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部補助專題研究計畫成果報告
期末報告
服飾與國族：十六世紀英格蘭對本土與愛爾蘭服飾的思考
計 畫 類 別 ： 個別型計畫 計 畫 編 號 ： NSC 102-2410-H-004-037- 執 行 期 間 ： 102 年 08 月 01 日至 103 年 07 月 31 日 執 行 單 位 ： 國立政治大學歷史學系 計 畫 主 持 人 ： 林美香 計畫參與人員： 碩士班研究生-兼任助理人員：胡捷 碩士班研究生-兼任助理人員：程奕嘉 博士班研究生-兼任助理人員：詹子嫻 博士班研究生-兼任助理人員：賴芷儀 報 告 附 件 ： 移地研究心得報告 處 理 方 式 ： 1.公開資訊：本計畫涉及專利或其他智慧財產權，2 年後可公開查詢 2.「本研究」是否已有嚴重損及公共利益之發現：否 3.「本報告」是否建議提供政府單位施政參考：否中 華 民 國 103 年 10 月 22 日
中 文 摘 要 ： 本研究原以兩年為期限，完成有關近代早期英格蘭對本土服 飾與愛爾蘭服飾的思考，後因僅獲得一年補助，故將研究重 點放在英格蘭本身，討論十六、十七世紀英格蘭人如何透過 服飾及其與身體的連結，建立國族想像和國族認同。本研究 首先從較大的文化背景來瞭解服飾與國族的連結關係，觀察 歐洲在經歷文藝復興運動、印刷術之普及，以及海外探險等 歷史變化後，服飾如何透過「服飾書」（costume books）與 「地圖」成為定義國族差異的主要標誌。接著進入英格蘭本 身的歷史情境中，探索英格蘭人如何從服飾問題出發，思考 並建構自身的國族形象。這部分主要利用的史料為民間文人 的作品，即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所談的「印刷—資 本主義」（print-capitalism）中產出的圖像與文字，如論 冊（pamphlets）、遊記、講道、地圖等，它們主要為市場、 為大眾而寫，表達了當時文人對國族抽象式或視覺式的想 像，以及「英格蘭屬性」（Englishness）的內涵。由於此時 期的國家概念，多以「身體」的意象表達，稱為「政治體」 （body politic），本研究也利用身體的意象，討論當時三 種對國家之身體（簡稱「國體」）不同的想像，分別是： 「裸露的國體」、「混雜的國體」與「文雅的國體」。前兩 者代表負面的批判，也是深沈的自省，展現英格蘭人遭受異 國文化入侵而面臨的產業危機、道德腐化與認同問題；最後 者則是在前兩者的基礎上，追尋英格蘭美好過往、重建民族 認同及剛強、文雅的民族特質。此三者象徵著英格蘭國體三 種不同的穿著方式，也是三種不同的國體論述，但它們都顯 示服飾是建構英格蘭國族認同重要的載體。 中文關鍵詞： 國族認同、服飾、身體、服飾書、十六、十七世紀英格蘭 英 文 摘 要 ： This research originally planned to take two years
and investigated the correlation between the sense of nationhood and the discourse of clothing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through the writings of English and Irish fashion. However, it gets only one-year fund, and therefore, changes the focus solely on English fashion itself. This research begins with the
discussion of how nations were defined by clothing in Europe during the periods of the Renaissance and the Exploration, and particularly through printed
“costume books＂ and maps. Then it moves to England, and makes use of English popular writings on clothing during the sixteenth and seventeenth centuries, such as pamphlets, travel writings, sermons, and maps.
Those are part of what Benedict Anderson called
“print-capitalism＂ in his Imagined Communities (new edn. 2006), and they, to a great degree, express the solidarity of English national identity, along with its textual and visual representations of
Englishness. By connecting the issue of clothing and the metaphor of body, this research argues that there were three different images of national bodies
(actually three modes of clothing) in early modern English imagination of their nation. They were: the naked national body, the composite and the civilized. The former two were negative representations of
English nation attributed to its lack of national costume and its inconsistency of dress under the influence of foreign fashions. English writers discerned the decay of the nation in their
discussions of the country＇s naked body and its composite way of clothing, but at the same time, they searched for the reasons of this decay and its true national character. Those efforts brought the
discourse of a civilized national body which was founded upon true civility and an ordered society, by means of reviving traditional morality and English wool cloth industry. No matter which representations of the national body, they all displayed that
clothing stood out as one of the most powerful
mechanisms to convey and fabricate national identity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英文關鍵詞： National identity, Clothing, Body, Costume books, Sixteenth- and Seventeenth-century England
102 年 度 科 技 部 專 題 研 究 計 畫 成 果 報 告
計畫名稱：服飾與國族：十六世紀英格蘭對本土與愛爾蘭服飾的思考
計畫主持人：林美香
計畫編號：NSC 102-2410-H-004-037
成果報告說明
本研究原以兩年為期限，完成有關近代早期英格蘭對本土服飾與愛爾蘭服飾 的思考，後因僅獲得一年補助，故將研究重點放在英格蘭本身，討論十六、十七 世紀英格蘭人如何透過服飾及其與身體的連結，建立國族想像和國族認同。在新 的規劃下，本研究已如期完成，且已完成初稿撰寫，預計放入本人未來出版的專 書內。專書名稱預定為：《思考服飾：近代早期歐洲服飾上的政治、宗教與文化》， 全書將有五章，本研究內容預計放在第四章。 以下將已完成的初稿代替研究成果報告，內容共有六節，並含多幅圖片，但 圖片尚未取得版權，也還需更細緻的調整。成果報告內容
一、 裸體的英格蘭人
柏得（Andrew Boorde, c. 1490-1549）是英王亨利八世（Henry VIII, r. 1509-1547）時代，一位行腳各地的醫生，從 1528 年至 1540 年之間，足跡遍佈 英格蘭與歐洲各地，甚至遠達耶路撒冷及北非地區，1542 年他將歷年旅遊所見 以半韻文、半散文的方式，寫成了《知識入門第一卷》（The Fyrst Boke of the Introduction of Knowledge），並於同年五月題獻給當時的瑪麗公主（即未來的瑪 麗女王［Mary I, r. 1553-1558］）。此書後來在 1555 年及 1562 年印刷出版兩次， 是英格蘭第一本海外旅遊手冊，記載各地風俗民情，也教導各地語言、錢幣等旅
2 遊所需的知識。1本書從英格蘭開始，接著是威爾斯、愛爾蘭、蘇格蘭，再跨到 歐陸的挪威、法蘭得斯（Flanders）、日爾曼、西班牙、法國，義大利等地區，最 後到土耳其、埃及，按著區域或國家依次介紹。在每一個區域或國家的開頭，此 書都附上一幅木刻版畫，呈現各地人物的穿著打扮，而且在每一章文字的第一段 落，介紹當地服裝時尚與風俗。2 然而，翻開第一章「英格蘭」，映如眼簾的卻是一位幾近裸體的英格蘭男人 （圖 1），頭上戴著飾有羽翎的圓帽，臀部前後以布包住；左手拿著一把大剪刀， 右手披著一塊布料。圖片底下的詩文，也是開頭的六行文字，寫著： 我是個英格蘭人，裸身站在此處， 腦中盤旋著，什麼樣的衣服我該穿； 有時我想穿這件，有時我又想穿那件， 所以現在我不知道該穿哪件？ 所有的新款式我都喜歡， 不管有錢沒錢，我通通想換。3 對照於其後幾章各國、各區的圖像及文字，只有英格蘭人是裸體的，與此相 對的是第 22 章的那布勒斯王國（Kingdom of Naples），這是全書是唯一沒有附上 圖像的地區。柏得指出此國服飾屬義大利式或羅馬式，其人民從不離棄舊有的服 裝，「所有新的服裝時尚，我都留給英格蘭。」4除了土耳其之外，柏得對日爾曼
（High Almayne）、熱那亞（Iene）等地，也強調他們「從不改變父祖的服裝風尚」，
5英格蘭人好改易服裝的形象，由此對比而顯得更加鮮明。
裸體的英格蘭人，以及他在服裝上無所適從的樣子，也成為柏得同時代作家 最常引述的意見與視覺象徵。如哈理森（William Harrison, 1534-1593）在《英格
1
此書全名為 The Fyrst Boke of the Introduction of Knowledge, the which dothe teache a man to
speake parte of all maner of languages, and to know the usage and fashion of all maner of countreys . . . (London, 1555, STC 3388; London, 1562, STC 3385)。有關柏得生平見 Paul Wohlfarth, Andrew Boorde—Monk, Physician and Traveller (s.l.: s.n., 1968); Elizabeth Lane Furdell, “Boorde,
Andrew (c. 1490-1549),” Oxford Dictionary of National Biography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4; online edition, Jan, 2008), http://www.oxforddnb.com/view/article/2870, accessed 14 May 2014。
2
本書除了那布勒斯（Naples）以外，各章開頭皆附一幅版畫，其內容以服裝為主，有時是上 層階級樣貌的人物，有時是勞動的平民。圖像中的人物以男性為多，偶爾也會出現女性，不過有 些圖像重複出現，並未完全準確呈現各地不同的服飾特色。
3
Andrew Boorde, The Fyrst Boke of the Introduction of Knowledge, in F. J. Furnivall ed., Andrew
Boorde’s Introduction and Dyetary with Barnes in the Defence of the Berde (Early English Text
Society, 1870; New York: Kraus Reprint, 1981), p. 116. 原文為： ‘I am an English man, and naked I stand here,
Musying in my mynde what raiment I shal were; For now I wyll were thys, and now I wyl were that; Now I wyl were I cannot tel what.
