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不會再回來?」志工旅行與服務學習的反思
陳婉寧 國立臺北教育大學生命教育所研究生一、前言
隨著教育政策的起起落落,「服務 學習」的概念越來越普及,越來越多 人參與以志工旅行(volunteer tourism) 方式進行的服務學習,大專院校或志 工團體,招募媒合志工到國內外合作 的 學 校或 機構 ,與 當 地進 行服 務 交 流。對志工而言,付出的同時也有旅 遊的體驗;對當地組織或機構而言, 是一個獲取外界資源的方式。而志工 與各地的偏鄉學童交流互動,短暫相 處建立情感後,往往必須面對離別與 不捨,當孩子仰著頭掛著淚詢問志工 「你會不會再回來」,只能給出沒得承 諾的答案。 偏鄉學童因為本身背景條件,對 於「關係」的建立與維護也特別脆弱, 長期接受志工們來來去去的服務,短 暫的陪伴和歡樂之後,大部分的時間 他們還是回到原本生活的狀態。志工 服務帶給偏鄉學童什麼樣的經驗和感 受,這些接受服務的經驗又如何在其 生 命 中持 續發 酵? 筆 者因 著這 些 好 奇,和連續服務了三年的國內偏鄉學 童,及所屬單位的負責人交流了接受 服務的經驗想法,訪談過程中不禁思 考,服務的對象、方式、心態,應如 何經過縝密思量,讓志工旅行或服務 學習可更臻周詳完善,使雙方都獲得 最大效益。二、服務學習的意義
服務學習將「服務」及「學習」 擺在同 一個平台上 , 對兩者 同等重 視,透過計畫性的服務活動,滿足受 服務者的需求,也讓志工從服務的過 程中有所學習體悟,「反思」與「互惠」 是服務學習的兩個中心要素。 服務學習常以方案或課程的方式 呈現,因著不同的服務對象與型態, 衍生出不同的目標和實施方式,可以 與服務對象進行直接的接觸,這種方 式通常可以獲得較多立即性的回饋, 例如:偏鄉學童的課業輔導、老人院 的團康互動、身障者的出遊陪伴等; 也可以間接的義賣募款、活動策畫、 觀念倡導、社區建設等方式來關懷不 同的對象和議題。 與 一 般 志 工 或 課 程 學 習 不 同 的 是,服 務學習重視 經 驗的學 習與反 思,透過實際的行動,連結知識與服 務過程中的經驗,在過程中不斷進行 反思,轉化為新的知識、解決遇到的 問題,如此反覆循環的過程中,結合 理論與實務,並透過服務學習提升個 人對於各項議題的意識,內化成為個 人的習慣和面對生活的態度,達到對 自己和社會多方受惠的理想狀態。三、偏鄉學童服務現況
現今社會貧富差距越來越大,學 童的學習和生活在 M 型化社會的發展 下,呈現截然不同的樣貌。偏鄉學童 大多被認為是弱勢的一群,家庭社經背 景 普遍 較低 ,不 僅 是經 濟上 的 貧 困,交通、醫療等生活條件的不足, 使青壯年多往就業條件更佳的外地發 展,留下老年人和學童,導致隔代教 養家庭比例明顯偏高。大部分偏鄉學 童回家並無父母陪伴成長和學習,也 無經濟能力讓學童參與課後才藝班或 補習班課程(兒童福利聯盟,2009)。 為均衡城鄉教育發展,教育部於 1996 年開始「教育優先區」計畫;2006 年規劃「攜手計畫課後扶助政策」,針 對弱勢地區學生安排學習輔導與補救 教學;亦推動大學師資生「實踐史懷 哲精神教育服務計畫」,進行國中小弱 勢學生之課業、品德、生活及生涯規 劃輔導。近幾年,教育部更積極推動 「服務學習方案」,鼓勵青年學生結合 學習與服務,透過服務過程中的反思 與互惠,獲得學習與成長(教育部, 2014)。從政府到民間,越來越多人看 到偏鄉學童的需求和缺乏照顧及資源 的 隱 憂, 大專 社團 投 入 各式 山 地服 務、返鄉服務的營隊,隨著志工服務 的理念普及,加上服務學習課程的推 波助瀾,也有許多志工團體以公益旅 行的方式把服務帶到國內外有需要的 地方。
四、偏鄉學童和成人眼中的服務
