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股丈的淵源及其相關問題
葉
國
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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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清兩朝，以八股文試士 D 在近代，學者對此事多半持否定的態度， 鮮少有人真正去探討它在學術上的意義。八股文被認為是鉗制思想、扼殺 文學原創力、國家落後的禍源， r 八股 J '在口語中意義幾乎等同於「老 套」、「無聊」。然而八股文試士，曾施行五百年，就淵源論，它不是突 然產生的;就意義言，恐怕也不能說國家提倡、舉國士子相率從事者全然 無謂，而可以一筆抹殺，不必在文學史或思想史中一提。筆者認為，如果 我們揖除厭惡舊時代、舊制度的歸罪心理，將八股文放在歷史的脈絡中， 做一宏觀的考察，也許才能得到較為中肯的評斷。 評斷八股文在學術上的意義，當從探討其淵源入手。在按討其寫作宗 旨及技巧後，筆者認為八股文祖宋代經義而融《苟子» ，乃是儒者闡述經 旨的論說文中的一支。就文體演變的角度言， {萄子》、宋代經義、八股 文雖然由簡趨繁，但一脈相承;因此，站在文體演變史研究者的立場， 當在文學史上給予一定的陳述。就儒學資料的角度言，闢述經旨的論說文 (其中包含經義與八股文)與收在經部的注疏、收在子部的儒家類，其目 標是一致的，只不過這類論說丈通常被列入集部而已;因此，站在儒學史 研究者的立場，經義、八股文與注疏、儒家子書等同樣應列入考察的範一、八股文的特色
探討八股文的淵源，當先標舉其特色。《明史﹒選舉志》云: 科目者，沿唐宋之舊而稍變其試士之法，專取《四子書》及《易》、 《書》、《詩》、《春秋》、《禮記》五經命題試士，蓋太祖與劉 基所定。其文略仿宋經義，然代古人語氣為之，體用排偶，謂之 「八股 J '通謂之「制義 J 0CD
顧炎武《日知錄》云: 經義之文，流俗謂之「八股 J '蓋始於成化以後。股者，對偶之名 也。天順以前，經義之文不過敷衍傳住，或對或散，初無定式，其 單句題亦甚少。成化二十三年，會試「樂天者保天下」文，起講先 提三句，師講「樂天」四股;中間過接四句，復講「保天下」四 股;復收四旬，再作大結。弘治九年，會試「責難於君謂之恭」 文，起講先提三旬，即講「責難於君」四股;中間過接二旬，復講 「謂之恭」四股;復收二句，再作大結。每四股之中，一正一反， 一虛一實，一淺一深。(原注:亦有聯屬二句四句為對，排比十數 對成篇，而不11:於八股者。〉其兩扇立格，則每扇之中，各有四 股;其次第之法亦復如之。故人相傳謂之「八股」。若長題，則不 拘此。嘉靖以後，文體日艷，而問之儒生，皆不知「八股」之何謂 矣。發端二旬或三四旬，謂之破題，大抵對句為多，此宋人相傳之 格。(原注:本之唐人賦格。〉下申其意，作四五旬，謂之承題。 然後提出夫子(原注:骨子、子思、孟子皆然)為何而發此言，謂 之原起。至萬曆中，破11:二句，承11:三旬，不用原起。篇末敷演聖 @見《明史》卷六十九〈選舉志〉一。人言畢，自搞所見，或數十字，或百餘字，謂之大結。國初之制， 可及本朝時事。以後功令益密，恐有藉以自街者，但許言前代，不 及本朝。