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耘 第三 、四期 一九九八年九月
論 明清之際官方史料對崇禎 帝
評價 的轉變問題
一 鄭 永 昌 一
摘 要
在 中國歷代 亡國之君的歷史評價之中 ,其變遷之多樣化 ,實無如崇 禎帝的例子 。然近人對崇禎帝之研究 ,多從著者本身立場出發論述崇禎 帝的功過是非 ,頗有以今論古的意味 。 本文撰 寫的重點 ,並不打算對崇禎帝的功過重新論斷 ,而企 圖藉 由 後人對崇禎 帝追諡 內容的修定 、以及清廷官方史料所存在著的種種 問題 為線索 ,從一個政治與社會史的角度 ,以分析明清之際官方對崇禎帝評 價 的轉變 問題 ,並論其變化背後所反映的時代特色 。 討論時間範圍始於崇禎帝殉國的 l“4年
,下迄乾隆末 1995年。文 中主要指出 ,在明清 之際約一百五十年間 ,官方對崇禎帝評價 ,自初期肯 定崇禎帝德與同情其以身殉國的悲劇下場 ,轉變為後期認為崇禎之亡國 ,乃 其個人昏庸不明 、引用奸臣的報應 。文中並指出 ,官方對崇禎帝評價的逐步 貶抑 ,除了與明清更迭之際政治環境的轉變有關外 ,更與當時社會經濟問題 密切相連 。 關鍵詞 :崇禎 、明末清初 、諡法 、廟號 、諡號 、人物評價史耘 第三 、四 期
壹 、前 言
傳統 中國的史學 ,向來秉持著 《春秋 》大義所隱含的撰著書法 。這 種書法 ,就是 中國史學觀念 中的 「褒貶精神 」 。論史者之所以著意於以 褒貶態度來評 斷史事與人物 ,探究其主要動機 ,是希 望經 由對人與事的 論述 ,藉以建立出客觀的道德準則 ,以及發揚勸善懲惡的 目的 ,最終達 至史學鑑戒與資治的教育功能 。(註l) 然而 ,近人即指出 ,這種 「別嫌疑 、明是非 、定猶豫 、善善惡惡 、 賢賢賤不肖 」的史學觀念 ,往往受限於史料不備 、論者本身好惡 、個人 思想與立場 、外在政治力量 、以及不同時空背景的牽制 ,以致史論流於 主觀偏頗 ,歷史真相反而變得模糊失實 。(註砂舉例而言 ,歷代政權興 替 之際的末代君王 ,尤其是如商紂的兇殘無道 、秦始皇的暴虐役民 ,隋煬 帝的好大喜功 ,幾成為傳統 史家褒貶史學 中負面的刻板 印象 ,但隨著近 人提倡客觀 史學 、擺脫道德裁判框架 、還原歷史真相的論調下 ,已逐漸 被重新檢視 。(註° 本文所探討的崇禎皇帝 ,即在上述史學觀念啟示下所思及另一值得 探索的主角 ,而且就 崇禎帝在歷史上的評價變遷來看 ,較前述諸 帝所展 ※ 本文承 蒙林 麗 月 、朱鴻 、莊吉發諸位老 師 ,以及 宋秉仁 學長 惠賜 寶貴意見 ,特致謝忱 。 文 中論述如 有錯漏 ,仍由筆者個人 負責 。 註 1杜維運 ,《中國史學 史》(著者發行 ,臺北市 :三民書局經銷 ,1993年),第一冊 ,第 四章 ,頁g2;工樹槐 ,〈研 究歷 史應 否運 用道德 的裁判 〉,收入杜 維運 、黃俊傑主 編 ,《史學方法論 文選 集》(臺北 :華世 出版社,1gs,年),頁2G1-2G2。 註 2王樹槐 ,前引文 ,頁2B-田8。 註 3近人對 商紂亡 國的討論 ,參王仲 孚 ,〈殷 商覆亡原 因試釋 〉 ,《國立臺灣 師大歷 史學 報 》 ,第十期 ,1gs2年,頁1-f;王仲孚 ,〈殷末的黨爭與覆亡 〉 ,《歷 史月刊 》 , 第七十期 ,l993年11月,頁3tl-35;秦始 皇的分析 ,見工健 文,〈歷 史解釋 的現貴意 義—— 以漢人 對 秦政權 興亡 的詮 釋與理解為例 〉,《新 史學》 ,第五卷 ,第四期 , lgg●年12月,頁9g＿l四;隋煬 帝歷 史地位在唐代以來的批評 ,參ArthurF.Ⅶ㏒ht”SuiYan-H:PersUm出乎andStereUme”,㏑
ArhmF.Ⅵ
蜘t,ed”TheUx山肥伍nPersuasiUn試論 明清之 際官方史料對 崇禎帝評價的轉 變問題 現的 ,更具有戲劇性與複雜的面相 。如近人研究指出 ,中國歷朝末代帝 王 ,總慣例地被新興王朝揭發其亡國乃失德致敗 ,是咎由自取 ,而崇禎 帝卻得到新興 王朝的迴護 ,反被明朝遺民史家所攻擊 ,這無疑是史學史 上僅有的例子 。(註Φ 因此 ,關於崇禎 帝的評價 問題 ,在明清之際即呈現出官方與私人史 家間的不 同態度與立場 ,然而 由於篇幅關係 ,筆者 目前僅打算就官方對 崇禎 帝 的評 價 試 圖作一分 析 ,以了解 官方政權對崇禎帝有何看法與批 評 ,而這 種批評 又 出現怎麼 樣 的變化 ,變化背後 又存在著什麼 樣 的 問 題 。至於私人史家方面 ,將留待他 日再深入討論 。 其次 ,關於本文討論的時間範 圍 ,乃採 用治明清史學者普遍稱呼的 「明清之際 」(註
9,始
於 l“4年
崇禎帝在煤 山 自縊 ,明朝遺 臣推戴福 王朱 由崧即位於南京 ,而北方則先有李 自成所建立的短命大順政權 ,後 在清兵入關即取代大順而控制北方的滿清朝廷 ,往後逐漸形成南北對立 註 4見謝正光,〈從 明遺 民史家對 崇禎帝的評價看清初對君權的態度 〉,《新亞學術 集 刊》,第二期 ,1g,g年,頁碼 .好。謝文在整理有關明亡後官私史料對崇禎帝評價的 成果上 ,是目前筆者所知較早的研 究 ,對本文具有相當的啟發性 。但謝文 中若干論 點 ,筆者認為是值得商榷 ,例如文中指 出:相對於清初官方對崇禎的維護,而適民史 家則對崇禎帝 「鞭屍 」得體無完唐(該文頁 ●U)。然而和 家野 史對崇禎帝缺 失大加撻伐 的雖 大有人在 ,但為之迴護者亦屬不少,而官方史料 中對 崇禎帝既有隱惡 ,但也有 「鞭屍 」 。除謝文外,晚近有張德信發表的 〈崇禎帝略論 〉,《吉林 大學社會科學學 報》 ,lggU年,第四期 ,頁”-幻,此文後來成為 《崇禎皇帝大傳》(瀋陽市 :遼寧教 育出版社 ,lggS年)書中的一章 。張的研究主要圍繞著崇禎本身施政 ,及其所處的時代 進行分析 ,並對身為封建末代帝王的崇禎加以批判 。文中也引用清初官私評價崇禎的 史料 ,但對這些史料彼此相關性的論述,以及史料所呈現的時代性格與意義之分析 上 ,則較之謝 文略顯遜 色 。 註 5關於 「明清之際 」的時間定義,目前 尚未有一致的看法,往往 因應 學者研 究課題 與範 圍的 需要 ,而有不 同的限定與採納 ,但他們 皆把 晚明至清初視為一個 不可割 裂的整健 的觀念則趨於 一致 。有 關學者對 「明清之 際 」時間分期 的討論 ,香港學者何冠彪最近 出版 的大著 《生與死 :明季士大夫的抉擇 》(臺北市 :聯經 出版 事業公 司,1gg,年1U 月)有詳細論 述,見該 書第一章 ,頁1老、頁 8;另金澤 中 ,《明清之 際在野知識份 子 的歷 史意識—— 以談遷 『國榷 』為 中心》(國立臺灣 師範 大學歷 史研 究所博 士論 文, 1gS9年1月),頁97也有所介紹 。 ∞史耘 第三 、四期 的局面 。在這樣一個朝代更迭的政治環境下 ,不同政府皆視崇禎帝為其 政治圖騰 ,彼此作出政治的宣傳與喊話 。本文乃據此了解各個政權對立 過程 中
,其
對崇禎 帝的態度與立場 ;至於 本文下迄至乾 隆末年(1795 年),主
要原因是清廷官方對崇禎帝評價 ,從多爾袞攝政時期 、順治帝 親政時期 、又歷經康 、雍兩帝 ,再到乾隆即位初期 ,期間官方除了對崇 禎的評價作出若干補充修正外 ,整體上並無 多大變化 ,但至乾隆 中葉 後 ,卻出現突破性的轉變 。如此的轉變確實頗堪玩味 ,而背後究竟潛藏 著什麼因素?這
些皆是本文將要逐步討論的重點 。貳 、崇禎帝廟號與諡號的更定