All new fashions be plesaunt to me; I wyl haue them whether I thryue or thee.’
4
此句來自開頭詩句中的一行，見 Andrew Boorde, The Fyrst Boke of the Introduction of
Knowledge, p. 177. 上下原文為：
‘The fashion of my raiment I wyl neuer leue; Al new fashions, to Englond I do bequeue; I am content with my meane aray,
Although other nacions go neuer so gay.’ 5
3
蘭記敘》（The Description of England, 1577）中，提到某位作家（未指出是柏得），
為了要描繪英格蘭人的服飾，畫了許多張圖片，但都放棄了，因為他找不到一種 在英格蘭常見而固定的服裝樣式，最後只好「畫了一張裸體男子的圖片，其中一 隻手拿個大剪，另一手帶著一塊布，好讓他可以依據自己喜愛的樣式，裁剪自己 的衣服，因為他找不到一種可以時常使他歡喜的服裝。」哈理森認為這張圖像反
映了「我國荒誕的愚行（the fantastical folly of our nation）」。6相近的描述也出現
在 1571 年英格蘭教會所出版的《講道書》（Book of Homilies）中，其中第六講「反
服飾之奢華」（“The Sermon against Excess of Apparel”）」提到：「某一個人想要畫
出每一個國家人民慣用的服飾，當他畫好其他國家後，他畫了一個全裸的英格蘭 人（the Englishman all naked），並在他手臂上掛了一塊布，讓他自己做出他覺得
最好的服裝，因為他太常改變自己的服裝，［畫者］不知道該如何為他做出［想
要的衣服］」。《講道書》的作者接著指出：「因為這些荒誕的穿戴（fantastical
devices），我們使自己成為其他國家的笑柄。」7
柏得所提供的圖像，在十七世紀的文學作品與遊記中繼續出現，如戴可爾 （Thomas Dekker, c. 1572-1632）在《倫敦的七大罪》（Seven Deadly Sins of London, 1606）中，用了和《講道書》十分相近的文字敘述，提到一位「機智的畫家」描 畫各國服飾，卻無法捉摸英格蘭人的服裝，只好畫了個「裸體」男子，「手中持
剪、臂上掛布」，因為「除了他自己，沒有人可以剪裁出他要的服裝。」8科雅特
（Thomas Coryate, 1557?-1617）在 1611 年的《遊記》（Coryat’s Crudities）中， 比較威尼斯人與英格蘭人服飾的差異時，也提到：「在太陽底下，我們比任何國 家都穿更多種荒誕怪異的服裝（phantasticall fashions），僅除了法國人以外。這 點讓威尼斯人及其他義大利人找到機會，把英格蘭人貼上輕浮的標籤；把他畫成 裸體，手上拿著大剪刀，以他那精神錯亂的腦袋想出的無用點子，而不是用合宜
和禮節（comelinesse and decorum），來做自己的衣服。」9
從十六世紀下半葉至十七世紀上半葉，柏得所提供的圖像重複出現在不同的 著作，甚至是官方規定每週皆須在教堂傳講的《講道書》中，但引述柏得圖像的
6
William Harrison, The Description of England (1577), ed. Georges Edelen (Washington and New York: The Folger Shakespeare Library and Dover Publications, 1994), p. 145. 哈理森所述的內容後 來又出現於利利（John Lyly, 1553-1606）著名的文學作品《尤弗伊斯與英格蘭》（Euphues and His
England, 1580）中，其文提到：‘. . . Insomuch that in drawing of an Englishman the painter setteth him
down naked, having in the one hand a pair of shears, in the other a piece of cloth; who having cut his collar after the French guise, is ready to make his sleeve after the Barbarian manner.’ 見 John Lyly,
Euphues: The Anatomy of Wit, Euphues and His England, eds. Morris Willism Croll and Harry
Clemons (London: George Routledge & Sons, 1916), p. 421. 7
“The Sermon against Excess of Apparel,” in Certain Sermons or Homilies Appointed to be Read in
Churche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844 ), p. 278. 講道書中所引述的內容，可能是受柏得
的影響，也可能是指來自根特（Ghent）的畫家德‧希爾（Lucas de Heere, 1534-1584），在英格 蘭期間曾畫過「裸體的英格蘭人」，參見 Michael Gaudio, “‘Counterfeited According to the Truth’: John White, Lucas de Heere, and the Truth in Clothing,” in European Visions: American Voices, ed. Kim Sloan (Londond: British Museum Research Publication, 2009), p. 26.
8
Thomas Dekker, Seven Deadly Sins of London: Drawne in Seuen Seuerall Coaches, through the
Seuen Seuerall Gates of the Citie, Bringing the Plauge with Them (London: Printed by E. A. for
Nathaniel Butter, 1606), p. 59. 9
Thomas Coryate, Coryat’s Crudities (London, 1611; reprint Glasgow: James MacLehose and Sons, 1905), v. 1, p. 398.
4 作者，皆未提及原作者的名字，我們亦無從確認柏得是否是英格蘭境內第一位做 此發想的人，甚至到了科雅特的《遊記》中，繪此圖像的人變成威尼斯人或義大 利人。10這個現象，一方面可歸因於這個時代不在乎著作權的問題，作家時常隨 意引用他人文字或圖像。另一方面，這也顯示「裸體的英格蘭人」已成為許多人 共享的詞語及圖像，它變成代表英格蘭的視覺符號，也是英格蘭國族的「自我再 現」（self-representation），甚至在科雅特的作品中，轉變為外國人所再現的英格 蘭人。11借用班納迪克‧安德森（Benedict Anderson）的話來說，這個圖像成為 英格蘭人「想像」此「共同體」的載體。 12 「裸體的英格蘭人」形象何以在這個時代出現？又何以成為上述這些作家對 英格蘭共有的認識與焦慮？它與英格蘭人的國族認同有何關聯？誠如安德森所 言，「印刷—資本主義」（print-capitalism）是帶起近現代國族想像與國族認同的 主要推動力，它創造了一種在「神聖語言」之下，又在各種地方語之上的「民族 印刷語言」，使得「愈來愈多的人得以用深刻的新方式對他們自身進行思考，並 將他們自身與他人關聯起來。」13柏得的《知識入門第一卷》，連同其他眾多在 此時代以英文書寫並出版的印刷品，激發了那些能閱讀或聆聽英文的英格蘭人， 思索何謂「英格蘭屬性」（Englishness），也就是能連結這一群英格蘭人共有的民 族特質（national character）是什麼。但這樣的思索是如何進行的？安德森以深 具啟發性的方式，用報紙和小說來談論國族想像的進程，但他也把我們的焦點侷 限在文字，以及抽象的思考方式上。然而，柏得「裸體英格蘭人」的例子提醒我 們，在「印刷—資本主義」浪潮下，文字與圖像同時藉著印刷的方式流傳，而且 它們推動的不僅是抽象式的，也有視覺式的想像（visual imagination）。所謂視覺 式的想像，可以是以具像方式表達的圖畫、地圖，也可以是透過文字所形成的視 覺圖景。14柏得的「裸體英格蘭人」，也給我們在語言之外的另一個聚焦點：服 飾。在近代早期，歐洲的國族想像與服飾密不可分，而服飾透過印刷文字或圖像， 構成一種視覺式的想像，並藉此發展安德森所謂的「民族歸屬（nationality）」或 「民族屬性」（nation-ness）。15 10 另一位英格蘭作家藍京斯（William Rankins, d. 1609），在 1588 年的作品中也簡短提到「裸 體英格蘭人」的形象，但繪圖者變成「日爾曼人」（the Germaine），見 William Rankins, The English
Ape, the Italian Imitation, the Footesteppes of Fraunce (London: Robert Robinson, 1588), sig. D1r. 11
本文所謂的「國族」，即英文的 Nation。在近代以前，英文的 Nation 乃指擁有共同祖先、 共居一地，或分享共同語言、文化、歷史的一群人，又或政治上組合為一體的人，同時有中文的 「民族」與「國家」之意，因此本文譯為「國族」。參見 Shorter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On Historical
Principles (6th edition,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v. 2, p. 1892。 12
