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貢體系再現與「天下體系」的興起？
中國外交的案例研究與理論反思
*
張 登 及
（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系副教授）陳 瑩 羲
（國立中正大學戰略暨國際事務研究所碩士）摘 要
「中國崛起」現象的影響，以往被認為僅限於政策領域或現有國關理論 選擇和修正的範疇，比如評估「權力移轉」的程度，或美中兩國「攻勢、守 勢」的選擇。九十年代中國大陸學界曾提出的「中國特色」，不僅外界不予 重視，即大陸國關學界也質疑連連。但近十年來，「中國崛起」現象的影響 已經延伸到國關理論本體與方法的領域，使得所謂「中國學派」的呼籲，開 始受到西方學界的注意。而「中國學派」發展的一項重要理論資源，即是古 代中國外交與東亞國際關係的理念和實踐經驗。「朝貢體系」作為這段歷史 中最突出的特徵，其實史學界早有許多研究，只是尚未與國關學界充分對 話。但不管是學術研究還是一種道德指斥，卻已經有不少評論聲稱，北京正 在營造「新朝貢體系」。本文因此根據古代朝貢史與有關理念，初步設計一 套指標，驗證於當代中國周邊外交的四個案例。其結果顯示，「朝貢體系」 與其「天下秩序」的理念部分，可以由當前的中國外交實踐局部證實。但若 以此聲稱北京已有「天下體系」的外交方略，或說「中國學派」可以藉此確 立其理論基礎，則還需要更多哲學、歷史與現實政策相結合的研究，才有發 展的前景。 關鍵詞：中國外交、朝貢體系、天下、國際關係理論、中國學派 * * * * 本文研究成果係國科會計畫「國際關係理論『中國學派』的發展與應用：以『天下』秩序及朝貢體系 研究為例」（NSC99-2410-H-002-249）之一部，並曾發表於政治大學東亞所舉辦之「第六屆兩岸和平 研究學術研討會」（台北：2010 年 12 月 17 日）。謹對國科會之獎助，以及中正大學戰略所陳瑩羲小 姐蒐集四國基本資料並參與研究表示感謝。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theory in itself, divorced from a standpoint in time and space…theory is always for someone and for some purposes.
Robert W. Cox（1996）泝 中國若要承擔國際「責任」，就不可能繼續當一個韜光養晦、無話可說、 隨波逐流，或者叫嚷「崛起」、「說不」的角色。否則就會衍生無數民族主義 狂熱，掉入社會達爾文主義的爭霸邏輯。 趙汀陽（2005）沴
壹、導 論
至廿一世紀初期，「中國崛起」現象已經成為冷戰後國際政治中的客觀現實。此一 現實使得各方國際關係學者努力思索著，它對既有的主流國關理論與西方營造的國際 政治經濟秩序，會造成何種衝擊。晚近受到關注的「北京共識」（Beijing consensus） 與華盛頓共識（Washington Consensus）的競爭，沊以及美國學者討論的「中美」世界 （Chimerica）、後美國霸權、無極（non-polar）世界、西方何去何從，沝只是這些討論 的冰山一角。 中國大陸學界對上述議題的關切也越來越明顯，其重要期刊與知名學者近年來對 此議題也有明顯自覺。也就是說，大陸國關學界經歷了 1990 年代的複製學習時期，自 2000 年以後已經開始對西方主流理論加以反思。沀90 年代後期所謂「建設有中國特色 的國際關係理論」之說鵲起，只是當時尚流於口號。但新世紀之後，新生代與中生代 學者大膽提出建設「中國學派」（Chinese School）的倡議，則有較多理論創新與案例 拓展的作為，比早期「中國特色」之說具有更多的學術性。註 泝 Robert W. Cox, “A Perspective on Globalization,” in J. H. Mittelman ed., Globalization: Critical Reflections （Boulder: Lynn Rienner, 1996）, p. 27.
註 沴 趙汀陽，天下體系：世界制度哲學導論（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5 年），頁 10~12。
註 沊 相關中西文獻之中譯可見黃平、崔之元編，中國與全球化：華盛頓共識還是北京共識（北京：社會科 學文獻出版社，2005 年）。關於「北京共識」，參閱 Joshua Cooper Ramo, The Beijing Consensus （London: The Foreign Policy Centre, 2004）.
註 沝 參閱 G. John Ikenberry, “The Rise of China and the Future of the West: Can the Liberal System Survive?,” Foreign Affairs, Vol. 87, No. 1（January/February 2008）, pp. 23~37. 紐約時報甚且有「民主 vs. 和諧」 的新兩極世界之論，例見 Roger Cohen, “China vs. US: Democracy Confronts Harmony,” New York Times, http://www.nytimes.com/iht/2006/11/22/world/IHT-22globalist.html. 有關「無極」世界，係由知名國關學 者哈斯（Richard Haass）提出，可見 Richard Haass, “The Age of Nonpolarity: What will Follow US Dominance?,” Foreign Affairs, Vol. 87, No. 5（May/June 2008）, pp. 44~56.西方論者多半承認中國影響力 將大增，但未來的世界「權力」將更為分散，因此西方已經主導建構的秩序，仍將能維持其治理優 勢。可見趙廣成、林民旺譯，Fareed Zakaria 著，後美國世界（北京：中信出版社，2009 年）。 註 沀 參閱 Yiwei Wang, “China: Between Copying and Constructing,” in Arlene B. Tickner and Ole Waever eds.,
一開始，各國學界對「中國特色」口號不是忽視，就是不以為然。但近期以來， 美歐學者對此也開始改觀，認為這將是未來「非西方國際關係理論」的重要部分。美 國學者卡贊斯坦（Peter Katzanstein）也同意類似的現象不能忽略，並透過「中國崛 起 」 與 「 漢 化 」（ Sinicization ） 現 象 的 考 察 ， 發 展 了 「 文 明 政 治 」（ civilizational politics）概念，以與「國際政治」對話。泞部分大陸學者則開始結合中國古代哲學思想 與外交經驗，重新思考國關理論與國際秩序的問題。泀這些趨勢證實一件事，就是「中 國崛起」現象不僅是一個政策與實踐問題，其影響已經擴散到理論層面。其理論層面 的影響，又不僅是「權力移轉」或「霸權穩定」等論題如何調整應用，而是國際關係 理論是否可能有新學派、新本體與新方法。洰 上述思潮中最引人注目的一股，是對「個人主義」經濟理論與「經濟人」所建立 的西伐利亞（Westphalia）主權體系與無政府狀態的正面批判。這股批判潮流不同於西 方建構主義者溫特（Alexander Wendt）的「康德世界」（A Kantian World）概念對傳統 主流理論的批評，反而是帶有某種「中國中心」的認識論與本體論色彩。泍另一個差異 則在於，部分海內外學者探討的「天下體系」，不是把世界統一於「自由市場與西式民 主」的「普世性」，反而與中共當局所提出的，強調多元文明與體制共存的「和諧世 界」頗多暗和。泇當中一個重要的思想資源，就是古代東亞秩序的研究—朝貢體系（海 外華裔學者黃枝連稱之為「天朝禮治體系」、我國歷史學者張啟雄稱之為「中華世界秩 序」）。沰 儘管北京尚不足以提出挑戰西方秩序的，成熟的替代方案，但這些視角的調整，
註 泞 參閱 Amitav Acharya and Barry Buzan eds., Non-Wester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Theory: Perspectives on and beyond Asia（London: Routledge, 2010）; Peter J. Katzenstein, Civilization Politics in World Affairs Trilogy: Sinicization and the Rise of China（New York: Routledge, 2012）.