大體上 ,君主死後大臣據其生前行事業跡而給予的稱號有二 ,一為 廟號 ,一為諡號 。諡號與廟號的制定 ,皆依循著傳統 「諡法 」規定來進 行 。近人研 究指出 ,對死後君主尊諡制度的普遍採行 ,可上溯至西 周孝 王年間 ,約當公元前十世紀左右 。(註Θ至於 對死後君主的稱呼 ,皆先廟 號而後諡號 ,廟號全帶有 「祖 」或 「宗 」字樣 ,例以一字加於祖或宗之 前 。諡號則 由二字遞加 ,如明代君主諡號多至十七字 ,清代增為二十一 字 ,以明成祖朱棣為例 ,據《明史 》稱其 日 「成祖啟天弘道高明肇運聖 武神功純仁至孝文皇帝 」 ,由於書寫冗長 ,稱呼不便 ,一般簡稱為 「成 祖文皇帝 」 。(註砂 西漢以前 ,君主廟號與諡號稱呼 F皆援引 自諡法制度 中所規定的字 樣 ,惟用字雖 同而釋義則異 ,以「烈 」字為例 ,用於廟號解為 「鴻基式 廓 」 ,而用於諡號則釋為 「秉德尊業 」或 「莊以臨下 」 。但漢代以後 , 廟號用字釋義卻未見流傳下來 ,而僅存諡號字義 。(註紛然而 ,由於 諡法 的推行 ,乃根據君主生前行事與功績作為擬定標準 ,因此廟號與諡號字 註 6參見汪受先,《諡法研究》(上海 :上海古籍 出版社,四扔 年6月),頁1G。 註 7《諡法研 究》,頁也. 註 8同前註 ,頁鬱4…試論明清之際官方史料對崇禎帝評價的轉 變問題 樣 的頒 行 ,即反映 後 人 對 已故 君 主褒 貶 的一種看法 。唐 人王彥 威曾 指 出 : 古之 聖王立諡 法之 意 ,所以彰善 惡 、垂勸戒 。使 一字之 褒寵 ,逾 紱 冕之賜 ,片言之貶辱 ,過市朝之刑 。此邦 家之禮典 ,向陛下勸 懲之 大柄也 。(註
9
雖然王彥威所指 ;是君主對大臣賜諡以達至褒貶垂戒的 目的 ,但對君主 而言 ,何嘗不是具有相 同的效果 。類似的說法亦見於崇禎十五年 ,君主 覆禮科都給事 中張國維一道諭 旨中 : 諡 法有 關風勵 ,…… 自古帝王治天下 ,惟有 賞功罰罪 ,而諡 則 賞 罰之 尤大者 。近 日名教 不靈 ,廉恥道 喪 ,不知 忠孝 節義為何物 。 則諡 法真勵世磨鈍急務也 。(註1Φ 身處於歷史舞臺上的每一角色 ,皆無法避免身後被評價的命運 !而諡法的效 果與 目的尤其顯著 ,可見崇禎帝對此功用相當清楚 。然而 ,崇禎帝沒有想 過 ,其死後稱呼之多變 ,後人對其生前行事評論的爭議 ,或許為中國史上特 殊的個案 。 一 六四四年 甲申三月十九 日 ,崇禎帝 自縊於煤 山 ,李自成在北京建 立為時不到一個半月的短暫政權 。四月二十 四 日 ,滿清入關後 ,即逐步 肅清李 自成的勢力 ,並加強北京的控制 。而當時的南 方 ;也盤據著明朝 遺臣為延續明代政權所建立起來的勢力 。 處於 新舊政權對立的局面裡 ,南北政府為了號召人心以靖反側 ,一 面既在軍事攻防計劃 上作沙盤推演 ,另方面則公開表彰崇禎帝以強化本 身政權的正統性 ,後者如為崇禎帝發喪 、表揚崇禎的帝德 、以及追諡 崇 禎帝等策略 ,成為雙 方政權視崇禎 帝為政治圖騰所展開的思想戰 。種種 註9王彥威,「贈太保于頓諡議 」 。持 引 自上海古籍 出版社編,《中國文化 史三百題》(上 海 :上海古籍出版社 ,lgs,年),頁弘9
註lU孫承澤,《思陵勤政紀》,頁1gb,收入 《明清史料棄編》,初集,第五冊,頁困駟; 又見 《春明夢餘錄》(螢北 :大立出版社 ,1gBU年1U月),卷四○ ,頁3防,「禮部 二 .諡法 」 。矻 史耘 第三 、四期 策略當中 ,崇禎帝稱呼的一再改定 ,更是值得注意的問題 。 讀清初史料所載崇禎帝的廟號與諡號 ,如傅維鱗 《明書 .崇禎 帝本 紀 》日 「懷宗端皇帝 」(註ll);張廷玉 《明史 》則稱 「莊烈愍皇 帝 」(註 12);查繼佐 《罪惟錄 》帝紀載 「毅宗烈皇帝 」(註1紗;計六奇 《明季北 略 》言 「思宗烈皇 帝 」(註呦 ;而林 時對撰 《荷 插叢談 》則記為 「威宗 烈 皇 帝 」 。(註15)如前 述 則 崇禎 帝廟 號有 「懷 宗 」 、 「思 宗 」 、 「威 宗 」 、 「毅宗 」 ;而諡號則有 「烈皇帝 」 、 「端皇帝 」與 「愍皇帝 」諸 種 。究竟上述對崇禎帝稱呼定於何時
?是
定 自清朝政府 ,抑或是南明政 權?而
這 些稱呼的更定又如何反映出不同政權對崇禎的看法?清
人鄧之 誠所著 《松堪小記 》有如下記載 : 《明詩綜 》一上 :思陵葬 日 ,皇朝 未收江南 ,福藩稱制 ,遙上 帝 諡 曰 ,紹天 繹 道 剛 明恪儉 揆 文 奮 武 敦仁 懋 孝 烈 皇 帝 ,廟號 思 主 。……尋 改帝廟 號毅 宗 。唐 藩稱制 ,復改威 宗 。皇朝順治初 , 更 諡 帝 曰:欽
天 守道 敏 毅 敦 儉 弘 文 襄 武 體 仁 致 孝 懷 宗端 皇 立 。……既而改稱 莊烈 愍皇 帝 。凡五 易而後定焉 。(註lG9 《明詩綜 》作者朱彝尊 ,在康熙十八年曾舉博學鴻詞科 ,隨即進入明史 館擔任 修 史工 作 ,對崇禎 帝諡號之變更應知 之甚詳 ,而朱氏 在 史館 任 內 ,且多次上 書提 到撰修 明史的建議 ,據他在 「上總裁第 七 書 」中言 會主12 見傅維鱗 ,《明書》 ,卷十九,頁la,「懷 宗端皇帝本紀」 。收錄於四川大學圖書館 編,《中國野 史集成》(四川:巴蜀書社),第十九冊,頁lGB。 張廷玉,《明史》(士北:鼎文書局 ,lgs2年l1月),本紀第二十三,頁3。θ,「莊烈 帝一」 。 查繼佐 ,《罪惟錄》佈 州 :浙江古籍出版社 ,1gBU年5月),帝紀卷之十七,頁3S3, 「毅 宗烈皇帝紀」 。 計 六奇,《明季北略》(臺灣大通書局),卷之四,頁75,「思宗烈皇帝」 ,收錄於 《垂灣文獻 史料叢刊》,第五輯 。 林時對 ,《荷插叢談 》(臺北 :臺灣銀行經濟研 究室,1U62年,臺灣文獻叢刊第 1田 種),卷之二,頁B9。 鄧之誠 ,《松堪小記》,「崇禎帝諡號五易」 ,收入氏著,《骨董瑣記全編》(北京: 北京出版社 ,1ggU年),頁594。 會工ll 言三13 賓三14 當 =15 盞 =16試論 明清之 際官方史料對 崇禎帝評價 的轉 變問題 及 : 若莊烈 愍皇帝之諡 ,定自本朝 ,而野紀紛紜 ,或書思宗烈皇帝 , 或 書毅 宗烈皇 帝 ,或書威 宗烈皇 帝 ,或書懷 宗端皇 帝 。宜以後 定 之諡 ,大書簡端也 。(註199 綜合 上引鄧 之誠與朱彝尊所述 ,在南 明時期 ,崇禎帝有稱 為 「思宗 烈皇 帝 」 ,隨之改為 「毅宗烈皇帝 」(註1助,至唐王隆武帝時 ,又更定 為 「威 宗烈 皇 帝 」(註19)。至 於 擬 自清 朝順 治初 年 ,有日 「懷 宗端 皇 帝 」 ,後復 改定為 「莊烈愍 皇 帝 」(註幼 。然而何以對崇禎 帝的稱 號擬 妥後又變更 ,而更動後又改擬
?筆
者乃據當時官私史料所載 ,企圖探索 此一事件 的變化軌跡 。其 中 ,確實牽涉到 臣僚 之間的爭論 ,以至對崇禎 帝評價的分歧意見 。 註f劉