(一) 對於服務的覺知 孩子大多認為志工是「幫一些不 方便的人做一些事情」「像是幫助單親 家庭和一個人住的老人」;因為平時和 志工哥哥姐姐的相處比較像是朋友, 認為志工哥哥姐姐是「會帶我們出去 玩的人。」「沒有服務,只是來辦活動。」 「教我們功課、上課、做實驗的人。」 「帶給我們開心的人。」顯示偏鄉學 童對於志工團體的到來,以課程活動 為主的 互動方式, 讓 他們覺 得很開 心,不完全認同這樣的形態是一種服 務,認為自己是受助者的角色較不明 顯。 牧師以機構負責人的角色,對服 務的理解是這樣:「其實我也是不太瞭 解,到 底他們來是 純 粹只是 一個陪 伴,還是希望在這個暑假當中幫助孩 子什麼,或是他們自己學校的社團有 一些需要進行的學習。」顯示偏鄉志 工服務 團體的到來 往 往具有 多重目 的,成人了解服務中也包含了志工自 身學習的層面。「最主要是他們來的時 候,小孩有被重視,被接納,被疼愛 的感覺。」也肯定志工在服務過程中 與學童所建立的情感,讓孩子感受到 被愛。 (二) 服務與公益旅行 當地人眼中的志工,多少帶著觀 光旅遊的成份,「他們(志工)根本就是 來玩的啊,這樣的志工服務還是帶著 滿多旅遊的成分,畢竟這裡的一切對 他們來說都是很新鮮,是很不同的體 驗。」。問孩子認為為什麼志工要到這 個部落,他們童真的回答: 「因為這裡漂亮啊,他們原本根 本不知道有那麼美麗的地方!」 「空氣不一樣,比較新鮮,有蝴 蝶、還有石板屋。」「因為這裡的小孩比較皮,志工 來才會變乖。」 孩子的童言童語,對於志工為何 到來沒有太多概念,但卻能感受到他 們對於自己家鄉的喜愛和驕傲。邱韻 芳(2012)認為,現今的大專山服團仍深 具「異族觀光」(ethnic tourism)的性質。 不只大專山地服務團,許多志工服務 團體也是類似的狀況,服務地點幾乎 都在風光明媚的偏遠地區,偏遠但沒 有特色吸引人的地點,反而不容易招 募到志工。而牧師對於志工旅遊提供 了 另 一個 層面 的思考 ,也提醒志工 們,應該抱著怎麼樣的心態來到: 「現在的孩子漸漸沒有那個部落 的觀念,家鄉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卻 不知道有哪些地方可以去。在這樣的 環境裡面,要去設計了一些課程,是 關於我們生活的部落。所以志工要多 了解當地的狀況,也透過志工的到來 刺激孩子對自己文化的了解。」 的確在活動期間,孩子成為當地 的小導遊,帶著志工們爬山看日出看 夕陽、認識山區的自然生態、步行幾 公里到溪谷戲水。志工團體的到來, 除了陪伴互動之外,似乎也刺激了當 地,讓彼此都更關注原民文化、環境 保育等議題。但前提是必須跨出原本 的舒適圈,走進社區:「很多營隊白天 活動結束後,就會回到自己的小圈圈 裡頭,明明整個社區這麼大,可以走 出教室走出學校,去看看這個社區的 樣態,不要把自己關在鳥籠裡頭。」 比旅行更好的狀態,是融入當地,惟 有身在其中,才有機會更了解當地的 文化、孩子的家庭背景與實際狀況, 讓服務更貼近需求。 (三) 志工服務的影響 既然是服務,志工到偏鄉服務到 底做了些甚麼?對他們又有什麼樣的 影響?大部分的團體只要求志工參與 服務的意願,也不見得有完整的行前 訓練,最常見的服務形式是課業輔導 或課程教學,但孩子認為「學習的部 分我覺得應該應該沒有什麼影響,因 為還是要看自己吧,我覺得是還好。」 孩子很清楚,學習操之在己。而教會 陪讀班的姊姊這麼說: 「有時候學校老師也會希望我們 不要教,因為解題的方法有所不同, 現在有非常多課輔的計畫,也不知道 不同教學者或方式孩子會不會混淆。」 「孩子平常在學校有課輔活動, 其實他們不是因為課業來教會,是因 為來教 會有伴,在 家 裡真的 沒有人 陪,有些家長可能比較晚回家,或是 回家就喝酒打牌。」 志工最大的功能,仍然是在「陪 伴」,畢竟平時沒有這樣的機會,有人 陪著玩耍、寫功課、聊心事、說說笑 笑,在陪伴的過程中,也會產生無形 的教育,也因為信任感的建立,而有 更好的情感交流。 「覺得志工很好,就都會陪著我 們。有時候我們不會的東西,他們會 幫助我,像是國語那些,感覺很開心。」