註 泀 例見黃枝連，天朝禮治體系研究（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2 年）；何芳川，「華夷秩序 論」，北京大學學報（北京），總第 190 期（1998 年），頁 30~44；秦亞青，「關於構建中國特色外 交理論的若干思考」，外交評論（北京），總第 101 期（2008 年），頁 9~17；楚樹龍、金威編，中國 外交戰略和政策（北京：時事出版社，2008 年），頁 3~41；閻學通、徐進編，中國先秦國家間政治思 想選讀（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8 年），頁 1~6。 註 洰 相關討論亦可參考張登及，「東亞再理論化：國際關係理論『中國學派』發展中程評估」，發表於東 亞的理論與理論的東亞：當代國際關係理論與區域實踐的對話研討會（台北：國立政治大學國際關係 研究中心主辦，2011 年 3 月 18 日），頁 50~68。 註 泍 文獻分析例見石之瑜、張登及，「替中國辯護的中國學：以中國為中心的知識社群如何可能」，復旦 國際研究評論（上海），2011 年第 10 期，頁 35~57。原文發表於 2008 年國立台灣大學政治學系主辦 的「第一屆中華民國國際關係學會年會」。 註 泇 相關的討論亦可參考張登及，「中國外交政策的典範轉移？—從『大國外交』到『和諧世界』」，發 表於中國政治學會 2008 年年會研討會（嘉義：國立中正大學政治系主辦，2008 年 9 月 28 日），頁 12~15。
註 沰 同前註。美國學者費正清（John K. Fairbank）為西方研究東亞朝貢秩序的先行者，參閱 John K. Fairbank, The Chinese World Order：Traditional China’s Foreign Relations（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69）；張啟雄的研究，參閱張啟雄，「兩岸關係理論之建構：『名分秩序論』的研 究途徑」，包宗和、吳玉山主編，重新檢視爭辯中的兩岸關係理論（台北：五南出版社，2009 年）， 頁 115~138。
也會有助逐漸打破過去的全球治理模式，催生可能成形中的「中國秩序」與「中國學 派」的論述。這些思潮的某些主張，已反映在北京的外交實踐，並為西方重要的中國 專家們所注意。泹所以筆者大膽判斷，中國既往經營東亞朝貢體系與其哲學思想基礎— 「天下秩序」，可能是未來「中國學派」重要的理論突破口與案例資源之一。這一理念 創新的趨勢，在 2008 年前後即已開始引起中外學者的關注。大陸學者也承認，中國正 已進入一段改造自己世界觀的新歷程。泏 理念若無法落實於現實，則只能屬於形而上的領域。1990 年代末期中國崛起並逐 漸恢復其在亞洲的重要地位，特別是實行「睦鄰外交」與「中國—東協」共同市場， 使外界開始認為中國可能再度成為東亞主導者，而「朝貢體系」即是媒體與學者用以 反思此一情勢時常用到的概念。泩這使得上述「理念面」的變化有了現實面的對照。在 這個古代曾經建立起較完整的「朝貢貿易」制度的區域當中，中國似乎正在逐步建立 一套不同於西方國際體系，且與古代「朝貢貿易」體制類似的新秩序，朝向恢復 18 世 紀前在此區域內的優勢地位前進。同時，美國 2010 年以來發起「重返亞洲」的政治、 軍事與經濟全方位攻勢，如同希拉蕊（Hillary R. Clinton）所言，是其「前沿部署外 交」（forward deployed diplomacy）的一部分，用意非常明顯是要對中國前幾年在東南 亞外交的收穫予以反制。這剛好間接證實中國過去一段時間，對東南亞周邊鄰國的經 營頗見成效。這樣的效果使得美國借用 2010 年「南海核心利益」之爭，贏得部分東協 國家制衡中國在南海的擴張時，中國也立刻能動員柬埔寨等東協國家，反制美國的圍 堵。泑 由此觀之，中國經營周邊十年來的歷程是否預示著某種「中國學派」的內容，其 特徵與古代「朝貢體系」經驗和抽象的「天下體系」構想有何異同，便值得從經驗層 次加以觀察。 相對於前面提到的歷史、理論和現實的宏大背景，本文僅是一個非常初步的研 究。尤其要連結歷史，從歷史經驗提取概念，又要使概念與現代國際關係研究相連
註 泹 例 見 Allen Carlson, “More than Just Saying No: China’s Evolving Approach to Sovereignty and Intervention,” in Alastair Iain Johnston and Robert S. Ross eds., New Directions in the Study of China’s Foreign Policy（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6）, pp. 217~241; 相關彙整亦參閱游智偉、張登 及，「中國的非洲政策：軟權力與朝貢體系的分析」，遠景基金會季刊，第 12 卷第 4 期（2011 年 10 月），頁 111~156。 註 泏 例如 William A. Callahan, 「中國視野下的世界秩序：天下、帝國和世界」，世界經濟與政治（北 京），2008 年第 10 期，頁 49~56；王逸舟，「中國外交十特色」，世界經濟與政治（北京），2008 年第 5 期，頁 8~9；秦亞青，「關於建構中國特色外交理論的若干思考」，頁 9~17。秦亞青該文論 稱，美國版國際秩序是「霸權秩序」，西歐版是「法治秩序」，而中國版則是「和諧秩序」。作者 2010年 7 月訪問京滬兩地資深國關學者 16 人訪談中，也有 9 人同意這樣的觀察。
註 泩 例如 David Kang, East Asia before the West: Five Centuries of Trade and Tribute（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2010）.
註 泑 張登及，「希拉蕊訪問大陸週邊國家的戰略意涵：攻勢現實主義的分析」，展望與探索，第 10 卷第 8 期（2012 年 8 月），頁 11~17。
結，最後還要能操作化以符合實證研究的要求，這四個工作的任何一項，難度都非常 高。但作者們仍企圖經由檢討中國古代「朝貢體系」的歷史特徵與「天下體系」的抽 象設想，提出經驗面的若干觀測指標，以指標對中國與四個互動歷史悠久的鄰國—緬 甸、越南、柬埔寨、泰國的關係做一個非常簡要的測度和分析，希望對中國外交研究 及未來可能開展出新的「學派」，提出一個討論基礎，方便人們對相關概念與經驗研究 展開批評、辯證。這一嘗試，或亦可作為進一步觀察國際關係理論「中國學派」動向 的出發點。
貳、核心概念：從朝貢體系到天下秩序
美國著名漢學家白魯恂（Lucian W. Pye）曾有句名言：「中國是一個文化，卻假裝 是個國家，」而且是個「古怪的國家（erratic state）」。炔日本二十世紀初期「大東亞」 論述奠基者之一的矢野仁一曾提出「支那無國境論」。炘無論此類論點背後是否另有學 術之外的動機，它們所指出的共同主題即是，中國，特別是清代及其以前的「中國」， 不可逕以現代西方民族「國家」之概念視之。同時，西方研究國際體系的學者也注意 到，古代東亞國際體系也是國際政治史上的重要實體。炅作為一個重要的「歷史體 系」，它與現代西方國際政治體系有著顯著的差異，其經驗值得關注現代體系的未來演 變者加以重視。 特別是從英國學者布贊（Barry Buzan）所強調的體系「互動能力」（interaction cpapcity），與日本學者濱下武志對古東亞朝貢貿易體系內部成員互動的歷史討論來 看，以「中國」為中心的東亞朝貢體系，及其秩序的基本原則，應該是理解當代中國 學界思考新秩序理念的起點—包括「天下」，最重要的出發點。炓註 炔 Lucian W. Pye, “China: Erratic State, Frustrated Society,” Foreign Affairs, Vol. 69, No. 4（Fall 1990）, pp. 56~74.
註 炘 日本近代探索「支那」、「東亞」較詳細的討論，可參閱子安宣邦，東亞儒學：批判與方法（台北： 台灣大學出版社，2003 年）。中國學者陳向陽也認為，詩經所謂「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 莫非王臣」正是古代中國因為「文化優越感」而欠缺「主權」概念的明證。參閱陳向陽，中國睦鄰外 交：思想、實踐、前瞻（北京：時事出版社，2004 年），頁 28~30。
註 炅 K. J. Holsti, International Politics—A Framework for Analysis, 5th ed.（New Jersey: Prentice-Hall Press,
1992）, pp. 17~29; Barry Buzan and Richard Little eds., International System in World History（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0）.