承幹 ,《明史案例 》,卷五 ,頁l3b-l如,「朱竹垞 史館上總裁 第七書 」,收錄於前 引 《明史》附編一 。 註1B福王 即位於 甲申(始姐 年)四月 ,六月諡 崇禎 帝 「思 宗烈皇帝」 ,弘光元年 乙酉(1645年) 二 月,改諡 崇禎廟 號為 「毅 宗烈皇帝 」 。然徐 鼒 《小腆紀年附考》卷 第九,與江 日昇 《臺灣 外紀 》皆記 「毅 宗正皇帝 」 。見黃玉齋 ,〈崇禎 帝諡 號考 〉 ,《臺灣風物 》 , 第六卷 ,第三 、四期 ,1gsc年,而黃玉齋也接 受崇禎改諡為 「毅宗正皇帝」之說 。仁 清初 官私 史料 中多記 「毅 宗烈皇帝 」,惟「正皇 帝」之說獨 見徐 、江兩文 ,似為二 氏 訛記所致 。又 ,關於福 王上 崇禎 帝稱 號時間,黃宗羲 《弘光守錄鈔 》記上 「思 宗烈皇 帝」時間為 甲中六 月辛酉 ,改諡 「毅 宗烈皇 帝」則在 乙酉二 月庚辰 ;李清 《南渡錄 》 則記前 者在 甲申六 月戊午 ,後者在 乙酉二 月丙子 ;而顧 炎武 《聖安本 紀 》 、計 六 奇 《明季北略 》皆稱 「思 宗烈皇帝 」諡於 甲中六 月壬成 ;而談透 《國榷 》 、徐 鼒 《小腆 紀傳 》所記上 「思宗」廟號時間與顧 氏等人之說相 同,但上 「毅 宗」時間 ,《國榷 》 發時於 乙酉二 月甲戍條,徐鼒則從 李清 《南渡錄 》時間 。眾說紛紜 ,不知何者為是 , 待考 。 註1g官私 史料 中記 南明朝廷上 「威 宗烈皇帝」時間 ,一說諡於唐 王隆 武帝時,ㄒ說為桂王 永曆 帝 。詳 見後文 。 註幻 清廷 定 崇禎稱號為 「懷 宗端皇 帝」在順治二年二 月開設明 史館之 時,至順治十六年十 一 月才改擬 「莊烈愍皇 帝」 。故順治九年館 臣傅 維鱗所撰 《明書》 中仍記 崇禎稱 號為 「懷 宗端 皇帝 」,但至張廷玉修成的 《明史》時 已改稱 「莊烈愍皇帝 」 。參喬治 忠 , 《清朝 官方史學研 究》(臺北市 :文津 出版社 ,1gg.年),頁lη-lBU。 “a 史耘 第三 、四期 一 、南 明 政 府 對 崇 禎 帝 稱 號 的 更 定 : 關於 崇禎帝稱號的擬定 ,曾引發南明朝廷 內大臣間的爭論 。從爭論 過程來看 ,一方面反映其背後朝廷內政治的糾紛 、另一面則呈現出南明 朝廷對崇禎的看法 。 當 甲申六月福王欲尊諡崇禎帝時 ,禮部尚書顧錫疇最初以 「乾宗烈 皇帝 」奉上 ,卻遭到 內閣大學士高弘圖的反對 ,而擬 「思宗烈皇帝 」 , 而高弘圖的建議並得到福王的支持與贊同 。談遷 《國榷 》一書有如下的 記述 : 南京禮部 尚書顧錫疇擬上大行尊諡 :紹天繹道剛明恪恭揆 文奮 武 敦仁 懋 孝乾 宗烈 皇 帝 。…… 閣 臣弘 圖恭擬 曰思 ,臣部 則恭擬 曰 乾 ,先帝十七年憂勤 ,自潛至亢 ,不失其正之 義 。今併 呈祈聖明 裁定 。得 旨 :大行皇帝廟號思宗 ,餘如議 。(註a) 查 《古今 圖 書 集 成
.諡
法部 》無 「乾 」諡 字 樣 。禮 部 尚 書 顧 錫 疇 上 「乾 」字用意 ,從談遷的記述 中似乎有借 《易經 .乾卦上九 》 「亢龍有 悔 」之義 ,指出崇禎即位後施政 由潛隱內斂轉為亢傲 自尊的批評 ,而內 閣擬 「思 」字 ,據明人 王 世貞 言 :「追悔 前 過 日思 」(註切 ;郭良 翰 《明諡紀彙編 》言 「思 :追悔前過 、念終知始 、謀慮不僭 、內外 思索 」 (註23);又《古今 圖書集成 .諡法部 》中日 :「大省兆民 日思 ,大親 民 而不殺 」 、 「道德純一 日思 」 。(註妁 由此 可見 ,「思 」諡 多強調崇禎 帝勤政有德 、自省悔過 、守份務本的一面 。 相較於廟號的爭論 ,南明君臣間對崇禎帝諡號則較趨一致 。 「烈 」 註21談透 ,《國椎》,第十冊 ,卷一百二,頁U112,思宗崇禎十七年壬戍條 。 註挖 工世 貞,《弇山堂別集》φ匕京:中華書局 ,1gss年12月),卷七十,「諡法一」,頁 l3a9。 郭 良翰 ,《明諡 紀棄編 》,收入 《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臺灣商務 印書館 ,第 ∞1 冊 ,「通用諡 法釋義 」 ,頁gb。 《古今 日書集成》 ,第913冊,裡儀典 ,一U九卷 ,「諡 法部 」 ,棄考五 ,頁21。試論 明清之 際官方史料對 崇禎 帝評價 的轉 變問題 諡之義 ,據前 引郭良翰與 《古今 圖書集成 》記云 :「安民有功 日烈 」 、 「剛正 日烈 」(註26),從崇禎帝的諡 號來看 ,南明臣僚 間認 為崇禎 帝任 內對民生的功績與正義 。比較 「烈 」字 、 「思 」字與 「乾 」字 ,「烈 」 與 「思 」的稱號較持正面肯定 ,而「乾 」字則隱含崇禎執政嚴苛的負面 看 法 。最 後經 福王欽 點以 「思 」為廟號 ,「烈 」為諡號 ,在「為親 者 諱 」 、 「為尊者諉 」的原則下 ,顯然有意掩飾崇禎在位施政亢傲缺失 , 正反映出南明政權建立之初 ,官方對崇禎帝的評價是褒多於貶的態度 。 然而 ,「思 」諡的頒行似乎仍未取得其他大臣的認同 。隨著時間的轉 移 ,翻案勢力也逐漸浮現 。次年二月 ,新任禮部尚書管紹寧 :吏科都給事中 李沾 、工部都給事中李清 、太常侍卿張元始 、忻城伯趙之龍等人即群起上書 建議修改崇禎帝廟號 。為了達到 目的 ,諸人極詆 「思 」字的失當 。如黃宗羲 《弘光實錄鈔 》記述 : 弘 光元年二 月庚辰 ,改諡 先帝毅 宗烈皇帝 。……廷 臣以諡 法追悔 前過 日思 ,此為下諡 。(註2Gl 而計 六奇 《明季 北略 》也提 到 :「忻 城伯趙 之龍言 『思 』非美字 。」 (註27)同樣建議改諡 的工科都給事 中李清則具體疏言 : 若 「思 」之為諡 ,亦晉人諡 亡 國劉禪者 ,一昏庸 ,一英明 ,異行 同號 ,雖美亦疵 。(註2S9 據稱 當時曾引發建議改諡的大臣與權 臣馬士英的衝突 ,最後福王在 大 臣的壓力下 ,不得 已改崇禎 帝廟號為 「毅宗 」 。上述改諡的爭議 ,近 人研 究即 指出背後實隱藏著 廷 臣間的權 力糾紛(註”
),但
筆 者 目前尚 未 註巧 郭 良翰 ,頁Gb;《古今日書集成》,頁21。 註2G黃宗羲 ,《弘光實錄鈔 》 ,卷三 ,收入 中國歷 史研 究社編,《中國歷史研 究資料裝 書》(上海 :上海書店 ,lgB2年1月),頁勿6。 註η 同註M。 註困 李清 ,《南渡錄 》(杭州 :浙江古籍 出版社 ,1gBS年),卷四 ,頁秘 剢5。 註幻 黃 玉齋 即認 為 弘光朝 改諡 爭議 ,是當時廷 臣間政治鬥爭的一環.見黃玉齋 ,前引文 , 頁1-2。UU 史耘 第三 、四期 找到直接證據 ,往後仍需深入探討 ,但重點是他們執意改定崇禎廟號 , 究竟反映出大臣對崇禎帝抱有什麼樣的態度
?按
諡法 中所用字樣 ,主要 分為上諡 、中諡與下諡三等 ” 《古今圖書集成 》收錄南宋鄭樵 《通志 》 對諡 法 用字 的分類 ,其中 「思 」字歸於 「上諡 」 ,並非如廷 臣所 言 為 「下諡 」 。(註∞)而「思 」字雖與劉禪相 同 ,但議改為 「毅 」字 ,卻又 與 明史上 「耽樂嬉遊 ,暱近群小 」 ,終因垂釣溺水而死的明武宗同一諡 字 。查 《明史 .武宗本紀 》諡號為 「武宗毅皇帝 」(註31),弘光 朝 臣僚 把武宗諡號用作崇禎廟號 ,似有意把崇禎比擬為武宗 ,其貶抑之情甚為 明顯 。從史實而言 ,崇禎帝與明武示確有相近之處 ,如兩帝皆在其任 內 手翦 閹宦 ,崇禎除魏忠賢 ,武宗殺劉瑾 ;又兩帝在用人態度上皆喜用諂 媚奉迎之徒 ;此外武宗死後無嗣 ,與崇禎殉國 ,太子失蹤 ,皇位 中絕相 類似 。由此觀之 ,弘光朝後期對崇禎帝廟號的改定 ,即意味著代表官方 對崇禎帝評價的貶抑趨 向 。對於這種貶抑崇禎的行為 ,自然 引起其他官 僚 的抗 議 。如 左 良玉即 指出 :「改 思宗廟 號 ,明示先 帝之不足 思 。」 (註η 而對崇禎 帝抱有較大同情論調的夏完淳也認為 : 烈皇帝之諡 ,始為 思宗 ,其德 可思 ,其功可思 ,其死社稷也可思 也 。特 以周思之後 ,絕無此諡 ,周思又非賢主 ,故耳 改為毅 宗 。 毅是 武 宗之徽稱 ,不宜復 用 ,當事以烈皇 中絕 ,故以武宗相擬 。 但 聖德 懸殊 ,終屬 未要 。(註339 崇禎 稱號 的改 定遂再度 引起朝 臣間的爭議 ,但爭論 的最終結 果不得 而 知 ,因為 同年三月當清兵攻入南京時 ,弘光朝就隨著朝臣間的意氣之爭 而告終 。 