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華爾街 - 宇宙鋒
文:電物 75 級 黃須白第二十三章 欲將恩愛結來生只恐來生緣又短
第一章 晝短苦夜長 何不秉燭遊
第二章 昔我往矣 楊柳依依
第三章 胡馬依北風 越鳥巢南枝
第四章 咸陽百二山河 兩字功名 幾陣干戈
第五章 當時明月在 曾照彩雲歸
第六章 為問東風餘幾許 春縱在 與誰同
第七章 盈盈樓上女 皎皎當戶牖
第八章 一封朝奏九重天 夕貶潮陽路八千
第九章 密匝匝蟻排兵 亂紛紛蜂釀蜜 鬧穰穰蠅爭血
第十章 霧失樓臺 月迷津渡 桃源望斷無尋處
第十一章 天外黑風吹海立 浙東飛雨過江來
第十二章 傷情處 高城望斷 燈火已黃昏
第十三章 新結同心香未落 怎生負得當初約
第十四章 撩亂春愁如柳絮 依依夢裡無尋處
第十五章 回首西南看晚月 孤雁來時 塞管聲嗚咽
第十六章 臨晚鏡 傷流景 往事後期空記醒
第十七章 欲眠還展舊時書 鴛鴦小字 猶記手生疏
第十八章 風不定 人初靜 明日落紅應滿徑
第十九章 也擬疏狂圖一醉 對酒當歌 強樂還無味
第二十章 珍重別拈香一瓣 記前生
第二十一章 今夜夜長爭得曉 欲夢高唐 祇恐覺來添斷腸
二十二章 往事只成清夜夢 莫更登樓 坐想行思已是愁
第二十三章 欲將恩愛結來生只恐來生緣又短
何秉燭在淒冷的沙發上翻來覆去一整 夜,他沒有回家,他想自己一箇人靜靜,更 想一大早王紅蕖來時就跟她相詰所有事情始 末。 反側輾轉,輾轉反側。夜裡霜寒讓他寤 寤夢夢,腦裡憂煩也讓他夢夢寤寤。好不容 易捱得天亮,疲了,倦了,正待昏昏入眠, 忽然間卻又門開了,將他驚醒。何秉燭扭過 頭,睜開惺忪睡眼望去,只見王紅蕖舒舒徐 徐地往他桌案行去,一如往常地幫他清理案 頭文件雜物,然後由上衣口袋裡取出何秉燭 從搬進來這辦公室第一天就交給她的鑰匙, 打開袖箱,將桌上雜餘的物件置入其中,接 著就弓下身,蹲了下去,好半晌都沒再露出 頭來。 何秉燭心生訝異,不解她在桌案後頭忙 些什麼,等了一會,仍不見她現身,於是站 將起來,放輕腳步行至桌子側邊,卻驚見檜 木桌後方未有人影。詫異之餘,不由揉搓雙 眼,暗忖難道是一夜無眠,生了幻影。正自 茫然之際,忽然王紅蕖由桌下鑽了出來,兩 相照面,各自駭然。但見王紅蕖粉臉發白、 雙唇微張、倒吸了一氣,像是沒料著這屋裡 竟然有人,又像是作了虧心勾當被逮當場。 何秉燭見到王紅蕖這般花容失色,一時 愧然,連忙道歉道:「對不起,我嚇著妳 了...」可卻後話就接不下去了。 「 我 沒 想 到 你 這 麼 早 來 , 被 你 嚇 了 一 跳...」王紅蕖也一時無語。但只一旋 頃,臉上便又有了血色,語調也回復平常: 「剛才不小心把鑰匙掉了,我鑽到桌子底下去 找,」說著就把右手一攤,讓他看手中的小 鑰匙。 「怎麼今天特別早?都沒聽到你進來。」 何秉燭嘴角略一牽動上揚,算是交待了 箇微笑,然後說道:「妳有. . . 看 到...我的筆記本嗎?」他原想說「拿 我的筆記本嗎?」