至萬曆中，大結止三四句 o@ 攘上引， r 八股文」一詞，乃屬流俗之言，而且明清兩朝該種文體不一定 分為破題等八個部分，中間「體用排偶」處也不一定限八股， r 文體日 變 J '考究者每有不同，因此，八股文雖有「股」的特色，但和律詩那種有 固定的字數與結構者卻又有差別。整體而言，我們可以歸納出幾項要件: 1.題目用經句。 2. 中間部分代古人語氣為之。 3. 講究破題、承題、起講...大結等結撰格式。(一般分八部分，但 「八股」不指此八部分。〉 4. 起講與大結之間使用排偶句。(流俗稱為「八股 J
0)
我們可以舉最著名的王鑿〈百姓足君孰與不足)®→文為例做為說明: 〔破題〕民師富於下，君自富於上。 〔承題〕蓋君之富，藏於民者也。民臨富矣，君豈有獨貧之理哉? 〔起講〕有若深言君民一體之意，以告哀公。蓋謂公之加賦，以用不 足也;欲足其用，章先足其民乎? 〔起股〕誠能 百敵而徹，恆存節用愛人之心; 什一而征，不為厲民自養之計o 則 民力所出，不困於征求; 民財所有，不盡於聚斂o @見《原抄本日知錄》卷十九「試丈格式」條，明倫出版社，臺北。 @見方古《欽定四書文》。間閻之內，乃積乃倉，而所謂仰事俯蓄者無憂矣; 田野之間，如:失去口梁，而所謂養生送死者無憾矣。 〔虛股〕百姓臨足，若何為而獨貧乎? 〔中股〕吾知 藏之間閻者，君皆得而有之，不必歸之府庫而後為吾財也; 蓄之田野者，君皆得而用之，不必積之倉庫而後為吾有也。 取之無窮，何憂乎有求而不得? 用之不竭，何屈、乎有事而無備? 〔後股〕犧牲奈盛，足以為祭紀之供;玉島位麓，足以資朝聘之費。 借曰不足，百姓自有以給之也，其孰與不足乎? 饗燒牢禮，足以供賓客之需;車馬器棋，足以備征伐之用。 借曰不足，百姓自有以應之也，其孰與不足乎? 〔大結〕呼!徹法之立，本以為民，而國之用乃由於此，何必加賦以 求富哉? 就玉盤此篇分析，它與上標八股文特色的相應關係如下: 1.題目出《論語﹒顏淵篇》有若對魯京公之言。 2. 中間部分有「吾知」三字， I 吾」即有若自稱，故稱魯京公為「君」。 3. 破題點明全篇要旨，承題補足破題之意，起講指出題目出有若對京 公之言，大結呼應破、承之旨。 4. 中間排偶旬共十二股，而虛股不用排偶句。 王聲被譽為八股文中的杜甫，觀此篇而八股文的特色帥可掌握了。
二、八股文淵源舊說述評
關於八股文的淵源，學者的君法頗為紛耘，其主要者有三說。 一說據八股文之結撰格式與「代古人語氣為之」的特色立論，以為受元雜劇影響而產生。此說焦循《易餘篇錄》主之: (樂府雜劇〉叉一變而為八股，舍小說而用經書，屏幽怪而談理 道，變曲牌而為排比，此文亦可備眾體史才詩筆議論:其破題開 講，即引子也;提比中比後比，即曲之套數也;夾入領題出題段 落，自H 賓白也。@ 叉云: 余謂八股文口氣代其人論說，實本於曲劇。而如陽貨、織倉等口氣 之題，宜斷作，不宜代其口氣。吾見工八股者作此種題文，竟不膏 身為孤裝邦老，甚至助為訕謗，口角以個肯為能。是當以元曲之格
為法。@