弘光政權結束後 ,明朝遺老往後又相繼擁立出不 同的政權 ,如蔮祚 只有一年三個 月的唐王隆武帝 ,甚或維持不到一年的魯王政權 ,或南 明 註SU 《古今圖書集成》,第π3冊,裡儀典,一○九卷,「諡法部」 ,棄考五,頁2B。 註31張廷玉,《明史》 ,本紀第十六,頁1gg,「武宗」 , 註B2計六奇,《明季南略》 ,卷之六,「先帝諡號」 。 註33夏完淳,《錢幸存錄》,頁∞ 。試論 明清之 際官方史料對 崇禎帝評價 的轉 變問題 朝廷國祚最長 、抗清達十六年之久的桂王永曆 帝 ,以及登基才不過 四十 天就滅 亡的唐 王紹武政權 ,國祚長短不一 ,要言之不過是明朝最後掙扎 的餘波 ,最終皆被清廷逐一瓦解 。 然而 ,在這 一股抗清餘波之中 ,崇禎帝廟號改擬 問題又再度掀起 。 林 時對(1615-17“)存世 的 《荷 插叢談 》一書裡 ,有以 「威 宗 」稱呼崇禎 帝的字句 ,又屈大均 《翁 山文外 》云 : 其後 弘光廟號 ,永曆 間諡 曰思宗安皇帝 ,而以烈皇 帝為威 宗 ,隆 武則 曰紹 宗襄皇帝 。(註的 另外計 六奇 《明季南略 》一書中也稱 「永曆諡(崇禎帝)為威宗 」 。(註39 上述史料 中皆認為崇禎帝改稱威宗是在永曆年間 。但以記述隆武朝為主 的 《思文大紀 》一書 ,卻記錄著隆武帝所頒的一道諭 旨 : (隆武 元年 間六 月)以太 常寺卿 曹學佺 為禮 部 右 侍 郎 ,署翰 林 院 事 ,特敕 纂修 《威廟 實錄 》 ,國史總裁 。專設 蘭臺館 以處之 。(註 3U9 不論 《威廟實錄 》最終是否修成 ,但從文 中得知崇禎改稱 「威 宗 」 ,並 非在 永 曆 年 間 。此外 ,弘光朝 覆 亡後 隱居 不仕 的李清 ,在他所 撰 著 的 《三垣筆記 》裡有如下的回憶 : 予偶讀 一間紳 集 ,見稱 「毅 宗」為 「威 宗」 。已 ,乃知為隆 武時 所 改也 。(註S99 眾所 周知 ,隆武朝政權是以福州為基礎 ,且據李清所 聞 ,更可確 定崇 禎廟 號改擬 「威 宗 」 ,乃隆武帝年 間的事 。(註3助至於何以 隆武朝改擬 註田 屈 大均 ,《翁 山文外》,卷十三,「大行廟號考 」,轉引 自鄧之誠前 引書 ,頁SU●。 註BS同註S2。 註3U不著撰人 ,《思文大紀 》,卷三 ,頁
%,收
入 《痛 史本》(臺北 :廣文 出版社),第七 碉├。 註39李清 ,《三垣 筆記》 ,中 ,「崇禎 」 ,頁B9。 註3B黃玉齋屢屢指 出崇禎改擬 「威 宗」是在 永曆年間 ,其所據 即是計 六奇的論 點 ,實值得 商榷 。見黃 氏,前引文 ,頁14。 67US 史耘 第三 、四 期 崇禎帝廟號
?筆
者 目前尚未找到有 關方面的論述 。但就對崇禎評價 方面 來看 ,似乎又較前述福王後期改定崇禎廟號時更為貶抑 。李清一書接著 記述 : 按 漢桓 帝廟 號威 宗 ,以無功德 罷 。北齊主 高洋先諡 文 宣皇帝 ,廟 號 顯祖 ,其臣祖 廷 有夙 憾 ,言文 皇 帝狂暴 ,何得稱 文?既
非 創 業 ,何得稱祖?遂
改諡 景烈 ,廟號威 宗 。廷貶逐後 ,乃復 舊 。未 審隆 武時諸 臣何 以改此號 ,前既與劉禪 同諡 ,後又與漢桓 、高洋 同廟 號 ,且為 洋棄而不用之廟 號 。宜乎古人 有宰相須 用讀 書人之 歎也 !(註3g, 對照東漢桓帝與明末崇禎兩朝的歷史經驗 ,除前者有外戚干政而後 者無 ,以及 崇禎較桓 帝更憂勞勤政外 ,崇禎末年的天災 、民亂 、黨爭 、 外 患 ,幾乎為東漢 之歷 史重演 。(註們)假如南明諸 臣認為桓 帝對東漢滅 亡應負起相當責任的話 ,則隆武朝改擬崇禎廟號為 「威宗 」 ,是否即暗 示 崇禎 也 應 負起 明 亡的 責任?據
郭 良翰云 :「威 :猛以 彊果 ;強義 執 正 」(註41),又《古今 圖書集成 》所記 :「猛以剛果 日威 ,猛則 少寬 」 (註砲),對
照歷 史上高洋的殘暴肆殺 ,再檢視崇禎 帝的剛愎 自用與刑罰 嚴峻 ,則已清楚呈顯出崇禎帝在南明歷朝對其評價的每下愈況 。 綜上所言 ,從福王即位之初 ,朝廷對崇禎帝採用之稱號 中所反映的 態度與評價 ,大體上盡量強調崇禎的帝德與勞苦 ,且對他以身殉國的下 場 多少抱有 同情 ,另方面則盡量掩飾其缺失 ,但隨著時間的轉移 ,廟號 的更定即反映南明往後數朝更多地揭露崇禎在位的過失 ,最後竟把崇禎 帝比擬 為桓帝與高洋 ,上尊號之初所抱有的同情與肯定已不復見 。 註Bg同註 B9。 註們 東漢末年的 國家情勢 ,詳參勞幹 ,《秦漢 史》(香港 :華岡出版社 ,ηπ 年 9月,再 版),第十章,「外戚和 宦官的消長及 東漢西北的大事 」 ,頁B2-91。 註41郭良翰 ,頁Cb。 註妮 同註 鈕 ,頁幼 。試 論 明清之 際 官方 史料 對 崇禎 帝評 價 的轉 變 問題 二 、清 廷 對 崇 禎 帝 稱 號 的 擬 定 滿清入 關之初 ,為了鞏固其統治 中原的地位 ,一方面以強大的軍事 力量 ,逐步肅清李 自成與其他抗清的殘餘勢力 ,同時在政 治思想上強調 其得位為順 天應人 ,宣揚明朝實亡於李 自成之手 ,清軍入關乃替明朝復 仇 ,為正義之師 ,消極而言藉以安撫漢人排滿的心態 ,積極上則可籠絡 知識分子對新政府的支持 ,如對明朝皇室遺族予以贍養 、重用明朝投 降 的文武官員 、保護 明朝歷代君主陵寢 、為崇禎帝后舉喪禮葬 一 以及追諡 崇禎 帝等 。(註芻)其中對帝追諡一項 ,計六奇 《明季北略 》言 : 乙酉二 月 ,(南明)禮臣管紹寧請 改諡毅 宗烈皇 帝 。大清朝攝 政 王 入 燕 ,命明之詞 臣中允李明睿議諡 號 ,明睿諡 帝為懷 宗端 皇帝 。 (註的 乙酉二年二 月 ,即前述弘光元年二 月 ,為清朝紀年上的順治二年二 月 。 當南明朝廷改諡崇禎帝時 ,北方清朝或許獲得訊息 ,為了不落敵對政權 之後 ,即在 同年同月追諡崇禎帝 ,無疑在政治動機較其真心對崇禎的追 思之情尤為顯著 。蓋對崇禎帝上諡者 ,即代表著法統政權之所在 。 至於清廷所擬的 「懷宗端皇帝 」稱號 ,究竟表示其對崇禎帝的態度 為何
?按
崇禎廟號 日 「懷 」 ,據《古今圖書集書 》記云 :「慈仁短折 、 失位而死 曰懷 」(註45),而其諡號 日 「端 」 ,則據王世貞所稱 「守禮 執 義 日端 」 。(註巧)由此 可 知 ,清廷 的 諡 號 ,具有 讚 揚 崇 禎 「仁 慈 」 、 「守禮 」 、 「執義 」之帝德 ,又抱著因遭國難 「失位而死 」的惋惜 。顯 註 狙 註 碼 註 筎 見鄭 克晟 ,〈試論 多爾哀對 明皇室態度之 演變 〉 ,《社會科學戰線 》 ,lgU1年,第2 期 ,頁l㏄-l65;另參何 冠彪 ,〈清初 三 帝對 南 明歷 史地位 的處 理 〉,《明代 史研 究》 ,第困 號 ,lggs年4月,頁困-%,兩文對清初繼承明朝政權與對 明皇室的態度 皆有細緻 的論述 . 同註 14。 同註 留 ,頁勿 。 同註 22,頁1317。 Gg彴 史耘 第三 、四期 然相較於當時南明把崇禎比擬為明武宗之諡 ,清廷相對地褒多於貶 。但 觀歷史上用 「懷 」與 「端 」字樣的帝王 ,如晉懷帝與宋端宗 ,皆是幼童 登極而終被外族所逼而死 ,其下場的悲慘使人為之鼻酸 :如計六奇即指 斥 : 按諡 法 ,慈仁短折 曰懷 ,昔劉聰 寇 陷洛陽 ,執晉懷 帝殺之 ,年甫 十三 ;宋端 宗為 元兵 所迫 ,崩於 堈 州 ,年僅 十 一 。是 「懷 」與 「端 」皆非 美字 。先 帝以身殉社稷 ,大義也 。…… 而稱 以懷 、 端 ,是視 帝與青衣天子友天折童子等耳 。(註仰 據此 ,清廷所讚揚崇禎的帝德 ,其背後不過是政治上的宣傳效果 , 而對崇禎的失位殉國 ,同情悲憐之情多於敬重 ,而以崇禎帝比擬 為童子 君主 ,似又隱含著藐視的心理 。 