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華爾街 - 宇宙鋒
文:電物 75 級 黃須白第二十二章 往事只成清夜夢 莫更登樓 坐想行思已是愁
第一章 晝短苦夜長 何不秉燭遊
第二章 昔我往矣 楊柳依依
第三章 胡馬依北風 越鳥巢南枝
第四章 咸陽百二山河 兩字功名 幾陣干戈
第五章 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
第六章 為問東風餘幾許 春縱在 與誰同
第七章 盈盈樓上女 皎皎當戶牖
第八章 一封朝奏九重天 夕貶潮陽路八千
第九章 密匝匝蟻排兵 亂紛紛蜂釀蜜 鬧穰穰蠅爭血
第十章 霧失樓臺 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第十一章 天外黑風吹海立 浙東飛雨過江來
第十二章 傷情處 高城望斷 燈火已黃昏
第十三章 新結同心香未落 怎生負得當初約
第十四章 撩亂春愁如柳絮 依依夢裡無尋處
第十五章 回首西南看晚月 孤雁來時 塞管聲嗚咽
第十六章 臨晚鏡 傷流景 往事後期空記醒
第十七章 欲眠還展舊時書 鴛鴦小字 猶記手生疏
第十八章 風不定 人初靜 明日落紅應滿徑
第十九章 也擬疏狂圖一醉 對酒當歌 強樂還無味
第二十章 珍重別拈香一瓣 記前生
第二十一章 今夜夜長爭得曉 欲夢高唐 祇恐覺來添斷腸
二十二章 往事只成清夜夢 莫更登樓 坐想行思已是愁
何秉燭匆匆打開辦公室大門,顧不得點 亮燈火便急急穿越助理們的辦公區趕去開他 箇人辦公室的鎖。 黑暗中,何秉燭沒費多少工夫就將門鎖 開了,只是才一旋開木門,原本匆急欲入的 心情竟不自禁地籠上一層緊張虛怯。不過, 沒待得倏瞬耽擱,他已側過身按開房內燈 光,並快步行往大檜木辦公桌後方。 何秉燭將皮椅拉近木桌下的大袖箱,才 剛落坐,右手已忙不迭地去解鎖並拉開最下 層的大抽屜。他草草翻了一遍後,獃愣了一 下,又再翻看了一遍,眉頭皺了,心也高懸 了。錯愕中,他趕忙推回握把,拉開中層抽 屜,並焦急地四處搜索,卻是仍無所獲。咕 嚕了一聲,一口氣上噎喉頭,何秉燭臉色泛 了蒼白。推回中層握把後,微顫著手,他邊 拉動頂層抽屜,邊默禱著那筆記本會「意外」 地出現在裡頭。然而「意外」只會眷顧無心 之人,何秉燭朝那擺放紙筆等小文具的淺層 抽屜望了一眼後,心涼了。 一霎間,幽清的室內說不出的孤寂空 蕩,何秉燭瞠著眼,癱躺在高背皮椅上像箇 被颱風雨吹得弓彎了腰的耄齡老人,忍著肢 體的搖搖欲墜與心頭的駭浪驚濤,偏是奮力 與疾風狂雨相抗,非得要讓自己定靜不可。 何秉燭憶想起柳依依來辦公室探望他的 那天,臨走時忘了將她的筆記本帶走,當時 他並沒留意到,是第二天近傍晚時才發現, 就擱放在透明茶几上。他清清楚楚記得那時 他還誤以為是自己糊塗,將這麼重要的物件 隨意亂擺,一直到走回座位,要將筆記本放 入大袖箱底層時,不經意地隨便翻了翻,才 驚知是柳依依的本子,扉頁裡有她的落款, 還夾著一箇信柬,裡頭就是北冥鯤那首『藍 花風信草』,而筆記本封底內頁則是她親筆 的謄本。 