它如吳喬《圈爐詩話》等並有類似言論。@按:以「夾入領題出題段落」 比賓白，似不恰當，因為八比畢竟不是用唱的，更何況戲劇中極重要的 「科 J '八股文並無和它相應的部分。而且凡是戲劇都不免「代他人說 話 J '我國戲劇並不始於元雜劇，如北齊之踏謠娘、宋之滑稽戲，皆「代 他人說話 J '®如要推得更早，優孟拇孫叔赦'®未始不是「代他人說 話 J '更何況戲劇從頭至尾「代他人說話 J '八股文只有中間部分，且有 些題目有如焦循指出的「不宜代其口氣 J '畢竟雜劇與八股文性質有異， 文體迴別，不必牽連為說，因此這一說法雖可提供文學研究者一個有趣的 比較，並不算允當。 另有一說，從破、承、八股的結撰格式觀察，認為受唐代試土律詩律 賦的影響。此說可以毛奇齡《西河文集》所言者為代表: @見《易餘衛錄》卷十七， «木犀軒叢書》本。 @同注@。 @詳參錢鐘書《說藝錄~ <論文體遍變> '野狐出版社，毫北。 @以上參考梅家玲〈論八股丈的淵源〉之說，丈載《文學評論》第九集，臺北。 @見《史記﹒滑稽列傳》。世亦知試丈八比之何所防乎?漢武以經義對策，而江都、平津、太 子家令並起而應之，此試丈所自始也。然而皆散文也;天下無散文 而復其句、重其語、兩疊其語作對待者。惟唐制試士，改漢魏散詩 而限以比語，有破題、有承題、有領比、有頸比、有腹比、有後 比，而後結以收之。六韻之首尾，即起結也;其中四韻，帥八比 也。然則試士之丈，視此矣。@ 毛奇齡謂「天下無敵丈而復其句、重其語、兩疊其語作對待者 J '實不然 (詳下丈〉。但主張八股丈受唐代律詩律賦影響者，世不乏其人，如上舉 《日知錄》謂破題本之唐人賦格即是，叉如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云: 唐人應試詩賦，首二句謂之破題。韋象〈畫狗馬難為功賦> '其破 題曰: r 有二人於此，一則矜能於狗馬，一則誇妙於鬼神。」此賦 有破題也。裴令公居守東都，夜宴半醋，公索聯旬，時公為破題。 此詩有破題也。宋熙軍中，以經義取士，雖變五七言之體，而士大 夫習於排偶，丈氣雖疏腸，其兩兩相對，猶如故也。閱《橫浦日 新》去:有一人作「健而說」義，破題云「君子有勝小人之道，而 無勝小人之心」。極佳。然則宋時經義已有破題，不始於明也。宋 季有魏天應《論學繩尺》一書，皆當時應舉丈字，有破題、接題、 小講、大講、入題、原題諸式，是論亦有破題。@ 它如趙翼《咳餘叢考》、@先師鄭鴦《龍淵述學»@皆有類似論點。按: 如果→定要說八股丈受到唐代試帖詩或律賦的影響，我們不易否定，因為 架構頗似，但有趣的是唐代試帖詩十二旬，而清代試帖詩卻大多十六旬， @見《西河丈集》序二十九〈唐人試帖詩序>
'
<國學基本叢書》本。 @見《十駕齋蓋新錄》卷十「經義破題」條，世界書局。 。見《咳餘叢考》卷二十二「破題」條，世界書局。 @見《龍淵述學» <永嘉餘札> r唐宋律賦與八股丈」條，大安出版社，星星北。@脫出八比的規範，又是受到什麼影響呢?可見談論一種文體的源流，最 好就本文體立論，才是尋求直系血緣的好方式。更何況上舉諸人並不都認 為律詩律賦真是八股文的直系血親，如毛奇齡雖有上引言論，但他認為八 股文始於元仁宗朝， r 八股矜式，元實始之 J '@律詩律賦只能說是「有 影響」。 較為學者接受的說法，是八股文輝、自宋經義。事實上，八股文的正式 名稱便是「極義 J
'