Benedict Anderson 著、吳叡人譯，《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新版，台北：時報文化，2010）。 13 Benedict Anderson 著、吳叡人譯，《想像的共同體》，頁 87, 72, 115。在歐洲的「神聖語言」 指的是拉丁文，「民族的印刷語言」則指英文、法文、德文等，與各民族國家之形成密切相關的 共通語文。 14 安德森在《想像的共同體》一書中，簡短提到「共同體怎樣在視覺上被表現出來」，但他 所談的是「神聖的共同體」，而不是印刷書大量流行後新的政治共同體。他也把中世紀神聖共同 體的想像方式，與近現代想像的方式截然二分，他認為：中世紀「是一個幾乎完全以視覺和聽覺 來表現現實想像的世界」。此外，他在第十章談到「地圖」，但內容很少。見 Benedict Anderson 著、吳叡人譯，《想像的共同體》頁 59, 239-246。 15 原譯文用「民族的屬性」，見 Benedict Anderson 著、吳叡人譯，《想像的共同體》，頁 40。
5 本章希望能藉著安德森的啟發，也藉著他所未及之處，來回答上文所提出的 三個問題，不過這三個問題其實導向一共同的議題：近代早期的英格蘭人，如何 透過對服飾的思索，建立國族想像與國族認同。有關近代早期英格蘭國族認同的 研究，過去有不少學者以新教主義（Protestantism）為中心，討論英格蘭國族認 同的建構。16近年在安德森與巴巴（Homi K. Bhabha）的影響下，17也有越來越 多學者從文學「敘述」（narration）討論英格蘭近代早期的國族認同，如赫格森 （Richard Helgerson）、索爾賽克（Susanne Scholzk）、蘇蘭宜（Anna Suranyi）、
麥克易琛（Claire Elizabeth McEachern）等人。18此外，又在赫格森的影響下，部
分學者注意到地圖與國族建構的關係，如克藍（Bernhard Klein）、葛登（Andrew
Gordon）等人。19至於從服飾的角度討論此問題的，則相當少見，唯值得一提的
是漢茲雪（Roze Hentschell）所著《英格蘭近代早期的毛布文化：國族認同的文
本建構》，她以 1575 至 1615 年之間英格蘭各類文學作品為素材，以毛布及毛布
產業（wool cloth industry）為中心，討論毛布與國族認同之間的關係。20漢茲雪
的作品較著重產業問題在文學作品上的投射，而本章則希望從整體服飾問題，包 括產業衝擊、異國時尚的追逐、身體、國體與服飾的連結等，討論十六、十七世 紀英格蘭的國族想像。 本章首先從較大的文化背景來瞭解服飾與國族的連結關係，觀察歐洲在經歷 文藝復興運動、印刷術之普及，以及海外探險等歷史變化後，服飾如何成為定義 國族差異的主要標誌。接著進入英格蘭本身的歷史情境中，探索英格蘭人如何從 服飾問題出發，思考並建構自身的國族形象。由於此時期的國家概念，多以「身 16
F. Smith Fussner, The Historical Revolution: English Historical Writing and Thought, 1580-1640 (London: Routledge, 1962); William Haller, “The Elect Nation,” in Foxe’s Book of Martyrs and the
Elect Nation (London: Jonathan Cape, 1963), pp. 224-250; J. G. A. Pocock, “England,” National Consciousness, History, and Political Culture in Early-Modern Europe, ed. Orest Ranum (Baltimore:
The Johns Hopkins University Press, 1975), pp. 98-117; John W. McKenna, “How God Became an Englishman,” in Tudor Rule and Revolution: Essays for G. R. Elton from the American Friend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2), pp. 25-43; Patrick Collinson, Godly People: Essays
on English Protestantism and Puritanism (London: Hambledon Press, 1983); Tony Claydon and Ian
McBride, Protestantism and National Identity: Britain and Ireland, c. 1650-c. 1850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8).
17
Homi K. Bhabha ed., Nation and Narration (London: Routledge, 1990). 18
Richard Helgerson, Forms of Nationhood: The Elizabethan Writing of England (Chicago and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92); Claire Elizabeth McEachern, The Poetics of English
Nationhood, 1590-1612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6); Susanne Scholz, Body Narratives: Writing the Nation and Fashioning the Subject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London:
Macmillan Press, 2000); Herbert Grabes ed., Writing the Early Modern English Nation: The
Transformation of National Identity in Sixteenth and Seventeen-Century England (Amsterdam; Atlanta,
G. A.: Rodopi, 2001); Anna Suranyi, The Genius of the English Nation: Travel Writing and National
Identity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Newark: University of Delware Press, 2008).
19
Richard Helgerson, “The Land Speaks,” in Forms of Nationhood, pp. 105-147; Andrew Gordon and Bernhard Klein eds., Literature, Mapping, and the Politics of Space in Early Modern Britai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1); Bernhard Klein, Maps and the Writing of Space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and Ireland (New York: Palgrave, 2001).
20
Roze Hentschell, The Culture of Cloth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Textual Constructions of A
6 體」的意象表達，稱為「政治體」（body politic），21本章也將從身體的意象中， 討論三種對國家之身體（簡稱「國體」）不同的想像，即「裸露的國體」、「混雜 的國體」與「文雅的國體」，它們象徵著英格蘭國體三種不同的穿著方式，也是 三種不同的國體論述，我們可由其中看到服飾與英格蘭國族認同的連結。 本章所使用的材料，即安德森所談的「印刷—資本主義」中產出的圖像與文 字。這些作品主要為市場、為大眾而寫，表達了當時文人對國族抽象式或視覺式 的想像，從而在精神上、概念上幫助英格蘭人掌握何謂「英格蘭屬性」。這些材 料，若與本書前一章對照，或可視為民間文人的作品，而非英格蘭官方的論述（雖 然兩者也有相呼應之處）。這些民間文人如下野的政治家史密斯（Sir Thomas
Smith, 1513-1577）、遊記作家哈理森、製圖家史必得（John Speed, 1552-1629）
等人，其中尤值得一提的是「論冊作家」（pamphleteers），如格林（Robert Greene,
d. 1592）、史塔普（Philip Stubbes, c. 1555-c. 1610）、戴可爾、納許（Thomas Nashe,
1567-c. 1601）、藍京斯（William Rankins, d. 1609）等人，他們鬻文為生，寫作內 容多即時反映時事、針砭社會風尚，或戲謔不羈、或諄諄教誨，吸引了眾多讀者， 甚至不限於受教育階層。更重要的是，他們所書寫的「論冊」（pamphlets）一方 面延續中古道德傳統，另一方面以此道德傳統批判時事，其所用的語言和類比都 具有高度的相似性，反映此時代共有的「思考習慣」（habits of thought）與「思 考方式」（ways of thinking）。22此種共有的思考習慣或方式，若與文藝時代普遍 的文化思維相連結，我們將更能掌握，服飾在此時代是在何種思維與心態下被理 解與反省。
二、 服飾與國族區隔
柏得的《知識入門第一卷》並不是一本圖鑑，其文字量遠遠超過圖片；它也 不是一本專門談論服飾的書，而是介紹各地風俗民情的旅遊書，可是後來引述柏 得此書的作者，幾乎都把焦點放在圖片與服飾上，也只提「某一個人」想「畫出 每一個國家人民慣用的服飾」這一點。此現象，很可能是由於柏得在介紹每一個 國家或地區時，以服飾為起始的項目之一，又將服飾做為圖像的主題所造成的， 但柏得的做法與後來引述者的解讀，更反映了根植於此時代人們慣有的思維方式， 即以服飾連結國族特質與形象。 21十六、十七世紀英格蘭的國族論述中，「身體」的比喻時常出現，參見 Philip Wolf, “The Emergence of National Identity in Early Modern England: Causes and Ideological Representations,” in
Writing the Early Modern English Nation, ed. Herbert Grabes, pp. 162-164.
