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李漁與袁枚小說的宿命因果、神鬼觀
第一節 李漁與袁枚小說的宿命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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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漁好友杜濬為《十二樓》寫序說:「其說咸可喜,推而廣之,於勸懲不無助,……
今是編以通俗語言鼓吹經傳,以入情啼笑接引頑癡」354又為《連城璧》寫序說:
迷而不知悟,江河日下而不可返。此等世界,懲不能得之於夏楚,勸亦不 能得之於鐸。每在文人筆端,能使好善之心蘇蘇而動,惡惡之念油油而 生,乃知天下能言之流,有裨世道不淺。吾友屏絕塵氛,閉戶搦管,
視其書,非傳奇即稗官野史,……其深心具見於是,極人情詭變,天道渺 微,從巧心慧舌,筆筆鈎出,使觀者於心焰熛騰之時,忽如冷水浃背,不 自知好善心生,惡惡念起,予因拍案大呼:「吾友洵當世有心人哉!經史 之學僅可悟儒流,何如此作為大眾慈航也!」355
李漁小說說教意味濃厚,有裨風教不淺,為大眾慈航,然其為能言之流,「巧心 慧舌」又有賣弄詼諧之感,廣受大眾喜愛,且看他不著痕跡地運用民間通俗宗教 流行之觀念思想,寓教化於娛樂,用「帳簿」來記錄未知的宿命因果、善行愛心,
用市井笑聲來調和未知的神鬼世界。
袁枚《子不語》寫透冥府幽惡、人間醜惡,勸懲意味深濃,「陰間律例全無,
那有法重情輕之案件,天上算盤最大,只等水落石出的時辰。」356面對醜態百出 的世界,當一切的律例失去效用,只能直等天上精準的算盤、帳簿,為所有冤枉 者洗刷冤屈。
本章擬從帳簿敘述357的角度,探討李漁與袁枚小說中的宿命果報、神鬼觀,
李漁與袁枚小說中對鬼神的態度有其正反辯證,並有「自信其心」的理性思想,
但在小說下場都有了然分明的善惡報應,以化民導俗,展現強烈的教諭性與濃重 的倫理性。李漁與袁枚小說透過宿命果報、神鬼報應來發揚其儒者情懷和揚善懲 惡的救世婆心。
第一節李漁與袁枚小說的宿命因果
李漁在小說中用「銅牌鐵板」358、「黃金板」359寫世上一切自有定數,袁枚
354《李漁全集》卷九,頁7。
355《李漁全集》卷八,頁247。
356袁枚《子不語》<文信王>,頁 86。
357史書的帳簿式敘述影響後來追奉史書寫作的各類小說,如《三國演義》等。帳簿敘述以其文化 底蘊有利於小說文本的建構,一方面佛教因果性孽債觀念推出一批還債性質的帳簿小說,另一方 面道教功過觀念的影響,紀錄善行惡行的功過格也催生出一批報應性質的小說。關於史書的帳簿 性質,明代陳繼儒首作詳細闡發,提出天地乃一大帳簿的觀念,清代褚人穫在此基礎上於《隋唐 演義》序提出大帳簿與小帳簿這一對觀念,參見李桂奎:〈帳簿敘述與中國古代小說的文本建構〉,
《求是學刊》2009 年第 2 期,頁 119-125。
358李漁《連城璧》<老星家戲改八字 窮皂隸陡發萬金>開卷詩:從來不解天公性,既賦形骸焉用 命。八字何曾出母胎,銅牌鐵板先刊定。桑田滄海易更翻,責賤榮枯難改正。多少英雄哭阮途,
叫呼不轉天心硬。頁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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則用「一本生鐵鑄成的板板帳簿」360寫世上所行皆有成案。兩人對於宿命的思考 有其明末清初的文化背景與時代氛圍361,又各有何特色呢?
一、藉帳簿詮釋宿命
李漁與袁枚小說對於宿命觀,皆以為成敗巧拙久已前定,生死有命福禍在 天,然各有一套不同的觀點,試分述如下:
(一)造物之巧與造物者偏要顛倒英雄
對於宿命,李漁小說關注主人公現實生活的安頓,關心現實世界裡「妻財子 祿」的滿足,對於命定的抽象思索,交由小說主人公的命運來實踐天予定數,而 主人公的生命與天命之間有一種巧妙的交錯與背離。
李漁<生我樓>寫宋朝末年財主尹小樓,獨子(尹樓生)幼年走失,尹家夫婦年 紀老邁而無兒,為要立個有情有義的後代,尹小樓與妻道別,獨自離開故鄉週遊 列國,跋山涉水為要在萍水相逢之際,試出立嗣人的情意出來。
尹小樓設下窮漢賣身的圈套,不想天緣湊巧,果然遇著姚繼這個真心待他的 好人。因此尹小樓就將養老終身之事,死心塌地付託與姚繼,認他為立嗣的繼子。
乘船返家途中,姚繼提及自己在家鄉與一女子有婚約,因其父勢利而婚事作罷,
於是尹小樓鼓勵他下船打探愛人消息,並且願意出資贊助姚繼娶妻,而尹小樓自 己先打道回府。
然而土賊假冒元兵,分頭劫掠,凡是女子不論老幼,都擄入舟中,此女亦在 其內,亂兵也販賣人口,姚繼一心想出資向土賊買到心上人,誰知買到一名老太 婆,姚繼想到自己是孤兒,基於恤孤憐寡之心,於是又舊事重來,再度收容了老 婦,剛好老婦與此女同是遭難之人,老婦又幫助姚繼順利與此女重逢。三人踏上 尋找尹小樓的歸途,回到尹家後,又發現原來老婦不是別人,就是尹小樓的妻子,
因丈夫去後也為亂兵所掠。李漁議論道:
誰想造物之巧,百倍於人,竟像有心串合起來等人好做戲文小說的一般,
把兩對夫妻合了又分,分了又合,不知費他多少心思!這樁事情也可謂奇