「平常回家只有姑姑,爸爸媽媽 都不在,除非婚禮或是有人過世才會 回來。」 「因為我們在講不好聽的話、比 不好看的手勢,他們都會修正我們, 會讓我們學習不要有這種壞習慣在身 旁。」 「志工讓我學習很多啦,要往正 向思考,不要一直往反面思考。」 可以感受到許多偏鄉學童平時家 中是極度缺乏陪伴者角色的,所以能 有機會與志工互動格外開心。因為關 係的建立與信任,讓孩子願意敞開心 胸,也從互動過程中,調整自身言行 與想法,志工對他們而言,儼然成為 另一層支持網絡。似乎也稍稍影響了 他們對於未來的想法: 「就是會想要多幫助一些山上的 孩子,貧窮、貧困的孩子。」 「不想當老師,覺得小朋友很難 管,太累了!」 「 想 當 攝 影 師 , 因 為 拍 照 很 好 玩,有機會就會拿他們(志工)的相 機到處拍。」 「等到國三畢業後,我應該就不 會參加這些活動了,但我可以去當志 工。」 有些影響不是立即性的,不知不 覺中埋下孩子對於從事相關服務活動 的種籽。尚無深入探究是由於受感動 覺得有意義,所以想參與志工服務; 或是由 於人類社會 中 常見的 文化規 則,以各種型式表達感謝或回報,完 成雙方給予與接受的互惠規範;亦或 是因為受助而產生「負債」的感受。 Greenberg(1980)的負債感理論認為 受助者為了降低負債感,往往會採取 「等值回報」或是「自我認知調整」 兩種方式。無論是因為什麼原因,都 可以看見,雖然只是短短幾天或幾周 的服務,對當地孩子卻有長遠的影響。 (四) 服務的形式與心態 「大家會覺得是偏鄉,所以資源 是缺乏的,但其實並不盡然,這邊的 小朋友有什麼好擔心的?我不懂。且 為什麼服務對象總是小朋友?」提到 服務學習,似乎容易很直覺性的從教 育下手,而教育的對象最大宗就是小 孩。如 Bourdieu 所言「所有教育行動 都 是 象 徵 性 的 暴 力 ( symbolic violence)」,是優勢團體宰制弱勢團體 行為、態度、思想、意志、價值與理 想的機制(林生傳,2002)。為落實社 會公平正義,故給予主流文化之外的 學生積極性差別待遇,期待以實際行 動幫助 相對弱勢的 族 群,但 主流之 外,真的就比較差的嗎?總還是帶著 一點民族文化的優越感。 「服務的形式可以轉換,可以擴 及到整個社區,比如說特殊狀況家庭 的居家整理,或是讓小朋友有更好學 習環境的建設、環境改善等等,甚至 帶著小朋友一起做這些服務都可以。」 去看見社區中的需求,孩子也可
以是參與服務、貢獻的角色,志工與 孩 子 相互陪伴,一起 完成共同的目 標,地位更平等,達到真正雙贏的局 面。由不同於學校老師的人帶領,讓 孩子更願意參與、為自己的家鄉付出 心力,志工可以發揮更大的影響力。 這也衍生出相同的服務,因為不 同的身分角色、不同的心態,往往也 帶來不一樣的結果: 「之前有學校有服務的課程,就 帶一票學生來做居家整理,但學生給 我們的感覺就是去那邊,然後發楞, 真正在做事的就只是幾個。對於只為 了吻合課程需求而來的學生而言,他 們只要到,就有時數可以拿。」 服務學習強調結合學校課程,希 望學生可以應用所學,並連結到學分 或時數證明,但往往也因為這樣的設 計,反而沒有辦法真的達到服務的目 的,或無法讓學生的心態到位。 (五) 面對離別的悲傷與失落 偏鄉學童,每個孩子的家庭背景 狀況不一,以統計數據來看,的確是 有較大比例的單親、隔代教養或是家 庭組成複雜的狀況,在家中無法得到 足夠的情感支持,就常會冀盼能建立 長期穩固的情感連結。寒暑假面對來 來去去的志工,每一次建立起的情感 連 結 ,很 快的 又因 為 活動 結束 而 中 斷,孩子在言談之中不免透露淡淡的 哀傷和失落。 「和志工應該算是朋友關係,但 要看他們願不願意。」 「和志工像是朋友關係,也是老 師和同學關係,覺得滿好的…可是他 們走了會留下一些傷心,每年都這樣 子。」 「有時候(志工)在忙,就是不 方便跟我們聊天,沒辦法繼續保持聯 繫;而且有時候不知道聊什麼,不可 能說每天在幹嘛,每天問他們也會覺 得很煩吧!」 「這幾次活動,最記得的就是第 一次的志工,現在好像很多記不起來 他們叫什麼名字,可是第一次來的我 全部記 得。奇怪我 怎 麼這麼 快就忘 了?」 偏鄉學童在後續與志工的關係, 呈現被動而無奈的狀態,被動的接受 志工們的到來,離別後也沒有辦法決 定是否持續維繫這樣的關係。在服務 過程中 對志工產生 深 厚的情 感與依 賴,但往往隨著服務的結束這樣的關 係也宣告終結,只能獨自面對離別的 失落感。面對頻繁的離別場面,久而 久之也感到麻痺,孩子們用自己的方 式調適著面對離別的失落與悲傷,有 些孩子轉移注意來避免這樣的情感波 動,也有些孩子早熟的表現出對於悲 傷的復原力。 「不喜歡他們只留一個禮拜,時 間過太快了,很難過。」 「很傷心的時候(深吸一口氣) 告訴自己冷靜、不要哭吧!」