一抹不屑與憤怒兼雜的愁緒湧上心頭, 但是何秉燭無暇理會,他將思緒拉回到柳依 依來訪後的次日。他記得那天中午參加一箇 餐聚,席間一位調查局高官酒後多言,為了 吹噓自己的神通與層級,道述了許多檢調單 位針對證券商高層正在偵搜的內幕,其中最 讓他心驚的不是海豐證券董事長及華揚證券 總經理被鎖定調查,而是李天福已被監聽。 何秉燭一直都不信任電腦,總耽心機密 文件放到電腦裡會被駭客入侵,尤其是諸如 調查局、軍情局、國安局等都網羅了一批駭 客級的高手虎視眈眈地等著大顯身手。因 此,他從不將黑心機密存放在電腦裡,他總 是用筆記本來記錄所有不能為人知悉的檔 案。現在在這苦寒半夜裡讓他不辭勞倦前來 相尋的就是這箇筆記本,裡頭載述了他工作 以來大大小小的貪贓枉法事蹟,犖犖大者像 是在鼎天證券任職時與李天福相互提供人頭 戶做債券 RP「套利」的相關資料、選上立委 後居間運作認購權證退稅案的送禮名單及分 紅比例、以及保單貼現案的綑樁細目等。何 秉燭知道以李天福所犯罪行,他被監聽的範 圍除了固網電話及行動電話外,必定還包括 電子郵件、MSN、及Skype等,而與他有聯 繫的人也可能一併被監聽,因此,當他與王 紅蕖離了飯局走到僻靜角落後,他強忍住內 中駭悸,取出手機,把李天福的聯絡資料刪 除,然後密語低聲地交待王紅蕖務必幫他將 電腦裡與李天福通聯的電子郵件及 Skype 訊
息通通刪去,另外還要記得於下班前將平常 由她保管的那本記載黑心機密的筆記本交與 他帶回收藏。 何秉燭努力回想後續經過,前前後後想 了幾遍後,只能確定王紅蕖回辦公室後就將 筆記本拿給他,並在電腦前幫他銷毀與李天 福的往來書信,但是他是否將筆記本放進大 袖箱底層抽屜或是暫且擱置桌上卻是沒有印 象。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當他在近黃昏時於 玻璃茶几上看到柳依依遺留的筆記本時才會 誤以為是他自己的。 何秉燭心煩意亂,不得已,只好起來踱 方步。沒頭沒緒地踱了幾圈後,忽然一箇念 頭掠過——會不會是不小心掉到抽屜後方去 了?就像國眾票券的「鐵櫃傳奇」一般?納 莉颱風來的那年,台北捷運淹大水,一只沉 甸甸的袖箱鐵櫃離奇地由國眾票券的大門被 暴洪沖出,滾進捷運地道,一路載浮載沉地 漂流至台北車站,等到洪退後,捷運公司人 員清理狼籍殘景,竟由鐵櫃的抽屜後方尋得 國眾票券已掛失三年的數億公債。 何秉燭一思及此,連忙回到大袖箱前, 將裡頭所有物件取出,接著將三箇抽屜一一 退出袖箱外,然後彎腰探入箱中,卻只見角 落處零散著兩、三張統一發票,此外再無任 何一氏半帛。頃刻間,好不容易萌生的一絲 希望又消匿於雲煙。 何秉燭大歎一氣,憂心悄悄,他不明白 為什麼筆記本不在大袖箱裡。闔上眼瞼,凝 神思索了一會,他慢慢張開雙眸,將視線投 向袖箱上方偌大厚實的檜木桌案,忽然間, 一抹幽隱而微的失落泛上心頭,他不相信那 本子竟會端躺在他每天幾乎都會開啟的檜木 桌淺格抽屜中。何秉燭雖然對王紅蕖衷心信 任,讓她擁有他箇人辦公室及大袖箱的鑰 匙,也告知她電腦登錄的帳號與密碼,但是 檜木桌緣這箇抽屜的鑰匙卻是他獨自保管, 未嘗託付與任何人,不是因為蓄意對她有所 保留,而是因為裡頭有他不足為外人道的私 人祕密。 