但在對她的懷疑尚未證實 之前,他不忍立刻就對這姐姐顯露疑猜。 「 筆 記 本 ? 你 不 是 拿 回 家 去 藏 起 來 了 嗎?」王紅蕖有些愕然,何秉燭試著解讀她 臉上表情,卻疑信參半,無法確知她是故作 驚訝,還是真的無辜。 何秉燭暗自度量著王紅蕖所言所行,並 瘖默冷冷地瞅著她,只盼她能「忽然地」想 起那本子下落,卻驚見她杏眼飄忽閃爍,不 敢與他目光相接,於是內中不禁悵然,益發 懷疑她心有暗鬼。當此之際,兩人間無由地 瀰起了一層淡淡隱隱的隔閡,令得他很不自 在,不知該如何相詢所惱之事。 「我昨晚半夜裡就來了,東找西找,就是 找不到我的筆記本,」何秉燭奈不住這冷寂 氣氛先開了口,見王紅蕖面有驚色,便又說 道:「我帶回家藏著的那本是我老婆的,有 一次她來找我時忘了帶走,我糊裡糊塗把它 塞進抽屜裡,又糊裡糊塗地把它當成是我自 己的那本帶回去了。」 「我上回已將你的本子放進袖箱抽屜,你 帶錯了本子,那麼你那本就應該還在才對,」 王紅蕖邊說著邊拉開抽屜找了起來。何秉燭 見她這番動作,不禁心裡犯了嘀咕,暗道莫 非自己多疑了,但繼之一想,她每天都來開 這抽屜幫他清潔整理,有沒筆記本早應有
數,卻還偏要打開來尋找,這舉止似乎做作 了。 窸窸窣窣搜尋了一會,王紅蕖仰起頭, 一臉愀然,頗是心焦模樣。何秉燭雖心中對 她頗有懷疑,此下也只好說道:「妳知不知 道可能到那裡去了?」 王紅蕖緩緩地搖搖頭,眉頭略略關鎖 著。何秉燭見問不出所以然,只好輕歎一 氣,暫將對筆記本的懸念放下。 無言對望了一會,何秉燭轉過身,一臉 愁容地走到玻璃茶几旁,拿起昨夜由王紅蕖 抽屜裡找到的那疊稿底,愣愣獃立了一會, 然後再回過身,擬行向前相詰王紅蕖,卻見 她正面帶狐疑地朝他走來,於是索性站在茶 几旁等她行近。 「你昨晚就睡在這裡?」王紅蕖指了指沙 發問道。「嗯,」何秉燭略顯恍惚,漫應了 一聲。王紅蕖看了何秉燭一眼,知他心事甚 重,但猜不透除了筆記本,是否另有其它苦 惱。 王紅蕖趁何秉燭瞬目分神之際,偷偷打 量了他一下,但見他雙顴暗淡、雙肩低垂、 胸陷腹凸、身形憔悴,一副心神不寧、失意 消沉模樣,不由疼憐之心大起。只是這番憐 惜心意才剛浮起,何秉燭已抬起手,將稿底 遞至面前,驚得她粉臉發青。 「我昨晚一直找不到筆記本,想到妳心情 不好時會到屋頂抽菸,因此去開了妳的抽 屜,想找根菸,」何秉燭實在狠不下心對她 說重話,只好迂迴地先起箇話頭,盼她主動 接話,卻偏生又瞧見她雙眸飄來浮去、臉色 陰晴不定,於是不自禁地黯然神傷,知曉應 沒多少差池,大概就跟他揣想的一般。 王紅蕖低頭默默,半晌無語,何秉燭心 情更加沉重,耽憂害怕的事情成真,惶恐若 果真是王紅蕖暗中使壞,將來不知該當如何 與這箇血緣至親的姐姐共處。何秉燭正自躊 躇著,忽然,王紅蕖仰臉歎道:「如果不是 礙於姐弟人倫,我一定不會將對你的感情深 埋著,都不敢告訴你...」何秉燭聞言 大駭,不敢置信。雖然過去與王紅蕖曾經有 過幾次若似深情的對望,也有過幾回若有似 無的相憐顧盼,但都僅只是心中疑猜,未敢 遽下論斷箇中藏有兒女之情,因此如今親耳 聽聞,難免驚悸。