22
Sandra Clark, The Elizabethan Pamphleteers: Popular Moralistic Pamphlets 1580-1640 (Rutherford, N. J.: Fairleigh Dickinson University Press, 1983), p. 36, 211. 「論冊」是 16 世紀中葉英 格蘭新興的印刷品，尤流行於 1580 年至 1640 年之間，屬通俗性的大眾作品，裝訂簡單、價格便 宜，而內容龐雜多樣、文體混雜，多報導當代奇聞軼事，也回應政經時事，主要讀者以中間階級 為主，但下層階級也能透過論冊的插圖或他人口述，瞭解其內容。有關「論冊」的定義與出版情 況見：Marie-Hélène Davies, Reflections of Renaissance England: Life, Thought and Religion Mirrored
in Illustrated Pamphlets 1535-1640 (Pennsylvania: Pickwick Publications, 1986), pp. 1-8; Sandra
Clark, The Elizabethan Pamphleteers, pp. 11-33; Tessa Watt, Cheap Print and Popular Pie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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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從英格蘭以外，更廣大的歐洲文化脈絡來觀察服飾與國族的連結關係，
其最具像的表徵為十六世紀下半葉印刷出版「服飾書」（costume books）。從 1562
年至 1610 年，歐洲至少出版了 16 種「服飾書」，其中半數都再版。23第一本印
刷的服飾書，是迪普瑞（François Deserps）於 1562 年在巴黎出版的《當代歐洲、 亞洲、非洲與蠻荒島嶼各式服飾集》（Le recueil de la diversité des habits qui sont de present en usage dans les pays d’Europe, Asie, Affrique et Isles sauvages），內有 121
幅以歐洲各城市服飾為主的木刻版畫，此書於兩年後年即再版。24十六世紀最完
整也最有系統的服飾書，則是梵伽利歐（Cesare Vecellio, c. 1530-c. 1601）於 1590 年在威尼斯出版的《古今各地服飾》（Degli habiti antichi, et moderni di diverse parti del mondo），包含 428 幅版畫，此書於 1598 再版並擴增到 503 幅版畫，名為《古 今世界服飾》（Habiti antichi, et moderni di tutto il mondo）。25從迪普瑞到梵伽利歐
的「服飾書」，所涵蓋的服飾圖像越來越多樣，從十六世紀當代的服裝延伸到古 代希臘、羅馬以來的服裝樣式，也從以歐洲各城市為主的服裝描畫，擴展到東方 土耳其、中國，以及美洲、非洲的穿著。它們不僅呈現各地、各民族不同的服裝 樣式，也展示服裝時尚的歷史變化，以及文明化的歐洲與其他未開化區域的差異。 因此，服飾書可說是十六世紀歐洲對服飾的「歷史」紀錄，也是服飾的「地理」 調查。 對當時的讀者來說，這些「服飾書」的用途，並非像現代讀者瀏覽服裝雜誌 那樣，用來掌握最新流行趨勢，或做為購買或穿搭服裝的參考，而是另一種「遊 記」，藉由旅行者親身記錄或口傳而描畫的服飾圖像，伴隨著其中人物所攜帶的 工具及配件（如彎刀、長矛、弓箭、鋤頭、菜籃等），滿足了讀者對遙遠異地的 好奇心，得以觀看各地風俗及生活樣態，也藉此想像並認知遠方的他者。26「服 飾書」更是一種「民族圖譜」（ethno-iconography），27以某些具有地域特色的服 飾，區隔出國族的界線或地域間的差異，如威尼斯男貴族的托加長袍（toga）、 法國仕女的心形頭飾（attifet）、英格蘭女貴族以毛皮（fur）飾邊用來保暖的外衣、 23
有關歐洲地區服飾書的出版目錄，可參見 Jo Anne Olian, “Sixteenth-Century Costume Books,”
Costume 3 (1977), 20-21; S. Jackson Jowers, Theatrical Costume, Masks, Make-up and Wigs: A Bibliography and Iconography (The Motley Bibliographies, 4; London: Routledge, 2000), 131-133。
24
有關此書的研究可見 Isabelle Paresys, “Images de l’Autre vêtu à la Renaissance. Le recueil d’habits de François Desprez (1562-1567),” Journal de la Renaissance 4 (2006): 15-56; Ann Rosalind Jones, “Habits, Holdings, Heterologies: Populations in Print in a 1562 Costume Book,” Yale French
Studies 110 (2006): 92-121。
25
有 關 此 書 的 研 究 可 見 Margaret F. Rosenthal and Ann Rosalind Jones ed. and trans., “Introduction, Vecellio and His World,” in Cesare Vecellio’s Habiti Antichi et Moderni. The Clothing
of the Renaissance World: Europe, Asia, Africa, the Americas. (London: Thames & Hudson, 2008), pp.
8-48; Eugenia Paulicelli, “Mapping the World: The Political Geography of Dress in Cesare Vecellio’s Costume Books,” The Italianist 28-3 (May, 2008): 24-53。
26
「遊記」也是十六、十七世紀服飾書重要的參考資料，如梵伽利歐的《古今世界服飾集》 （1598）中，有關美洲服飾及生活習俗的部分，大量參考了 Thomas Harriot 的 A Briefe and True
Report of the New Found Land of Virginia (London, 1588) 及 Theodor de Bry 的 Les Grands Voyages
(Frankfurt, 1590)兩部遊記。此外，某些被歸類為「服飾書」的作品，本身也同時是遊記，如尼可 雷（Nicolas de Nicolay,1517-1583）的《東遊旅記前四卷》（Les quatres premiers livres de navigations
et pérégrinations Orientales, 1567）。
27
Daniel Defert, “Un genre ethnographique profane au XVIe: les livres d’habits (essai d’ethno-iconographie),” in Histoires de l’anthropologie (XVIe-XIXe siécles), ed. Britta Rupp-Eisenreich (Paris: Klincksieck, 1984), pp. 25-41.
8 土耳其男性碩大的頭巾（turban）（圖 2、3、4、5）。同時，服飾書也以服飾為基 礎，將歐洲人所知越來越廣的世界，納入歐洲人可理解的知識體系內，如中國男 貴族穿著和威尼斯貴族類似的托加長袍，但用更昂貴的絲或錦緞製成，而且袖子 比手臂長度再長一半，足以遮住全手不被看到。相對於全身包裹的中國男人，美 洲地區的男女裸露較多，且身上多處刺青、耳穿魚骨、身披獸皮與各色串珠（圖 6、7）。中國或美洲的服飾圖像，皆可讓歐洲讀者一窺陌生的他者，也看見歐洲 內部服飾與文化的相似性。 更重要的是，在這個知識體系內，是「服裝」而不是「面孔」定義了民族差 異。「面孔」或身體特徵在近代早期歐洲是相面術（physiognomy）所關懷的場域， 被視為內在靈魂的映照，28直到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歐洲，才逐漸在「民族主 義」或「種族主義」激盪下，成為區隔各民族的標記。29若說十八、十九世紀的 國族概念，是以「身體」為中心，則十六、十七世紀的國族區隔，乃把焦點放在 身體所穿的「衣服」上。雖然十八、十九世紀以來，也出現了「民族服飾」（folk costume），如蘇格蘭男性所穿的短裙（kilt），並以此表達國族認同，但這些服飾 其實是以近代民族主義為基礎所建構的國族共同體，對其民族文化與歷史所賦予 的「想像」，或可說是「被發明的傳統」。30 不過，十六、十七世紀的服飾書，也不能完全視為真實服飾的記錄，許多服 飾書作者所提供的圖像，並非來自一手親眼的觀察，如 1562 年出版的《當代歐 洲、亞洲、非洲與蠻荒島嶼各式服飾集》、1563 年的《當代各民族服飾》（Omnium
fere gentium nostrae aetatis habitus ）、 1577 年 的 《 各 民 族 服 飾 》（ Habitus praecipuorum populorum ），31都 大 量 參 考 了 義 大 利 版 畫 家 維 科 （ Enea Vico, 1523-1567）在 1540 至 1560 年間所繪的系列人物版畫，其包含各地男女圖像， 每張版畫以單一人物呈現各地不同穿著，這種形式延續到後來所出版的各個服飾 書，也多以單一男性或女性人物為基本格式。雖然也有一些服飾書來自旅遊者本 人一手觀察，但這些作品又往往成為後繼者模仿的對象，如尼可雷（Nicolas de Nicolay, 1517-1583 ） 的 《 東 遊 旅 記 前 四 卷 》（ Les quatres premiers livres de navigations et pérégrinations Orientales, 1567），是作者伴隨法國大使前往東方遊
28
相關研究見 Martin Porter, Windows of the Soul: The Art of Physiognomy in European Culture
1470-1780 (Oxford: Clarendon Press, 2005)。
29
「種族」（race）一詞也出現在文藝復興時期的文獻中，但當時的意義較接近「民族」或「國 族」（nation），指由相同血緣、語言、宗教或習俗所組成的一群人，或居住於相同地理區域的 人，而非指體態、膚色等生理上的差異（biological difference）。參見：Joyce Green MacDonald ed.,
Race, Ethnicity, and Power in the Renaissance (Madison, N. J.: Fairleigh Dickinson University Press,
