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華爾街 - 宇宙鋒
文:電物 75 級 黃須白第二十一章 今夜夜長爭得曉 欲夢高唐 祇恐覺來添斷腸
第一章 晝短苦夜長 何不秉燭遊
第二章 昔我往矣 楊柳依依
第三章 胡馬依北風 越鳥巢南枝
第四章 咸陽百二山河 兩字功名 幾陣干戈
第五章 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
第六章 為問東風餘幾許 春縱在 與誰同
第七章 盈盈樓上女 皎皎當戶牖
第八章 一封朝奏九重天 夕貶潮陽路八千
第九章 密匝匝蟻排兵 亂紛紛蜂釀蜜 鬧穰穰蠅爭血
第十章 霧失樓臺 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第十一章 天外黑風吹海立 浙東飛雨過江來
第十二章 傷情處 高城望斷 燈火已黃昏
第十三章 新結同心香未落 怎生負得當初約
第十四章 撩亂春愁如柳絮 依依夢裡無尋處
第十五章 回首西南看晚月 孤雁來時 塞管聲嗚咽
第十六章 臨晚鏡 傷流景 往事後期空記醒
第十七章 欲眠還展舊時書 鴛鴦小字 猶記手生疏
第十八章 風不定 人初靜 明日落紅應滿徑
第十九章 也擬疏狂圖一醉 對酒當歌 強樂還無味
第二十章 珍重別拈香一瓣 記前生
第二十一章 今夜夜長爭得曉 欲夢高唐 祇恐覺來添斷腸
柳依依將望向後窗的身體回正,心中一 片茫茫,眼前也一片茫茫,她腦子裡這忽兒 胡北風淚眼訴衷情,那忽兒何秉燭繾綣說款 曲,這乍瞬落寞湖濱故人傷爽約,那乍瞬卻 又是寂寥美東桔梗動春心。她想讓心湖平 靜,莫再紛紛翼翼、波涌雲亂,可是卻馭撫 不得,心中浪濤一波波如丘似壑,一浪浪若 山類谷,恁是如何也難以壓鎮,於是只好望 向窗外,讓疾馳而過的霓虹街景將她雜遝思 緒胡牽亂引、胡纏亂絆。 約莫十來分鐘光景,如幽靈馬車般的計 程車已狂奔過大半箇台北市,眼看再沒多久 就要到抵家門口了,柳依依這時才慢慢將漫 看窗外的眼神收凝,並低頭望向手中那方業 已捏皺了的素白紙巾。躑躅頗半晌後,柳依 依輕吸一口長息,半憂半慮地張開紙巾,害 怕內中所書勾起傷悲。果然,一如所懼,那 方箋上綿綿寄意、裊裊寓情,是段纏綿悱惻 的文字: 憐子欠食 總教我椎心槌肝 憶人懷山 怎堪又牽腸掛肚 柳依依只才一讀,淚水便簌簌墜下,如 珠滾滾。 這時,計程車司機朝照後鏡瞥了一眼, 也不知是感應到車中人的淒楚,為她耽憂, 還是另有其它原由。柳依依不想讓人識破心 中愁苦,因此勉力抿緊雙唇,不讓泣出聲 來。她只能顧得周旋於既喜還悲、欲怨猶憐 的心緒之中,實已無心擊節歎賞,稱讚胡北 風的文思,偏能將四神湯的蓮子、芡實、薏 仁、淮山巧妙地以諧音字嵌入聯中。她一遍 遍讀著胡北風的詩句,肝腸欲斷。 沒多會,車抵社區大門。