不過更讓他心驚膽顫的是 她的這番告白究是何意?難道說她是出於愛 恨交纏的嫉妒所以犯下這些荒誕妄為?何秉 燭不敢細想,只能勉力壓鎮下狂跳小鹿,靜 候她續表衷悃。 「你跟白映帆勾三搭四,我都知道。你跟 樓盈盈私裡暗會,我也看在眼裡。這些都不 打緊,畢竟那是你風流天性,就跟爸爸一 樣,當不得真。但是,柳依依就不同,她是 你的妻子,會站在臺面上分享你的榮耀,在 鎂光燈下接受眾人的喝采。憑什麼我要做牛 做馬地去成就她。」 王紅蕖眥目嚼齒,瞪了何秉燭一眼。何 秉燭沒見過王紅蕖這般憤愾模樣,著實大喫 一驚,但經她這麼露骨地說清講明,心裡頭 卻反倒輕鬆、踏實了。他不用再猜疑彼此心 境,不須再曖昧倆人關係,他已清清楚楚地 明白她是出於嫉妒,一種因愛而恨的情愫, 只不過讓他意外的是她的嫉妒是針對柳依 依,而不是他。原本他以為的是王紅蕖自小
即無父愛,因此固然對他有祕藏心中的兒女 私情,卻也嫉妒備受父親愛寵的他,所以在 愛恨交攻下,她一時迷了心竅,乘隙離間他 們夫妻,一方面想讓他苦痛,另方面則報復 父親對她生母的不義。 王紅蕖見何秉燭臉上怛然若有悸色,驚 覺自己失態,忙柔下目光,緩聲歎道:「剛 搬進來這辦公室沒幾天,柳依依來找妳,走 的時候忘了將筆記本帶走,就擱在這透明茶 几上,」邊說著王紅蕖邊低頭凝視著小茶 几,似陷思索之中。何秉燭有些心焦,想知 後文,但又不敢催她。 頗一會後,王紅蕖仍舊盯著小茶几,但 已輕啟朱唇,幽幽地說道:「她走後的第二 天早上,我幫你整理完辦公桌後,看到茶几 上有箇筆記本,像是你的那本,我覺得訝 異,這本子一向都是我在保管,你看完後都 會再交給我收起來,而你最近都沒跟我要來 看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何秉燭聽到這 經過,內中漸漸明白。 「妳發覺那是依...那是她的後,就 模仿她的筆跡,把胡北風那箇東西寫上去?」 「我想到這是一箇讓你疏遠她的大好機 會,又想到曾經你在酒後跟我抱怨過懷疑她 跟大學時的筆友北冥鯤一直藕斷絲連,甚至 懷疑胡北風就是北冥鯤,所以我就先將那本 子藏了起來,然後上網找到北冥鯤發表過的 那首『藍花風信草』,接著再花了一天工夫 模仿本子裡的筆跡,將那首詩寫在封底頁, 並再打了一箇書信版的夾在筆記本裡,」王 紅蕖也不管何秉燭愈聽愈驚,只自顧地和盤 托出。 何秉燭眼前一陣昏黑,原來他真的是被 王紅蕖設計了,原來柳依依並沒騙他,她真 的不曉得那首詩是怎麼現身在她的筆記本上 頭,甚至說不定就如同她說的,她真的沒再 跟北冥鯤聯絡過,是一直到最近才知曉那人 就是胡北風。 何秉燭原以為他會懊恨交加,會恨不得 趕快飛到柳依依面前跟她懺悔認錯,但是出 乎意料地,他心中全尋不到半絲愧悔,也尋 不到半絲難過,唯一能讓他明顯感受的就只 是奇異而難以言喻的平靜——他像是靈魂出 了竅,漂浮在半空中,靜靜冷冷地俯瞰著自 己。 