1997); Valerie Traub, “Mapping the Global Body,” in Early Modern Visual Culture: Representation,
Race, and Empire in Renaissance England, eds. Peter Erickson and Clark Hulse (Philadephia: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Press, 2000), pp. 44-97。 30
有 關 近 代 民 族 主 義 的 發 展 與 「 被 發 明 的 傳 統 」 ， 參 見 Benedict Anderson, Imagined
Communities: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 (Revised Edition, London; New
York: Verso Books, 2006); Eric Hobsbawm and Terence Ranger eds., The Invention of Tradition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2)。有關蘇格蘭短裙被發明為「國族認同」的歷史， 參見：Hugh Trevor-Roper, “The Invention of Tradition: The Highland Tradition of Scotland,” in The
Invention of Tradition, pp. 15-42。
31
Ferdinando Bertelli, Omnium Fere Gentium (Venice, 1563); Jost Amman, Habitus praecipuorum
9 歷 15 年觀察所得。這本服飾書內含 60 幅圖片，描繪土耳其、希臘、北非等地男 女各類服裝，它不但是十六世紀再版最多次的服飾書，也成為此後其他服飾書描 繪東方服飾時的樣版，如梵伽利歐的《古今各地服飾》（1590），其中歐洲以外的 服飾圖像多處借用尼可雷的版本（但並非完全忠實的借用）；而梵伽利歐再版後 的服飾書又大量被 1601 年出版的《古今世界服飾、風俗、儀式與行為方式》（Des
Habits, moeurs, cérémonies, façons de faire anciennes & moderns du monde）所抄襲。
32 在各服飾書互相模仿借用的情形下，許多服飾書混雜了真實與想像。33因此， 如果要以服飾書還原十六、十七世紀人民的穿著，必須非常謹慎，尤其是歐洲以 外的地區。這一點也許減損了服飾書的史料價值，但如果我們將服飾書視為一個 新時代的產物，即歐洲在更頻繁的跨國（或跨洲）旅遊、貿易及文化交流下，對 對民族與地域差異深刻的覺察、對自身與他者的省思及再現，那麼服飾書仍具有 非常重要的參考價值。一如史瓦茲（Stuart B. Schwartz）所指出的：「對另一個文 化的描繪之所以重要，在於它們可告訴我們有關觀察者的事，而非被觀察者。」 34所以，服飾書也許留給後人對美洲、非洲文明偏頗的認識，但卻可以告訴我們 十六、十七世紀的歐洲人如何看待自己的文化，又如何理解他者。 在以服飾為主體，省思及理解多元文化的過程中，各個服飾書展現了明顯的 共通性。首先，此共通性表現在服飾書的分類架構上，如前文所提，服飾書最大 的分類架構是「國族」，以梵伽利歐的《古今各地服飾》為例，作者希望在他的 書中「談論各國各民族所穿的各類服裝」，35因此由近而遠，依國族依序介紹義 大利各地、法蘭西、西班牙、日爾曼、英格蘭、土耳其、希臘、敘利亞、日本、 中國、非洲、美洲等地的服飾與風俗。不過服飾書除了以國族為地域區隔之外， 也混合著「城市」的分類方式，特別是針對還未形成統一國家的義大利地區，如 梵伽利歐將義大利地區以城市或王國為單位，細分為羅馬、威尼斯、塔斯坎尼 （Tuscany）、那布勒斯王國等。又如《當代歐洲、亞洲、非洲與蠻荒島嶼各式服 飾集》，從法國巴黎開始，再介紹羅馬、威尼斯等城市的衣著，但也同時依照國 族介紹法蘭西、英格蘭、蘇格蘭、法藍德斯、土耳其、埃及、印度等地的服飾。 在以國族或城市為分類的大架構下，服飾書又依照「社會階層」及「性別」 32
Nicolas de Nicolay, Les quatres premiers livres de navigations et pérégrinations Orientales, Lyon: Guillaume Rouille, 1567; Jean de Glen, Des Habits, moeurs, cérémonies, façons de faire
anciennes & moderns du monde (Liége, 1601). 各服飾書互相模仿的關係，見：Jo Anne Olian,
‘Sixteenth-Century Costume Books,’ pp. 21-36; S. Jackson Jowers, Theatrical Costume, Masks,
Make-up and Wigs: A Bibliography and Iconography (The Motley Bibliographies, 4; London:
Routledge, 2000), pp. 131-33。 33
有關服飾書的特性，除了 Jo Anne Olian 的作品外，可參見 O. Blanc, “Images du monde et portraits d’habits: les recueils de costumes á la Renaissance,” Bulletin du bibliophile 2 (1955): 221-261; Ulrike Ilg, “The Cultural Significance of Costume Books in Sixteenth-Century Europe,” in
Clothing Culture, 1350-1650, ed. Catherine Richardson (Aldershot: Ashgate, 2004), pp. 29-47; Liz
Horodowich, “Armchair Travelers and the Venetian Discovery of the New World,” The Sixteenth
Century Journal 36-4 (Winter, 2005): 1039-1062。
34
Stuart B. Schwartz ed., Implicit Understandings: Observing, Reporting, and Reflecting on the
Encounters between Europeans and Other Peoples in the Early Modern Era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4), pp. 1-2. 35
10
兩架構來安排圖片的次序與內容，如《當代歐洲、亞洲、非洲與蠻荒島嶼各式服
飾集》所列的圖像，首先是具有貴族身分的「騎士」（Le cheualier），接著是「仕
紳」（Le gentilhomme）、「女仕」（La damoyselle），依序往下又有「法官」（Le president） 、「市民」（Le bourgeois）、「工匠」（L’artisan）、「勞工」（Le laboureur） 等。在這些不同社會層級的人物中，作者穿插男女圖像，或一男一女前後接續呈
現，如巴黎「女市民」（La Bourgeoise）與男市民（圖 8）、「葡萄牙男人」與「葡
萄牙女人」（Le portugais, La portugaise）、「巴巴里女人」與「巴巴里男人」（La
barbare, Le barbare）（圖 9）、「印度男人」和「印度女人」（L’indien, L’indienne）、
「波斯男人」（Le presien）和「波斯女人」（La persienne）、「阿拉伯男人」和「阿
拉伯女人」（L’arabien, L’arabienne），以顯示兩性不同的衣著。36從社會階層及 男女的分類來看，服飾書在某種程度上也呼應了此時期歐洲各地頒佈的「禁奢法」 （sumptuary laws）或「服飾法」，以圖像方式呈現社會階序與男女差異，但服飾 書的作者也同時將這一套社會秩序觀，置於非歐洲地區的社會中。 在國族、城市、社會階層及性別的架構下，十六、十七世紀的服飾書將歐洲 與世界其他各地的人民加以歸類與分別，放在可由視覺鑑別的圖譜中，其讀者則 可藉此建立對一國一地，及特定社會身分的認知。相似的知識建構方式也可見於 同時期流行的印刷地圖上。自 1570 年安特衛普（Antwerp）製圖家奧提利烏思 （Abraham Ortelius, 1527-1598）出版歐洲首部「世界地圖集」—《寰宇劇場》 （Theatrum Orbis Terrarum, or Theatre of the World）以來，各國、各地的土地形 貌、海洋與陸地上的生物，躍然紙面，歐洲人藉此瀏覽寰宇萬象，也認知到各民 族居住地的差異。服飾書與地圖看似為不同的視覺文獻，各以服飾和地理為主體， 但兩者其實皆為近代早期歐洲人認識並定義各區域差異的工具，也均有綜覽世界 百態的企圖，因此奧提利烏思和後來的荷蘭製圖家貝理歐（Willem Jansz Blaeu,
1571-1638），都以「寰宇劇場」為他們的世界地圖集命名，而同樣來自低地國地
區（the Low Countries）的畫家德‧希爾（Lucas de Heere, 1534-1584）也以同樣
的標題，稱他的服飾書為：《寰宇各族各國古今各類服飾劇場》（Théâtre de tous les
peuples et nations de la terre avec leurs habits, et ornemens divers, tant anciens que moderns . . . , 1576）。
在分類的大架構上，地圖與服飾書一樣，都以國族和城市為主，透過展現「他 者」，它們共同強化了歐洲人民的地域認同與國族認同。這兩者之間的相似性， 在當時就已被製圖家所注意，如義大利的羅薩喬歐（Giuseppe Rosaccio, d. ca. 1620）
在 1607 年所製的義大利地圖上（圖 10），下方有 30 個義大利主要城市的輿勢圖
（chorography），排成一列；地圖右上方則有 35 個方格，內繪各城市主要衣著形
式，各由一單一人物、或男或女呈現，名為「古今服飾」（Abiti antichi et moderni
36
François Deserps, A Collection of the Various Styles of Clothing Which Are Presently Worn in
Countries of Europe, Asia, Africa and the Savage Islands, All Realistically Depicted, ed. and trans.
Sara Shannon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toa/James Ford Bell Library, 2001), pp. 42-43, 118-119, 122-123, 128-129, 130-131, 152-153 .