註 炓 參閱 Barry Buzan, “Rethinking System and Structure,” in Charles Jonnes, Barry Buzan and Richard Little eds., The Logic of Anarchy: Neorealism to Structural Realism（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1993）, pp. 19~80；朱萌貴等譯，濱下武志著，近代東亞的國際契機：朝貢貿易體系與近代亞洲經濟圈 （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9 年）。北大學者胡波應用布贊的「互動能力」觀點，對古東亞國 際體系做了實證研究，參閱胡波，「古代東亞國際體系的肇始」，外交評論（北京），總第 101 期 （2008 年），頁 50~59。
一、朝貢體系的歷史背景與理念—天下秩序
何芳川認為，朝貢制度下的「華夷秩序」，是迄今最古老且理念完整之國際體系。 中研院近史所資深學者張啟雄認為，此一制度構成了古代所謂「中華世界帝國」的核 心概念。炆這個體系於紀元前 200 年前後（漢代）興起於東亞，但當時其制度並不成 熟，範圍亦小。至紀元 600 年以後邁入全盛（唐代），在陸路與海路都有發展。紀元 750 年左右，唐軍在今吉爾吉斯企圖攻擊大食失敗（史稱坦羅斯之役 Battle of Talas， 亦為兩帝國歷史上唯一一場戰爭），中國以後專注於朝鮮半島與東南亞，陸路的西方北 方基本轉入守勢（蒙古入主的元朝除外），以迄清初。炄 上述古代秩序的具體實踐表現為「朝貢」行為，所構成的古代東亞國際體系，可 稱為「朝貢體系」。朝貢體系的倫理觀與秩序觀，可稱為「天下秩序」或「天下觀」。 至於今人構思以「天下秩序」重組與取代現代「國際體系」，指向的是一個想像中的 「天下體系」。炑 「朝貢」除了物（禮品）的交換，更強調交換過程彰顯的「關係」。因此本體論上 講，身分（identity）的對應與權力（power）的對比一樣重要。根據身分與根據權力來 決策，都是「理性」的。炖朝貢本質上是儒家倫理學關於上下關係禮儀與「名分」實踐 的外化，其倫理內涵反映著一個抽象的「天下秩序」。作為一種倫理「關係」的實踐， 朝貢行為中，「禮」的意涵極為濃厚。也因此，古代中國朝廷管理對外關係的機構是 「禮部」。日本學者渡邊信一郎名著「天空的王座」即指出了中國朝廷禮儀體現的三種 秩序：天子與中央官僚的秩序、天子與地方郡縣的秩序、天子與四夷的「天下秩序」。 最後一種—天下秩序的實踐，即為「朝貢」行為。炂 古籍《國語》中「五服」體制所顯示的同心圓架構，和上下對應的禮儀與政策原 則，呈現了「天下秩序」的理念原型： 註 炆 張啟雄，「東西國際秩序原理的衝突：清末民初中暹建交的名分交涉」，歷史研究（北京），2007 年 第 1 期，頁 88~114。 註 炄 何芳川，前引文，頁 30~34。 註 炑 所以本文中的「天下體系」概念完全是一個當代概念，未必與古籍中，多義的「天下」一詞共享相同 的含意。關於「天下」與「中國」概念的考證，可見張其賢，「『中國』與『天下』概念探源」，東 吳政治學報，第 27 卷第 3 期（2009 年 9 月），頁 169~256。張文考證諸多文獻認為「天下」有廣狹義 之別，故而主張此概念分別有「擴張主義」或「隔離主義」的含意。筆者對此意見則有所保留，此處 不另展開。但筆者同意，「天下」概念反映的秩序觀，與朝貢體系的現實一樣，充滿變異與複雜性。 註 炖 有關「理性」與「關係」兩個概念的關連，詳見秦亞青，關係與過程：中國國際關係理論的文化建構 （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 年），頁 63~64。 註 炂 日本學者渡邊信一郎對此的研究極為詳確。可參閱渡邊信一郎，天空的王座：中國古代帝國的朝政和 禮儀（東京：柏書房，2000 年）；中文引介參閱台灣大學教授王德權，「在東京與京都之外：渡邊信 一郎的中國古代史研究」，新史學，第 17 卷第 1 期（2006 年 3 月），頁 143~202。先王之制，邦內甸服、邦外侯服、侯衛賓服、蠻夷要服、戎狄荒服。甸 服者祭、侯服者祀、賓服者享、要服者貢、荒服者王。日祭、月祀、時享、 歲貢、終王。先王之訓也，有不祭則修意，有不祀則修言，有不享則修文， 有不貢則修名，有不王則修德。序成而有不至則修刑。於是乎有刑不祭、伐 不祀、征不享、讓不貢、告不王。《國語‧周語》 學者陳向陽將上述原則整理成表，筆者引介如下： 距離天子遠近 甸服 侯服 賓服 蠻夷要服 戎狄荒服 下位者對天子禮儀 祭 祀 享 朝貢 可自稱王 天子面臨失序時的對策 司法刑罰 攻伐 征討 示威 文告勸諭 資料來源：筆者轉引自陳向陽並節略。參閱陳向陽，中國睦鄰外交：思想、實踐、前瞻，頁 29。 朝貢體系依賴以下三個政策工具（policy instruments）來維繫與朝貢者的關係：和 親、冊封、朝貢貿易。炚中央王朝維持朝貢體系的原因，則包括觀念性因素和現實性因 素。 在觀念性因素上，維繫天下秩序的朝貢禮儀是出於統治者對所提倡的某種價值信 念（儒家王道思想）的因果效應的相信。炃或者，統治者至少認為權力對象一定程度共 享此類價值，因此必需以禮儀實踐，使被統治者認可其統治之正當（legitimate）。前者 的因果信念，以孟子的「國君好仁、天下無敵」、「以利服人者，非心服也；以德服人 者，心悅誠服也」和荀子的「義立而王、信立而霸、權謀立而亡」為代表。因此「天 子」面對他國的反對，至少要有「修文、修德」等形式上的程序，以顯示「師出有 名」的正當。即便有「陽儒陰法」的事實，逕行興兵仍是有欠正當的。此種信念與禮 儀實踐，一來多少成為東亞「漢字文化圈」秩序的某種「建制」（regime），卻也可能 極端化為虛矯的「面子外交」（face diplomacy）。中國朝廷損失物質利益，反而可以證 明它對「天下」理念的忠誠，也有助於動員國內觀眾的擁護。此種現象，從國民政府 與中共建國後的外交作為亦可發現。牪 至於現實性的因素，則是因為「朝貢」可以作為「羈糜」政策的工具，一方面測 試對手的意圖，一方面提供貿易和親等誘因使其妥協。美國學者費正清（John K. Fairbank）認為這是一項「防禦性外交」的行為。狖但由於強大的對手往往並非朝貢所 能羈糜，實際上朝貢時常淪為「厚往薄來」的儀式性行為，用以繼續「證實」中央帝 註 炚 陳向陽，中國睦鄰外交：思想、實踐、前瞻，頁 135。
註 炃 理念的因果性效應，參閱 Judith Goldstein and Robert O. Keohane, Ideas and Foreign Policy: Beliefs, Institutions, and Political Change（Ithaca: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3）, pp. 3~31.
註 牪 此方面之探討，參閱石之瑜，「面子外交與國家角色」，石之瑜主編，近代中國對外關係新論（台 北：五南出版社，1993 年），頁 97~148。對中共外交與中國古代外交關連的早期研究，參見 Mark Mancall, “The Persistence of Tradition in Chinese Foreign Policy,” Annals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Political Social Science, Vol. 349（September 1963）, pp. 14~26.
註 狖 轉引自陳廷湘、周鼎，天下、世界、國家：近代中國對外觀念演變史論（上海：三聯書店，2008 年），頁 4。
國統治者的正當性。甚至因為「厚往薄來」過甚，變成帝國的沈重包袱，使「天子」 有「入貢既煩，勞費過甚」的怨言，要求企圖透過朝貢貿易獲利的小國，「世一見」 （新君繼位請求冊封確認）即可。狋
二、朝貢體系的物質條件
「朝貢體系」及其「天下秩序」理念並非從儒家經典中憑空而起。它有其物質性 的 經 濟 條 件 ， 及 藉 此 構 成 的 思 想 基 礎 。 此 秩 序 反 映 農 業 帝 國 強 調 自 存 （ self-sufficiency）的保守價值，而與游牧帝國或海洋文明強調進取開拓的價值不同。中國周 遭的地理環境與當時科技條件的限制，也構成此農業帝國擴張的物理障礙。狘大型農業 帝國如中國，體制成熟後即邁入一種超穩定結構，其典章制度往往退化為「吃人禮 教」的自我剝削和治亂循環。狉其對外關係的經營，使「朝貢」有如一種「帝國家 政」。即「中央帝國」這個經濟上相對自主、軍事上相對強勢的集團，用祭祀禮儀，組 合從「中央」到遠方不同的生活地域。狜 上述中央農業帝國的物質條件，也形成古代中國雖在勢盛時嗜採攻勢，出擊削弱 對手，但卻因為蔑視對手的物質與文化資源，而缺乏對入貢者遂行佔領、長期殖民經 營的企圖。狒朱元璋在其《皇明祖訓》中稱：「四方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 其地不足以供給，得其民不足以使命。」他的說法體現了中央帝國偏好自給自足政經 秩序，擔心經濟要素流動會干擾「禮」與「名分」關係的穩定，並認為「遠方」皆窮 困蠻荒的心態。中國古地圖中央大邊緣小，明知與現實衝突，仍以自我為中心，也是 這種戰略文化的證明。狔三、朝貢體系的實踐原則：事大原則、守在四夷、厚往
薄來、興滅繼絕
朝貢中樞作為文化與物質優越的「開放帝國」，軍事上依據優勢程度，可以選擇先 制（preempt）強大威脅。但政治上對弱者和對手的內部秩序，只要對手奉行「事大原 則」，且根據「禮」與中央王朝維持「關係」，王朝則可施行「厚往薄來」的經濟政 註 狋 明史卷三百二十四，「外國五」，轉引自何芳川，前引文，頁 39。史實裡當然也有確信朝貢體系理念 （即本文所言的「天下秩序」）的正當性，而頻頻來朝的例子，其著者為明代的琉球與朝鮮。 註 狘 地緣因素的影響，參閱王俊評，「東亞地緣政治結構對中國歷代大戰略的影響」，中國大陸研究，第 54卷第 3 期（2011 年 9 月），頁 77~80。 註 狉 孫隆基，中國文化的深層結構（台北：唐山出版社，1990 年）。 註 狜 「帝國家政」為渡邊信一郎用語，轉引自王德權，「在東京與京都之外：渡邊信一郎的中國古代史研 究」，頁 190；亦見周伯戡，「春秋會盟與霸主政治的基礎」，史原，1975 年第 6 期，頁 17。 註 狒 關於強勢中國偏好主動出擊的戰略，參閱 Iain Alastair Johnston, Cultural Realism: Strategic Culture andGrand Strategy in Chinese History（Princeton: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5）.