«日知錄》云: 今之經義，始於宋熙寧中，王安石所立之法，命呂惠卿、王旁為 之。(原注: «宋史》神宗熙寧四年二月丁巳朔，罷詩賦及明經科， 以經義論策試進士，命中書撰《大義式》頒行。)@ 顧炎武所謂「今之經義 J '即八股文。宋代經義，今日猶有存者:呂祖 謙《宋文鑑》收有北宋哲宗元祐進士張庭堅的經義兩篇;南宋末年魏天應 《論學繩尺》收有當時場屋之作十卷，題目出處，經史子集皆有，而出自 四書五經者亦不少;明代所傳有《經義模範» '收宋人經義十六篇;清康 熙時俞長城編有《宋七名家經義》及《百二十名家搞» '內有王安石、蘇 轍、陸九淵等人的經義文。上揭各書中，就年代言，以王安石〈旦仁為 美〉一文為最早，因此俞長城以為經義文始於王安石。俞氏的說法，懷提者不乏其人'@因為王氏的文章不見於本集，而且以王氏的身分又何必作
經義呢?不過，筆者卻不敢肯定。宋代考試，有司有作程文(範文)以為 考生準則的做法'@這→篇也許正是程文，即使不然，當時中書頒有《大 義式» '此書雖仗，不知其詳，但其內容規定寫作格式，可不必悽蜓，我 @見《龍淵述學~ <永嘉餘札> r 試帖詩」條。 @見《西河丈集》序三十四〈先正小題選序〉。 @見《原抄本日知錄》卷十九「經義論策」條。 @參《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r 經義糢範」條。 @見《原抄本日:知錄》卷十九「程丈」條。們若取《宋丈鑑》及《經義模範》所載張庭堅的經義丈(共八篇〉與〈里 仁為美)@比較，實有理由相信〈里〉丈之寫作格式正是《大義式》所規 定者，若復與下丈所引王安石〈仁智〉一丈比較，則〈里〉丈即使不是王 氏親作，也應當是北宋的作品，因為北宋經義丈格式較不固定，排偶也較 不考究工整，而每有參差錯落之美，隨著時間的推移，場屋中的考究與日 俱增，編於南宋末年的《論學繩尺> '其中已有破題、承題、原題、使 證、結尾諸名目，叉分謀篇諸法為折腰體、蜂腰體、掉頭體、單頭體、雙 關體、三扇體、征雁不成行體、鶴膝體等，吾人若取與清代唐彪《讀書作 丈譜》所述作時丈諸法比較，經義丈與八股丈的血隸關係實極清楚。《四 庫全書總目提要》云: (宋經義〉其破題、接題、小講、大講、入題、原題諸式，實後來 八比之濫觴，亦足以見制舉之丈源流所自出焉 O@ 所論極為中肯 D 下丈 ~P 舉〈里仁為美〉及南宋末陳應雷〈知動仁靜樂壽如 何)@為例，略依《論學繩尺》所用名目分析，俾便比較，以驗證本文之 論旨。
〈里仁為美〉
〔破題〕為善必嗔其習，故所居必擇其地。 〔承題〕善在我耳，人何損焉?而君子必擇所居之地者，蓋慣其習也。
〔入題〕孔子曰: r 里仁為美。」意以此敷? 〔原題〕一黨一藹，十年有臭，非以其化之之故耶? @見俞長城《宋七名家經義» ，清福藝樓刊木。 @見《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I 論學組尺」條。 @見《論學繩尺》卷三， <丈淵閣四庫全書》木，商務印書館，盡北。8
一日暴，七日寒，無復能生之物;傅者寡，而咻者眾，雖日 捷不可為齊語，非以其害之之故耶? 善不勝惡，舊矣，為善而不求善之責，在我未保其全，而惡 習固已亂之矣，此擇不處仁，所以謂之不智，而且仁所以為 美也。 〔大講〕夫苟處仁，則 朝夕之所親，無非仁也; 議論之所契，無非仁也。 耳之所聞，皆仁人之言; 目之所視，皆仁人之事。 相與磨攏， 相與漸潰， 日加益而不知矣，不亦美乎? 夷之且，貧夫可以廉; 惠之里，鄙夫可以寬。 回居仁者之里矣，雖欲不仁得乎?以墨民而已有所不及，以 孟氏之家為之數遷，可以餘人而不擇其地乎? 〔結尾〕然 至賢者不能講話， 至潔者不能污， 很誠仁者 性之，而非偎也; 安之，而弗強也。 動與仁俱行， 靜與仁俱至，