柳依依連忙將 紙巾併同山茶花瓣放入側肩包中,然後取出 小錢包,數了車資,低頭將之交與前座司 機。 柳依依走過北風冷冽的中庭花園,隔著 南洋杉樹隙往上瞧了一眼,屋內燈火淡黃熒 熒,於是著意放緩了腳步,讓霜風將胡北風 人影片片殘殘地颳出腦外,接著更又深深吸 入一氣寒涼,待得心情平復後,才由側門走 入電梯間。 柳依依搭上電梯,瞧見鏡中人一臉意懸 懸、愁戚戚模樣,連忙取出絲帕,抹去面上 殘亂淚痕,並拿出唇紅,將被胡北風吻亂了 的朱唇脩潤勻平。整肅方畢,電梯恰停抵所 居樓層,柳依依趁電梯門將開之際,朝鏡中 擠了箇笑顏,希能備番好心情以面對何秉 燭。 柳依依旋開雕花大門,但見滿室通明, 卻瞧不著何秉燭身影。走入臥室,也是不見 人蹤。柳依依心中微奇,擱好側肩包,往書 房尋去,恰見何秉燭蹲坐在大檜木桌前的地 板上,似乎陷入沉思,背影甚是憔悴。柳依 依困惑不解,正待趨前走去,卻望見桌案下 那只楠木櫃已被掀開,櫃旁凌凌亂亂散著許 多信札書簡。一霎間,柳依依粉臉色變,暗 忖莫非何秉燭不肯相信她,仍然懷疑她與胡 北風有所糾葛。 柳依依怯惶惶地朝何秉燭緩緩走近,約 莫一尺距離時,不期然地,何秉燭突然轉 身,害得她驚嚇一跳。何秉燭蹙額顰眉地望 著柳依依,雖看出她臉上依稀殘有悸色,卻 無暇關心,也無餘閑表達歉意,他只顧著回
過身,由身側地板上取過一箇筆記本,示向 柳依依,並開口說道:「妳有沒拿我的——」 柳依依看到那箇筆記本,心頭一懍,腦 子裡一團糟亂,像是立在暴雨街頭,四面八 方雨驟風狂向她疾襲而來,逼得她無法思 索,更別說聽進何秉燭到底在問她些什麼。 何秉燭見她面上神情愕愕惶惶,頗是吃驚, 但略一思量,也就猜得六、七分——柳依依 必是看到櫃內物件漫散一地,誤以為此番又 是衝著她與胡北風的藕斷絲連而來。不過, 更重要的是,顯然柳依依早就知道櫃中有這 筆記本,而且是她自己的那本。那麼,他從 辦公室裡帶回來藏在這櫃子裡的那本那裡去 了? 「妳有沒拿……看到我的筆記本?」何秉 燭疑忌地問道。 柳依依聞言訝異,看來何秉燭似乎不是 針對胡北風的書簡,也不是針對她筆記本後 頭那首不知如何出現的『藍花風信草』而 來。 「你的筆記本?」柳依依一臉狐疑,不知 道何秉燭為何有此一問,也不明白為何會來 這楠木櫃裡找,但更不清楚為什麼竟會為了 一本筆記這般失魂落魄,甚至還面露憂疑, 相詰是否拿了他的筆記本。 「我上次翻這櫃子的時候,裡頭就只有我 這本而已,並沒看到你的——」柳依依才說 到此,就見何秉燭臉色鐵灰,她不知是何緣 故——是因為丟失了筆記本?或者是懷疑她 沒說實話,將他的筆記本藏了起來?還是其 它她疏失的細節,譬如今晚的遲歸?柳依依 雖然隱約知曉這回應是與何秉燭弄丟了筆記 本有關,與胡北風並無干係,但歸來前那一 吻卻讓她心生不安,於是又忙著解釋道: 「我知道你不高興,將我這本子藏在這櫃子 裡,但我真的不知道胡北風那首詩是如何寫 在我的筆記本上。