何秉燭蹙了蹙眉,看著大檜木桌桌板下 方的抽屜,雖然明知不可能在裡頭,卻還是 勉力激起一丁點期盼。他伸手入懷,取出一 把小鑰匙,打開鎖頭,拉出抽屜,瞅了一眼 後,又癱回皮椅去了。果如他所料,裡面就 只有被他抽出、原本夾放在柳依依筆記本中 的那封北冥鯤書簡,以及他每日閒來都要看 上並摸上幾回的那件樓盈盈的黑絲褲。 沉寂默然良久後,何秉燭掙扎著讓自己 專 過來。他試著重組那日的點點滴滴,卻 發覺腦中如有溪泉縱橫,各自奔流,就是匯 聚不到一處,無法有箇清晰思路。心緒煩亂 下,不自覺地,他探手抽屜之中,取過樓盈 盈的蕾絲小褲,輕輕緩緩摩娑了起來。 何秉燭撫著那絲柔黑帛,眼神獃滯地看 著敞開的大抽屜,驀地悲從中來,想起了樓 盈盈,也想起了她的孿生姐姐Isabelle。他舉 頭望著『宇宙鋒』,淚水涓涓泌出,濕了眼 眸。迷離之間,忽見趙高眥目怒眉,握持丈 餘長髯如似鋒刃將欲刺入女兒胸脯,何秉燭 懍然一慟,眼前浮現起大四畢業典禮那天夜 裡的椎心一幕... 那 是 箇 晴 朗 日 子 , 白 天 裡 父 母 親 跟 Isabelle都來參加他的授證儀式。父親還特地
將久藏的『宇宙鋒』送給他作為畢業賀禮。 午飯後,父母親相辭離去,留剩下Isabelle與 他一雙璧人竊喜地比肩攜手回到住處歡度良 辰。傍晚時,兩人共進燭光晚餐。約九點 半,何秉燭送走就讀大三、隔晨還須早起上 課的Isabelle。沒多會,一直與何秉燭暗地裡 互通款曲的樓盈盈翩然來到,只須臾,斗室 中便鶯啼燕囀,風光旖旎無限。但是,恰當 此釵橫鬢亂、兩情繾綣纏綿之際,忽如門板 咿呀一聲,緊接著,?前淒厲一箇慘叫,驚 人魂魄。何秉燭震悸中疾疾轉首回顧,卻驚 見Isabelle瞋目裂眼、滿臉青白、直楞楞瞠視 著他軀懷下的樓盈盈。 何秉燭竊玉偷香已不知多少回,每次總 能算計得將 Isabelle 支使開,安排出幽清時 光,與樓盈盈共赴雲夢巫山,只是這回卻差 池了。他又急又赧,恨不得有箇地道可鑽, 也恨不得當初能夠心狠、不將住處鑰匙備份 給Isabelle。他懸著心、吊著膽,等候被素來 柔嫵、從不曾對他忿恚的Isabelle惡狠狠怒斥 一翻。但是,愧低著頭俟候了一小會,卻不 聞她唾罵,何秉燭驚疑暗生,害怕那嬌甜女 子已持了刀、帶了刃,氣憤得出不了惡言, 只待朝他衝殺過來。於是,忍著心中惶恐, 何秉燭惴惴地抬頭望向Isabelle,卻見她寒慄 著臉,渾身抖顫不停,雙眸亦驚亦駭地獃瞪 著樓盈盈。 何秉燭被Isabelle的神情震嚇住,眼眸乃 不自禁地循著她的視線瞧向下半身軀仍被壓 在自己下方的樓盈盈,出乎意料地,她並不 愧怯,反倒詭譎皮笑地回望著Isabelle。何秉 燭大惑不解,但還沒來得細思,腦後又是一 聲 慘 厲 , 他 愕 愕 地 又 再 匆 忙 回 首 , 恰 見 Isabelle巍巍顫顫的背影已跌撞地奔到門邊。 何秉燭遲疑了一下,但才僅一瞬,便疾跳而 起,隨手抓過床邊衣物,邊胡亂披穿,邊快 步衝向門口。 