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傳播學的想像

(1)

台灣傳播學的想像

陳國明

* 書名：台灣傳播學的想像作者：翁秀琪主編出版日期：2004 年出版社：巨流圖書公司 * 作者陳國明為美國羅德島大學傳播學系教授，E-mail: [email protected]。

(2)

這本書勾勒台灣目前傳播學研究的輪廓，雖有其侷限性，但對傳播學這個領域在台灣的發展與內涵的了解，卻具有很大的貢獻。第一次看到這本書的時候，它的名字馬上吸引了我的注意。倒不是「傳播學」三個字吸引了我，也非「想像」兩個字的魅力，因為這兩個詞是耳熟能詳的日常用語，通常過目即忘，實在沒有什麼好吸引人的地方。但是把這兩個詞合成「傳播學的想像」，卻引起我的好奇，也開始「想像」台灣傳播學的想像到底是在想像什麼。仔細讀後，發現這本書其實是試圖勾勒台灣目前傳播學研究的輪廓，這是一個巨大的工作，非集結學門內各領域的學者共同合作不可。這本書可說是台灣學術界首次有系統的嘗試，雖然內容有其侷限性，但對傳播學這個領域在台灣的發展與內涵的了解，卻具有很大的貢獻。一提到對某個現象的「想像」（imagining），就讓人不禁想到「框架」（framing）這個概念。這是兩個很具啟發性的概念，特別是在疾病學裡扮演著重要的角色，例如「對疾病的框架與想像」（framing and imagining disease）這個陳述，可說是當今對疾病研究的顯學，它也是健康傳播學這個領域時常要碰到的觀點。本文就以這兩個概念為基礎，來評論《台灣傳播學的想像》這本書。先談「框架」。框架就是試圖把尚未成形的圖案設限在一個框框內，有了這個框框，一個具有意義的形態（form）乃因此而生。換句話說，框架就是把一組元素框限成一個具有範疇與內容脈絡（context）的過程。它讓人們能更容易地了解一個事物的所在與對其從事評價的工作。有了框架，這個圖案或事物的觀賞或評論者，就能開始思考從核心延伸到上下左右框框內所發生的事情是什麼。因此，可以這麼說：框架

(3)

就是學者以心智來面對實境（reality）的方法。一個圖案或事物缺少了框架，其實境猶如虛幻的七寶樓臺，本來就不成一物。從這個角度來解讀《台灣傳播學的想像》，這本書其實就是以台灣傳播學的發展歷史為基礎，經由反思與批判的過程，來框架當今台灣傳播學這個學術領域的情境脈絡。那麼這本書到底是以什麼作為當今台灣傳播學之框架呢？其五篇二十一章的架構即是：第一篇為「總論」，包括四章：（一）導論─台灣傳播學的想像；（二）傳播研究史─主要的途徑與圖像；（三）本土學術史的「新聞」概念流變；以及（四）台灣傳播教育的回顧與願景。第二篇為「人類傳播與語言再現」，包括四章：（五）台灣口語傳播學門發展之綜論；（六）語藝學─西方發展與在台灣之現況；（七）想像語言─從 Saussure 到台灣經驗；以及（八）組織傳播─源起，發展與在台灣之現況。第三篇為「傳播分論」，包括六章：（九）媒介與我─閱聽人研究回顧與展望；（十）台灣政治傳播研究之回顧─美國傳統 vs. 台灣研究；（十一）台灣廣告學面貌之初探；（十二）台灣公共關係學與研究的探討；（十三）健康傳播研究的回顧與展望─從國外到台灣；以及（十四）電影研究在台灣。第四篇為「傳播媒介：科技，政策與產業」，包括三章：（十五）傳播法規與政策；（十六）媒介產業經濟分析─理論發展與研究現況；以及（十七）媒介管理─過去，現況與未來。第五篇為「傳播的批判性關懷」，包括四章：（十八）傳播政治經濟學在台灣的發展；（十九）傳播全球化研究在台灣；（二十）本地歷來傳播研究中性別研究分析；以及（二十一）媒體素養與媒體教育的流變與思辨。

(4)

看了這些篇章，不禁要問：這個架構是怎麼產生的呢？依編者的解釋是根據「國立政治大學傳播學院鄭瑞城等所建構的傳播資料庫中，文獻資料的二十三種分類方式」（p.006）稍微修正而來，而這二十三個類別則是以 ICA（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 Association）和 ACA （American Communication Association）的分組得來。然而綜觀上述架構後，發現有兩個缺點。第一，包容性不足；第二，學門之領域與主題混淆不清。茲分述如下：

首先，ICA 與 ACA 兩個學會的分組內容不夠完整，無法較全面地窺知傳播學的全貌。以學會分組而言，個人疑惑為何此書不以最為完善的 NCA（National Communication Association）之分組為依據（見： http://www.natcom.org）？難怪像家庭傳播、宗教傳播、靈性傳播、傳播倫理、傳播評估、傳播發展與訓練等重要或新興的主題，都未見列入。不過，編者的用心與眼光值得讚賞，因為編者增加了一向在台灣受到忽視的諸如語藝學與媒介素養等篇章，使這本書增色不少。另外，若能以傳播學的領域（如人際間傳播、組織傳播、演辯傳播、大眾傳播、國際∕文化間傳播等）（陳國明，2002a；陳國明、陳雪華，in press）為綱來加以分類不同的研究主題，應該可以改善領域與主題混淆不清的現象。以此框架出來的傳播學圖案，可以更加清晰與有脈絡可尋。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值得思考的問題：這個西方的分類架構是否能完整地框架台灣傳播學教育與研究的內涵呢？例如，有所謂的「中華或台灣傳播學」嗎（陳國明，2002b, 2004；關紹箕，1994, 2000）？如果有，它是否可以分享傳播學架構的一部分？其次是「想像」。「想像」與「框架」雖然不是兩個敵對的概念，但彼此卻是很不相同的活動。例如，想像的圖案意味著尚未著墨或根本