崇禎 「懷 宗端皇 帝 」的諡號 ,為清廷一直洽用至順 治十 六年(1659 年)。順 治後期 ,清廷統 治基礎 日益鞏 固 ,雖然 明代最後抗清 的殘餘 勢 力一一永曆政權仍然存在 ,但隨著吳三桂 、洪承疇 、洛托 、卓布泰等清 朝大將的進擊 ,永曆政權已陷入四面楚歌的危機 。順治十 六年六 月 ,永 曆帝的西南根據地已經淪陷 ,永曆帝只好隨黔國公沐天波 ,及其隨行的 六百多名人員逃入緬甸 ,雖說企圖 「東山再起 」 ,但已是強弩之末 ,事 實至此 ,南明最後的抗清勢力已屬名存實亡 。(註碅) 當永曆 帝逃入緬甸後不到數 月 ,也就是順治十六年十一 月 ,清廷 突 然對洽用已久的崇禎 帝稱號作出修正 。雖然 目前的史料並未顯示出順 治 後期官 方修正崇禎帝稱號是否與永曆政權的瓦解有所關連 ,但無疑的是 永曆政權崩潰 ,相對地確立了清廷統治的穩 固基礎 ,也暗示當初清廷尊 諡崇禎帝的政治 目的已有改變 。據清朝官方史料所載 : 順 治十六年十一 月甲申 ,上諭禮部 曰:「明崇禎 帝勵精 圖治十有 註 η 同註 M。 註 盤 LynnStruve(司徒 琳 ),TheSUuthernMing.1644-1662,(Yale 1gSΦ,該書 見 李 榮慶 等譯 ,《南 明 史 》(上海 :上海 古 籍 出版 社 , 1日9161。 Univers比yPress, lgg2年7月),頁
試論 明清之 際官方史料對 崇禎 帝評價的轉 變問題 七年 ,不幸寇亂 國亡 ,身殉社稷 。考其平生 ,無甚 失德 ,遘茲厄 運 ,殊甚矜憫 。宜加諡號 ,以昭實行 。今諡為 莊烈愍皇帝 。」(註 .g, 僅據 引文所述 ,似乎是清廷對崇禎帝的再次禮遇與稱頌 。但細讀其 文 ,卻透露出若干疑 問 。首先是 「宜加諡號 」一語頗帶玄機 ,蓋清初對 崇禎稱 為 「懷宗端皇帝 」 ,即已包含諡號與廟號 ,何以此道上諭稱 「宜 加 」兩字
?其
次 ,改擬後崇禎被稱 「莊烈愍皇帝 」 ,只保留諡號而刪 除 廟號之舉 ,究竟當時清廷對崇禎帝評價有何轉變? 假如把上述兩點疑 問一併思考 ,則「宜加諡號 」此句 ,似乎透露出 當時大臣曾建議把崇禎帝稱號一併取消 ,而順治帝站在反對立場 ,主張 「宜 保 留其諡號 」 。換言之 ,順治下這一道諭 旨 ,可能是當時有大臣(或許不 少 ,否則不會公開下諭 旨)建議廢除崇禎稱號 ,但順治認為如此有失厚道或 有未當 ,最終保留崇禎諡號以表示新王朝對前朝亡國之君的寬大 。據當時清 朝官方所載 :「興朝諡前代之君 ,禮不稱宗 」(註幼 ,誠如歷代諡法相洽習 慣 ,確實未見新興王朝上前朝亡國之君廟號之例 ,但若依循歷朝之禮制 ,何 以在入關之初卻又上崇禎帝廟號 ,並洽用達十四年之久 ,而清朝臣僚建議廢 除崇禎廟號當時 ,又適逢南明勢力土崩瓦解之際 ,若謂純粹出於禮制 ,則動 機未免過於牽強 ,更反映出入關之初尊諡崇禎帝的政治意圖 。顯然 ,在南明 政權至順治後期已成強弩之末 ,清朝統一全國之趨勢已經在望 ,許多大臣為 了更明確表露對朝廷的忠心 ,且清廷本身以崇禎帝作為政治圖騰 ,以及藉由 宣揚崇禎的帝德以安撫遺民反清情緒的用意已屬多餘 ,則在主客觀情勢上議 除崇禎帝稱號亦非不可能 。 在此次廢除崇禎帝廟號 ,而又更定其諡號之舉 ,同時也表露出清廷 對崇禎帝態度轉變的立場 。 《古今 圖書集成 》記 「愍 」字諡號之義云 : 註的 《大清十朝聖訓》 ,卷四,頁3b,「禮前代」 。 註∞ 了〡文轉引白胡漢生,《明十三陵大觀》(北京市:中國青年出版社 ,lggs年),頁1%。 資料承蒙朱鴻老師提供 ,謹表深切謝忱 。史耘 第 三 、四 期 「在 國遭憂 日愍 」 、 「在國逢難 日愍 」 、 「使 民悲傷 日愍 」 。(註51)諡 號所述 ,盡是刻劃 崇禎帝在位時國家多難 、民生艱 困 、以及兵亂 四作之 無奈 ,雖然如實地反映出晚明情勢 ,但前述稱號 中對崇禎帝刻意讚揚的 「仁慈 」 、 「守禮 」 、 「執 義 」已經失去道德宣傳的意味 ,而清廷 藉 由 稱頌崇禎 帝以籠絡漢人 、以及安撫反清情緒的政策 ,隨著敵對政權 的逐 一瓦解 ,至此已無關緊要了 。而崇禎帝作為清初政權間象徵性的政治圖 騰色彩 ,也正在逐漸暗淡 ,而逐漸如實地反映崇禎後期的政局 。
參 、清廷官方對崇禎帝評價的逐步修正
清廷對崇禎 帝諡號的改擬 ,雖然反映出清政府入關之初 ,以崇禎作 為政治性宣傳工具的意圖甚為濃厚 ,但隨著政權的鞏 固 ,因而對崇禎帝 德的歌頌與宣揚已無必要 。但翻 閱清廷官方史料 ,直至乾隆 中葉以前 , 清廷至少對崇禎以身殉國的行為多少仍保 留著悲憫與 同情 ,甚至認為崇 禎 帝並不需負明亡的責任 ,更未視之為亡國之君 。 順治二年六 月二十九 日 ,清朝侍讀官朱之俊曾記下攝政王多爾 袞與 大學士間的對話 : 王 曰 :「闖賊暴虐 ,百姓痛恨 。我 大清此來 ,新政也 。只如 常 , 小 民便 自悅服 。」大學士等對 :「為 湯 、武毆 民者 ,桀與紂也 。 王 上新政 ,比明季 多善 ,如蠲 免錢糧 、嚴 禁賄賂 ,皆是服人 之 處 。」王 曰:「善與 不善 ,惟天可表 。」又云 :「崇禎之 亡 ,天 數 已定 ,彼時總有 良臣也 ,濟不得 事 。」又云 :「崇禎 皇帝也 , 是 好 的 ,只是 武 官虛 功 冒 賞 ,文官貪 贓 壞 法 ,所以把 天 下 失 了 。」佯主529 此則 對話 ,是目前所知清 代 官方表達 對崇禎 帝看法 的最早 史料(註 同註 匢 ,頁22。 《多爾哀攝政 日記》 ,頁3a,順治二年六 月二十九 日 。試論 明清之 際官方史料對 崇禎 帝評價 的轉 變問題 “
),也
為近人研究清初官方對崇禎帝看法之學者們所經常引用 。但必須 注 意 ,上述 攝政 王 多爾袞 的態度 中 ,包括 明 亡實 「天數 已定 」 、以 及 「崇禎皇帝是好的 」兩則主張 ,直至乾隆 中葉為止 ,皆成為清初官方對 明亡清興 、以及對崇禎帝評價的藍本 。 事實上 ,自順治二年五 月清廷開館撰修 《明史 》 ,整個撰寫方向即 置於 多爾袞的掌控之下進行 ,因此上述多爾袞的觀點便直接左右著史館 修 史的態度 與立 場 。(註54)勿論設館 之初 受到經濟 因素 、人材背景 、史 料欠缺等客觀條件的限制 ,抑或開館動機純出於政治意圖 ,以致徒具形 式 、成果乏善可陳的流弊 ,但在此種思想的主導與支配下 ,即可從 明史 館臣傅維鱗所撰修的 《明書 》中得到充份體現 。 《明書 》完成於順治九年 ,全書一百七十三卷 ,內容記載上起於元 朝天曆 元年 ,下迄 明朝 崇禎十七年 。(註59雖然是書記泰 昌以後 明朝史 事多有闕漏 ,但其史論上 ,卻秉承著上述 多爾袞的觀念 。其 〈懷宗端皇 帝本紀 〉一文後的論贊 ,日: 帝恭儉聰 明 .凡禮 樂刑政 ,皆其 白出 。至於邊 防固目 ,無不竭 盡 心力 。第人經積玩 ,不能仰體 帝心 ,以致衄 繆 ,天祿 永終 ,非帝 之 罪也 。烈烈而死 ,從來亡 國 ,未有如 帝者 。(註SC9 從引文 中可以了解傅氏對明亡原因的詮釋 ,指出是大臣茍 且因循 、 無視 國家大政所致 ,究非崇禎 罪過 。這種觀點明顯與前述 多爾袞的論調 並無差異 。 雖然多爾袞逝世於順治七年十二月 ,象徵著順治即位以來攝政時期 的結束 ,但清廷官方對明亡原 因與崇禎評價的立場 ,並未隨多爾袞之死 註田 關於清人對 明朝歷 史研 究的史學 史趨勢 ,參姜勝利 ,《清人 明史學探研 》(天津 :南開 大學 出版社 ,lgg7年6月),下編 ,頁l16,〈清人 明史學發年要錄 〉 。 喬治忠 ,前引書 ,頁19S-1BU。 參謝 國楨輯 ,《晚明史籍考》(臺北:藝文印書館 ,四颶 年 4月),上,卷一 ,頁 伍 , 「通 記上 」 。 