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及其愛情故事中的悲怨與離異
林 素 珍
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副教授
摘 要
綜觀安徒生( Hans Christian Andersen 1805—1875 )的一生，實在可以「奮發 向上，功成名就」來形容，唯獨在愛情的世界裡，似乎就不是那麼順利了。作家 前後曾愛慕過幾位女性，如如：莉葆‧沃依特( Riborg Voigt 1806—1883 )；露意莎‧ 科林( Louise Collin 1813─1893 )；蘇菲‧奧斯特( Sophie Orsted 1821─1889 )；瑪蒂爾 達‧巴可( Matilda Bark 1822─1844 )；珍妮‧林德( Jenny Lind 1820─1887 )等，卻因 為種種因素而無法「終成眷屬」。所幸，安徒生並沒有因此而喪志，反而積極的從 事創作，如〈戀人〉、〈幸運的套鞋〉、〈柳樹下的夢〉等，就是他在歷經感情挫折 後所撰寫的作品，其中內容不乏作家對愛情的看法。 在其諸多關涉愛情的故事中，作者嚮往平淡雋永的愛情、歌頌真誠專一的愛情、 諷刺趨利背信的愛情。而值得注意的是：除了少數幾個有美滿的結局，如〈牧羊 女和掃煙囪的人〉、〈拇指姑娘〉、〈接骨木樹媽媽〉、〈看門人的兒子〉、〈幸運的貝 兒〉之外，大都有著無法成雙的悲怨情節與分手離異的悲劇結局，這應該與作者 五次沒有結果的戀情有關。由此，「悲怨」與「離異」似乎已成了安徒生愛情故事 的基本格調，就前者而言，主要是表現在不同情節上，以蘊釀悲傷哀怨的氛圍； 就後者而言，則是表現在結局的安排上，讓男女主角以離異的悲劇收場，例如：〈雪
人〉、〈堅定的錫兵〉、〈海的女兒〉、〈金黃的寶貝〉、〈沙丘的故事〉、〈戀人〉、〈蝴 蝶〉、〈柳樹下的夢〉、〈依卜和小克麗斯玎〉、〈單身漢的睡帽〉、〈她是一個廢物〉、 〈冰姑娘〉、〈老約漢妮講的故事〉等，都寄托著作者失戀的悲傷。 因此，本文將以上述安徒生的愛情悲劇故事為文本，以「傳記分析」的方法 ──視文學作品主要為作者生活與時代環境或其人物之生活與時代背景的一種反 應。透過情節布局與結局安排兩個主要重點，將安徒生愛情故事的基調作一深入 的釐析。
關鍵詞：安徒生、愛情故事、童話故事、傳記批評
一、前言
幾乎沒有人不知道醜小鴨變天鵝的故事──一個窮鞋匠、洗衣婦所共同孕育 的孩子，在失去父親的打擊後，由母親含辛茹苦的撫養著，幼年時期就嘗盡了人 世的艱辛，為了擺脫命運的束縛，獨自到丹麥的首都哥本哈根闖天下，歷經貧窮、 挫折、潦倒、嘲笑、打擊，卻都無法阻撓他追求人生夢想的毅力。經過不斷的努 力、不斷的創造，他超越了時空、跨越了國界，成為家喻戶曉、人人喜愛的文學 家。他，就是安徒生。漢斯‧克里斯提昂‧安徒生( Hans Christian Andersen 1805—1875 )是一位多 元性的文字創作家，無論是詩歌、小說、戲劇、童話等均有傲人的成就，至今仍 為世人所津津樂道。他的一生充滿了傳奇與奮鬥，並將此特殊的人生經歷化為文 字與世人分享。因此，在他的作品中，讀者可以深刻的感受到作家的人生觀、道 德觀、宗教觀、乃至社會弊病、時代環境、人道關懷等，有著濃厚的作家身影。 綜觀安徒生的一生，實在可以「奮發向上，功成名就」來形容，唯獨在愛情 的世界裡，似乎就不是那麼順利了。作家前後曾愛慕過幾位女性，如如：莉葆‧ 沃依特( Riborg Voigt 1806—1883 )；露意莎‧科林( Louise Collin 1813─1893 )；蘇菲‧ 奧斯特( Sophie Orsted 1821─1889 )；瑪蒂爾達‧巴可( Matilda Bark 1822─1844 )；珍 妮‧林德(Jenny Lind 1820─1887 )等，卻因為種種因素而無法「終成眷屬」。所幸， 安徒生並沒有因此而喪志，反而積極的從事創作，如〈戀人〉、〈幸運的套鞋〉、〈柳 樹下的夢〉等，就是他在歷經感情挫折後所撰寫的作品，其中內容不乏作家對愛 情的看法。 