11
d’Italia）。37相近的形式更廣泛見於十七世紀低地國地區所製作的地圖，如葛瑞 茲（Hessel Gerritsz, c. 1581-1632）所繪的義大利地圖（Nova Descrittione D’Italia Di Gio. Anton. Magino, 1617，圖 11），38以及同時期的貝理歐（Willem Jansz Blaeu,
1571-1638）所繪之世界地圖—《寰宇劇場》（Theatrum Orbis Terrarum, 1635）。
以貝理歐的「歐洲地圖」（Europa recens descripta，圖 12）為例，這張圖和葛瑞
茲的義大利地圖類似，在地圖的上方陳列主要城市輿勢圖（如阿姆斯特丹、倫敦、 威尼斯、里斯本等），地圖兩側由上而下的方格，則以服飾書的形式表現各國或 各城市的服裝樣貌（如英格蘭、比利時、西班牙、威尼斯、波蘭、希臘等），不 過多數都以男女成對的方式呈現。貝理歐所繪的「亞洲地圖」、「美洲地圖」及「非 洲地圖」也有相同的結構。39以上這些地圖等於是把「地圖」和「服飾書」兩種 圖像類型，放在同一張紙面上，服飾猶如山川輿勢，成為一地的縮影或微型，而 整張畫面建構了「服飾」、「地域」與「認同」三者綿密的關係。40 不論是服飾書或地圖，它們的基本架構都顯示了服飾並不被視為個人的選擇， 而是一種集體性和社會性的符號，可以代表一地的風貌，正如「服飾」一詞在近 代早期歐洲的語文中，不論是拉丁文的 habitus、義大利文的 habiti（或 abiti）、 法文的 habit、英文的 habit，都寓含「傳統」與「習俗」之義，也可指稱特有的
生活方式或行為準則。41所以，各個服飾書其實都不僅單純的介紹各地服裝形式，
而是以服飾連結一地的風俗習慣與民族文化特色，這點也表現在服飾書的名稱或 章節標題上，如梵伽利歐的《古今各地服飾》分為兩卷，標題分別是：「歐洲全 境的服飾、風俗與習慣」（Degli habiti, costume et usanze di tutta L’Europa）、「亞 洲與非洲的服飾、風俗與生活方式」（Degli habiti, costume et usanze dell’Asia, et dell’Africa）。德‧格蘭（Jean de Glen）的服飾書則直接取名為《古今世界服飾、 風俗、儀式與行為方式》。各個服飾書也的確或多或少，以所附詩文介紹一地的 風俗、道德與文化，如梵伽利歐介紹大馬士革（Damascus）的女子服飾時，提 到此地女人可依自己的意願選擇丈夫，或與丈夫離異，男人則可多妻；他描述中
37
Bronwen Wilson, The World in Venice: Print, the City, and the Early Modern Identity (Toronto: 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 2005), p. 63.
38
J. B. Harley and David Woodward ed., The History of Cartography, v. 3: Cartography in the European Renaissance, part 2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7), pp. 1315-1316.
39
貝理歐的四大洲地圖完成於 1608 年，後收進其「世界地圖集」—《寰宇劇場》。有關貝理 歐及低帝國的地圖繪製，見 Cornelis Koeman, Günter Schilder, Marco Van Egmond, and Peter Van Der Krogt, “Commerical Cartography and Map Production in the Low Countries, 1500-ca. 1672,” in
The History of Cartography, eds. J. B. Harley and David Woodward, v. 3, part 2, pp. 1296-1375, esp.
pp. 1325-1330, 1351-1353。此類地圖繪製形式也影響到十七、十八世紀日本與中國的世界圖像， 見賴毓芝，〈圖像帝國：乾隆朝《職貢圖》的製作及帝都呈現〉，《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 刊》75 (101 年 3 月)，頁 28-32。
40
有關地圖與服飾書的關連，參見 Kristen Ina Grimes, “Dressing the World: Costume Books and Ornamental Cartography in the Age of Explorations,” in A Well-Fashioned Image: Clothing and
Costume in European Art, 1500-1850, eds. Elizabeth Rodini and Elissa B. Weaver (Chicago: The
David and Alfred Smart Museum of Art,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2002), pp. 13-21。 41
Short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on Historical Principles, v. 1, p. 1185; Bronwen Wilson, The
World in Venice, p. 102; Ulrike Ilg, “The Cultural Significance of Costume Books in Sixteenth-Century
Europe,” in Clothing Culture, 1350-1650, ed. Catherine Richardson, pp. 45-47. 此特性使服飾書可被 視為「早期的人類學文獻」（documents of early anthropology），見 Ann Rosalind Jones, “Habits, Holdings, Heterologies: Populations in Print in a 1562 Costume Book,” Yale French Studies 110 (2006), 93。
12 國服飾時，則提到中國婦女纏腳，以及男人娶妻時給聘金的習俗。42 服飾與習俗及生活方式的連結，促成了十六、十七世紀服飾書另一重共通性， 即以服飾省思社會風尚與道德表現，成為道德訓誨的文本；同時也以某些「具有 美德」的服裝為範本，試圖規範合宜的舉止與外貌，使服飾書也具有「禮儀書」 （book of manners）的屬性。十六世紀第一本印刷服飾書的作者迪普瑞就指出： 「許多人因其為數眾多且奢華的服裝而受尊崇，但其美德與良善卻付之厥如…… 這樣的例子可以讓我們知道，應當丟棄使人驕奢的華服，因為一如我們皆由修士 袍而認出修士、由小丑的帽子看出小丑、由武裝看出士兵，我們由不奢華的服裝 見到智者。」43以此立場定調之後，迪普瑞在書中所提供的每一幅圖像下，都有 四行韻文，其文字內容幾乎都是道德的反思。他稱讚巴黎女市民，由其衣著可看 出「貞節」的性格與有禮的舉止；也稱讚巴黎男市民，其衣著顯露真誠的態度， 其話語「含蓄而平和」。但另一方面，迪普瑞批評貴族的侍從注重穿著卻舉止輕 浮，又時常為了花錢買衣而無力償債；迪普瑞也批評羅馬天主教會的修士，穿著 華麗、吃喝具足，卻毫不在乎「美德」（vertu）。44更值得注意的是，迪普瑞以眾 多他者的服飾及其顯露之民族性格，批判法國風尚，如威尼斯男人的莊重、巴斯 克（Basque）男人的儉樸，以及潘普洛納（Pamplona）、日耳曼、埃及等地男女， 長久持守傳統服飾的堅定，在在凸顯了法國民族性格的「善變」，「像風一樣，隨 時改變他的方向」；又像「月亮一樣」每天都不同。45 相近的論述也出現在許多其他服飾書中，透過他者的對照與道德省思，使服 飾成為反照自身民族特質與道德風尚的鏡子，而服飾書作者通常也對本國服飾的 多變與墮落，有較為嚴厲的批評。例如，梵伽利歐在他的服飾書中雖然評論法國 服飾多變，他們「從不維持或堅守一種服裝形式」、「現今，法國人穿著之奢華無 與倫比，就像在全義大利所能看到的一樣，尤其是在帕都瓦（Padua）及威尼斯 此地。」46可是，身為義大利人的梵伽利歐，主張義大利服飾的紛雜多樣更勝過 法國，因為「我們的義大利常常落入外國人的股掌之間，處在命運的十字路口」。 47來自低地國的德‧格蘭，也在他的服飾書中批評自己的國家，說道：「依據《聖 經》，與外國人的親近及交流帶來了墮落與敗壞，……今日，若不是類似的與外 人交雜，何以會導致正直與虔敬[之德]的衰頹？我們的國家，自其完熟以來持續 擴張，使它就像海神普羅秋斯（Proteus）一樣，每天都在改變；它讓自己有多樣 面貌，變換自己的服飾、習慣、語言和風俗。」48 42
Cesare Vecelli, Cesare Vecellio’s Habiti Antichi et Moderni, p. 507, pp. 526-529. 43
François Deserps, A Collection of the Various Styles of Clothing, p. 30. 44
François Deserps, A Collection of the Various Styles of Clothing, pp. 42-43, 49, 74-77. Ann Rosalind Jones 認為迪普瑞此書主要目的在批判貴族與天主教會，並頌揚法國的「中間階層」 （middle-ranking French people），見其 Ann Rosalind Jones, “Habits, Holdings, Heterologies: Populations in Print in a 1562 Costume Book,” 102。
45
François Deserps, A Collection of the Various Styles of Clothing, p. 38, 92, 106, 108, pp. 32-33. 巴斯克及潘普洛納都在西班牙北部地區。
46
Cesare Vecelli, Cesare Vecellio’s Habiti Antichi et Moderni, p. 326, 328. 47
Cesare Vecelli, Cesare Vecellio’s Habiti Antichi et Moderni, p. 59. 48
Jean de Glen, “Preface,” in Des habits, moeurs, cérémonies, façons de faire anciennes &
13 在梵伽利歐與德‧格蘭的論述中，非常值得注意的是，他們都認為跨國或跨 文化交流，以及他國的入侵，是導致一國失去其民族固有服飾、單純良善本性與 道德的主因。梵伽利歐還觀察到，那布勒斯王國由於西班牙人入主，而逐漸放棄 自己原有的服飾風格，轉而取用西班牙式的穿著；位在日耳曼邊境的瑞士聯邦， 也因為強勢日耳曼文化的影響，瑞士女子不再有其「端莊、儉樸」的衣著風格， 她們與日耳曼女子的穿著已漸無區別。49梵伽利歐的評論，在與服飾書相近的另 外兩種文類上，也得到共鳴，一是禮儀書、一是遊記。50例如，同為義大利人的 卡斯提理翁（Baldassare Castiglione, 1478-1529），在他極富盛名的禮儀書—《廷
臣之書》（Il libro del Cortegiano, 1528）中，批評義大利人的衣著有「無盡的多樣
性」，有人跟隨法國風格，有人偏好西班牙或日耳曼樣式，還有人穿著土耳其式
的服裝，「義大利人是如此熱愛他族的服裝！」但是，這樣的義大利也令人憂心，
因為它不再像過去一樣擁有自己特有的服飾風格，那是「自由的標記」（a sign of
freedom），而新的服裝時尚則是「受奴役的徵兆」（an augury of servitude）。
此番話語，挑起當時讀者對 1494 年義大利戰爭的記憶，從 1494 年到《廷臣 之書》寫作的年代，正是義大利各地受法國、西班牙、神聖羅馬帝國入侵的時期， 東邊奧圖曼土耳其帝國的威脅也不斷擴大中。對卡斯提理翁來說：「改變我們義 大利的服裝樣式，換上外國人的，意味著所有那些我們以自己的服飾換上其風格 的外人，終將征服我們。此點已不辯自明，因為現在沒有一個國家不將我們納入 囊中，我們可被掠奪的已所剩無幾，但他們卻不停止捕獵。」51另一位義大利作 家桑索維諾（Francesco Sansovino, 1521-1586）在他的遊記《尊貴之城威尼斯》 （Venetia città nobilissima, 1581）中，也指出：「多數義大利人，忘了他們出生 在義大利，追隨北方的服裝時尚，讓別人以為他們看起來就像是法國人或西班牙 人。事實上，這真是他們的損失、他們的恥辱，而且這正是他們缺乏穩固與定性 的明證。那些不能在自己的事物上維持恆久穩固狀態的人，有時總要被世界上其
他國家所征服。」52
(Liège: Jean de Glen, 1601), sig. 1v. 原文：“. . . l’escriture impute la corruption, & depravation à la hantise & conversation auec les nations estrangeres. . . . Comment sont auiourd’huy tous les pays & nations tant forlignees de leur candeur & sincerité premiere, sinon par vn semblable meslange auec les estrangers? & nostre pays d’où vient il tant esloigné de sa premiere rondeur, que non seulement comme vn Prothee il change tous les iours, se bigarre & metamorfose en ses habits, moeurs, langages, façons de faire.”