我跟他真的就只是大學時 的筆友而已。」 「……將我這本子藏在這櫃子裡……」何 秉燭默想著柳依依這句話,心頭一陣駭悸, 難道說——這筆記本就是他由辦公室帶回的 那 本 ? 那 麼 , 他 自 己 的 那 本 在 那 裡 ? 難 道……難道還在辦公室裡? 何秉燭森寒了臉,眉頭關鎖如繭。他已 無心細究柳依依的拙劣謊言,這是柳依依第 二次當面否認親筆謄寫那首『藍花風信草』 在她的筆記本上——明明那就是她的筆跡, 卻偏不承認。何秉燭額角疼漲、心急如焚, 此刻他唯一關心的就只有那筆記本的下落, 其它都是枝微末節,無足輕重。他心煩意 亂,像是置身在荒原塚野之中,只能顧得左 衝右突,拚命往蓬蒿蔓草裡鑽,試圖走出箇 門路,理出番頭緒。 柳依依見何秉燭這般失魂模樣,由不得 又憶想起在巴賽隆納時也曾見他現此神情, 因此悚然驚怖,害怕那筆記本竟真與那黑衣 女關連牽扯。不過,沒待得她多思索,何秉 燭已期艾地說道:「我……還有事……必 須……去辦公室一趟……」 柳依依芳心一沉,臉色乍變,暗自驚悸 那筆記本中究竟是何物事,竟讓他駭得須得 在這寒冬子夜裡出門相尋,難道說——那本 子裡藏有他與那黑衣女偷情的相片及勒索他 的信函?
何秉燭顧不得細讀柳依依面上表情,他 腦子裡有群猙獰胡蜂,嗡嗡哄哄豎起尾針, 紛紛沓沓朝他胡扎亂螫,逼得他只想快快逃 離。 柳依依望見何秉燭悒鬱神色,心如針 刺,又似刀割,不覺間,眸中已是含憂帶 怨,愁悽悽若似經霜秋潭。何秉燭雖是一心 紛亂,卻也隱約覺察室中漫起孤寂,因此儘 著低了眉目,不敢正視柳依依。只是,沒得 多會,忍不住內中犯虛,暗自揚目看了柳依 依一眼,那道只才一瞧,登時愕然,那雙原 本晶瑩如星的美目中已沒了光彩、也失了魂 魄,就像是暗夜遊鬼一般,空空洞洞、灰灰 沉沉。 何秉燭震悸無言,與柳依依對立獃佇著 如似兩柱森然孑立的黑原荒石,孤寂寂、蕭 索索、沉鬱鬱、默憂憂,咫尺之距竟像是相 隔萬壑千山,說不出地遙遠,也說不出地孤 另。正當此苦窘之際,忽然,絲絲陰寒飄搖 浮蕩,恰像是千萬細小冰錐,尋縫覓隙偏要 鑽入已自顫寒的體內。而闃空之中,但聞客 廳掛鐘指針銳若利刃,凌空劃破冷寂,無情 地揮砍在兩顆各陷愁思的心上。 何秉燭焦憂不已,暗忖再不出言解釋, 恐怕柳依依又要想偏了,怎奈腦子裡卻稀稀 糊糊一團,凝不出箇清楚思路,但是心急之 下,嘴唇竟不自禁地半僵半硬張啟,並擠出 了箇模模糊糊的「我……」,只是才一開 口,旋又語塞,窘然無言。柳依依見他如此 樣貌,登時五臟六腑翻騰亂攪,泫然欲泣。 何秉燭從沒想到自己會如此獃矬,完全 不似平日的通權達變。在巴賽隆納時,面對 柳依依疑猜,他能機警地權變應付,讓她不 疑有它,而如今卻舉止失措,全無章法。何 秉燭亟欲再有靈光一現,讓他能夠圓滿開脫 眼前困境,可卻那本不知失落何方的筆記本 早已佔滿所有心思,饒是他再辯才無礙,此 刻也只有慘然結舌,渾剩得一臉青白、滿身 熱汗。 