「這些東西準備好後,我一樣是利用隔天 早晨幫你整理辦公室的機會,把柳依依的筆 記本放在她當初遺留的地方。」王紅蕖用目 光點了一下小茶几,接著又說道:「同樣那 天的中午,我們跟調查局的人吃飯。回來 後,我先幫你把電腦裡跟李天福有關的聯絡 記錄刪掉,然後走回座位把你的筆記本拿來 給你。你稍微翻了一下後,問我在你把它拿 回家收藏前,先藏在那裡?我...」王 紅蕖臉上忽然一抹淡淡嫣紅,何秉燭覺得納 悶,但還沒來得及猜測,王紅蕖已嬌嬌地接 著 說 道 : 「 我 看 你 問 我 的 樣 子 , 知 道 你...心懷不軌,想偷看我...我 接過筆記本後,就彎...彎下腰,把筆 記本放進袖箱的最下層抽屜。那時... 那 時 你 還 故 意 將 椅 子 往 後 挪 , 偷 看 我 的...背影。」 何秉燭劈然一陣耳熱,直羞得口乾舌 燥,呼吸急促了起來,原來自己這些偷窺伎 倆早就被她識破。
王紅蕖似乎還沉浸在被心愛人暗裡欣賞 的歡愉中,平常淡淡帶有男兒英姿的神色已 不復見,換上的是略顯忸怩的嫵媚面容。何 秉燭雖心喜王紅蕖對自己心有傾慕,但世俗 禮法還是讓他知所約束,因此不待王紅蕖綺 思中醒轉,也不待自己面上紅赧逐漸消退, 他按捺住疾疾心跳,裝作無事般淡然地轉移 話題說道:「那天傍晚,我在茶几上看到那 箇本子,起先以為是自己糊塗,把這麼重要 的東西亂扔,一直到拿回座位、要鎖進抽屜 前,才知是她的。這時,偏巧白映帆來了— —」 「你就匆匆忙忙地把本子胡亂塞進抽屜 裡,」王紅蕖詭譎地笑著說道,就只見何秉 燭一臉狐疑。王紅蕖早已預期何秉燭會有此 神情,因此便故意又賣了箇關子:「我都有 看到喔!」何秉燭心中大駭,想到王紅蕖的 資訊專長,兩眸不禁四周搜索了起來。 「放心,我沒裝隱藏式攝影機。」王紅蕖 訕笑地接續說道:「想也知道。你一看到白 映帆穿的那雙鞋,魂早就嚇飛了,自然是抽 屜一開,東西草草亂丟進去,趕緊把她帶走 為是,那還顧得了其它。」 何秉燭全身一熱,臉赧得直似紅蔥頭, 王紅蕖卻偏不饒他,又剝了他一層皮:「你 帶她經過我旁邊時,還以為我不知情,怕被 我發覺了,刻意擋住我的視線。事實上,打 從她一進門,我就看到了。」王紅蕖頓了一 頓,然後皮笑地補了一句:「你眼光真不 錯,那雙鞋的確好看。」 何秉燭原是心懷忿氣,要興師問罪的, 並期待王紅蕖能給箇說明,到底他的筆記本 到那裡去了,但此刻他卻反倒洩了氣,被她 消遣得無地自容。不過,畢竟他深具城府, 只須臾便拋卻了羞臊愧赧,心眼裡暗暗盤算 起該當如何套話,讓王紅蕖說出實情。 「所以再隔一天的清早妳就已經知道我抽 屜裡有兩箇本子,」何秉燭故意別開臉,裝 作自言自語般地歎道。也不知王紅蕖是識破 計謀,未入彀中;還是真的事已關己,須得 誠實相告,就只見她面色凝重地說道:「要 是這樣就好了。那天清早我們約了人在外面 開會,所以我一進辦公室,就儘快將你的桌 案收拾乾淨,然後趕緊回到座位準備要帶出 去的資料,根本沒空去注意抽屜裡有幾箇筆 記本。」 何秉燭雖然依舊不信王紅蕖所言是實, 但瞧見她雙眸黯黯含憂地睇視著自己,不由 胸臆泌湧起暖流,心中的懷疑也有了鬆動。 