「 就 去 散 散 心 , 跟 朋 友 一 起 去 玩,不要在那邊難過了。」 「總有一天還是會分開,就是, 回憶我們跟他們的相處。」 從大人的觀點,會這麼覺得「志 工離開後很快就有新的東西,不會一 直卡在那個點上(離別的悲傷),小朋 友活動很多,很快就會忘記。」但孩 子還是不自主的透露出對於再見面的 期待,希望志工有機會可以再回來, 甚至如數家珍的開始念起幾年前第一 次接觸的志工名字,尤其是高年級到 國中的學生對離別特別有感覺,可見 在他們心中,每一次的交流都是深深 的回憶,志工能夠再回來,或持續有 良好的互動關係,是他們深切期盼的。 「覺得他們應該要待久一點─可 是這樣會讓我更傷心耶…看他們寒假 的會不會回來看我們啦!」 「離開後有再見過志工,但沒有 很多…沒關係啦,他們也想回來吧, 但是沒有時間。」 「也沒有辦法怎麼樣,希望下次 他們還是會再來。」 「就看下次來會不會有人記得我 們呀,可是通常志工不一定會是一樣 的人,會希望是一樣的人再回來。」 「遠方的你們想起遠方的我們, 希望在外面的時候可以相遇。」
五、結語
服務學習的立意本是良善,但許 多細節需要縝密思量,因為「服務」, 面對的往往會是相對弱勢的族群,若 服務對象是人,就需要主事者更臻周 詳且長遠的規畫。可以針對以下幾點 做進一步的思考: (一) 行前訓練 行 前 訓 練 的 重 點 不 單 單 在 於 課 程、活動內容的設計與討論,更重要 的在於服務目的的了解,以及服務的 心態建 立。如前面 所 呈現的 資料顯 示,許多偏鄉學童其背景經歷已滿是 傷痕,但他們還是願意以開放的心擁 抱各地前來的志工;身為志工,更應 該事前 先了解當地 的 狀況, 包含環 境、家庭、學童概況與心理等,並認 知到自己開始了這個服務,就已經是 一個承諾,也避免因為志工服務造成 後續情感上的拉扯與傷害。 (二) 融入當地 到了服務據點之後,志工更應該 走進社 區,不只是 走 馬看花 的觀光 客,而是成為其中的一份子,更貼近 社區,了解實際狀況與需求,才有機 會提供適切地服務。 (三) 服務形式的調整 針對不同服務區域,重新考量服 務對象與形式,不一定是針對學童或 課業,調整為可以對當地社區、建設、 環境或家庭有所貢獻,讓孩子和志工以平等地位完成共同目標。並考慮到 計 畫 的長 期性 ,讓 服 務對 當地 的 教 育、經濟、環境發展能有長遠的幫助; 志工本身也能針對不同議題有更全面 且深刻的學習與思考。 (四) 長期穩定人力的投入 無論國內外志工,都應避免為了 服務學習而進行一次性的服務,更好 的狀態是,讓志工與當地建立緊密的 連結,不只以團體為單位,而是固定 的「人」持續投入服務在有需求的地 方。單單是同一群志工的「再回來」, 對服務對象或據點而言,就會是一穩 定支持的力量。 參考文獻 兒 童 福 利 聯 盟 文 教 基 金 會 (2009)。「都會、偏鄉同不同?」臺灣 兒童人權城鄉差距報告。臺北市:兒 童福利聯盟文教基金會。 林生傳(2002)。教育社會學。臺 北市:巨流。 邱韻芳(2012)。服務、學習與觀 光:當 人類學家遇 見 大專山 地服務 團。華人應用人類學學刊,1,89-115。 教育部服務學習推動方案 (民 103年1月13日)。
Greenberg, M. S. (1980).A theory of indebtedness. In Gergen, K. Greenberg, M. S., &Wills, R. H.(Eds.),
Social exchange: Advances in theory and research.3-26. New York: Plenu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