何秉燭無法思索,他只能聽憑直覺吩 咐。沒須臾,一抹顫電上竄腦門,不自主 地,他舉起腳,低著頭、鎖著眉,繞過玉容 慘淡的柳依依,逕向門外邊行去。只是,才 出得書房門,原本混亂無緒的頭腦登時清醒 三分,於是回過頭,垂首看著柳依依足膝, 喟然歎道:「跟妳想的不一樣……真的跟妳 想的不一樣……我……必須儘快去找出那箇 筆記本……」 柳依依黯然看著何秉燭說完話後匆忙地 掉頭而去,聽著他走到客廳、打開廳門、並 將廳門用力關上,忽然間,一箇蒼白的虛空 鑽入體內,愈鑽愈深,愈鑽愈裡,到得後 來,身子輕了,眼前茫了,腦子也空了。 霜寒的空氣中一片靜寂,偌大的屋內除 了掛鐘尖針無情披砍愁腸的聲響外,唯一可 聞的就是柳依依自己怦怦雜沓的心跳聲。 茫然獃立了良久,忽然壁角嘎然一聲, 柳依依悠悠醒轉,漸漸回復元神。她仰起 臉,看向天花板上牆角處那隻不久前由山上 捉回放養在屋內幫忙吃食蚊蟲的小蠍虎,心 中慢慢有了生意,哀傷的眼神也逐漸斂去倦 愁。她專心看著那骨碌雙眼、張口舔舌、食 飽意足的小壁虎,好半晌後,輕輕歎了口長 息,揉揉微濕眼角,接著緩緩走入臥房,脫
去衣衫,著起浴袍,步向浴室。 柳依依洩滿一池熱水,丟入薔薇花瓣, 將玫瑰精油輕灑水面,然後褪下浴袍,讓自 己舒舒徐徐地浸入溫潤泉中。她無所思地瞧 著嫩弱紅英蕩漾水波之中,聞著滿室氤氳瀰 漫的淡雅清香,只俄頃,心靜了,意寧了, 頭昏沉了,眼也迷離了。 靜靜泡浸了好一晌恬適光景,柳依依紅 潤著雙頰,娉娉嫋嫋出水而起。她擦淨了玉 膚上滴滴滾滾水珠,解下雲鬟,披上潔袍, 對著明鏡一番梳理後,才回到臥室。 柳依依換上睡衣袍,鑽入暖被,沒多 時,便已昏昏入寐。繡簾外,寒風呼嘯,霜 枝怪鳴,暗鳥顫顫哆嗦。 幾番反側輾轉,幾番迷懵昏昧,灰黑人 影來來去去,嘈雜低語起起落落,好不容易 人消語散,急促蘭息漸緩漸沉。 月落西窗,淒風更緊,柳依依低喃一 聲,夢見了孤雁來時,太平山巔,胡北風摟 著她的肩,低下頭,慢慢將臉挨近,緩緩將 唇吻上…… 柳依依芳心亂顫,既喜還怯,粉臉隨著 胡北風熱吻竟潮熱了起來。忽然,酥胸一 緊,一隻大手軟軟柔柔地又撫又摸,柳依依 一陣羞赧,又是歡喜,又是害臊,又是盼望 著美好韶光莫要流轉輕逝。只是,沒得片 霎,一抹深沉孤憂的哀愁裊裊而上,縈纏滿 臆。柳依依柳眉顰蹙,心中莫名傷悽,像是 失了愛侶舊遊,悲入肌髓,酸楚難當。 柳依依恍惚之間,兀自不辨是夢、是 幻、還是真,但是那抹悲楚愁緒已深入肺 腑,逼得她只想快快掙脫。掙扎了好一會, 柳依依逐漸惺忪,雖然已隱約知覺是春夢一 場,而那股無由傷悲也慢慢消退,剩留心中 的就只殘遺胡北風的眷眷身影跟他的愛撫溫 存,但是她不敢再入夢,不敢與胡北風再入 高唐,共赴巫山,她害怕夢醒後只會更覺孤 單,平添斷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