何秉燭三步併成兩步追趕下樓,奪出公 寓大門後,左盼右顧都不見Isabelle,正自焦 慮不安,忽然,右斜前方一箇失魂身影悽悽 惶惶奔過馬路,也不理會燈號紅綠,只一箇 勁兒往對街茫然竄逸,惹得汽車狂怒亂鳴。 何秉燭遠遠望見,臉色乍變,正待要出言相 喝,氣血卻已逆衝頂門,於是顧不得開口呼 喚,連忙拔腿追去,但才趕及路口處,嘈雜 的空中竟響起一長串刺耳的煞車聲,驚得他 心如亂箭攢穿,懼悚悚地趕緊極目望過馬 路,黑暗裡慞惶地找尋她的蹤影。就在此心 亂如麻之剎那,倏然砰訇一箇悶響,二十尺 開外一道灰白人影摀著胸口、垂著頸項、曲 曲扭扭地緩緩倒下。何秉燭嚇得膽裂魂飛, 邊作勢阻擋來車,邊快步奔向倒地人影。 何秉燭忍著胸疼欲裂,左躲右閃趕過對 街,待奔及蜷曲在地的軀骸,兩腿劈然一 軟,蹲跪了下來。他瞅著街燈下灰黑地上的 一抹殷紅,脊背悚然一涼,恰此乍瞬,髓骨 深處竟依稀似有一只千年冰蠶齧齧嚼嚼穿鑿 直上腦門,驚得他毛髮倒豎,掩不住透骨的 寒,渾身冷冷顫顫。頗半晌後,他哆嗦地扶 起Isabelle,摟在懷裡,涕泗滿面,不敢置信 那緊急煞車的小貨車竟飆射出一根沒繫牢的 短鋼管,就像一柄「宇宙鋒」,慘白森森地 刺入她的胸脯... 早已是陳年舊事了,但每回只要懷想起 這幕驚心動魄場景,何秉燭總由不得泫然淒 楚。他深深懊悔自己拈花惹草,明明深愛著
Isabelle,卻偏偏禁不起樓盈盈誘惑。
樓盈盈與Isabelle是極罕見的「鏡映攣生 (Mirror Image Twins)」,Isabelle髮旋在左,樓 盈盈在右;Isabelle右眉梢有一淡黑小痣,樓 盈盈則是左眉梢長著箇同樣惹人憐愛的黑 痦;Isabelle左胸下有一丁點朱砂胎記,樓盈 盈反是相同色澤與形狀的胎記長在右乳下 方;Isabelle 慣用右手,樓盈盈卻是生而左 撇。此外,姐妹倆天生就有奇特的心靈感 應,不勞言語訴說,無庸詳情互表,只消一 箇眼神交會,一方心傷,另方同悽,一方歡 欣,另方亦喜,就像是澄淨冰清的高山水 潭,水照天光,天染水色,潭裡潭外輝映著 相依風景、相生景致。兩姐妹端地就是這麼 般模樣相彷、心意相通、坐臥行坐如膠如 漆。不過,當潭影幾度秋紅、水光幾回映 綠、韶華荏苒消逝之後,娉婷雙姝逐漸顯露 別異——Isabelle愛黃,愛著黃衫,愛賞黃花 黃蝶,箇性也如鵝黃輕柔;樓盈盈則嗜黑, 嗜穿黑裳,嗜喜黑雲黑風,性情亦若似黑夜 迷離。 這樣的性情歧異多數時候隱而不顯,但 當涉及男女情愛、爭風吃醋之際,許多難以 理 喻 、 不 可 思 議 之 舉 便 渾 然 無 覺 間 出 現 了... 約莫荳蔻年華光景,姐妹倆初曉人事, Isabelle身旁偶有情竇初開的少年兒郎殷殷獻 勤,樓盈盈左右也經常蜂蝶不斷。但是,她 總不舒坦,總是豔羨姐姐的追求者遠勝她周 遭的狂蜂浪蝶。因此表面上,樓盈盈都依順 著姐姐,與她情感一如兒時,但在背後裡, 卻醋意暗萌,妒嫉她的溫婉純良,拈酸她的 廣得人緣。甚至到得後來,竟還暗懷機心, 亟欲令她苦痛,搶奪她的珍愛。 大三那年,寒假期間,當她終於見到整 天被Isabelle掛在嘴邊的何秉燭時,內中渾不 覺地滉漾激蕩,如似西風掠臨秋潭一般,吹 拂起一圈圈漪漣攙著酸、雜著妒、含著苦、 帶著澀,在心湖裡震宕起伏,颭灩不息。