(5)

不存在的圖案。尚未著墨的圖案，雖然常常存在於語言或標籤（label）的世界，但並無任何框架可言。以疾病為例，「愛滋病」這個標籤一出現，意味著這個疾病在醫學界已經給命了名與下了定義。對醫生而言，他（她）可能把愛滋病框架在一個具有意義的脈絡裡，因此對這個疾病能有更清晰地了解、評估與治療。對病人而言，當醫生檢查後宣稱他（她）得了愛滋病之後，可能並不會或沒興趣對這個病症去從事理性的框架工作（例如，臆測這個病可能何時會以什麼方式來取走其生命等理性的內容框架）。相反地，病人可能直接進入了想像的世界，把愛滋病想像成一幅可怕的畫面，像是千萬隻細小無比的飢餓紅火蟻，一丁一點地啃噬著其五臟六腑。當然，醫生或病人對疾病的想像，並非都是如此極端或者沒有貢獻。有時那個海闊天空、鳶飛魚躍但缺乏一致性的想像圖案或語言表達，常常需要一種「框架」來幫忙了解。因此，「想像」與「框架」兩組活動的交集，可能就在這個時刻發生。換言之，兩個概念會面的地點，不可能發生在已經有了框架之圖案的核心地帶，而只可能發生在框框所在的邊緣地帶。框架後的圖案就有了內部與外部之分，框框所在的邊緣地帶正是內與外在世界，或是劃分此疾病與非此疾病的界限，這邊緣地帶是意義尚未全然明瞭或認同比較稀薄的灰色地帶。想像可能帶來這個灰色地帶的遷移或變動。這個邊緣地帶，是學術研究與理論建立的活躍區域。從「想像」這個角度來解讀《台灣傳播學的想像》。這本書以「想像」為書名乃是因為擔心把台灣傳播學框限在二十三個類別之上，會有遺珠之憾、產生盲點。因此，需要保持開放的態度，「仔細審酌是否有新的概念範疇可以作為台灣傳播學的核心概念」（p.006）。這是個正確與值得讚揚的做法。可惜的是，從這本書的編排，並看不出想像在書

(6)

中發揮了什麼功能。根據編者的解釋，為了能對台灣傳播學進行「回顧」與「展望」，決定在開始就不對「傳播學」這個概念下定義。然後以上述的二十三個類別，由「本土傳播研究資料」去尋找與印證，結果完成了該書的五篇二十一章。與其說這是「想像」，不如說它是「框架」的過程來得恰當。因為這是以「回顧」台灣傳播學的研究史料，來「框架」台灣當前傳播學的領域圖案。那麼對台灣傳播學的「想像」在那裡呢？應該在「展望」的部份。我試著挖掘這本書對台灣傳播學「展望」或「想像」的所在，發覺應該在兩個地方。首先是對傳播學這個學門的想像。這個層次的想像是在挑戰這本書的二十一章所形成之框架的正確或代表性。這本書的二十一章是框架所謂「台灣傳播學」這個標籤的界限語言，但是這個界限有沒有缺口呢？也就是說，集合了全書作者的想像，「台灣傳播學」有更大、更海闊天空的另一幅圖像嗎？如同前面談到的所謂「中華或台灣傳播學」是一種可能的存在嗎？這個問題的答案，是這本書編者試著「保持一種開放的態度」在未來對台灣傳播學這個領域所可能帶來的貢獻。再來是對台灣傳播學研究主題或內涵的想像。這個層次的想像是在挑戰這二十一章的主題所形成之個別框架的正確或代表性。這個想像作者在每一章的最後部份，也就是包括「結語」、「結論」、「回顧與展望」、「發展的期待」以及「未竟之功」等用語的部份，或多或少都能盡到台灣傳播學研究主題之想像的責任。不過，如何把這些傳播主題的想像具體化，形成一個台灣傳播學共同的想像，並賦予適當的框架，與「台灣傳播學」這個概念嫁接起來，當是學者應該繼續的志業。本文從書名以及「想像」與「框架」兩個概念的角度來檢視《台灣傳播學的想像》一書之結構與內涵，雖然對這本書有所批評，但這並無

(7)

損它對台灣傳播學這個領域發展的貢獻。這本書的出版，不僅幫助讀者能夠較清晰地看出台灣傳播研究的輪廓，並且提供讀者對台灣傳播學這個領域的未來發展有了想像的空間與依據。由此觀之，這本書之功勞是不可磨滅的。最後，從「想像」與「框架」兩個概念，我也想到了「邊際智慧」、「拓邊意識」與「殊方異物」三個概念，並以它們作為一個學門發展的建議。框架之內為「常」之分佈區，之外為「異」或「反常」的領域。吾人必須時常以開放之心，想像框架外之為異或反常的「殊方異物」，來建立「邊際智慧」，並進一步加強「拓邊意識」的勇氣。這是收編「異」或「反常」以擴展「常」之領域的過程。唯有對「常」域的不斷擴充，一個學門的認同與獨立性才可能越來越堅強。

參考書目

陳國明（2002a）。〈附錄二：傳播學領域界定〉，陳國明（編），《簡明傳播學辭典》，頁 534-538。台北：五南。陳國明（2002b）。〈華人傳播學的過去、現在、與未來〉，《中國傳媒報導》，2: 4-12。陳國明（2004）。《中華傳播理論與原則》。台北：五南。陳國明、陳雪華（出版中）。《傳播學概論》。台北：巨流。關紹箕（1994）。《中國傳播理論》。台北：正中。關紹箕（2000）。《中國傳播思想史》。台北：正中。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