註 狔 葛兆光，「作為思想史的古輿圖」，甘懷真主編，東亞歷史上的天下與中國概念（台北：台灣大學出 版社，2007 年），頁 217~254。
策，對對手的內政採取消極、不干預的態度。同時，中央王朝偏好「守在四夷」，是把 國防軍事的第一線推到鄰國境內，制衡更遠的強敵，以保證本國的安全。所以「守在 四夷」也可以算是「以夷制夷」原則的應用。中國運用朝貢體制讓藩屬國「事大」，使 其成為國境之屏障，有時中國甚至會支援藩屬國抵禦外來的侵略—「興滅繼絕」，但除 非情況危急到中國國土安全，平時中國基本上不干涉藩屬國內政。周邊國家的穩定， 向來是中國國家安全鞏固的重要條件。因此，「守在四夷」便成為歷朝歷代重要的國防 原則。狚 《左傳》提到：「小所以事大，信也；大所以事小，仁也。背大國，不信；伐小 國，不仁。」意即小國事大國要以誠信為原則，大國事小國要以仁德為原則。舉凡藩 屬國定期對中國遣使、朝覲納貢、採用中國年號等，都是以小事大的合「禮」表現； 而中央王朝對藩屬國國王或使臣的冊封賞賜，則是宗主以大事小、行樂天之道以保天 下的仁義之舉。根據這種倫理關係行事，對雙方而言，不僅是「合理（禮）」的，也是 「理性」的。天下的「秩序」遂得以維持，不致陷入不可預期的無政府狀態。狌 蘇軾的《王者不治夷狄論》對「不干涉」表述得頗為生動，特例舉之：狑 夷狄不可以中國之治治也，譬如禽獸然，求其大治，必至於大亂。先王 知其然，是故以不治治之。治之以不治，乃所以深治也。 蘇軾《王者不治夷狄論》 上述「不干涉」原則的例外情況有二。首先，體系中被期待應「依禮」朝貢者， 若拒絕配合「事大」，中央王朝又（自認為）有軍事優勢，則可能為維繫「面子」與正 當性而採取強制。例如錫蘭曾對明帝國特使鄭和不恭，鄭和出兵俘虜其國王至中國， 而後放回以顯「寬大」。以錫蘭之遠，對中國並無物質利益。僅以「無禮」攻之，是因 當時鄭和艦隊有局部優勢，可以選擇向周邊彰顯天朝威信和「面子」，使「天下秩序」 的想像能夠維持。玤 另外，朝貢甚工者，如果遭到他國攻擊而又在中央王朝力所能及，雖勉力而為所 費不貲，中國亦可能不計成本出擊。這就是朝貢體系可能產生烏托邦主義「興滅繼 絕」的實踐。例如朝鮮遭豐臣秀吉攻打，求助國勢日衰的明帝國。中、朝慘勝後不 久，明帝國即滅亡。而後朝鮮長期「尊周尊明」，一度不承認清帝國的「正統」，仍私 註 狚 劉悅斌，「試論薛福成對藩屬國的政策主張」，近代史研究（北京），1998 年第 6 期，頁 157~171； 胡代聰，「李鴻章的外交思想綜論」，外交學院學報（北京），2002 年第 3 期，頁 43~51；王福春， 「晚清政府的以夷制夷外交析論」，國際政治研究（北京），1998 年第 2 期，頁 135~142。 註 狌 李雲泉，「朝貢制度的理論淵源與時代特徵」，中國邊疆史地研究（北京），2006 年第 13 期，頁 39。 註 狑 但蘇軾該篇同時主張「疾夫以中國而流入於戎狄者也」，極力反對華夷在文化的相互影響，符合宋朝 「正統論」思想下貶抑隋唐民族融合歷史，強調封閉性漢族中心主義的特徵。參考吳鎮清，「中國歷 史上的和親綜述」，歷史月刊，1997 年第 108 期，頁 56~58。同樣是唐宋八大家之一，唐代的韓愈則 在「原道」一文申言「孔子之作春秋也，諸侯用夷禮，則夷之。進於中國，則中國之。」 註 玤 何芳川，前引文，頁 34。
祭崇禎皇帝朱由檢，是朝貢體系及其理念極端化的表演。玡 也因為前文分析所指出的虛矯性，朝貢體系的制度和規範實際上頗為鬆散。加上 當時交通通訊不便，很多「貢使」竟然是由海外企圖從對華貿易獲利的商人所冒充。 但「天子」為營造正當統治，仍予以優待。而清代末年，國力日衰，以往執貢甚勤如 泰國（暹羅）者，亦改而接受「西化」。例如著名的泰王朱拉隆功（Chulalongkorn the Great，即拉瑪五世），以太平天國之亂等交通阻礙理由拒絕再行朝貢。清穆宗同治皇帝 仍自找理由詔稱道途險阻，「加恩免其補進貢物」。玭廈門大學學者莊國土因而認為，朝 貢體系及其「天下秩序」時常充滿虛幻性，往往只是證明中國「不作為」、自我封閉而 已。玦
四、從「天下秩序」到「天下體系」：「中國學派」的一
個側面
儘管實踐的紀錄充滿漏洞，但朝貢體系的理念卻有可能導致某種外交上的創新。 這可以說明為什麼從費正清到卡贊斯坦，現在西方學者要關注古代東亞國際體系會否 重新復活。特別是新世紀伊始，社科文哲領域原本不直接關涉外交的學者，也從歷史 與理論的角度加入對話。加上電影創作的推波助瀾，中國版國際政經新秩序，似乎將 首次以全新的話語來表述。玢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中國社會科學院哲學所學者趙汀陽 2003 年提出，而後持續鞏固的「天下體系」相關論說。由此時間點來看，顯然早於胡 錦濤所提的「和諧世界」論。可見趙氏的論點並非源自官方授意，起初也不是用以替 共黨教條背書。 趙汀陽論證的出發點相當抽象，但卻將希臘與周代政治哲學區分為「國家問題」 與「世界問題」取向，並認為兩者互補後，涵蓋了一切政治哲學的視域。玠他預先承 認，「天下秩序」作為一種世界觀，近似柏拉圖（Plato）的理念主義哲學。用柏拉圖的 話講，「天下」是一種哲學上的完美「形式」（form），未必在現世中能獲得實現，而且 古代中國的朝貢秩序也僅是極小部分實踐了此觀點，缺點與虛偽反而很多。當前國際 局勢也缺乏「天下」世界觀實現的條件，但這無礙人們思考當代世界秩序的改善方 註 玡 陳向陽，中國睦鄰外交：思想、實踐、前瞻，頁 156~160；孫衛國，大明旗號與小中華意識：朝鮮王 朝尊周思明思想研究（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 年），頁 81~85；陳尚勝，「試論儒家文明中的涉外 理念」，陳尚勝主編，儒家文明與中國傳統對外關係（濟南：山東大學出版社，2008 年），頁 6。 註 玭 張啟雄，「東西國際秩序原理的衝突：清末民初中暹建交的名分交涉」，頁 88~114。 註 玦 莊國土，「略論朝貢制度的虛幻：以古代中國與東南亞的朝貢關係為例」，南洋問題研究（廈門）， 2005年第 3 期，頁 1~8。 註 玢 張藝謀導演的「英雄」一片是談論「天下」概念最直接，也最受爭議的作品。該片末尾以刺客和秦王 共同擁護「天下一統」的和平秩序告終。類似結局的電影作品還有陳凱歌的「荊軻刺秦王」，張藝謀 的「滿城盡帶黃金甲」。可參閱郝建，「滿城盡帶黃金甲：暴力意象與紅衛兵情節」，阿波羅評論， http://tw.aboluowang.com/comment/2007/0112/ -2643.html。 註 玠 趙 汀 陽 ， 壞 世 界 研 究 ： 作 為 第 一 哲 學 的 政 治 哲 學 （ 北 京 ： 中 國 人 民 大 學 出 版 社 ， 2009 年 ） ， 頁 76~77。法。玬而且根據柏拉圖，知識上的「完美」本身就是「美德」的表現。玝從這方面來
看，「朝貢體系」是歷史上存在的現實，「天下秩序」是「朝貢體系」的理念表現。而 「天下體系」則是一個抽象的構思，類似美國政治思想家羅爾士（John Rawls）的「無 知之幕」（veil of ignorance），或者德國方法論者韋伯（Max Weber）的「理念型」，現 實上並不存在，但卻可以供作思想推演與理論建設的參考，因而其發展也是未來觀察 「中國學派」的方向之一。 趙汀陽認為無政府假定下的西伐利亞／霍布斯秩序實際上是「非世界」的「無 序」。霍布斯的「無序」，在理論上與實踐上，都無法提供人類一個完整的思考世界的 架構，其本質是「反世界」、「反社會」的。趙汀陽接著援用「無知之幕」方法，尋找 一種從具體到抽象，從地理空間、全人類時間，和最高的政治制度的概念可能。它是 所有「人」存在的最大情境（context），是「大於『國家』總和」的存在，而不能化約 （reduction）、還原到國家單位裡去。瓝這一情境從而絕不可能是自限於西伐利亞體系 假定的、「疆界」之內的、彼此相互對抗且互不隸屬的「民族國家」世界。 非常特別的是，趙汀陽將西伐利亞理念與霍布斯世界的缺點，歸咎於基督教哲學 的影響。他認為基督教哲學在西方的勝利，導致「彼岸」、「上帝之城」（The City of God）概念介入，取消了構思完美「現世」制度的可能。於是對「現世」的想像只能讓 位給循環性的恐懼、霸權戰爭、異端與文明間的衝突，以及分裂的「世界」。「世界」 於是變成「不可能的任務」，霍布斯「無序」成為人們拒絕論證良善「現世」制度之責 任的藉口。而與此相反，以儒家理念為原形的「天下」世界觀，人與人間沒有必然的 「他者」與「異端」，差異是階序、漸進的、轉化的、可融合的；於是差異也是可被容 忍的，而非對抗性的。瓨 體系中樞的「天子」理想上是開放給任何能「得民心」的體系成員。在儒家價值 當道的古代東亞，即指事實控制此區域的傳統核心區，且多少實踐儒家原則，扮演好 儀式性角色的「正當」（legitimate）統治者。因而公元 400 年前後的「北朝」、1600 年 以後的「清」，仍能被多數族群視為「正當」。甿 註 玬 柏拉圖的「理想國」亦是如此。有關柏拉圖觀念論的本體論哲學，及對「形式說」的簡要討論，可參 閱何保中、陳俊輝譯，Bertrand Russell 著，西方的智慧（上）（台北：業強出版社，1986 年），頁 80~82、88；另亦參閱趙汀陽，沒有世界觀的世界：政治哲學和文化哲學文集（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 版社，2003 年），頁 9、52；趙汀陽，天下體系：世界制度哲學導論，頁 40~48。
註 玝 George Sabine, A History of Political Theory（New York: Holt, Rinehart and Winston, 1961）, pp. 67~86. 註 瓝 此處「大於『國家』之總和」與「化約」的比喻，係筆者之見解。其觀點來自於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與華爾志（Kenneth N. Waltz）。盧梭與華爾志的理論都有一種「整體主義」（holism）的 觀點。「無知之幕」概念，參閱 John Rawls, A Theory of Justice（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1）, p. 136.