不 過,沒耽擱多少天人交戰,一股稠濃醋意薰 蒸下,她已決意背棄親情,並專心算計著如 何橫刀、如何奪愛。果然,憑恃著一身娉嫋 丰姿、慵嬌媚態,只才幾週光景,她便已勾 搭上何秉燭,與之背地裡暗通款曲。只是雖 與何秉燭魚水繾綣、情意綢繆,她內心底卻 隱隱約約有箇朦朧陰影,她知曉她勝不了姐 姐——Isabelle是他的摯愛,無人可以替代。 因此雲雨巫山之際,固然蜜語甜言,山盟海 誓訴說不盡,但是鬢亂釵橫之後,卻往往勾 引淒楚,將深藏心底的醋心酸意鬆縛解綁, 如似脫韁野馬一般,瞋恚怒忿,冷語諷言, 惹得何秉燭尷尬難當,對她又愛又怕。 雖然這些般錯綜遝雜的恩怨情仇起初是 出於爭勝要強,一種同胞姊妹常有的情結, 但真地背叛了姐姐,背地裡奪了她的珍寶, 一種說不出的慌恐卻頻上心頭,就像是捕了 條肥美虎河魨,想大快朵頤,嚐那絕世珍 饈,卻又心情忐忑,邊啖邊驚,害怕中了劇 毒。尤其是,鏡映孿生特有的神祕情繫魂牽 更是讓這種矛盾愁緒不時地縈纏迴繞,常常 鬧弄得樓盈盈辛酸滿腹,一忽兒心頭悸慄, 恓惶竟真地欺瞞了姐姐,又一忽兒珠淚暗 垂,傷心一道幽暗祕密從此相隔兩人,此生 再難坦懷無猜。所以,雖然是爭到了短暫歡 愉,贏得了暗中較勁,但是一股源自心靈深 處的悲涼卻不時汩湧而出,讓她沉浸在無垠
無際的孤寂酸楚之中。 然而,何秉燭卻也並不輕鬆,他深愛著 柔婉的 Isabelle ,卻敵不住媚嫵而驕的樓盈 盈;他與Isabelle性靈相契,和樓盈盈卻唯有 雲雨歡合。因此,當 Isabelle 慘死「宇宙鋒」 下時,他崩潰了,開朗的性情也變陰鬱了, 他再也見不到那位溫柔婉約的姑娘,再也回 不去昔時的鶼鶼歲月。於是,心傷之餘,他 將樓盈盈當成了 Isabelle ,看著她、面著她 時,腦子裡都是 Isabelle;摟著她、親著她 時,心眼底也都是Isabelle;即連是手機裡的 連絡人訊息,也刻意將樓盈盈的號碼標記為 「Isabelle」。 何秉燭眼眶又泛了紅,他想放任思念如 藤孳蔓,重回當年的甜美歲月,但是微微隱 隱的不安卻不斷刺痛他的神經,逼得他只得 快快回歸現實,拋空腦中懸念,硬生生蹙緊 眉頭思量那本至關重大的筆記本下落。 苦苦尋思了頗半晌,何秉燭腸胃糾結 了,只一瞬,一股燃熾熱火便灼心而上,燒 得胸口緊緊疼疼。不得已,他長噓一氣,讓 心頭紆鬱傾盡洩出。 何秉燭抹了抹額頭微細汗珠,又再吐了 口長息,卻是心頭焦躁依舊,雜紊煩慮如似 蛛網牽纏,揮之不去。 他凝眸瞠視著桌案底下的大袖箱好一會 工夫,正自心火竄燃,忽然,一箇細瘦身影 無由掠過,是王紅蕖飄著秀髮,倚欄吐霧的 模樣。他莫名地想起王紅蕖長時工作之餘總 會帶包涼菸到屋頂上吞雲吐霧,一邊舒壓, 一邊清整思慮。於是,也不管自己不喜菸 味、罕少抽菸,何秉燭懣然轉出桌案後方, 半徐半疾地往外邊走去。 何秉燭走出自己的私人辦公室,佇足王 紅蕖桌側,目光來回掃了桌面幾次,沒見著 菸盒蹤跡,於是伸手拉了下袖箱,發覺上了 鎖,心情不覺一沉。 