「不過,那天之後的情況,我倒是記得清 清楚楚,我再也沒在你抽屜中看過那種筆記 本——不管是你的,或是柳依依的。所以, 我一直都以為你已經帶回去藏好了,」王紅 蕖邊說著,眉頭的愁霧愈聚愈濃。何秉燭凝 眸與她對望了一晌,內中疑猜幾已全消,但 是隱隱之間,卻又依約有箇朦朧掛念,似乎 有箇環節兜不圓攏。 何秉燭原擬分神尋思有疑之處,只是王 紅蕖又開了口:「其實,你剛才看到我鑽到 桌子底下,並不是因為鑰匙掉了,而是為了 把電腦後頭的這箇東西拔出來。」王紅蕖由 上衣小口袋裡取出一箇小巧的USB裝置,就 像尋常的隨身碟一般,何秉燭眉頭一皺,露 出不解神情。
「還記得有一回樓盈盈來找你嗎?你送她 出去的時候,恰巧看到我匆忙地關掉一箇類 似 Skype 的畫面...」王紅蕖看到何秉 燭點了點頭,便又接著說道:「透過這箇無 線傳輸的高解析度監控器,我就可以在你完 全不知覺的情況下,看到你電腦上即時的畫 面,聽到你房間內的對話,甚至遠端打開你 螢幕上的相機,看到桌前的你。」 或許是太多驚異接連發生讓他失了知 覺,也或許是短短時辰內他已接受了這樣的 王紅蕖,何秉燭心頭只微微一震,並未如之 前出現駭悸情緒,甚至無獨有偶地,他還莫 明地暗生憐惜,感慨她是出於愛他之心而有 這些鬼祟舉止。 「我們辦公室的電腦都有防火牆護著,很 難破解,但是這箇無線裝置就不一定。李天 福的案子在昨天爆發出來後,我耽心這會是 一箇洩密源,所以今早一來,趕緊把它拿 掉。」 何秉燭聽聞王紅蕖這番坦白,對她再無 懷疑。雖然筆記本的下落仍無頭緒,但過去 這一夜已折騰他夠了,他不想再去煩惱傷 神,他只想暫且偷安,尋箇清靜。 何秉燭緊繃的雙肩慢慢鬆垂了,高懸的 心也漸漸緩解了,這時他才留意到王紅蕖穿 了套豎領緋紅套裝,把她的粉臉襯映得嫩嫩 白白,煞是動人,而她那雙黑晶明眸,雖不 若樓盈盈流轉善睞,卻也正順柔地對他含情 凝睇著,既不防嫌,也不避諱。何秉燭被她 這份款款情愫所感,潛意識裡礙於俗世規範 原是要閃躲她目光地,卻也並不閃躲了。兩 人眷眷相顧了一會,王紅蕖忽然輕移蓮步, 望他靠了過來。何秉燭喉頭咕嚕一聲,心中 小鹿掙脫了樊籬,朝著春天草原蹦跳而去。 何秉燭摟過王紅蕖,像薰風拂過紅英, 暖暖柔柔地吻上她的朱唇。霎時間,草原上 綻開朵朵嬌豔紅花,含羞帶怯,攲斜款擺, 曼妙的姿影臨風倩倩,娉婷的丰韻迎曦嬝 嬝 , 惹 得 蜂 蝶 翩 飛 狂 舞 , 雲 雀 亂 囀 高 鳴... 不知流轉了多少旖旎春光,也不知消磨 了多少軟語溫存,直待得一陣奪魂手機鈴響 驚醒意亂情迷,王紅蕖才訕訕地離了何秉燭 懷抱,不捨地走將出去。 何秉燭獃獃地看著王紅蕖將門掩上,恁 由手機惱人漫響。頗一晌後,鈴聲歇止,室 中除了王紅蕖的淡淡餘香,就只剩蒼白的空 寂與慘綠的心亂意煩。 何秉燭在沙發上黯然枯坐了良久,腦子 裡一忽兒寒蛩怪蟲唧唧啾啾苦亂鳴,一忽兒 柳梢黃鸝嚶嚶關關啼婉轉,又一忽兒瑟縮雀 鳥吱吱喳喳叫悽惶,總之就是沒半刻安寧, 沒一晌平靜。