註∞ 傅 維鱗 ,《明書 》 ,卷十九 ,〈懷 宗端 皇 帝本紀 〉,頁lb-鈕。 ηπ 史耘 第三 、四期 而被推翻 。順 治十 四年二月十一 日 ,順治帝為崇禎陵寢立碑 ,即對工部 發出以下的一道上諭 : 順治 十四年丁酉二 月甲中 ,上諭工部 ,曰:「朕 念故明崇禎 帝尚 為孜孜 求治之 主 ,祇以任 用非人 ,卒致寇亂 ,身殉社稷 F＿＿若 不亟 為 闡揚 ,恐千載之 下 ,竟與 失德 亡 國者 同類並觀 。朕 用是特製碑 文 ,以昭憫惻 。爾部 即遵諭勒碑 ,立崇禎 帝陵前 ,以垂不朽 。」 (註5砂 又在順治十六年三月十五 日 ,再次命大學士金之俊擬撰崇禎帝碑文 。觀金之 俊奉敕所撰之碑文日 : 我皇上聰 明睿智 ,典學惟勤 ,涵泳六經之 暇 ,尤研 精 史書 ,∵… 深晰 崇禎 帝之 所以失天下者 ,厥咎有在 ,非末世 亡 國之君可 同年 而語也 。…… 臣係故明 累臣 ,矢殉溝壑 ,幸遘 永清之會 ,再續餘 生 。既捧徽綸 而感涕 ,益驚專命 而徬徨 。以譾 陋 昏髦如 臣 ,何能 追 闡遺微 。仰 副皇上表彰之 盛心 ,然不敢 不就 見聞所及 ,謬述其 概 ,以竊 附史官之職也 。按 崇禎 帝 ,本以英敏之 資 ,潛德 藩邸 , 繼膺 大統 ,當即位之始 ,正孽璫煽亂之餘 ,中外危疑 ,獨能不動 聲 色 ,芟夷大 憝 ,如秋風振稿 。……假令 當 日有先憂後 樂之 臣, 同心 一德 ,匡濟 時艱 ,小康 猶 可 坐致 。即或 中材之 佐 ,警戒 綢 繆 ,尚得 彌縫 歲 月 。其如 怙媮積玩 ,貪黷 成風 。下 吏之精神 ,專 用 以 鑽 營 結 納
,大
僚 之 好 尚 ,唯在 乎位 高 多金 ,以致 民 窮 盜 起 。… … 豈 非 天 之 所 廢 ,莫能 興 之 ,而人 謀 不 臧 ,適任 其 咎 者 耶 !考史傳所載 ,凡末季亡 國之君 ,覆車之轍 ,崇禎 帝並無一蹈 焉 。乃 身殉 宗社 ,不引天亡之 言 ,亦綦 烈矣 !嗟呼傷哉 !有君無 臣 ,禍貽邦 國 ,竟若斯哉 !……我皇上深用憫惻 ,而欲亟為之 間 揚 ,是即孔子 當年作 《春秋 》之 心 。褒貶 出乎至公 ,瑕瑜毋 令相 掩 ,俾天下後世讀 明 史者 ,咸知 崇禎 帝之 失天下也 ,非失德 之 註田 《大清 十朝 聖訓 》,卷四 ,頁3b,「禮前代 」 。試論 明清之 際官方史料對 崇禎帝評價的轉 變問題 75 故 ,總由人 臣謀 國不 忠 所 致 。(註SS1 由此可知 ,順治初 自多爾袞攝政時期 ,至順 治帝親政以後 ,對明 亡 原 因一直貫徹著 「天數已定 」 、 「天之所廢 ,莫能興之 」等天命觀來解 釋 ,同時也 強調 明 亡乃 大 臣 「貪 贓壞法 」 、 「人謀 不 臧 」 、 「怙 媮積 玩 」所致 。因此 ,既然明亡是天命註定 ,時勢難違 ,加上大臣不能仰體 帝 心 ,即使 崇 禎 帝再 如 何 「孜 孜 求 治 」 、 「恭 儉 聰 明 」 、 「天 資 英 敏 」 ,終究無法挽回積重難返之勢 。 康 、雍 兩 帝在位 期 間 ,身為清 朝最高 統 治者對晚 明歷 史的解 釋 觀 點 ,不僅秉承著祖 宗先帝立場 ,甚至有更進一步的發揮 。例如康熙二十 三年南巡 ,當他路經南京且憑弔昔 日南明遺蹟史事之際 ,對明之所以 亡 提出一個補充性的解釋 : 萬曆 以後 ,政事漸 弛 ,宦寺朋黨 ,交相構 陷 ,門戶 日分而士氣澆 離 ,賦斂 日繁 而 民心渙散 。闊賊以烏合之 眾 ,唾乎燕京 ,宗社 不 守 。… …使 有 明艱難 創 造之 基礎 ,未三 百年 而為丘墟 ,良可 悲 夫 !(註Sg, 至康熙晚年 ,又見 同樣的論調 : 明天下 ,皆壞於 萬曆 、泰 昌 、天啟三朝 。愍帝即位 ,未嘗不勵精 圖治 ,而所值 時勢 無可如 何 。明之 亡 ,非愍 帝之 咎也 。朕 年 少 時 ,曾見明者 舊甚 多 ,知明末事最切 。野 史皆不足信 ,愍帝不應 與亡 國之君 同論 。(註GUl 在康熙早 、晚兩時期的相 同論調 中 ,既見其 明亡解釋有秉承 先帝立 場 ,亦見其提出新見解 。秉承舊見如仍然認 為崇禎帝是勵精 圖治 ,非亡 國之君可比 ,明亡由於宦官亂政 、廷臣黨爭 、時勢無可如何等 因素 :然 註SB見胡漢生 ,前引書,頁Vl1乃。 註Sg清聖祖 ,「過金陵論 」 ,收入 《康熙御製文集》(士北 :學生書局 ,lgGG年),第一 冊 ,卷一八,頁1躺。 註GU 《大清十朝聖訓》 ,卷五十六,頁Zb。
史耘 第三 、四 期 而最值得注意是 :順治朝官 方史料論明亡之責任歸屬問題 ,只就崇禎一 朝的人事分析 ,並未涉及其他君主 ,但康熙帝則直接了當地指出明亡因 素應往前推溯到萬曆年間 。此一新見解遂成為張廷玉編修 《明史 》論崇 禎 帝的藍本 。 《明史 .莊烈帝本紀 》 ,一篇廣為治明清史學者熟知的官 方史料 ,其對崇禎帝的評價 : 贊 曰 :帝承神 、熹之後 ,慨然有為 。即位之 初 ,沈機獨 斷 ,刈除 奸 逆 ,天下想望治平 ,惜乎大勢 已傾 ,積習難挽 。在廷則 門戶糾 紛 ,疆場 則將 驕 卒惰 ,兵荒四告 ,流寇 漫延 ,遂至 潰爛 而莫可 救 ,可謂 不 幸也 矣 。……祚訖 運移 ,身罹禍 變 ,豈非 氣數 使 然 哉 ?(註U1) 眾所 周知 ,清代設明史館修史過程 中幾經波折 ,歷經清初 四帝 ,始 於乾隆四年正式完成 ,而《明史 》的刊行問世 ,可以說是代表著順治至 乾隆初年清朝官方評價崇禎 帝的歷史趨 向 。綜合言之 ,滿清入關以後 , 為了強調其得位之法統地位 ,乃透過對明亡歷史的剖析 ,顯示出滿清的 得為實天命所歸 ,即使 如崇禎孜孜求治 、天資英敏的君主 ,亦無法挽 回 自萬曆以來早已種下的 亡國局勢 ,與此 同時 ,滿清強調崇禎帝是一位有 為君主 ,對他終究仍無法擺脫國亡而死的悲劇下場 ,表示深切的惋惜與 同情 ,其主要動機無非是藉此以安撫清初遺民的抗清情緒 。因此 ,清初 官方對崇禎 帝之所以持有較正面的評價 ,基本上完全是從其本身的政 治 動機出發 。 但是 ,筆者不禁要問 ,清初 多爾袞攝政時期 ,南明勢力仍然對清朝 造成威脅 ,而各地抗清勢力也前仆後繼 ,有鑑於客觀情勢的需要 ,清廷 官方一再宣揚崇禎帝德的政治企圖是可以理解 。但如前文所述 ,隨著順 治後期南明政權幾已頻臨瓦解命運 ,而各地抗清勢力也逐步被肅清 ,因 而滿清統治 中國的地位也相對穩定 ,何以清廷仍不厭其煩地提出相 同的 註G1同註 9,頁3鈣。類似 的觀點 .除〈莊烈帝本紀 〉外 ,尚散 見於卷二 十一 〈神 宗本 紀 〉 、卷二十二 〈熹宗本紀〉 、以及卷三○九 〈流寇列傳 〉各篇 。
試論 明清之 際官方史料對 崇禎 帝評價 的轉 變問題 論調
?對