蓋無往而不存，尚何以擇之哉? 〈知動仁靜樂窩如何〉 〔破題〕論曰:吾身有全理，體立而妓存焉，則亦性之而已。 〔承題〕夫人有此生，均有此理， 本然之體，自具於是理之中; 自然之殼，豈出於是理之外? 〔小晴〕言理而無所驗，固不可; 或有所利而為之，亦非也。 夫知也仁也， ~P 吾一身之全理也。 知者，周流泛應而其體動，動則適於變而自然之樂存焉; 仁者，純固堅守而其體靜，靜則順其常而自然之壽存焉。 樂非專主於動也，因其動而見其天之樂; 壽非專主於靜也，因其靜而見其天之壽。 動靜以天，樂壽亦以天，非詣理之極者，孰知之? 〔入題〕知動仁靜樂壽如何?請因夫子之言而申之。 〔原題〕嘗聞: 動靜，一陰陽也; 陰陽，一太極也。 方陽剛用事，則流動發越，而萬物有熙熙之樂; 追陰柔布令，則凝定正固，而萬物得性命之員。 是動靜之中，未嘗無樂壽之驗也。然天地以其心普萬物者 也，教驗之應造化，何容心哉!知造化之太極，則知吾身之 太極矣。 〔大前〕世固有摟拂其性，泊亂其純一之天者，棄知違仁，固無望其
樂且壽也，乃若逐物之變更以為樂，遠物之累自以為壽，亦 豈至仁大知之為哉!蓋 仁知有本然之體， 則亦有自然之殼， 動靜天也，
樂壽亦天也，
吾何容心之有? 是故 酬昨夫上下四方之宇，周流夫古往今來之宙，人見其為知之 動，吾初無心於動也，此性賞融，自然天機之發，天賴之 應，有不知其樂者矣; 窮理而至盡性之境，復理而造至仁之地，人見其為仁之靜， 吾亦無心於靜也，此性凝定，自然安則久，久則天，有不知 其壽者矣。 此非仁知之外，別有所謂動靜; 亦非動靜之外，別有所謂樂壽也。 徵吾夫子見理之精，造化之極，其孰能言之? 〔結尾〕雖然，聖人言此，不過形容道體云爾，若夫 會而觀之， 融而通之， 則 知仁本一理， 動靜本一機， 靜之中未嘗無動者存， 動之中未嘗無靜者寓，故 精義入神與利用安身非二事，
成物之知與成己之仁實一槍，
動靜互為其根， 樂壽交致其驗， 按其為無體之易敷? 按其為不測之神殿? 故曰:動靜無端，陰陽無始。愚於仁知亦云。謹論。 上舉二丈，其結撰格式之共同點是:破承部分曉括一篇大旨，入題指明出 處，原題推原題意，講題(小講、大講〉申論經義，結尾發揮己意;所不 同的是〈里〉丈無小講師入題。上引顧災武《日知錄》說八股文「亦有聯屬二旬四句為對，排比十數對成篇，而不正於λ股者」、「篇末敷演聖人
言畢，自搪所見，或數十字，或百餘字，謂之大結」云云，見於上舉二 丈，可見八股文的這種結撰格式，正承襲宋代經義。甚至八股之「股」 字，即是宋人用語，見《論學繩尺》各股夾批中。 宋代經義文的此種結撰格式頗見於主安石文中，此處姑舉一文為例: 〈仁智〉 〔破團〕仁者，里之次也;智者，仁之次也。 〔承眉〕未有仁而不智者也， 未有智而不仁者也。 〔小轎〕然則何仁智之別哉?以其所以得仁者異也。 仁吾所有也，臨行而不思，臨言而不擇，發之於事而無不當 於仁也，此仁者之事也; 仁吾所未有也，吾能知其為仁也，臨行而思'臨言而擇，發之於事而無不當於仁也，此智者之事也。
其所以得仁則異矣，及其為仁則一也。