359李漁《連城璧》<美女同遭花燭冤 村郎偏享溫柔福>:美女原該配醜夫,是黃金板上刊定的,
頁28。
360袁枚《子不語》<奉行初次盤古成案>,頁 103。
361李漁小說出現《太上感應篇》、陰騭等勸善思想,呈現深受普遍化、平民化的功過格運動影響,
參見張禕深:〈明清善書綜合研究〉,《歷史長廊》2009 年第 8 期,頁 137-140。袁枚則傾向反對 理學家,明末清初修身日記大量出現,清初以來禮學的發達,以致後來凌廷堪等人所主張的「以 禮代理」大致是此脈絡下的產物,士人寫省心日記或傳觀日記互相批判的型態,並沒有隨著考據 學興起而消失,參見王汎森:〈明末清初的人譜與省過會〉,《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
1993 年第六十三本第三分,頁 679-712。與王汎森:〈日譜與明末清初的思想家—以顏李學派為 主的討論〉,《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1998 年第六十九本第二分,頁 245-2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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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極處、巧到至處了,誰想還有極奇之情、極巧之事,做便做出來了,還 不曾覺察得盡。362
尹小樓夫婦把這一兒一媳領到中堂,行了家庭之禮之後,引他們上樓,姚繼忽然 大驚小怪地說:這幾間臥樓分明是我做孩子的住處,我在睡夢之中時常看見的。
眾人口呆目定、半晌不言,後來尹小樓用獨腎的生殖器官,確認姚繼就是他失散 多年的親生兒子。尹小樓說:
真是天賜奇緣,使我骨肉團圓的了!可見陌路相逢,肯把異姓之人呼為父 母,又有許多真情實意,都是天性使然,非無因而至也。363
動亂不是拆散家庭,反而成就天賜奇緣,這當中弔詭的關係,李漁用「天性使然」
一語概括,一家人離合聚散從尹小樓賣身為人父,而得繼子,繼子又因買婦而先 遇尹母後得情人,最後繼子認祖歸宗,成為名符其實的尹家真正兒子,最後父子 婆媳四人一齊跪倒,拜謝天地,磕了無數的頭。
這一系列不可思議的奇事連貫,李漁站在作家的全知高度,儼然扮演著上帝 的角色,預示一切在冥冥中都有牽引,李漁完全不管情節和人物是否符合真實,
這些上天旨意的巧合展現冥冥中有天予定數。冥冥之中造物弄巧,一切有天定奇 緣,造物之巧是人無法測度的,造物之巧百倍於人,更顯出人類與造物者之間的 巨大差距。司徒安在<賣身為父:中國十七世紀的父母採購>說:
固定的界線,也就是所謂媒介力量的界線,不繫於身體的生理本體,而繫 於更寬廣的宇宙原型,提供人們在血緣關係上的天生地位,李漁正面地呈 現此界線,以上天旨意的因果關係,讓他們一家團聚,而非負面地視為一 種限制。364
司徒安以為<生我樓>中「上天調和人世萬物,藉著一種更寬廣的天道將這兩者涵 蓋其中」,然天道亦有一種負面的限制,下面這則小說即展現相反於<生我樓>的
「天」。
<鶴歸樓>以宋金矛盾為背景,寫段玉初與鬱子昌這兩位好友,皆在新婚燕爾 之時,橫遇夫妻分離痛苦,兩人出使金國,長期被扣,而段玉初有「惜福安窮慮 後」之念,所作所為,背後是為了累積冥福,以人的行為來補救天命的安排,用 最好的準備「究竟也是希圖萬一」,面對最壞的未來「絕無倖免之理」,最後仍承 認有一最高天命。
而鬱子昌則在「功名之念輕,娶妻之欲重」之下,想盡辦法靠著自己的努力,
362《十二樓》第十一回,<生我樓>,頁 267。
363《十二樓》第十一回,<生我樓>,頁 269。
364熊秉真、張壽安合編:《情欲明清—達情篇》(臺北:麥田出版社,2004 年),頁 228-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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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娶到官圍珠,然而在宋徽宗兩次的刻意拆散之下,這對苦命鴛鴦不敵分離的考 驗,官圍珠病故。李漁在小說結尾議論道:
鬱子昌斷弦之後,續娶一位佳人,不及數年,又得怯症而死。總因他好色 之念過於認真,為造物者偏要顛倒英雄,不肯使人滿志。後來官居台輔,
顯貴異常,也是因他宦興不高,不想如此,所以偏受尊榮之福。可見人生 在世,只該聽天由命,自家的主意竟是用不著的。365
鬱子昌愈努力尋妻,命運之神愈拆散姻緣;鬱子昌愈放棄仕宦,命運之神愈尊榮 顯貴。段玉初面對人生的高低起伏承認有最高天命,鬱子昌命運的偃蹇,促使讀 者思考認命而順命,達觀且接受的人生態度。李漁在此表達出「聽天由命」也有 一種簡單的幸福,用盡自家主意反而勞苦,「造物者偏要顛倒英雄」,隱約透露出
「天不從人願」的辛酸苦楚。
(二)權威與無力的造物者
李漁小說中主人公面對未知的天道,選擇謙卑活在現世,接受天意鋪排萬
李漁小說中主人公面對未知的天道,選擇謙卑活在現世,接受天意鋪排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