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吏治、友倫:李漁與袁枚小說中的男性形象
第一節 李漁與袁枚小說的官吏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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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吏治、友倫:李漁與袁枚小說中的男性形象
本章擬從吏治仕風與友倫交際,探析李漁與袁枚小說中的男性形象。
中國封建官僚集團的執政文化,「民本位」與「官本位」始終是相伴而行的,
時而此消彼長,時而彼消此長,然自孟子以來「民貴官賤」之抽象理想,始終沒 有沖破「官貴民賤」現實藩籬之固104。李漁與袁枚的生命歷程都站在官僚體制之 外,小說中各自從不同角度觀看官府功能與司法技藝,第一節擬從傾向「官方」
的好感、貼近「民本」的視角,考察小說中的官吏形象。
第二節則聚焦男性形象從外圍官場經歷進到人際交接經驗,寫李漁與袁枚小 說中的友倫,李漁與袁枚俱是交游廣闊的城市型文人名士,李漁裹糧千里,尋朋 訪友,除了求取經濟資助,還趕上明清之際時尚的行為105;袁枚通脫隨達,與名 公巨卿、達官顯貴、平民百姓都相處甚歡,本節擬從文本探討兩位小說家筆下的 社交活動。
第一節 李漁與袁枚小說的官吏形象
本章探析李漁與袁枚小說中所形塑的官吏模樣、官府判斷,在人間各樣風月 判案與官府風教力量的對應中,考察官府的力量。檢視官吏如何看待自己、官吏 與人民的關係、以及官與吏役之間的關係。
一、賢官良吏之特質
李漁與袁枚對於官場百態中的賢良官吏,其調處息訟,各有一套不同的視 角,試分述如下:
(一) 李漁的良吏觀-官吏是庶民靠山
李漁生逢明清易代,早年科考順利,進入清代之後,成為蹭蹬科場的士子,
明清易代的巨大歷史影響個人的生命選擇,他索性放棄科考,與中國傳統文人生
104胡獻忠:〈論中國執政文化的二元價值取向—對「官本位」與「民本位」執政理念的反思〉,《天 中學刊》2006 年第 1 期,頁 2。
105 趙園認為士人交游務求廣闊,壯遊千里為交友是明清之際的時代風尚,遺民更以交游、論道、
取友為自救,將自己救出那種壓抑戕害生機的精神氛圍。參見氏著:〈亂世友道—明清之際有關
「朋友」一倫的言說的分析〉,《甘肅社會科學》2006 年第 1 期,頁 77-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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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中的理想實踐環節脫鉤,四十歲後以作家為職,以版稅謀生,其白話小說的主 要舞台是城市,閱讀者普遍為市民階層,筆下官場是從民間的角度觀看官府判 斷,李漁寫出黎民對於理想官場的模樣,充滿高度的期待,李漁儼然成為政府的 化妝師,對官方保持好感,而官吏作為庶民的倚靠,需要哪些特質呢?
1.將心比心
<三與樓>中的知縣之前曾做過貧士,曾被財主欺凌過,因此審案面對庶民 相同處境時,能有一份同理心。故事寫明朝嘉靖年間,四川成都有一個驟發的富 翁,姓唐,號玉川。此財主素有田土之癖,得了錢財,只喜買田置地,不起造樓 房,除了購置良田美地之外,不肯破費分文。心上如此,卻又不肯安於鄙嗇,偏 要竊個至美之名,說他是唐堯天子之後,祖上原有家風,住的是茅茨土階,吃的 是太羹玄酒,用的是土硎土簋,穿的是布衣鹿裘,祖宗儉樸如此,為後裔者,不 可不遵家訓。唐玉川的兒子,酷肖其父,自小夤緣入學,是個白丁秀才,飲食也 不求豐,衣服也不求侈,器玩也不求精。獨有房產一事,卻與諸願不同,不肯安 於儉樸。玉川思想做封君,只得要奉承兒子,不知不覺就變起常性來,父子倆齊 心貪圖虞素臣精心設計的房屋。
等了數年終於有機會,虞素臣起造房屋積欠債務,所造的房產無法落成,要 尋人貨賣。而廳房台榭、亭閣池沼,都隨契交卸;只有一座書樓(三與樓),是虞 素臣起造一生最得意的結構,他不忍心割愛,要另設牆垣,別開門戶,好待他自 己棲身。誰想唐家父子倆貪得無饜,買到虞素臣的畢生心血之後,還想把這座書 樓據為己有,因此時時刻刻把虞素臣放在心頭,不是咒他早死,就是望他速窮,
後來一直苦無賣樓的消息。
因而唐玉川父子私下企圖拿官勢壓逼虞素臣,指望能通些賄賂,買囑官府,
替他們將書樓歸併過來。於是寫了一張狀詞,打算誣告虞素臣,縣尊卻說:「他 是個窮人,如何取贖得起?分明是吞併之法。你做財主的便要為富不仁,我做官 長的偏要為仁不富!」縣令當堂辱罵父子倆一頓,扯碎狀子,趕了出來。
縣令面對「為富不仁」的財主,能思想自己過去為貧士,曾被財主欺侮的經 驗,因而能將心比心,縣令化身成為大善人,在審案時故意「為仁不富」,為窮 人伸張正義,不為既得利益者聚斂財富,縣令亦暗示自己能有拒絕賄賂誘惑的決 心,而不富有。
又如<奉先樓>中某將軍在戰亂中體貼人民的心腸,故事寫明朝末年兵荒馬 亂的狀況是:
流寇猖撅,大江南北沒有一寸安土。賊氛所到之處,遇著婦女就淫,見了 孩子就殺。甚至有熬取孕婦之油為點燈搜物之具,縛嬰兒於旗竿之首為射 箭打彈之標的者。所以十家懷孕九家墮胎,不肯留在腹中馴致熬油之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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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家生兒九家溺死,不肯養在世上預為箭彈之媒。106
遍地滿是姦淫擄掠,十家生兒九家溺死,個人生死命在旦夕,遑論生殖繁衍,顧 及後嗣?更何況在戰爭中真心相待?然而將軍卻能善待「孤兒寡母」。
將軍對於流寇猖獗心知肚明,在亂離中他與舒娘子相遇後,娶之為妻,並將 她帶來的兒子視若親生。某次戰爭,官府從四川南下,家眷由湖廣北上,約在中 途相會,舒秀才恰巧被捉為戰俘,巧遇將軍與舒娘子,將軍一開始捻酸吃醋,猜 忌誤會舒娘子變心私通,而滿臉殺氣。卻發現頗知禮法的舒秀才被「幾條繩索、
一道麻繩」折騰到肉綻皮穿,舒娘子的心跡光明正大,將軍因而回嗔作喜,和顏 悅色地與舒娘子討論說「兒子遇到父親,自然交付還他,只是妳的身子作何歸結?