何秉燭獃立了一會,又望了王紅蕖座位 週遭幾眼,想抽菸的勁沒來由提了上來,因 此也不忌諱侵犯他人隱私,靠向前即由筆筒 等可能藏放鑰匙的地方搜索了起來。搜尋了 一會,沒有著落,一抹沮喪浮上心頭,便拉 開座椅,癱坐下去。他腦子裡紛紛亂亂,眼 神東飄西閃,無意識地四處張看。驀然,桌 案底下昏黑處有雙高跟鞋引他注意,那是他 喜歡的鞋型,是他在王紅蕖生日時送給她 的,登在她直挺的腿上極美,每回她穿上 時,他總會伺機偷窺。何秉燭放縱思緒亂 竄,幻想坐在王紅蕖身側,一隻厚實的手掌 正自輕柔撫摸她那勻細的小腿。不過,那抹 怦然心動的感覺剛起,心上頭竟不期地憶想 起王紅蕖曾告訴他鑰匙藏在高跟鞋裡。 何秉燭彎下腰,半信半疑地將手指伸入 鞋內,果然摸著一把小巧鑰匙。他取出鑰 匙,將它在指間摩弄了幾下,忽然拗不過內 中衝動,竟將之拿近鼻尖,闔上眼,狀似愉 悅地嗅聞了起來。 安詳地享受了半晌,何秉燭才滿意地將 鑰匙插入鎖孔內。 拉開最上層抽屜,角落處果然有包涼菸 跟火柴。何秉燭微笑地取了出來,然後闔上 抽屜,擬欲登上頂樓學王紅蕖吞雲舒壓。可 是才走離幾步,一箇古怪念頭竟爾浮現—— 那本筆記本會不會在王紅蕖抽屜裡?
何秉燭心存一絲希望地回到王紅蕖桌 前,正欲伸手拉開袖箱的底層抽屜,卻陡然 腦海中閃起如星石火,原本想不起來的竟乍 現眼前。何秉燭想起與調查局官員餐宴的那 天,王紅蕖正是穿著桌案底下那雙高跟鞋, 當回到辦公室,她將筆記本拿到座位旁交給 他,待他草草過目完,就接過本子,彎腰將 他袖箱的底層抽屜拉開,並將之置入其中, 那時他還刻意將椅子後退少許以方便偷覷王 紅蕖及膝短裙下的玉潤美腿。所以,那筆記 本肯定是已放入他的袖箱裡,只是因為分神 欣賞美景,將這經過忘了,而也就是因此原 由,才會在傍晚時分於玻璃茶几上發現柳依 依遺留的筆記本時誤以為是自己糊塗沒藏 好。緊接著,又一幕場景湧現,他憶起當他 拿著茶几上的筆記本回到桌側,卻驚悸地發 現那本子是柳依依的,裡頭有胡北風給她的 茍且書信時,白映帆忽然來訪,腳上登的恰 是與王紅蕖同款、同樣是他相送的高跟鞋。 頃刻間,何秉燭尷尬滿臆,當時那種心虛、 慌張、害怕被揭穿的緊張心情又再汩起。只 是,沒待得他心緒稍安,那抹心虛情怯又勾 引出更多記憶,原來就在他忐忑侷促之際, 他匆匆拉開最底抽屜,將筆記本胡亂塞入, 然後就急急忙忙趕著帶白映帆出門,以避免 候留久了會被雙姝識破玄機。甚至他更記起 了當他領著白映帆經過王紅蕖身側時,還著 意擋在兩人中間,就是不敢讓她倆瞧見另外 一人穿著一模一樣的一雙鞋。 何秉燭臉上不禁一絲苦笑,暗忖真是自 作孽,總是喜歡買相同的東西送給不同的女 人。如果當初謹慎些,不同人送不同禮,買 給柳依依的筆記本也不要與自己使用的同一 款式,許多心驚膽顫豈不就無由發生了。 幾幕影像、幾抹愁緒在腦子裡飛快輪轉 後,何秉燭漸漸理出了箇清晰脈絡。他慢慢 將猶仍擱在抽屜拉把上的手指縮回,挺直腰 桿,瞠視前方,試圖找出更多的記憶。只 是,接下來所有關於那天的印象盡都是白映 帆的嬌嗔軟語,竟無一物事干係抽屜裡那本 筆記本。