註 瓨 趙汀陽，沒有世界觀的世界：政治哲學和文化哲學文集，頁 15、48。
註 甿 趙汀陽，沒有世界觀的世界：政治哲學和文化哲學文集，頁 16~18；陳向陽，中國睦鄰外交：思想、 實踐、前瞻，頁 31、151~152。
參、「天下體系」模型指標及案例選取
「朝貢體系」是一個古代東亞歷史上的實存，其倫理觀念的反映是「天下秩序」。 「天下體系」則是今人反省「天下秩序」後，指向未來的，抽象的理論建構。綜合前 節對「朝貢體系」的實踐原則與其倫理核心—「天下秩序」的抽象主張，本文初步綜 合整理出政治與經濟面向上數項主要特徵，以圖建立一套模型指標，並針對四個在古 代與中國朝貢關係往來較為頻繁的東南亞鄰國—越南、緬甸、泰國與柬埔寨，進一步 檢驗 1990 年至 2009 年中國對四國的關係，是否呼應這些特徵，或者甚至可能有古為 今用、響應西伐利亞體系的現代化改造。而四個案例研究（case study）一方面可以獲 得「比較研究」（comparative studies）的實益，一方面也利於發現指標的缺點，便於未 來指標調校和精細化。以下是本文針對「朝貢體系」模型指標的基本規定：一、政治面向
「朝貢體系」的實踐，關鍵是「關係」。秩序中心重視的是「關係」與「名分」是 否被遵守。除非名分被破壞，雙方不干涉對方內政事務。重點是朝貢國在禮儀與名分 上的表態，也就是承認象徵性的不平等關係。中央王朝因此甚至有時要制止朝貢國向 他國朝貢。易言之，朝貢體系政治層面上互為表裡的兩大特徵是「以小事大」與「不 干涉內政」。 驗證於當代主權國家間關係，如果北京的外交仍有「朝貢體系」的思維和遺跡， 本研究預期中國需在政治上表現寬大以示懷柔。由於「朝貢」彰顯的是「關係」，因而 涉及的不僅僅是中國一方，而是雙方。週邊國家若認為與中國的關係重要，且認為中 國並無干涉內政或侵犯的意圖，則不在意在形式上事事要求主權國家間的對等，反而 會透過形式主義與儀式行為，表現對北京的尊重。由於現代中國與週邊國家政治關係 的重大障礙之一，就是朝貢秩序瓦解後，因西力東漸割裂朝貢關係造成的「劃界糾 紛」。所以面對領土邊界上的爭議，北京寬讓的行為，儘管與古代一樣必定有戰略的、 務實的考慮，還是可以作為「上國」「以大事小」、維繫友好關係應有的表現。畀而週邊 國家「以小事大」，在現代主權秩序中，則可從高層互訪的層級對比與頻繁程度驗證 之。這些特徵，可用表 1 歸納之： 註 畀 中方在領土爭議上的寬讓，當然與當時北京政府的內外處境有關。但並非指處境嚴峻，就會導致北京 讓步。政權正當性的維持或轉換，有時對和戰的影響更大。表 1 模型指標－政治面向 指標 選項 結果 擱置爭議、共同開發。 低相關 中方堅持己見，訴諸武力。 反證 談判達成協議。 中相關 邊界爭議 週邊國與中國之間在邊界上有爭議的部分如何協調。協調與溝通談判過程中， 雙方讓步程度為何。 談判達成協議，中方退讓較多。 證實 週邊國訪華層級較高。 證實 週邊國訪華頻率較高。 證實 週邊國訪華層級較低 反證 高層互訪 週邊國與中國高層互訪頻率多寡，以及 高層訪問的層級。特別是考察週邊國訪 華頻率是否比中國出訪高、層級也較高 。 週邊國訪華頻率較低 反證 說明：在分析互訪層級時，由於各國體制差異，本研究將總統、國王、國家主席、總書記、軍事執政團主席、總 理、首相等列為第一級。國家副主席、副總理、外長、防長等列為第二級。 資料來源：作者自行製作。
二、經濟面向
古代中央王朝在面對朝貢國進貢時，爲了能對朝貢國展現「柔遠存撫」，在「朝 貢」和「回賜」這種特殊形式的官方貿易中，會大量回賜朝貢國，因此偏好向週邊表 現出「厚往薄來」、「宣德於外」的行為，同時以經濟誘因強化名分關係。在今日形式 平等的國際秩序中，如果朝貢體系的思維仍對中國的週邊外交具有影響，本文假設北 京不僅應與週邊國建立區域貿易整合，運用中國龐大的原料、勞工和市場吸引力，讓 中國和週邊國建立依存度更高的經貿關係，中國更應在雙邊貿易上容許週邊國持續出 超，以「厚往薄來」維繫友好。 除了貿易，中國還應該透過大量的外援以及各種開發建設和優惠貸款，籠絡鄰 國。所謂「優惠貸款」，北京官方的說法是「一種具有援助性質的中長期低息貸款，根 據受援國需要，用於支援企業合資合作建設」。中國應透過外援、開發、貸款等方式資 助鄰國之發展，使政治上的「事大」、「事小」關係更加鞏固。甾有關經濟面向的特徵， 可用表 2 歸納。 表 2 模型指標－經濟面向 指標 選項 結果 規模小且進展停滯 反證 經濟合作開發 中國對週邊國的援助與經濟合作開發規模。 規模大且隨著中國經濟增長逐 步增加 證實 中國持續出超週邊國 反證 貿易往來 中國對週邊國的貿易總額發展趨勢，特別是中國是否寬容對方的長期出超。 週邊國持續出超中國 證實 資料來源：作者自行製作。 註 甾 「中國對外援助基本情況」，中華人民共和國商務部對外援助司，http://yws.mofcom.gov.cn/aarticle/m/ 200801/20080105361773.html。肆、中越關係
古代中國與越南之間曾建立緊密的朝貢關係，越南也是古代受中國文化影響最深 的國家之一。朝貢體系瓦解後，兩國經歷西方殖民侵略，而後分別透過革命建立共 和。20 世紀 60、70 年代，越南在對抗法國、美國的殖民統治與軍事占領的戰爭當 中，北京提供越南龐大的軍事和經濟援助，兩國關係被喻為「同志加兄弟」。然而在 1970 年代後期，中越關係因中蘇矛盾而隨之惡化，後來更因越南入侵柬埔寨，加上中 越邊界衝突、華僑問題、與南海領土主權等問題，導致所謂「懲越戰爭」，造成中越戰 後雙方關係依然緊張且對立，兩國關係直至 1991 年才逐漸正常化，疌雙方並逐步開展 高層互訪。疘但是受到戰爭經驗的影響，中越關係始終是北京經營週邊關係的最大挑戰 之一。一、政治層面之檢驗
（一）邊界領土問題的處理 中國與越南之間在邊界領土問題方面主要可分為陸地邊界、北部灣劃分以及南沙 群島及其附近海域的主權和海洋權益爭議等三個部分（參閱表 3）。皯 中國與越南雙方在 1999 年簽訂《中越陸地邊界條約》，儘管西方媒體普遍認為越 南在此次邊界協議當中退讓過多，指出越南有「割讓土地」的讓步的嫌疑。盳但本文認 為其結果基本上是中國針對雙方原有的條約做了確認，並衡量雙方利益分配下做了平 均劃分。考慮拖得越久，中方政經實力越強，時間其實對北京比較有利。因此，可以 合理認定中方在此議題上是做出寬讓的。從本文的指標看，有「以大事小」的徵像。 註 疌 參閱張登及，「中共『懲越戰爭』的歷史結構分析：對外政策的武力使用」，東亞季刊，第 31 卷第 1 期（2000 年 1 月），頁 91~114。 註 疘 鍾之成，為了世界更美好：江澤民出訪紀實（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6 年），頁 101。 註 皯 關於中越邊界問題的分析，細節可參閱何函潔，「中共處理邊界爭議的戰略選擇（1949-2009）：守勢 現實主義的驗證」，國立中正大學戰略暨國際事務研究所碩士論文（2010 年），頁 119~158。 註 盳 「中越勘界創歷史，西方媒體挑刺」，文匯報，http://news.wenweipo.com/2009/01/05/IN0901050083. htm； 「 綜 述 ： 中 越 陸 地 邊 界 立 碑 工 作 23 日 圓 滿 結 束 」 ， 中 華 人 民 共 和 國 中 央 人 民 政 府 網 站 ， http://big5.gov.cn/gate/big5/www.gov.cn/jrzg/2009-02/23/content_1240368.htm；「中國同越南的關係」， 中 華 人 民 共 和 國 外 交 部 網 站 ， http://www.fmprc.gov.cn/chn/pds/gjhdq/gj/yz/1206_45/sbgx/ ； 吳 曉 芳 ， 「中越邊界：守得雲開見月明」，世界知識（北京），2009 年第 17 期，頁 19~22；「中越北部灣劃界 協 定 情 況 介 紹 」 ， 中 華 人 民 共 和 國 外 交 部 網 站 ， http://big5.fmprc.gov.cn/gate/big5/www.mfa. gov.cn/chn/pds/ziliao/tytj/tyfg/t145558.htm；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條約法律司編，中華人民共和國邊 界事務條約集：中越集（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2004 年），頁 1~2；「中越陸地邊界經雙方歷時 10 年的努力已全線勘定」，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網站，http://big5.gov.cn/gate/big5/www.gov.cn/ jrzg/2009-11/18/content_1467944.htm。