49
Cesare Vecelli, Cesare Vecellio’s Habiti Antichi et Moderni, p. 303, 388. 50
Eugenia Paulicelli 以梵伽利歐的服飾書為例，指出服飾書與另外三種同時期流行的出版品， 性質相近，分別是「行為指引」（conduct literature）、「地圖」及「遊記」。究其實，服飾書是 一種「跨界」的文類（‘a mixed literary genre, cross the boundaries of other texts’）。見 Eugenia Paulicelli, “Mapping the World: The Political Geography of Dress in Cesare Vecellio’s Costume Books,” 25, 38。
51
Baldesar Castiglione, The Book of the Courtier: A Norton Critical Edition, trans. Charles S. Singleton, ed. Daniel Javitch (New York: Norton, 2002), pp. 88-89.
52
Francesco Sansovino, “Libro Decimo, Habiti,” in Venetia città nobilissima et singolare, Descritta
in XIIII. Libri (Venetia: Appresso Iacomo Sansovino, 1581), pp. 150v–151. 原文 ： “Percioche
cominciando da gli habiti, indicativi dell’humore delle persone, noi vediamo che gran parte de gli Italiani, dimenticatisi di esser nati in Italia, & seguendo le fattioni oltramontane, hanno co pensieri mutato lo habito della persona, volendo parere quando Francesi, & quando Spagnuoli. Et certo con danno, & vergogna loro, & con manifesto segno della loro poca stabilità & fermezza, poi che non si è mantenuto mai, da quegli huomini che altre volte hanno signoreggiato l’altre nationi del mondo, un
14 梵伽利歐、卡斯提理翁與桑索維諾，在三種不同卻又相通的印刷作品中， 同藉著服飾，追想過去義大利樸直又剛強自主的年代，進而批判當下的墮落與危 機。他們的評述清楚顯示服飾與國族的連結關係：服飾是國族認同與國族區隔的 標誌，缺乏自己獨有的國族服飾風格（national styles），意味著缺乏民族穩固性 與自主性。由此，穿著於外、眼目可見的服飾，成為認識內在深層不可見之民族 性與道德風尚的指標。
三、裸露的國體
柏得的《知識入門第一卷》，若放在歐洲出版文化的脈絡來看，有兩點值得 注意。第一，雖然英格蘭在十六、十七世紀並未出版任何一本服飾書，但柏得的 作品可視為服飾書的前身。它的圖像雖然簡單粗糙，各地區皆僅以一幅圖像表達 其國族服裝，但此書以圖像為開端，接引之後的文字，敘述各地之衣著與風土民 情，其形式與後來的服飾書非常相近。53同時它也和服飾書一樣，都是十六世紀 更頻密文化交流下，所帶動之國族認同與國族焦慮的產物。第二，它最為時人關 注的「裸體」圖像與其論述，若與其他同時代的服飾書對照，並不是單一而獨特 的現象。例如梵伽利歐在 1590 年的服飾書中提到一則軼事：一位著名的威尼斯 人文學教授告訴他，曾經有一位畫家想「描繪所有地區的服飾，可是當他畫到義 大利男人時，他把他畫成裸體，肩上披著一塊布。當他被問到為什麼不給這個男 人畫上衣服，像其他他所畫的人一樣，他回答［是因為］他看到義大利人在服飾 上如此喜好改換，又善變不定，所以讓這個人在肩上帶著自己的布去找裁縫師，perpetuo & saldo tenore nelle cose loro.” 可參考英譯：Wilson, Bronwen Wilson, The World in
Venice, p. 71。
53
在印刷形式的服飾書流行之前，歐洲自十五世紀末以來，便有類似服飾書形式的畫作與手 稿，如日耳曼畫家杜瑞（Albert Dürer, 1471-1528）所繪紐倫堡（Nuremberg）、威尼斯、愛爾蘭 等地的服裝，又如霍爾本（Hans Holbein the Younger, c. 1497-1543）所繪巴塞爾（Basel）及英格 蘭婦女的服裝。此外 1550 年代流行在日耳曼留學生之間，由個人所編纂的「友誼紀念冊」（album
amicorum），內容多包含旅遊至他地所蒐集的當地服裝圖像。更個人式的服裝紀錄，則可見於
奧古斯堡（Augsburg）商人史瓦茲（Matthäus Schwarz, 1496-1574）請畫家紀錄生命各時期的穿 著變化而留下的「服裝集」（Kleiderbuch），內含 137 幅水彩畫，自嬰兒期紀錄至 63 歲。參見 Bronwen Wilson, The World in Venice, pp. 104-110；Gabriele Mentges, “Fashion, Time and the Consumption of a Renaissance Man in Germany: The Costume Book of Matthäus Schwarz of Augsburg, 1496-1564,” in Material Strategies: Dress and Gender in Historical Perspective, eds. Barbara Burman and Carole Turbin (Oxford: Blackwell, 2003), pp. 12-32; Ulinka Rublack, “Looking at the Self,” in her Dressing Up: Cultural Identity in Renaissance Europe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0), pp. 33-79。
更接近十六世紀下半葉服飾書形式的，是韋第茲（Christoph Weiditz, c. 1500-1559）及海爾得 （Sigmund Held）所留下的服飾書。前者在 1529-1531 訪問皇帝查理五世（Charles V, r. 1519-56） 宮廷期間，留下多幅描繪美洲住民及歐洲各地的服飾集，內含 154 張水彩畫，以手稿的形式流傳， 現可見於 Theodor Hampe ed., Christoph Weiditz: Authentic Everyday Dress of the Renaissance. All
154 Plates from the ‘Trachtenbuch’ (New Yok: Dover, 1994)。後者在 1550 年代擴充韋第茲所留下
的服飾集，增添世界各地服飾圖像，共含 867 幅水彩畫，現可見於 Eva Nienholdt and G. Wagner-Neumann eds., Katalog der Lipperheidischen Kostümbibliothek (Berlin, 2nd edition, 1965)。此 兩作品參見：Ulinka Rublack, “Clothing and Cultural Exchange in Renaissance Germany,” in Cultural
Exchange in Early Modern Europe, v. 4: Forging European Identities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7), pp. 273-282; Ulinka Rublack, “Looking at Others,” in her Dressing Up:
Cultural Identity in Renaissance Europe, pp. 177-209。以上所提的畫作、紀念冊及服飾集，皆可視
15 按他自己的念頭剪裁出他想要的服裝。」54 梵伽利歐引述這段軼事的情境及寓意，幾乎和柏得一樣，藉由單一人物的形 象再現整個民族的特質：左右擺盪、心思不定，缺乏民族服飾，亦缺乏國格。往 前追溯，類似的圖像出現在格拉希（Bartolomei Grassi）於 1585 年出版的服飾書， 畫了一個手上掛著布、拿著大剪的裸體義大利男人。55相同的圖式也出現在 1570 年代日耳曼地區，「裸體的日耳曼人」（naked German）也一樣喜好各國的服飾， 不知道自己該穿什麼樣的衣服，所以手上批著一塊大布，自己去找裁縫師。56更
別具一格的是魏古爾（Hans Weigel）在 1577 年出版的《服飾書》（Trachtenbuch），
其圖像由瑞士知名版畫家阿曼（Jost Amman, 1539-91）所繪。此書封面下方以四 個人物呈現世界四大洲的服飾圖像，由左至右依序是「EVROPA」、「ASIA」、 「AMERICA」、「AFRICA」（圖 13）。最左邊的歐洲人是裸體的，右手抱著一大 捆布、左手拿著大剪，相對於另外三洲站定的人物，「裸體歐洲人」邁開步伐， 看似匆忙而急切的要去找裁縫師。與此形象相對的是亞洲人與非洲人，他們穿戴 傳統服裝，從頭上龐大的頭巾至腳上的靴子，整齊而肅穆。與歐洲看似相近的美 洲人，赤足且幾近裸體，但畫家在此並非以美洲人表現另一個也無所適從而裸體 的民族，他們之間的關係，比較接近服飾史家盧布理可（Ulinka Rublack）所說：
「自然的裸體」（natural nudity）與「文化的裸體」（cultural nudity）之間對立的