於這樣的疑 問 ,筆者進一步再細讀清初官方史料後 ,終於了解 其 中的玄機 。如謝國楨所稱 : 自滿 清入 關之 初 ,清朝 政府 專 注於 應付 來 自各 方的 外部 反清 力 量 ,同時為 了加 強清廷 的統 治基礎 ,遂不斷吸 收 降清 的漢人 集 團 ,然而隨 著對 外戰爭 的逐步勝 利 ,以往潛伏於清朝 內部 官僚之 間的鬥爭卻逐漸湧現 ,近人 的研 究早 已指 出 ,清初 內部 官僚 間的 鬥爭 ,事實上是晚明黨爭的延續風波 。(註U2) 因此 ,清朝政府的外部敵對勢力雖然逐步瓦解 ,但清帝對其政權的 穩定仍然憂心忡忡 ,早在順治十三年 ,順治帝即洞察到 內部黨爭的潛伏 危機 ,在一道上諭 中指出 :「朕觀宋 明亡國 ,悉由朋黨 。」(註63)又在 十六年重 申朋黨之禁 : 明末群 臣 ,背公行私 ,黨同伐異 ,恣意揣摩 ,議論紛雜 。一事施 行 ,輒謂 出某人 意 見 ;一人 見用 ,輒謂係 某人 汲 引 ;一人被 斥 , 輒謂 係 某人排擠 。因而互相報復 ,撓亂 國政 ,此等陋習 ,為害不 小 ,朕甚恨之 。近來 內外大小諸 臣中 ,不體朝廷 大公至正之 意 , 尚有仍踵 前代 陋習 ,妄生意度者 ,深為可惡 。(註的 觀察此兩次所頒發的上諭 內容 ,再對照前 引十 四年與十六年先後兩 次為崇禎帝陵前所立碑文 ,不難發現順治帝用意 ,似乎並非僅僅如入關 之初對外宣揚崇禎帝德 ,或是安撫明朝遺臣抗清情緒的政治企圖 ,而是 轉 向內部的精神喊話 。然而 ,言者諄諄 ,聽者邈邈 ,內部黨爭問題卻未 因此遽息 ,以致帝在順治十八年發佈遺詔而論及 「明季之亡 ,多由偏用 文臣 」後 ,隨之飲恨而逝 。(註65) 註 “ 註 ∞ 關於清初 索爭的問題 ,詳參謝 國楨 ,《明清之際常社運動考》(北京 :中華書局 ,lgB2 年11月),第五章,〈清初順治康熙間之 中爭 〉 ,頁gGl1B。 《世祖 幸皇帝實錄 》t北京 :中華書局 ,lgBs年8月),卷九十八 ,順治十三年二 月丙 子條 ,頁lUb.lla9p〞a。 同前註 ,卷一二六,順治十六年五 月乙丑條 ,頁幼位975° 見趙 爾巽等撰 ,《清 史稿 》l北京 :中華書局),本紀五 ,頁lU2,「世祖本紀二 」 。 77窗 史耘 第三 、四期 事實上 ,黨爭問題幾成 中外歷史的必然現象 ,不論是朝代末季 ,抑 或是盛世之年 ,往往難以禁止 。清初黨爭的危機 ,延燒至康 、雍 、乾三 代 ,如康熙三十一年論及明之所以亡 : 明末 朋 黨紛 爭 ,在廷 諸 臣置封 疆社 稷於度 外 ,惟以 門戶勝 負為 念 ,不待智者 ,知其必亡 。(註GU9 雍 正 年 間
,更
親 製 〈朋 黨 論 〉 ,嚴斥 大 臣結 黨 ,不論 「君 子 」 「小 人 」 ,即屬對君主不忠 。(註“)而乾隆即位之初也指出 : 漢 室黨人 以開標榜之漸 ,激而致禍 ‘即宋之周 、程 、張 、朱 ,其 間洙 泗 心傳 ,固不為無 功 ,然論 其致君 澤 民之 實蹟 ,如向之 所 舉 ,若而人者安能並肩 齊趨 乎?而蜀洛之 門戶 ,朱陸之 冰炭 ,已 啟 相攻之漸 。蓋有講學必有標榜 ,有標榜 必有 門戶 ,尾大不掉 , 必致 國破 家亡 ,漢、宋 、明 ,其殷 監(鑑)也。(註的 由上可知 ;順治後期至清代乾隆初年 ,官方宣揚崇禎帝德的論調 , 其動機 已從原來的對外宣傳意圖 ,轉為對 內部官僚的勸誠 。諸帝一致認 為明之所以 亡 ,並非崇禎帝的失德 ,而是大臣的結黨營私 ,當他們痛罵 明末朋黨禍 國 ,嚴斥這些奸臣營私導致君死國亡的歷史經驗之際 ,實際 上是 「借古諷今 」 ,暗示當朝官僚 自持門戶 ,相互傾軋 ,乃不忠不義之 徒 。論者或謂相較歷史上新興王朝對前朝亡國之君多加抨擊 ,而清初君 主對崇禎 的讚揚 ,是對君主權威與體制的迴護 。(註69)然而 回顧傳統 中 國君 主體制歷朝相仍不斷 ,何以前朝君主未有與清初諸帝同樣立場來看 待亡國之君 ,又何以清初卻一反歷史常態?若
謂清初諸帝受 明清之際經 世學者對君權批判思潮所作出的肆應 ,則又未免過度誇大當時經世學者 的思想衝擊性 。況 且近人許多討論 中即指出 ,明清之際經世學者的政治 註GU劉承幹 ,《明史案例 》 ,卷一 ,頁如.●b。 註U9喬治忠,前引書 ,頁2UU。 註GB見《清 高 宗御 製詩 文全 集》(北京 :中國人 民出版社 ,lgg3年8月),第一冊 ,卷十 八 ,頁m.b。 註∞ 見謝正 光 ,前引文 ,頁好.試論 明清之 際官方史料對 崇禎 帝評價 的轉 變問題 主張 ,實際上無意對現有君主權威與制度的挑戰 。(註9U)因此 ,與其說 清初諸 帝對崇禎帝評價的肯定 一 是在於迴護既有的君主專制體制 ,不如 說是對現實政治危機的考量 。事實上 ,清廷官方對崇禎帝的評價 ,從前 述改擬其諡 號的決策 中即 真實地反映 。換言之 ,清廷官方對崇禎帝的評 價 ,早已僅 限於對其國亡身死的下場所給與 同情與憐憫而已 。然而到了 乾隆以後 ,甚至這種可憐 的同情也不復見 。 乾隆 中期以後 ,隨著乾隆帝對南明歷史地位的正統 問題 、明朝遺 臣 在改 朝換代之際行為抉擇的評價 、明朝興 亡時間的詮釋 、以 至對整個 明 朝制度演變的批判上 ,皆出現突破性的轉變 。在這種的史學思潮之下 , 崇禎帝歷 史地位 自然亦隨之出現迥異於前的解釋 。 轉變的軌 跡約 自乾 隆三十年代 開始 日見顯著(註71)。據乾 隆三十 三 年刊行 的 《御批歷代通鑑輯覽 》一書 ,內有三卷專以敘述崇禎一朝的歷 史 ,卷內每頁頂端抄下乾隆對崇禎帝的批語 。如崇禎 二年三 月 ,命內閣 擬魏忠賢逆案名冊 ,首輔韓爌不欲牽連太大 ,以樹政 敵 ,結果遭受崇禎 帝的譴責 。乾隆帝有如下的批語 : 韓 爌等受詔 審定爰書 ,自當持正詳 覈 ,俾奸徒 不至漏網 ,……燐 以廣搜樹 怨為虞 ,而甘為之 容私 曲徇 P其心豈可復 問 。…… 明季 朝 臣積 習頹壞 ,於此可 見 ,安得 不淪亡 。莊烈承 天啟廢 弛之後 , 力為整頓 ,尚有 志于明作 有為 ,但其燭理不明 ,加以 多疑偏執 , 往往于瑣屑處委 曲推尋小過 ,或偶 見搜 求 ,巨惡持任 其朦 蔽 。所 以賢奸雜 進 ,刑賞乖方 ,暮改朝 更 ,迄無定見 。其受病 不在精 察
註7U參見 ThUMsAM翔肥 ∵ c㏒由 山mUughtandthe℅山K抽㎎ 外 UfthelateⅦ㎎ and
EarlvCh:㏒㏑山趭:SUmePrel㏕m呼∞喵i山㏕血㎡,收入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 究所編 ,
《近世 中國經世思想研討論會論文集》(士北南港 :中央研 究院近代 史研 究所 出版 , 1gBd年4月),頁〞-困;南炳文,〈黃 宗羲政治思想的一個方面——肯定封建君主卒 制制度 〉 ,收入該 氏著,《明清史蠡測》(河北 :天津教育出版社 ,1ggG年7月),頁 姐&B“鄭永昌,《明末清初的銀貴錢賤現 象與相開政治經濟思想》(士北:國立士泔 師範大學歷 史研究所專刊 留,1gg..年),頁1也。 註71見何冠彪 ,〈清高宗對 南明歷 史地位的處理 〉,《新 史學》,第七卷,第一期 ,1ggU 年3月 ,頁Ⅵ 。
SU 史耘 第 三 、四 期 之 有餘 ,而在 英斷之 不足 。(註7砂 又書 中崇禎七年十一 月 ,記當時流寇蔓延 日熾 ,而內閣大學士溫體仁竟 謂流寇不過疥癬 ,不用過憂 。乾隆帝痛斥道 : 指 劇 寇為癖疥 ?置隱 憂于度 外 ,真不復 少具人 心 。莊烈偏聽 生 奸 ,尚加信倚 。崇禎 十七年 間 ,相更五十 ,而體仁獨居位八年 , 終致傾危莫挽 。亡 國之君 ,各賢其 臣 ,于體仁 又何 責焉 。(註7B9 崇禎十年六 月 ,由於宦官曹化淳揭發溫體仁營私舞弊實情 ,崇禎遂罷斥 溫體仁 。乾隆對此又有如下批評 : 以 眾廷 臣積年不能撼者 ,一寺人 不轉瞬而逐之 ?體仁 固不足道 , 而當 日黜陟大權 ,偏徇 中官毀譽 。莊烈之察察 ,適成其憒憤矣 ! (註四 順 、康以來 ,清廷官方對明亡原因的詮釋 ,一直貫徹著崇禎無罪而官僚 有罪的說法 ,但乾隆時的解釋 ,已不僅限於官僚罪責難逃 ,而對於崇禎 的昏庸不明 ,用人只察其小過而不知大體 ,同樣難辭其咎 ,乾隆甚至指 出 ,造成官僚間的營私傾軋 ,禍國害民 ,崇禎 且要負起更大的責任 。如 乾 隆 四十 三年 ,當清廷編修 《國史貳 臣傳 》之際 ,高宗的一道 上諭即 說 : 故有善 守之主 ,必無二姓之 臣 。所以致有二姓之 臣者 ,非其 臣之 過 ,皆其君之過也 。崇禎臨終之言 ,不亦舛乎 ?(註7° 從乾隆種種 的論點來看 ,顯示出清代 中葉官方對崇禎帝評價幾乎完全修 正以往刊行 《明史 .莊烈帝本紀 》的內容 ,其貶抑崇禎帝的立場 已相當 清晰 。然而 ,乾隆中葉後何以有如此的轉變? 《御批歷代通鑑輯 見》,卷一一四 ,頁躺-Sb。 同前註 ,頁1Bb-1%。 同前註 ,卷一一五 ,頁2b.3a。 《高宗純皇 帝守錄 》(北京 :中華書局 ,1gBG年3月),卷一○ 五一,乾隆四十三年二 月乙卯條 ,頁死u-b/p.51。