而在北部灣的部分，中越雙方最後皆做了部分妥協，各得北部灣總面積的 46.77%和 53.23%，所得海域面積越方佔有優勢。但與陸地邊界確認相比，中國在北部灣問題的 讓步更大。最後在南沙群島海域的部分，由於宣稱擁有主權的國家眾多，且彼此目前 並無協調的空間，仍屬爭議性海域，因而被暫時擱置，加上中國對越南毫不讓步，從 本文指標來看，應視為「反證」。標模型衡量後，可歸納出下表。 表 3 越南案例驗證：邊界 項目 協議 過程 結果 陸地邊界 《中法越南條約》、《中法續議界務專條》、《中法續議 界務專條附章》、《中越陸地邊界條約》、《中越陸地邊 界勘界議定書》及其附圖、《中越陸地邊界管理制度協 定》和《中越陸地邊境口岸及其管理制度協定》 談判 中度相關 北部灣 劃分 《中越兩國關於兩國在北部灣領海、專屬經濟區和大 陸架劃界協定》、《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和越南社會主 義共和國政府北部灣漁業合作協定》及其《補充議定 書》 談判 證實 南海問題 《南海各方行為宣言》 談判、武裝衝突、維持現狀 反證 資料來源：作者自行整理。 （二）高層互訪 1991年 11 月，應中共總書記江澤民和總理李鵬邀請，越共中央總書記杜梅、部長 會議主席武文傑訪問北京，雙方在 1991 年 11 月 5 日發表《中越聯合公報》。2002 年 2 月 27 日至 3 月 1 日，大陸國家主席江澤民訪問越南時，越南領導人就提出越中要做 「好兄弟」，因此，兩國之間的高層互訪自關係正常化轉趨頻繁。盱整理自 1991 年至 2010 年兩國領導人與部長級以上互訪頻率顯示，越南高層領導人與部長級訪問大陸次 數多達 32 次，而北京領導人訪問越南次數也有 23 次，特別是越方第一級首長（國家 主席、總書記、總理等）訪華達 25 次，中方同級首長訪越 12 次。根據模型指標的具 體檢驗，越方對形式上「事大」並不介意，可視為「證實」指標的預期。
二、經濟層面之檢驗
（一）貿易往來 中越關係正常化後，兩國之間的經貿合作進展快速，近年來大陸甚至持續五年成 為越南最大的貿易夥伴，可見兩國經貿關係之緊密程度。據統計，自關係正常化後， 雙邊貿易呈現高度成長，2010 年中國對越南進出口貿易總額近 301 億美元，其中中國 對越南出口 231 億美元，自越南進口 70 億美元。2009 年中越雙邊貿易額占越南對外 註 盱 鍾之成，前引書，頁 586~591。貿易總額的 17%，貿易逆差為 115 億美元。2010 年此逆差擴大為近 160 億美元。中越 兩國間近 20 年來的經貿發展整理如圖 1： 圖 1 越南案例驗證：進出口貿易統計（1991 年-2010 年） 資料來源：筆者綜合整理自中華人民共和國商務部亞洲司、中國統計年鑑、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統計局網頁資料。 從圖 1 可看出，中越兩國貿易自 1991 年後，只在 1998 年因受 1997 年亞洲金融風 暴影響呈現負成長，其餘每年都呈現正向成長。然而兩國的雙邊貿易發展並不均衡， 中國對越南的貿易差額始終出超，形成一個不對等的經貿關係。而 2011 年時，越南第 一大貿易夥伴已是日本，第二為美國，中國排名第三。越南的貿易結構是對華入超， 對美出超。因此在此項檢驗當中，與指標要求「厚往薄來」的期待明顯不符，可視為 「反證」。 （二）經濟合作 中越關係正常化後，北京也提供越南政府許多物資或是金錢上的援助，以助其開 發建設。同時，中國也有越來越多企業投資於越南。根據中國商務部統計，2008 年中 國在越南新簽工程承包契約額為 19.23 億美元。資料還顯示，中國自 1998 年到 2008 年期間對越南的承包工程、業務契約以及設計諮詢總營業額從 0.75 億美元成長到 19.82億美元。另據越南官方統計，截至 2008 年 12 月，中國企業在越直接投資 628 個 專案，協議金額 21.98 億美元，實際實現金額 2.71 億美元。大陸媒體則說 2011 年對越 直接投資只有 1.9 億美元。盰此外，越南也是中國在東協當中最大的工程承包市場之 註 盰 「南中國海爭端對中國亞細安經貿合作影響」，中國評論新聞網路版，http://mag.chinareviewnews. com/crn-webapp/mag。
一，盵但是與貿易逆差相比，中越經濟合作規模微不足道且有負成長的跡象，與本文的 指標期待不符。矸
伍、中緬關係
北京政府與緬甸於 1950 年 6 月 8 日正式建交，長期維持較好的雙邊關係，並在許 多國際議題相互聲援。矼尤其是 1988 年緬甸軍政府上台，受到國際社會強大的制裁壓 力，中國加強支持仰光的軍政府，簽署了許多經貿協定，兩國在軍事關係上也迅速升 溫，深化了雙邊的友好。矹一、政治層面之檢驗
（一）邊界領土問題的處理 中緬邊界界線長達 2210 公里，以尖高山為界分為南北段。南段由滿清和中華民國 與英國在 1894 年、1897 年和 1941 年的有關協議劃定，至於北段則長期沒能劃定。矻 中緬涉及懸而未決的邊界主要有三段（參閱表 4）。 1955 年 11 月，中緬雙方邊防部隊在黃果園發生武裝衝突。中方聲稱事件出於誤 會，但緬方媒體與西方國家都指稱是北京實行擴張主義，使毛澤東、周恩來等人意識 到問題的嚴重，開始與緬甸進行邊界爭議的談判，最終來在 1960 年 10 月 1 日於北京 簽訂《中緬邊界條約》。條約中，中緬同意從尖高山到中緬邊界西端終點的邊界，除片 馬、古浪、崗房地區外，按傳統習慣線定界。矺中緬邊界條約是中共建立政權以來，與 鄰國締結的第一個條約，被中共聲稱是邊界協定當中最好的範例之一。矷但當年周恩來 處理談判，卻遭到內部包括許多政協委員在內的公開質疑，特別是涉及到中華民國主 張的北段「江心坡」地區七萬方公里土地竟然被放棄。現今中共史料多半對此較為隱 註 盵 「 中 越 經 貿 合 作 簡 介 」 ， 中 華 人 民 共 和 國 駐 越 南 社 會 主 義 共 和 國 大 使 館 經 濟 商 務 參 贊 處 網 站 ， http://vn.mofcom.gov.cn/aarticle/zxhz/hzjj/200902/20090206061525.html。 註 矸 有關中國給予越南的無償貸款援助，本研究尚欠缺完整資料，因此本節暫不納入分析。另由於中越兩 方對於經援與基建項目的報導不若貿易資料完整，本文僅以到 2008 年年底之資料為準。與兩國貿易情 況相較，外援的資料有一至兩年的落差，所幸其規模與貿易相比，差距甚大，應不致影響雙邊經濟關 係的基本特徵。 註 矼 「 中 國 同 緬 甸 的 關 係 」 ， 中 華 人 民 共 和 國 外 交 部 網 站 ， http://www.fmprc.gov.cn/chn/pds/gjhdq/gj/yz/ 1206_23/sbgx/。 註 矹 鍾之成，前引書，頁 579~580。 註 矻 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條約法律司編，中華人民共和國邊界事務條約集：中越集，頁 1。 註 矺 「中緬兩國通過置換領土和平解決邊界爭端」，中國網，http://big5.china.com.cn/news/60years/2009-08/28/content_18422602.htm； 「 周 恩 來 關 於 中 緬 邊 界 問 題 的 報 告 」 ， 新 華 網 ， http://big5.xinhuanet. com/gate/big5/news.xinhuanet.com/ziliao/2004-10/12/content_2081632.htm。 