〔入團〕孔子曰: r仁者靜，智者動 o J 何也? 〔原眉﹒曰:譬今有二賈也，一則回富矣，一則知富之術，而未富 大講〕也 o 臨富者雖焚舟折車，無事於賈可也;知富之術而未富 者，則不得無事也。此仁智之所以異其動靜也。 吾之仁足以上格乎天，下被乎草木，旁豔乎四夷，而吾之用 不價也，然則吾何求哉?此仁者之所以能靜也; 吾之智欲以上格乎天，下快乎草木，旁溫乎四夷，而吾之用 有時而區也，然則吾可以無求乎?此智者之所以必動也。 〔入題〕故曰: r 仁者樂山，智者樂水。」 〔原題﹒山者，靜而利物者也; 大講〕水者，動而利物者也 o 其動靜則異， 其利物則同矣 o 〔入題〕曰: r 仁者壽，智者樂。」然則仁者不樂，智者不壽乎? 〔原題﹒曰: 大前〕智者非不壽，不若仁者之壽也; 仁者非不樂，樂不足以盡仁者之盛也。 能盡仁之道，則聖人矣，然不日仁，而目之以辜者，言其化 也; 蓋能盡仁道，則能化矣，如不能化，吾未見其能盡仁道也。 〔結尾〕顏回，次孔子者也，而孔子稱之曰: r三月不達，仁而已。」 然則能盡仁造者，非若孔子者誰乎? 此篇就結撰格式分析，與上舉二丈實無二致 o 惟中間部分分為三個段落，分別標明經旬，再事解析，因而原題與大講亦分為三段，與陳應雷丈在 入題處一次點出然後原題大講，略有不同。叉表面上此篇題目似非經旬， 實際上丈中「仁者、智者」云云並出《論語﹒雍也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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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 于曰:知者樂 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與陳應雷丈的題目 實際上是一樣的。如此說來，即使〈旦仁為美〉一丈不是王安石所作，我 們將經義丈的起源定位在王安石身上，應當也能成立。 吾人若再取王鑿〈百〉丈與上舉宋人三丈比較，則知其基本格式相同，只是八股丈無小講而已。總之，八股丈的直系血親乃是宋代經義丈，
而與王安石關係極深。三、八股文濫觴於苟子說
經過上丈的引證，八股丈可以確定是從宋代經義演變而來的，上引 《明史﹒選舉志》說「其丈略仿宋經義，然代古人語氣為之 J '一個「然」 字，精確的指出八股丈與宋經義最大的不同處，可謂目光如佢。然而王安 石的〈仁智〉諸丈與經義丈的寫作方式也並非毫無所承，有人受到「股」 字的影響，單從排偶旬去追糊，如鈴木虎雄舉韓愈〈與陳給事書〉巴用 「雙關法」為例，說「股丈在這時已經發端，可無疑了 J '@近同事梅家 玲女士也瞳舉漢代以降的長聯的發展，以做為八股丈淵源於唐宋古丈的證 攘'@但這些舉例意義不大，因為先秦諸于巴大量使用排偶旬了，塗經胎 稱「連用對句於散句中的情形，在中國丈學中亦早有其悠久的歷史，而可以追溯到《莊于》與《苟于»
J
'其觀察較為正確。@類似八股丈的排偶
@見鄭師許譯鈴木虎雄著〈八股丈的沿革和它的形式> '丈載《國立中山大學語言歷 史研究所周刊》第九集第一 0二期。 @見同注(j) o 叉，關於古文只宜謂係八股丈之近觀，不得謂有直接傳承關係之觀點， 參看張中行〈說八股補徵> ' «讀書》一九九三年第一期，三聯書店，北京。 @見鄭邦鎮譯塗椏胎著〈從文學觀點論八股丈> '丈載《中外文學》第十二卷第十二 期，臺北。長聯，在《孟子》、《墨子》、《韓非子》中隨處可見，其中有稍參差 的，亦有極工整者，頗類宋代某些經義丈的排偶句。但若僅據此點，為宋 經義尋找源頭，仍嫌不夠，吾人若再根據破題、承題及發揮經旨等方面加 以考慮，筆者以為當推本《苟子» 0 «苟子》文章，特重破題、承題，並 喜用排偶旬層層辨析、正反相明，鼓節錄數篇於下，以見一斑:
〈勸學篇〉
〔破題〕君子日，學不可以已。 〔承題〕青取之於藍，而青於藍; 冰，水為之，而寒於冰。 〔是聯〕登高而招，臂非加長也，而見者遠; 順風而呼，聲非加疾也，而聞者彰。 〈夫論篇〉 〔破題〕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提亡。 〔承題〕應之以治則吉， 應之以亂則凶。 〔是聯〕直本而節用，則天不能貧，養備而動時，則天不能病，修道 而不貳，則天不能禍，故水早不能使之飢渴，寒暑不能使 疾 ， I頂怪不能使之凶; 本荒而用侈，則天不能使之宮，養略而動罕，則天不能使之 全，倍道而妄行，則天不能使之吉，故水旱未至而飢，寒暑 未薄而疾， I祇怪未至而凶。 君子敬其在己者，而不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進也; 小人錯在其己者，而慕其在天者，是以日退也。〈性惡篇〉
〔破題〕人之性惡，其善者偽也。〈修身篇〉
〔畏聯〕體恭敬而心忠信，術禮義而情愛人，積行天下，雖因四夷， 人莫不貴; 體倡因而心執許，術順墨而精雜污，擴行天下，雖達四方， 人莫不賤。 接:以上數節所舉各文， <天論篇〉、〈性惡篇〉之破題極似〈百姓足君 孰與不足〉、 〈里仁為美>'
<勸學篇〉、 〈天論篇〉之承題甚似〈仁 智>'
<天論篇〉之長聯有類〈仁智>'
<修身篇〉之長聯則似〈知動仁 靜樂壽如何〉與〈百姓足君孰與不足〉。經義文與八股文僅數百干字， 《萄子》文章則有時頗長，但其基本架構有相似處，故《苟子》可觀為經 義文與八股文的源頭。鄭邦鎮《明代前期八股文形構研究}@第五章曾指 出《四書》中有不少股句。不過，吾人仍不宜逕稱《論語》、《孟子》為八 股文的源頭，因為《論語》並無論說文的架構，而《孟子》貝0多係對話， 且無破、京、正反逐層剖析之特徵，故吾人寧謂八股文濫觴於《苟子》。四、從文體演變的角度看八股文
《苟子》一書，並非完全以上節所舉的方式寫作，如〈議兵篇> '以 對話方式行文， <正論篇> '以睡舉方式行文，但是上舉先斷後論、逐層 剖析、照顧正反兩面意見的方式，乃是一種易入手叉易討好的論說丈架 構，因而廣為後世模的，本文不暇杖舉，以省篇幅。事實上，宋代經義就 稱為「論 J'
{論學繩尺》一書中所J&宋時場屋中所作，每以「論日」開 @一九八七年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論文。頭、「謹論」收尾，該書之稱為「論學 J (論體文章之學) ，亦指此，正 可說明此事。 如果我們考察論說文體的類型與及其演變， «苟于》一書無疑是重要 的源頭，而上節所舉的類型正是主流，這便無怪王安石的某些論說丈極似 《苟于» ，而宋經義、八股文也採用這種格式，只是為了適應高淘汰率的 考試，年代愈晚愈趨嚴格而已，但就一種文體的演變言，這種發展就像古 詩變成律詩、排律(試帖詩) ，是必然，然而也走到終點。 在過去，所謂時丈(經義、八股〉通常單獨成書，固然這與程文、墨 卷被當做應試參考書有關，但歷來選丈之士，總是將之掘除在文選之外， 好像這種文體並不存在一般'@雖然焦循在《易餘篇錄》中曾說: 有蚵二百七十年，鑽心刻骨於八股，如胡思泉、歸熙父、金正希、 章大力數十家，掏可繼楚騷漢賦唐詩宋詞元曲，以立一門戶。... 