他是前夫,我是後夫,要隨哪一個,老實說來。」舒娘子選擇將軍,而兒子交付 舒秀才後,自覺失節,責任已了而上吊自盡,幸賴將軍救活。將軍非常憐惜舒娘 子,並同理她踟躕不決的心情,而說「我做英雄豪傑,哪裡討不到婦女?」自願 犧牲以成全舒家一家團圓。因而李漁最後說:
這場義舉是鼎革以來第一件可傳之事,但恨將軍的姓名廉訪未確,不敢擅 書,僅以「將軍」二字概之而已。107
將軍身為後夫,面對前夫的態度,由生氣轉為接受,再轉為盡力成全舒姓一家團 圓,展現一種將心比心的義舉,儘管將軍對舒娘子寵愛不過,但以「將軍易娶」
的高度,展現願意割愛的器度,體貼百姓在黍離中親屬團聚、骨肉團圓的不易。
2.一團私意
<奪錦樓>表揚一位善理家庭詞訟之官,看他如何處理一件輕許婚姻的家務 事,在私情與公道、律法與執行之間有彈性,展現一種「律設大法,理順人情」
的吏治觀。
故事寫一對極標緻聰明的雙胞胎女兒遇上一對極醜陋愚蠢的父母,父母關係 不睦,與仇敵一般,因而各自瞞著對方為女兒尋找對象,不想吉日多同,四姓人 家的聘禮都在一時一刻送上門來,因此鬧上官府對簿公堂。
刑尊到任沒多久,最有賢聲,是個青年進士。堂上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爭論不休,他深知「清官難斷家務事」,因此喚上女兒,且看她們意思何如,誰 想她們平日害羞,問了幾次一言不出,刑尊只把面上的神色做了口供,以默喻其 意,刑尊思想著:絕色女子也不是將就村夫俗子可以配對得來的,只把那四個男 子一齊拘攏來,替她們比並比並,只要他認為配得過的,就私自幫女子裁斷成親。
誰知喚上了四個奇形怪狀的男子,刑尊心想紅顏薄命,一至於此!因而他無法從
106 《十二樓》第十回<奉先樓>,頁 237-238。
107 《十二樓》第十回<奉先樓>,頁 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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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貌上為她們挑選佳婿,只好要她們自己以轉頭向背決定,這兩位佳人一看四人 的面容,都低頭合眼,暗暗地墜起淚來。聽見刑尊一問,竟然正正地對了官府,
就放聲大哭起來。也把滿堂旁觀者的眼淚都哭了出來,個個替她稱冤叫苦。
刑尊喚上這一對父母,痛罵他們把兒女終生視為兒戲,就只各憑本事將女兒 胡亂出嫁,一邊沒有父命,一邊缺少媒言,兩方均有妨於古禮,且無裨於今人。
他說自己不是「曲體私情」,也並非「不循公道」。只是認為除了「常律」之外,
應別有另一種斷法。
於是差人傳諭官媒,替二女別尋佳婿。官媒尋了幾日,領了許多少年,刑尊 都看不上眼。刑尊就再別生一法,要在文字之中擇婿,在考試中善別人才妍媸好 歹,方能夠才貌兩全,於是辦了「奪錦」盛會,共取四人,已娶者二人以得兩頭 瑞鹿為標,未娶者二人以得兩位淑女為標。
後來袁士駿雀屏中選,他卻以命犯孤鸞推卻這一樁婚事,刑尊成功說服他一 人獨娶兩位佳人以破解「孤」之蘭摧玉折,眾人看了袁士駿,都說:「上界神仙 之樂不能有此,總虧了一位刑尊,實實地憐才好士,才有這番盛舉。」
刑尊為此一事,賢名大噪於都中。後來還欽取入京升了官。袁士駿由生員一 路到翰林散館,與刑尊同在兩衙門,意氣相投,不啻家人父子。
這裡的官民關係非常良好,這場父母亂許鴛鴦譜,刑尊動搖父母之命、媒妁 之言的固定模式,選擇比才招親而巧判男女姻緣,終畫下圓滿句點。官吏並巧合 地與百姓變成家人關係,因為審案而與一婿雙姝同為一家人。
杜濬在小說末了評論道:
刑尊之判姻事,人皆頌其至公無私,以予論之,全是一團私意。其喚四婿
刑尊之判姻事,人皆頌其至公無私,以予論之,全是一團私意。其喚四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