不過,約當幾陣愣愣瞌瞌,又 約當幾陣愕愕睜睜後,何秉燭腦裡頭的聲音 漸漸靜悄了,昏睏的眼神也慢慢添了光彩。 就在這時,驀然一箇模糊影像掠過心頭,是 王紅蕖詭譎含笑地瞅著遠方。何秉燭頗是疑 惑,不知何時見過王紅蕖這樣的神情。他努 力想了一會,既不明白為何出現這箇幻影, 也不清楚這場景是真是假。 何秉燭尋思不得,無奈地抬頭擺扭頸 項,鬆解連日的壓力,無意間那幅『宇宙鋒』 又從眼前晃過,只此剎那,整箇場景忽然明 朗了,那是「宇宙鋒能源科技」成立大會那
天,樓盈盈巧扮散花飛天壓軸出場贏得了滿 堂喝彩,他卻看得膽戰心驚,害怕柳依依會 由電視轉播上看到這一幕,因此無心欣賞精 采表演,只是不斷分神思索到底是誰暗瞞著 他,逕自安排了樓盈盈來擔綱這箇重要角 色,而就是在茫然無緒之際,他瞧見到王紅 蕖曖昧詭笑地暗覷著樓盈盈。何秉燭憶想起 在那當會他曾心有不解,但只才一瞬便又因 李青牛上臺總結、帶動另波高潮而忘卻細 究。何秉燭追憶至此,登下惶惑生疑,暗忖 難道是王紅蕖設局,故意讓樓盈盈大出風 頭,目的是讓柳依依看到轉播時,自然而然 地連想到樓盈盈與他關連匪淺? 一抹苦窘愀愀然湧上心頭,何秉燭尷尬 地趕忙將猜嫌王紅蕖的念頭揮去。他暗罵自 己一聲,明明已對王紅蕖冰釋前嫌,怎生又 對她疑猜。但是,強壓下了這廂的疑竇,那 廂卻偏又冒出更多迷團。 何秉燭心眼裡掙扎了許久,不願相信王 紅蕖有意陷害他,但眼前許多事實卻又令他 不得不對她起疑。 何秉燭弓起背,又黯然愁坐了良久,一 直到尋根究柢、了卻嫌猜的念頭愈凝愈濃、 再也克抑不下時,才拋丟害怕揭穿真相的惶 恐,由沙發站將起來,惴惴不安地走到大辦 公桌後方,蹲爬到桌下,搬出電腦主機,細 細檢查機身上所有插孔,確認每條連接線、 每箇外接裝置,待驗查分明,瞧不出異狀 時,胸中的跼促忐忑才蕩然逝去,大鬆一 氣。只是,不知何由地,胸口的重負才剛懈 下,一條隱隱的絲線又冥冥中將他的思緒牽 引到「宇宙鋒能源科技」成立大會那天發生 的惑人事件,逼得他只得再打起精神,不計 心力已疲,勉力細思箇中關連。 他回想起那天李青牛跟政客們在臺上風 光地展示完零度能原型機後,李青牛開懷地 邀記者們近前拍照,頃刻間就見臺下一陣紛 亂,眾人蜂擁而上,擾擾嚷嚷地搶成一團, 而在這忙亂當口,忽然底下一聲驚呼,一位 女記者撲跌在地,踢翻了紅地毯邊角,將原 本蓋覆其下的粗大電源線掀露了出來。他記 得那時候他眼尖,剛巧瞧見Dr. Yakusheva急 趨向前,駭駭惶惶地將電源線藏入紅地毯 下,似乎想隱瞞些什麼。他也記得那箇時 候,他心涼了半截,害怕著了李青牛的道, 耽心是李青牛暗通了那Dr. Yakusheva來訛詐 他。他更還記得那之後的兩、三天,他饑不 能食,寢不能寐,既無心進辦公室,也無意 去立法院,甚至連家也都不回,不僅是王紅 蕖尋他不著,柳依依也覓他無處,他揪著 心、扒著肝,就只是緊追著Dr. Yakusheva及 介紹他們認識的雷洪光,一心一意想弄箇水 落石出。 何秉燭腦海裡浮起這些過往,一幕幕都 還歷歷如昨,但是他卻不明白為何對王紅蕖 的疑猜會連想到這些經過。