試論 明清之 際官方史料對 崇禎帝評價 的轉 變問題 從清代立 國的時間言 ,清高宗即位時距 明亡將近百年 ,時移勢易 , 明朝遺老也 多凋零殆盡 ,表揚崇禎 帝德以達到政治 目的 ,較之順 、康年 間更無必要 ,因此改變對崇禎帝的評價已不會動搖國家基礎 ,且對高宗 來說 ,更重視歷史的真實性 ,如乾隆所言 : 今承平百有餘 年 ,寨輯 一代 國史 ,傳信 天下 萬世 ,一字所發 ,予 奪攸 分 ,必當衷於 至是 ,以昭 史法 。(註9U9 其次 ,隨著康 、雍以來 ,清朝 國內相對安定 ,長期的昇平 ,使社會 經濟獲得空前的發展 。然而 ,盛世 的背後 ,卻潛伏著許多難以應付的社 會現象 ,如人 口流動所帶來的流民間題 、人地分配不均所造成的經濟危 機 、官民衝 突 日益增加逐漸動搖政府行政的權威 力量 ,諸種 「變局 」更 非開國之初 所有 。(註77)如此 急遽 多變的社會 ,必需倚賴一個 強而有 力 的領導核心才能鞏固 ,然而事與願違 ,擔當著清朝統治核心的滿洲皇族 卻 日益腐化 。 在這種情況下 ,不難 了解當時乾隆帝的憂慮 ,即使乾隆中葉後採取 許 多的匡救措施 ,如要求八旗子弟定期圍獵 、閱試騎射作為滿人獎懲升 遷根 據 ,希望重振 滿人入 關之初 的 勇武精神 ,又或 大舉 編纂 《開國 方 略 》 、 《滿洲源流考 》 、 《盛京事跡 圖 》等文獻 ,企圖喚起滿洲族人體 察先祖創 業惟艱的歷程 ,以及為國效 力的政治熱情 ,但效果終究有限 。 匡救措施永遠無法因應客觀的環境變化 ,最後惟有寄託在皇位的繼承人 身上 。 前述清高 宗對崇禎帝的評價 ,逐漸認 為其亡國有罪 、用人不當才是 官僚 腐 敗 的 關鍵 ,目的是藉 此以 教育 繼位子 孫 如何 明察秋 毫 、判斷 是 非 ,進而強調 官僚體 系的維繫端賴於皇者的領導能 力 。最後需要補充的 是 ,在明亡時 間的論 點上 ,乾隆亦修正康熙以來明亡端緒始於萬曆 的主 註
%《
高宗純皇帝守錄》 ,卷七六一 ,乾隆三十一年五月甲午條,頁Sarp.39B.註99SusanNaqu㏑&EvelynS.Raw*i,chineseSUcietvin theE●㏑eenthCentury.tYa㏑
史耘 第三 、四期 張 ,而更往前追溯至永樂帝 ,認為朱棣身為諸王竟犯上篡位 ,即位後大 肆誅 戮 ,非「人臣 」應有之體 ,這種違反倫理綱常的行徑 ,才是明亡的 要素 。(註化)結果 ,整個明代 ,高宗惟推崇明太祖一人 ,他說 : 洪武草昧初 開 ,未嘗不得之艱苦 ,而中葉以後 ,罔念厥 祖 ,若正 德之 荒淫蕩佚 ,恬不為怪 ,嘉靖 、萬曆 、天啟之 昏庸逸樂 ,阿柄 下移 ,以致權 臣奸 宦 ,相繼 而擅威福 ,亂政 害 良 ,此數君惟知 業 蒙而安 ,於國事懵然罔覺 ,雖未及身而喪 ,不數傳 而馴至滅亡 。 使有能奮然振 興 ,追念洪武之 舊圖 ,勵精 求治 ,未必不可挽 回於 末造 。而晏安酖毒 ,終於 不可救 藥 ,自覆厥 宗 ,殷鑒甚近 ,尤足 為炯戒耳 。(註9g, 又說 : 明洪武 因胡維E惟I庸之 故 ,改丞相為 大學士 ,其實 官名雖 異 ,職 守無殊 。惟在人主大阿不移 ;簡用得人 。(註SU9 綜上所說 ,乾隆帝對明亡的解釋 ,以及有關崇禎評價的轉變 ,是高 宗體察到清代 中葉以後清朝統治力量 日益鬆動 ,官僚行政體系無法因應 客觀環境所 作 的回應 ,透過 對崇禎 亡國責任 的批判 ,藉著 明 亡未遠 的 「殷 鑒 」為例 ,警勉繼位子孫綜覈名實 ,明斷是非 ,並且追念先祖創業 惟艱的精神 ,競競業業 ,以維繫清朝統治政權 。如此態度 ,實與當時國 內社會經濟的變遷息息相關 。
伍 、結 論
從來政治與學術之間
,彼此一直存在著相互糾結不清的現象
,而這
種情況在傳統中國帝制時期尤其顯著 。本文透過明朝一位末代皇帝死後
註9S《清高宗御製文二集》 ,卷三五,頁Gb,「鼓 宗澤 《忠簡集》」 。 註ㄌ 《高宗純皇帝安錄》 ,卷一○六六 ,乾隆四十三年九月丁亥條 ,頁免-brp.先2。 註 ∞ 同 前 許 ’卷 一 一 一 五 ,乾隆 四 十 五 年 九 月 壬 辰 條 ,頁Bb/p.897.試論 明清之 際官方史料對 崇禎 帝評價的轉 變問題 的歷 史評價 問題 ,了解其 中轉變的背景 。 近人對崇禎帝的研究 ,往往僅依據明清之際對崇禎帝評價的史料 , 以論述崇禎帝歷史上的是非功過 ,頗有以今論古 、以現代眼光批判古人 的味道 。本文撰寫的重點 ,並不打算對崇禎帝的功過重新論斷 ,而嘗試 以長時期的歷史發展趨勢觀點出發 ,以了解明清之際一百五十年 間崇禎 帝歷史評價有何轉變 ,以及此一轉變呈現出什麼的時代特質 。本文的論 述 目前僅以官方立場為主 ,至於私人史家對崇禎帝的評論 ,則待文後再 進一步探究 。 總結前文的討論 ,不難發現明清之際官方對崇禎帝的評價立場 ,自 始即具有明顯的政治色彩 ,對於崇禎帝真正的功與過 ,反而尚屬次要 。 這種政治特色 ,可以從外部與 內部兩面來觀察 。 就外部 方面言之 ,滿清入關為了鞏固其統治地位 ,因此公開為崇禎 帝發喪 、上尊號 ,主要動機是藉此以安撫漢人抗清清緒 ,標榜清廷乃天 命所歸 ,法統所在 ,實際上是對南明人民的政治宣傳策略 。同樣 ,就南 明朝廷而言 ,其為先帝追諡的動機 ,強調崇禎帝的殉國是流寇與滿清侵 擾所 致 ,目的藉此以激發各地抗清的政治熱情 ,並自我標榜為反清領導 的核心地位 ,號召各地起兵勤王 ,皆是經 由對崇禎帝的褒揚以加強其效 果 。 就 內部 方面言之 ,由於南明官僚 間對崇禎廟號意見歧異 ,因而使南 明時期崇禎帝廟號一再更定 ,背後即反映出官僚對崇禎帝在位時執政 方 式的看法未能建立一致的共識 ,當他們標榜抗清的領導地位 ,號召各地 遺民為崇禎帝報仇之際 ,但內部仍存在嚴重的紛歧 。一葉知秋 ,崇禎帝 廟號一再改擬 ,似成為南明官僚政治鬥爭的工具 。 至於清朝政府 ,隨著順治後期對南明作戰的逐步勝利 ,卻使 內部延 續晚明的黨爭危機 日益顯著 。為了加強內部的統治 ,順治至乾隆初年 , 強調明亡並非崇禎帝的失德 ,而是官僚間營私 鬥爭所致 ,其目的明顯是 藉 由對 明亡原因詮釋 ,以警惕清朝官僚仍只顧排斥異己將引發的後果 。 然而乾隆中期以後 ,一改從前官方對崇禎帝正面的評價觀點 ,此一轉變 態度其實與十八世紀 中葉後國內社會經濟的危機逐步湧現 ,並威脅到清
史耘 第三 、四期 朝政府對 國家統治的基礎息息相關 ,清高宗對崇禎帝的亡國 ,逐漸強調 其人用人不明 ,是非不分 ,導致奸 臣當道應負起更大的責任 ,另方面又 宣揚洪武帝立國創業之際的艱鉅 ,目的皆是藉此一歷史經驗 ,告誡繼位 子孫為君之道 的困難 。 總之 ,崇禎帝的功過是非 ,事實上很難作出 中肯的論斷 ,其地位評 價的 問題 ,往往隨著政 治決策與各種客觀環境 變化而作出修正 ,論史者 與其斤斤計 較崇禎帝的功過是非 ,不如從歷史發展的時間角度來觀察 , 庶幾能 了解其 中的意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