註 矷 謝益顯，中國外交史 1979-1994（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1995 年），頁 249。晦，也更說明北京為了「睦鄰」，如果條件許可，領土問題是可以妥協的。祂 表 4 緬甸案例驗證：邊界 項目 協議 過程 結果 南段部分阿佤山區 中段部分猛卯三角地區 北段尖高山以北一段（江心坡） 《中緬邊界條約》 先軍事衝突，後談判 證實 資料來源：作者自行整理。 事實上，大陸內部在當時認為中緬邊界協議的結果，中國妥協頗多。礿首先，中緬 邊界問題早在清代便有大片土地被迫割給英屬緬甸；其次是大量與中國有歷史關係的 村寨土地，確實具有納入中國版圖的可能。但中國只能依據歷史和現實與緬甸協商， 「索回」部分土地，以維持了中緬友誼和西南邊疆地區的和平。秅周恩來為此表示： 「地圖是一回事，實際情況是一回事，交涉又是另一回事，這三件事不吻合。」穸當 然，影響北京讓步的其他戰略性因素可能還包括大躍進後中國經濟的脆弱，以及惡化 中的中印關係。但中共在嚴峻的條件下，還曾以軍事手段挑戰超強（韓戰、珍寶島衝 突），因此不能逕行認定北京只能對緬甸選擇退讓。所以北京的作法仍算是證實了指 標的期待。 （二）高層互訪 北京與緬甸建交之後，兩國還曾在 1950 年代締造了中方長期稱道的「和平共處五 項原則」。2002 年 12 月，江澤民至緬甸進行國事訪問，公開表示發展「中緬睦鄰友 好」是中國外交政策的重要部分。穻根據中緬 1991 年至 2010 年政要互訪頻率計算，緬 甸第一級領導訪問中國非常頻繁，其中包括出席東協博覽會與京奧等活動，次數多達 17 次，而中國同級領導人訪問緬甸次數則有 5 次。緬甸訪華頻率多且層級高，且積極 出席中方所辦的論壇或其他活動，「事大」特徵明顯，證實了高層互訪這一項項目的指 標期待。 註 祂 爭議細節參閱「周恩來與中緬邊界談判：新中國解決邊界問題典範」，集微網，http://laoyaoba.com/ ss6/?action-viewnews-itemid-8405。 註 礿 廖心文，「解決邊界問題的典範－周恩來與中緬邊界談判」，黨的文獻（北京），1996 年第 4 期，頁 68。 註 秅 張寶寶，「近代以來中緬邊界變遷原因淺議」，黑龍江史志（哈爾濱），2009 年第 14 期，頁 39、 55； 朱昭華，「新中國處裡邊界領土爭端的典範－基於中緬邊界問題的劃定」，探索與爭鳴 （ 北 京），2009 年第 4 期，頁 73。 註 穸 廖心文，前引文，頁 68。 註 穻 鍾之成，前引書，頁 579。
二、經濟層面之檢驗
（一）貿易往來 1988 年 9 月，緬甸軍人接管政權，廢除憲法，解散議會，更改國名為「緬甸聯 邦」，成為軍事獨裁國家，引起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對緬甸實施經濟制裁和貿易禁 運，並終止對緬甸經濟技術援助，以及禁止對緬進行投資。緬甸雖於 1997 年加入東 協，但由於缺乏經濟管理經驗、資金嚴重短缺和西方制裁，經濟困難依舊，發展緩慢。這一情 況要到軍事執政團同意實行民主選舉，並讓翁山蘇姬（Aung San Suu Kyi）參選後，在美國實 施「重返亞洲」戰略並帶頭緩和美緬關係下，才得到改善。 據大陸海關統計，2010 年中國對緬甸進出口貿易總額達到 44.4 億美元，其中對緬 甸出口 34.7 億美元，自緬甸進口 9.6 億美元，貿易逆差為 25 億美元左右。中緬兩國之 間近 20 年來的經貿發展整理如下圖： 圖 2 緬甸案例驗證：進出口貿易統計（1991 年-2010） 資料來源：筆者綜合整理自中華人民共和國商務部亞洲司、中國統計年鑑、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統計局網頁資 料。 從圖 2 可看出，自 1991 年後中緬的貿易總額成長極為緩慢，直至 1995 年才達到 當時最高的 7.67 億美元，但 1996 年以後，由於受金融危機和緬甸政府調整貿易政策 的影響，雙邊貿易總額開始下降。但從 2000 年開始，中國開始對緬甸承包工程，帶動 大宗機器設備出口，雙邊貿易額又開始增加。2004 年開始，中國對緬進口的 110 種商 品給予零關稅待遇，因此至 2007 年雙邊貿易額達到近 21 億美元，2010 年達到 44 億 美元。不過就整體規模而言，中緬雙邊貿易總額不高，且內容很不均衡，中國對緬甸的貿易差額始終出超，2010 年中方還出超到 25 億美元的新高，形成一個不對等的經 貿關係。竻這與研究命題的期待未盡符合，應該視為指標的「反證」。 （二）經濟合作 1988 年緬甸軍政府上台，受到國際社會實行經濟制裁，中國在此時便與緬甸保持 正常往來，在經濟上給予緬甸支援，使得中緬經濟關係緊密發展。實際上，中緬雙方 之間的經濟合作從貿易、援助，擴展到工程承包、投資和多邊合作等等皆有。籵根據統 計，中國自 1998 年到 2008 年期間對緬甸的承包工程、業務合作以及設計諮詢總營業 額從 5.23 億美元成長到 7.02 億美元，實際成長不快，且營業額數目並不高。但緬方一 共批准了 31 個國家在緬 12 個領域的 440 個專案，投資總額達 319 億美元。其中中方 排名第一（含香港），達 123 億美元，中國已居外國對緬投資首位，且僅中石油的油管 建設投資就達到 43 億美元。糽作者判斷這些投資與合作，極可能是以資助緬方的形式實 施，以鞏固中緬關係，因而符合指標模型之期待，可給予「證實」之判斷。
陸、中泰關係
一、政治層面之檢驗
（一）中泰兩國政治問題的處理 泰國與中國並無領土和領海方面的問題。但泰方自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在外交政 策上追隨美國，與美國簽訂了經濟援助協議與軍事協定，在當時美國圍堵共產主義的 國際環境下，雙邊關係並不熱絡。1950 年韓戰爆發，泰國還曾追隨美國出兵。且上世 紀六、七十年代，泰國又為美國空襲北越提供空軍基地，與支援越共的中國形成對 峙。直到 1972 年，泰國派出代表隊至北京參加亞洲乒乓球聯盟的比賽，才使得的民間 交往開始恢復。至 1975 年，泰國決定與北京建交，雙邊關係才算正常化。1978 年 12 月，越南入侵柬埔寨並控制了寮國，進而威脅泰國北部，促成泰國與中國結成合作夥 伴，以共同遏制越南的擴張。北京還曾在國際上公開表明支持泰國領土完整，並以實 際行動牽制越南來聲援泰國。耵1989 年中泰經濟關係開始加速發展；1997 年泰國遭遇 嚴重的金融風暴危機時，中國更對泰國伸出援手。中方除提供資金外，並承諾不會使 註 竻 「 緬 甸 聯 邦 經 濟 概 況 與 中 緬 合 作 前 景 」 ， 中 國 進 出 口 銀 行 網 站 ， http://www.eximbank.gov.cn/topic/ hwtz/2004.shtml。 註 籵 同註矼。 註 糽 「中國（含香港）躍居外國對緬甸投資第一位」，中華人民共和國駐緬甸聯邦大使館經濟商務參贊處 網站，http://mm.mofcom.gov.cn/aarticle/jmxw/201010/20101007188073.html。 註 耵 田禾、周方冶，泰國（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 年），頁 351~352。人民幣貶值。泰國在 1999 年與中國發表「二十一世紀行動計畫」，協議在未來加強經 濟、政治及軍事上的合作。肏 北京在面對歷次泰國政治動盪時，皆透過外交部申明不干涉他國內政的立場。例 如在 2006 年 9 月發生的軍事政變當中，秦剛在例行記者會上聲明：「泰國國內局勢發 生的變化，是泰國的內部事務。中國一貫奉行不干涉別國內政的原則。」肮無論北京真 正之圖謀如何，從本文的政治指標來看，「不干涉他國內政」的徵象明確，證實了指標 的預期。 （二）高層互訪 1999 年 9 月 2 日至 9 月 6 日江澤民赴泰國進行國是訪問，當時正逢 1997 年金融 危機之後，亞洲經濟面臨重挫，江澤民便在泰國發表一場名為「增進睦鄰友好，共創 光輝未來」的演講。江的談話強調了亞洲的價值觀和成就，鼓吹泰國與亞洲各國團 結，「共創亞洲未來」。肣 根據中泰之間高層領導人與部長級以上之間的互訪頻率計算，至 2010 年底止泰國 第一級領導人（含王后）訪問中國次數多達 14 次，中方同級領導人訪問泰國次數有 9 次，泰國訪華頻率與層級明顯都比中國高，若將詩琳通公主（Princess Maha Chakri Sirindhorn）及其他第二級官員以及王室成員多次訪華計入，「事大」特徵相當明顯。 在高層互訪這一項檢驗項目，證實了指標的預期。