他放任思緒如輕 燕翻飛,暗盼能領他尋出箇頭緒。只是起初 時,燕渺雲翳,渾不著邊際。次後來,則燕 落亂林,急昏昏探無出路。於是只好放寬 心,鬆開牽掛,聽任燕起燕落,臨風迴翔。 沒多會,奇蹟似地,心澄了,意寧了,燕身 也輕盈了。就在這時,忽如一箇靈光閃爍, 他明白了,原來是那麼條關聯。 何秉燭耳際彷彿又聽到Dr. Yakusheva用 濃厚的俄羅斯腔跟他道歉情急失態,以致於 引起無端誤會;眼前也彷彿再見到雷洪光幫
著Dr. Yakusheva用淺白的中文,避開生澀的 物理術語,不斷地解釋微波逸洩及電磁屏 蔽;而眉額間更彷彿又沁出了汗,一如典禮 那天坐在臺上時的感受。剎那間,何秉燭痠 僵的肩頸鬆弛了,看來自己對王紅蕖是誤會 了,就像當初誤會Dr. Yakusheva一般。何秉 燭暗道了一聲萬幸,還好當時窮追猛究,給 了雷洪光及Dr. Yakusheva解釋的機會,才弄 清楚來龍去脈,知曉禮臺上的零度能裝置仍 是實驗階段的原型機,須得靠強力的電磁屏 蔽來阻絕誘發出零度能時所共伴產生的微 波,而那絆倒的女記者剛巧將提供電磁屏蔽 的粗大電源線踢鬆了,以致於大量微波外 洩,震蕩加熱人體內的水分子,造成禮臺上 眾人無不頻頻揮汗。何秉燭又再暗道一聲萬 幸,還好自己沒有執著表象、沒有執意眼見 為實,儘管憂心如焚,卻還是沉穩心性,將 真相抽絲撥繭出來,否則必定就是像 CNN 那權威記者Aaron Roussos一樣,眼底看的、 心裡想的就只是一箇滔天陰謀、一箇驚世詐 欺,如此一來,驚慌失措之下,不僅葬送了 一箇千古大商機,更將讓自己成為天下笑 柄... 何秉燭這番思慮已不知來回反複了多少 次,但每次思及總還頗有餘悸,只不過這一 回卻是在心悸之餘更有另番關想——就如同 自己曾經誤會過Dr. Yakusheva一般,表面上 所見跟事實真相實有天壤之別。表面上,王 紅蕖出於嫉妒柳依依之心,暗使許多心眼要 來構陷柳依依;但實質上,王紅蕖是出於愛 他之情才用計使壞。 何秉燭想通了這層道理,心情頓然輕 鬆。但只才一霎,脊背大椎處竟油然湧起一 股暗流,極酸、極苦,循督脈直上,流過風 府,竄犯百會,然後下行上星、神庭,至腦 門處,旋即一分為二,一道疾行承泣,另道 撲奔迎香;沒一抹電光石火工夫,更化作極 深極沉的悲楚,將亙古之哀、千尋之悽翻攪 出來;而未及俄頃,他已是涕零如雨、淒楚 難當。 何秉燭低泣了一會,肝腸欲裂。這時, 潸泫心碎之中,忽如一道高大灰黑的心魔隨 著涔涔熱淚珠滾而出,無影無蹤、無聲無 息,彷彿立於身後,又似乎籠罩周身。何秉 燭眼前一陣迷濛,隱約之間,那心魔探低了 頭,附耳低言,悵然嘆道:「欲將恩愛結來 生,只恐來生緣又短...」何秉燭臉色 登時鐵青,原來在他的心海底處一直眷戀的 是王紅蕖,原來早在中學時於高雄老家見她 一 面 後 , 那 顆 祕 戀 的 種 子 就 已 深 深 埋 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