何秉燭頓時心生苦惱,但是忽然之 間,又是一抹電光掠過,驚得他暗暗心悸— —不對,他的抽屜裡應該會有兩本筆記本才 對,一本是王紅蕖放進去的,是納藏自己許 多黑心機密的那本,另本則是柳依依遺落 的,在白映帆不期到訪引起的慌亂時被自己 無心地丟入。因此,必定是自己忒不小心, 一直誤以為抽屜裡就只有自己的那本,乃至 於隔日將筆記本帶回家匿藏時錯拿到柳依依 的本子而不自知,而自己那箇本子現在應該 還靜靜躺在抽屜裡才對,但是為什麼不見 了?何秉燭想著想著,猛然間脊背發涼,一 股深沉恐懼濛濛罩下。他看著王紅蕖的抽 屜,不敢伸手去拉開,他害怕那筆記本藏身 其中,他害怕王紅蕖蓄意瞞他,竟將那隨時 可置他於死地的本子藏起。 何秉燭躊躇了好半晌,終於鼓起勇氣顫 顫地伸手拉開王紅蕖的抽屜。仔細翻看一會 後,他鬆了一口氣,也懊悔不該懷疑骨肉之 親的姐姐。於是,半喜半憂之間,他將拉開 的抽屜推回,然後拿了菸盒準備登上頂樓讓 自己沉入雲霧之中。 何秉燭走到門邊,拉開大門,快步邁 出,卻心神不寧之下左半臂硬生生撞上尚未 全拉開的門板側邊,把手上拿著的菸盒、火 柴也撞掉了。他咀咒一聲,彎腰撿拾火柴及 菸盒,然後挺直身軀,揉揉疼痛的左肩,續
往門外走去,但才出得門口幾步,腳步竟緩 了下來,只見他低頭看了手中的火柴盒一 會,並斂眉細作思量,接著便調回頭往屋內 行去。 何秉燭又走回王紅蕖的桌案旁,拉開袖 箱最上層放置火柴及菸盒的抽屜,剛才翻動 她這抽屜時似乎無意中看到一張影印紙上有 些似曾相識的字跡跟文句,但當時只顧得專 心尋找香菸,沒放在心上,如今卻一股隱隱 的不安驅迫他務必回來探箇究竟。 搜索了頗一晌,何秉燭由抽屜最底處取 出幾頁影印紙。他翻過每一頁,愈翻愈驚, 愈翻愈疑。那疊紙張上,每頁都是柳依依筆 跡書寫的『藍花風信草』,只除卻最底一張 是電腦打印的同一首詩。何秉燭大惑不解, 一團迷霧氤氳滿臆。 窗外寒風漸漸侵入斗室,但沒一瞬竟挾 著嚴冰霜凍了室內一切。何秉燭臉色發青, 不久前對王紅蕖的懷疑又重上心頭。他微微 踉蹌地疾行到自己的桌子後頭,拉開大抽 屜,取出北冥鯤書簡,拿出信封裡的『藍花 風信草』,只才一觀,旋即癱軟,渾身抖 顫。何秉燭知道王紅蕖的本事,只要給她相 當時間,她是能臨摹出神似字跡的,有好幾 次他遠行時就是王紅蕖仿他筆跡代簽公文。 以眼前事證觀來,謄在柳依依筆記本封底內 頁的『藍花風信草』應是王紅蕖摹上的,而 夾在本子裡的那封北冥鯤書函也應是王紅蕖 所為。但是...為什麼?為什麼王紅蕖要 構陷柳依依?為什麼她要傷害他們夫妻感 情?難道說是為了報復父親?難道說她殷渥 待他的姐弟之情竟是虛假? 何秉燭已無心登樓吐霧吞雲,往事此際 正自一幕幕如雲似霧地在迷離淚眼前漂泊浮 沉。他想起在高雄老家初見王紅蕖時她怯怯 憐憐的身影,他憶起初相識樓盈盈時她那在 Isabelle臉上從未曾見的鬼黠神情,他愁思起 近來與柳依依的無言無語,他憂慮起他為要 送給白映帆的那對珍珠耳環所編的謊何日會 被戳破...但是,讓他盈眶珠淚滾滾奔奔 潸泫直下的是他又聽到了Isabelle淒厲的慘叫 聲,那柄冷冷冰冰的「宇宙鋒」正陰陰地刺 入她的胸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