余嘗欲自楚騷以下至明八股撰為→集，漠則專取賦，魏晉六朝至情 則專錄其五言詩，唐則專錄其律詩，宋專錄其詞，元專錄其曲，明 專錄其八股，一代還其一代之所勝;然而未暇也 O@ 指陳 λ 股文之妙者，頗見於《制義叢話》及明清人筆記、小說中，但像焦 循這般推崇八股丈者並不多見，至少持此種文學史觀點的丈選似未出現， 以至今日，大學中文系學生常至畢業一篇也不曾讀過，這樣，對我國文章 源流的了解不能說是完整的。也許，今後丈學史家、文體學家或選丈之士 應認真考慮給它們一個適當的位置。@ @如明代吳訥《文章辨體» ~Ij r 論」一體，而僅謂「唐宋取士，用以出題 J '不涉 「經義」、「八股」名目。徐師會《丈體明辨» r 論」體列有八品，第三項為「紐 論 J '算是過及，而頗不顯著。 @見《易餘街錄》卷十五。 @洪順隆譯目本前野直彬等集體合撰《中國文學概論》於「丈」之部列有「八股丈」 i每節，成丈出版社，臺北。
五、從儒學資料的角度看八股文
儘管八股文有不得點明題字、不得侵上犯下、不得有證喻等成文或不 成文的不合理規定，考試時又會產生預擬、空疏等許多弊病，如顧炎武所 痛陳者'@>但是這些苛刻的規定與產生的弊病，宋時試經義已然'@都是 大型且長期舉辦的考試必然會發生的後遺症 O 如果我們暫且擱下這些負面 的批評，而將之放在儒學資料的脈絡中考察，我們將發現經義文、八股文 很像宋代某些不事訓話、發抒經旨的經學著作，如張軾的《南軒論語解》 等，而一篇經義(八股文)往往可視為一二旬韶文的注，清代梁紹圭《兩 般秋雨倉隨筆》云: 曾見明人某省某科題，為「子在川上日」一節，解元文起講云: 「今夫天地之化，往者過，來者績，無一息之停，乃道體之本然 也。然其可指而易見者，莫如川流，故夫子於此發之 o J 全鈔朱 注，一字不移，不知當時未行朱注耶?亦主司志之耶?然以此注作 講，實屬超妙，亦可謂「文章本天成，抄手偶得之」矣。@ 全錄朱注為起講，自屬特例，但經義(八股文)之形似不事訓話、發抒經 旨的經學著作，於此可以獲得很好的說明。明成祖時編《尚書大全» ，收入張庭堅的〈自靖人自獻於先王〉一文，亦是一個證據 O 叉，明清八股文
中間排偶部分雖「代古人語氣為之 J '但不一定每篇都像〈百姓足君孰與 不足〉有「吾知」字樣，其實與宋人經注口助並無太大差別，何況宋明人 在結尾或大結部分常「自搪己見 J '不見得只是「敷演傳注」做程朱的傳 聲筒而已。從這一角度說，我們若將八股文視為儒學研究的資料，或許並 @見《原抄本日知錄》卷十九「十八房」、「三場」及「擬題」條。 @見同注@。 @見《兩般秋雨盒隨筆》卷五，商務印書館《人人丈的0>本。非憑空想像之辭。即以上舉主安石的〈仁智〉與陳應雷的〈知動仁靜樂壽 如何〉分析，已可看出兩宋儒學的差異，主文的觀點和他其餘文章是呼應 的，顯示了主安石對儒學重要論題的看法，陳文則主要依攘朱子《集注》 發揮，而加入周敦頤《太極圖說》的理論，形上意味較朱注尤濃，這不失 為一個有趣的觀察。如此說來，儒學研究者除了經部書、儒家子書外，集 部議論文(包括經義與八股丈)也應當列入考察的範園。 結論 就寫作宗旨及文章架構分析，筆者認為八股文祖宋經義而融《茍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