關係。57美洲人的裸體是蠻荒之地自然的現象，但歐洲人的裸體卻是文化混雜與 墮落之後的表現。與魏古爾相隔一年，低地國的德‧希爾在他的服飾書最後一頁， 以一張裸體男子的圖像為其書做結，圖像旁邊的文字寫道：「我一直希望像月亮 一樣變來變去，這就是為什麼我大部分保持裸體的樣子。」這幅圖在象徵意義上， 概括了前面多幅服飾圖像所示的紛雜樣貌，終歸於一個等待變換的裸體男子，強 列暗示了「虛空」（vanity）（圖 14）。58 54
Cesare Vecellio, Cesare Vecellio’s Habiti Antichi et Moderni, p. 59. 55
Bartolomeo Grassi, Dei veri ritratti degl’habiti: Di tutte le parti de mondo [On the True Portrait of the Habits of All the parts of the world] (Rome: Bartolomeo Grassi, 1585). 引自 Eugenia Paulicelli, “Mapping the World: The Political Geography of Dress in Cesare Vecellio’s Costume Books,” 51。
56
學者盧布理可發現一幅掛在萊比錫（Leipzig）市鎮廳的刺繡畫，製於 1571 年，其上繡了九 個人物，包括摩爾人（the Moor）、匈牙利人、法國人、瑞士人、土耳其人等，最後畫面右方以 一位裸體蓄鬍的日耳曼人做結。這位裸體男子左手上搭著幾塊布，其下的文字說明寫著他愛好各 國服飾，要自己去找裁縫師。這樣的畫作與服飾書有相通之處，在展現世界各民族服飾圖像。見 Ulinka Rublack, “Clothing and Cultural Exchange in Renaissance Germany,” pp. 285-286；亦見其
Dressing Up: Cultural Identity in Renaissance Europe, pp. 144-145。
57
Ulinka Rublack, Dressing Up: Cultural Identity in Renaissance Europe, p. 144. 有關此圖像的討 論可參考 Ulinka Rublack, “Clothing and Cultural Exchange in Renaissance Germany,” pp. 282-285; Bronwen Wilson, The World in Venice, p. 82。
58
Lucas de Heere, Théâtre de tous les peuples et nations de la terre avec leurs habits, et ornemens
divers, tant anciens que moderns (Ghent, 1576), p. 125v. 原文為：‘Fe veux tousiours changer ainsi comme la lune / C’est pourguoy la pluspart demeure ainsi tout nu.’ 此服飾書存於比利時根特大學 （Ghent University）圖書館 BHSL.HS.2466，已掃描為電子版，此圖見：
http://adore.ugent.be/OpenURL/app?id=archive.ugent.be:1EEACAD8-B1E8-11DF-966C-0D0679F644 38&type=carousel&scrollto=126, accessed 5 July, 2014.
Michael Gaudio 在 “‘Counterfeited According to the Truth’: John White, Lucas de Heere, and the Truth in Clothing”一文中認為，這張圖所顯示的是「英格蘭人」，我並不贊成，因為裸體男子的 意象可用於各地，而且希爾的服飾書在中間的幾頁（pp. 66-73），已有多張描繪英格蘭及倫敦地 區男女穿著的圖像，沒有必要在最後一張圖片顯示英格蘭人。希爾的服飾書以古代羅馬人的穿著 開始，以遙遠的北美伊努特人（Inuit）為結尾，此張裸體男子圖像有如最後無聲的跋語。
16 以上這些例子顯示，裸體圖示流傳於義大利、日耳曼、低地國等地，至於法 國地區，雖然未見，但十六世紀初法國方濟會修士麥諾（Michel Menot, d. 1518） 曾在講道中提到：威尼斯某個宮殿中，牆上掛著各國人的圖像，其中只有法國人 被畫成裸體的樣子，手上拿著布匹和剪刀。59此段資料是十六世紀提及此種圖示 最早的資料，且早於柏得的作品，但柏得是否由法國得此概念，仍無法得知。60 而引述柏得的英格蘭遊記作家科雅特，則非常巧合的和法國修士麥諾一樣，用威 尼斯人的眼光來再現本國民族「裸體」的窘境。61 由以上各種案例可見，裸體男子已成為十六、十七世紀歐洲各國族「自我批 判」時常用的圖像，但不見於對他者的批判中。此種自我批判，表面上是對所屬 國族缺乏「國族服飾」（national costume）的嘲諷，事實上則是對國族特質的缺 憾表達深層之憂慮，柏得及其引述者使用裸體圖式的出發點與用意，即是如此。 他們一方面指出英格蘭人喜好改換服裝樣式、嘗試各類新奇怪異服飾的習性；另 一方面指出英格蘭缺乏民族獨立性及穩定性的危機。他們不但刺激讀者去思考這 些問題，也為英格蘭人提供了視覺上的國族想像。在這個裸體男子的圖像上，似 可見整個裸露的英格蘭「國體」，沒有自己的衣物可為遮蔽、可供保護。 與柏得的《知識入門第一卷》同樣在 1540 年代寫成的《論英格蘭共同體》 （A Discourse of the Commonweal of This Realm of England, 1581 年出版），即深刻 表達了此種焦慮。根據德渥爾（Mary Dewar）的研究，此篇匿名的論文，作者是 伊莉莎白女王時代著名的外交官與政治思想家史密斯。他最知名的作品是《英格 蘭共和國》(De Republica Anglorum, 1583)，寫於 1562 年至 1565 年之間，62當時
他是英格蘭駐法使節，正值個人政治生涯的高峰，但 1549 年他撰寫《論英格蘭 共同體》時，卻正因開罪他所依附的護國公希墨爾（Edward Seymour, Duke of Somerset, Lord Protector of England, c. 1500-1552）而引退，不久又隨著希墨爾倒
台而離開政壇。在他引退期間（1549 年 6 月至 9 月），史密斯持續關注當時英格
蘭嚴峻的社會經濟問題，如貨幣貶值、物價上漲、貧富差距擴大、貿易失衡、產
59
原文為：“On dit qu’àù Venise il y a un palais où sonnet peints les homes de toutes les nations avec les vêtements de leur pays. Le Français est peint tout nu: il a trois aunes de draps sur les épaules et des ciseaux dans les mains.” 引自 Isalbelle Paresys, “Paraitre et se vetir au XVIe siècle: morales vestimentaires,” in Paraître et se vêtir au XVIe siècle. Actes du XIIIe Colloque du Puy-en-Velay, ed. Marie Viallon (Saint Etienne: Publications de L’Université de Saint-Etienne, 2006), p. 15。
60
也許當時流行於西歐的民間故事—「皇帝的新裝」（The Emperor’s New Clothes 或譯「國王 的新衣」），給了這些作家或畫家「裸體」圖像的靈感。此故事源自十四世紀西班牙，後流行於 歐洲其他地區，至十九世紀由安徒生改寫，並收入他的《講給孩子們聽的故事》（Eventyr, fortalte
for Børn, Copenhagen: C. A. Reitzel, 1837）。參見 Maria Tartar ed. The Annotated Classic Fairy Tales (New York, London: W. W. Norton & Company, 2002), pp. 269-277; Elias Bredsdorff, Hans Christian
Andersen: The Story of His Life and Work 1805-75 (London: Phaidon Press, 1975), pp. 312-313.
61
選擇以威尼斯人的眼光來看，可能是因為威尼斯在此時代一直具有穩固、沉靜的形象，在 服裝上也是如此，如科雅特描述威尼斯人服裝多用黑色—「莊重有禮的顏色」（a colour of gravity and decency），且服裝形式古老而簡單，已沿用千年以上，「毫無新派奇想，也無那些英格蘭人 所用誇張怪異的皺摺與其他輕浮的玩意。」另一個原因，可能是此時期威尼斯地處東西交通與貿 易要地，各國人士在此活動，「各民族以其合適而獨特的服裝彼此區隔」，因此威尼斯人見多識 廣，對各國服飾的了解更為敏銳。見 Thomas Coryate, Coryat’s Crudities, v. 1, p. 398, 318。
62
《英格蘭共和國》主要內容在討論英格蘭特殊的政體與法律，以及社會組成，見 Thomas Smith,
De Republica Anglorum (1583), ed. Mary Dewar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2)。史
密斯寫作《論英格蘭共同體》的經過及此書作者的問題，見 Mary Dewar, Sir Thomas Smith: A Tudo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