二、經濟層面之檢驗
（一）貿易往來 泰國實行市場經濟，以往較依賴對美、日、歐的貿易。1980 年代泰國經濟迅速發 展，但在 1997 年金融危機後陷入衰退，直至 1999 年經濟才開始復甦，並在 2003 年 7 月提前兩年還清金融危機期間向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借貸的 172 億美元貸款。截至 2009 年底，泰國有外債 699 億美元，外匯儲備 1110 億美元。肸 2010年中泰雙邊貿易額達到 529 億美元，其中中國出口 197.4 億美元，進口 331.9 億美元，大陸入超近 141 億美元。中國與泰國兩國之間近 20 年來的經貿發展整理如圖 3： 註 肏 季達，「泰國政爭、他信和中國」，新紀元周刊，http://www.epochweekly.com/b5/176/7990.htm。 註 肮 「2006 年 9 月 21 日外交部發言人秦剛在例行記者會上答記者問」，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網站， http://www.fmprc.gov.cn/chn/pds/gjhdq/gj/yz/1206_30/fyrygth/t272983.htm。 註 肣 鍾之成，前引書，頁 361~366。 註 肸 「 中 國 同 泰 國 的 關 係 」 ， 中 華 人 民 共 和 國 外 交 部 網 站 ， http://www.fmprc.gov.cn/chn/pds/gjhdq/gj/yz/ 1206_30/sbgx/。圖 3 中國對泰國進出口貿易統計圖（1991-2010 年） 資料來源：筆者綜合整理自中華人民共和國商務部亞洲司、中國統計年鑑、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統計局網頁資 料。 從圖 3 可看出兩國自 1991 年後，雙邊進出口貿易除了在 1996 年和 2009 年呈現負 成長，其餘每年都呈現正向成長，增速在 2000 年後逐漸提高。自 1996 年以來，中國 對泰方貿易連年入超，形成一個不對等的經貿關係。因此在此項檢驗當中，已符合中 國「厚往薄來」的期待。 （二）外援與經濟合作 根據統計，截至 2009 年底，泰國對中國投資專案有 3975 項，實際投入了 32.4 億 美元。中國對泰國非金融類直接投資累計 5.4 億美元。但 2008 年中國在泰國新簽工程 承包契約另有 4.82 億美元。與大陸對泰國的貿易逆差相比，雙方的經濟合作規不大， 且有負成長的跡象。中國自 1998 年到 2008 年期間對泰國的承包工程、業務合作以及 設計諮詢總營業額雖一度達到 6.25 億美元，但其增長速度相當緩慢，並不符合本研究 經濟指標的期待。
柒、中柬關係
一、政治層面之檢驗
北京與柬埔寨在 1958 年 7 月 19 日式建交，雙方自建交至今關係相當密切。柬埔 寨在 1970 年至 1993 年的 23 年間戰亂不止，出現過朗諾的高棉共和國、紅色高棉的所謂「民主柬埔寨」，以及親越南的柬埔寨人民共和國。肵赤柬政權在執政的四年多期 間，出現了柬埔寨史上最恐怖的血腥統治。肭儘管歷史學家普遍認為，中國是紅色高棉 的主要支持者，為紅色高棉提供了物資和武器，但中國政府曾在 2000 年 11 月表示， 紅色高棉問題純粹是柬埔寨的「內政」，與中國無關。舠但北京確實在聯合國支持過赤 柬。探究其原因，固然有其地緣政治考量，即防制越南建立「印支聯邦」，在中南半 島形成一個威脅中國邊境的強權。從本文的政治指標來看，這樣並不符合「不干涉他 國內政」的原則。但就朝貢體系的理念而言，是越南先行介入柬國內政，所以中國反 對越南支持的金邊政府，不僅形似「守在四夷」原則，中國支持柬王室的行為，且有 「興滅繼絕」的意涵，因此在政治指標方面，可以說是「中度相關」。 （二）高層互訪的層級與頻繁程度 根據中柬政要互訪頻率統計，1991 年起至 2010 年止，柬埔寨高層領導人訪問中 國非常頻繁，多達 35 次；而北京領導人訪問柬埔寨次數亦達 19 次。但柬埔寨訪華層 級明顯比中國高，第一級、第二級官員和王室成員多次訪華，「事大」特徵明顯，證實 了指標的期待。
二、經濟層面之檢驗
（一）貿易往來 柬埔寨是傳統農業國，工業基礎比較薄弱。中柬兩國在 1996 年 7 月簽署了《貿易 協定》和《投資保護協定》，並在 2000 年 11 月在江澤民訪柬期間，又簽定了「成立中 柬經貿合作委員會協定」。芠根據中國海關統計，2010 年中國對柬埔寨進出口貿易總額 達到 14.41 億美元，比前一年的 9.44 億美元同比增長 53%，增速驚人。其中中國對柬 埔寨出口 13.47 億美元，自柬埔寨進口 0.94 億美元，大陸出超 12.5 億美元。兩國之間 近 20 年來的經貿發展趨勢可見圖 4： 從圖 4 可以看出，中柬兩國自 1991 年後，貿易總額除 1999 年微幅下降及 2009 年 呈現負成長，其餘每年都呈現正向成長。但雙方貿易規模上升緩慢，且自 1992 年以來 中國對柬埔寨貿易連年出超，形成一個極不對等且有利中方的經貿關係，與指標期待 明顯不符。 註 肵 溫北炎，「柬埔寨政治經濟發展與華人經濟」，東南亞研究（北京），2009 年第 3 期，頁 50。 註 肭 「紅色高棉的恐怖執政」，新華網，http://news.xinhuanet.com/theory/2008-05/02/content_8049776.htm。 註 舠 「中國疏遠同紅色高棉的關係」，BBC 中文網，http://news.bbc.co.uk/chinese/trad/hi/newsid_1020000/ newsid_1022500/1022597.stm。 註 芠 「中國同柬埔寨的關係」，中華人民共和國外交部網站，http://www.fmprc.gov.cn/chn/pds/gjhdq/gj/yz/ 1206_14/sbgx/。圖 4 中國對柬埔寨進出口貿易統計圖（1991-2010 年） 資料來源：筆者綜合整理自中華人民共和國商務部亞洲司、中國統計年鑑、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統計局網頁資 料。 （二）經濟合作 自 1956 年以來，中國就透過無償援助、無息貸款或優惠貸款等方式對柬埔寨提供 援助，並為柬埔寨建造了水泥廠、紡織廠等多種大型工廠，並協助改善柬埔寨交通道 路，為柬埔寨政府興建辦公大樓、圖書館等眾多基礎建設項目。苀2002年 11 月朱鎔基 訪柬期間，便宣布大陸政府決定免除柬埔寨對華的所有到期債務，同時還進一步提供 無償援助和無息貸款。芫根據大陸商務部統計，2008 年中國在柬埔寨新簽工程承包契 約額為 3.6 億美元，自 1998 年到 2008 年期間對柬埔寨的承包工程、業務合作以及設 計諮詢總營業額增長速度也從 0.45 億美元成長到 3.8 億美元。另外，北京對柬的直接 投資也從 2003 年的 220 萬美元陡增為 2011 年的 5.7 億美元，對緩和中柬貿易順差有一 定的幫助，吻合符合「厚往薄來」的期待。芚綜合來看，中柬關係在本研究經濟指標的 期待裡，局部獲得證實。 註 苀 「 中 國 援 助 推 動 柬 埔 寨 經 濟 社 會 快 速 發 展 」 ， 新 華 網 ， http://big5.xinhuanet.com/gate/big5/news. xinhuanet.com/world/2010-07/21/c_12357426.htm。 註 芫 「中柬友誼萬古長青」，人民網，http://www.people.com.cn/GB/shizheng/19/20021104/857458.html。 註 芚 同註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