先也實踐了身為「人 子」的「孝」道。最後,李漁評論道:
看官,你聽我道:這許季芳是好南風的第一個情種,尤瑞郎是做龍陽的第 一個節婦,論理就該流芳百世了;如今的人,看到這回小說,個個都掩口 而笑,就像鄙薄他的一般。這是甚麼原故?只因這樁事不是天造地設的道 理,是那走斜路的古人穿鑿出來的,所以做到極至的所在,也無當於人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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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漁讚美許季方是好南風的第一個「情種」,尤瑞郎是做龍陽的第一個「節婦」,
他們看似不正常的關係中所觸碰的卻是「情」與「節」的高道德,而他們的相識、
325 從福建搬到漳州,再搬到廣州,總共搬了三次家,正合著無聲戲題目<男孟母教合三遷>,第 一次仍在儒家思想的範圍之內,為了不違反《孟子·離婁上》中所主張的「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而第二次尤瑞娘和許承先之所以搬家,是因為「師生」與「君臣」的正當關係被違反了。
326 《連城璧》<嬰眾怒捨命殉龍陽 撫孤煢全身報知己>,頁 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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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許、相愛,也落實了「孝」327的具體行為。
李漁沒有將故事只停留在兩人的男男激情,反而把故事的時間拉長,尤瑞郎 成為尤瑞娘,化身為男孟母以撫孤,男男的結合原本是「逆倫」,但尤瑞娘保全 了後嗣,完成「逆倫」的成全,李漁企圖將道德「陰性化」,以另一種道德的證 明,賦予男男關係得以落腳,他亦提供了另一種的道德反思,鬆動男女的次序,
顛倒是非的標準,動搖善惡的界線,使得道德判斷不單只有傳統的二分法。
(二) 重視同性戀中情的成分
許季芳與尤瑞郎由友情進展到夫妻之情,李漁將男男之間的同性友誼,先定 位在相知相惜的朋友交情,而後才發展成為魚水交歡的男女之情,顯然李漁贊同 同性之間的真情,相當重視同性戀中情的成分,而袁枚在<多官>中亦刻劃出此
許季芳與尤瑞郎由友情進展到夫妻之情,李漁將男男之間的同性友誼,先定 位在相知相惜的朋友交情,而後才發展成為魚水交歡的男女之情,顯然李漁贊同 同性之間的真情,相當重視同性戀中情的成分,而袁枚在<多官>中亦刻劃出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