在〈看門人的兒子〉中記載：「人生不是一齣悲劇，就是一齣喜劇……人們在 悲劇中滅亡，但在喜劇中結為眷屬。」1 ，雖然這是故事中的人物話語，卻何嘗不 是安徒生的心靈告白。在其諸多關涉愛情的故事中，作者嚮往平淡雋永的愛情、 1 漢斯‧克里斯提昂‧安徒生著，葉君健譯，蔡尚志校訂《安徒生故事全集‧第三輯》，台北：遠 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0 年 3 月初版六刷，頁 193。
歌頌真誠專一的愛情、諷刺趨利背信的愛情2。而值得注意的是：除了少數幾個有 美滿的結局，如〈牧羊女和掃煙囪的人〉、〈拇指姑娘〉、〈接骨木樹媽媽〉、〈看門 人的兒子〉、〈幸運的貝兒〉之外，大都有著無法成雙的悲怨情節與分手離異的悲 劇結局，這應該與作者五次沒有結果的戀情有關。由此，「悲怨」與「離異」似乎 已成了安徒生愛情故事的基本格調，就前者而言，主要是表現在不同情節上，以 蘊釀悲傷哀怨的氛圍；就後者而言，則是表現在結局的安排上，讓男女主角以離 異的悲劇收場，例如：〈雪人〉、〈堅定的錫兵〉、〈海的女兒〉3、〈金黃的寶貝〉、〈沙 丘的故事〉、〈戀人〉、〈蝴蝶〉、〈柳樹下的夢〉、〈依卜和小克麗斯玎〉、〈單身漢的 睡帽〉、〈她是一個廢物〉、〈冰姑娘〉、〈老約漢妮講的故事〉等，都寄托著作者失 戀的悲傷。 由此，本文將以上述安徒生的愛情悲劇故事為文本，參酌各種中文版本的安 徒生傳記資料，相互對照比較，擇其正確可信者，並以「傳記分析」4的方法── 視文學作品主要為作者生活與時代環境或其人物之生活與時代背景的一種反應。 透過情節表現與結局安排兩個主要重點，將安徒生愛情故事的基調作一深入的釐 析。
二、安徒生的感情生活
對於古今聞名的一代文豪，其感情生活向來是眾人所好奇的，也是大家想要 了解的。就安徒生而言，在他生命中曾對幾位女性產生兒女之情，可惜都沒有具 體結果。直到老死，他都沒有成家、孑然一身，是個名符其實的單身漢，以下將 2 林素珍〈一個單身漢的另類告白──安徒生故事作品所透顯的愛情觀〉，《台灣地區 2005，安徒生 二OO週年誕辰，國際童話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中華民國兒童文學學會，2005 年 11 月，頁 279─285。 3 即〈小美人魚〉，本文之篇名及文本均採用漢斯‧克里斯提昂‧安徒生著，葉君健譯，蔡尚志校 訂《安徒生故事全集‧一至四輯》之所載，因為此套書是篇目最完整的中文版安徒生全集，且直接 由丹麥文翻譯而來，堪稱最佳的中文版本。台北：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公司，2000 年 3 月 初版六刷，頁37─38，校訂序所言。 4 W.L.G.,E.G.L.,L.M.,J.R.W.等著、徐進夫譯《文學欣賞與批評》，台北：幼獅文化事業公司，1983 年 10 月七版，頁 5。介紹五位安徒生曾經愛慕過的女子，以便進一步了解文學家的感情生活。
(一)莉葆‧沃依特( Riborg Voigt 1806—1883 )
一八三O年夏季前，安徒生至日德蘭半島旅行，並應友人之邀住在奧登塞郊 外的別墅，在富恩島上的小鎮福堡上，因拜訪拉丁語學校的同班同學克利坦‧沃 依特，認識克利坦的姊姊莉葆‧沃依特，產生了愛慕之情並曾寫信致意。此時， 安徒生似乎有著強烈的戀愛和成家意念5 ： 全能的神呀！我只能倚賴你，你左右我的命運，我只能獻身於你！許配我 一個合當的人！許配我一名新娘！我熱血沸騰，渴求愛情，如同我的心靈 般！ 然而，莉葆卻早有婚約，因此拒絕了他的追求，並於次年結婚，這對安徒生 而言，是一個相當大的打擊，〈戀人〉即是他在一八四三年偶遇初戀情人的作品， 文中現實的皮球背棄了多情的陀螺，即是莉葆與安徒生二人的化身。(二)露意莎‧科林( Louise Collin 1813─1893 )
就在安徒生深陷於失戀的痛苦之際，露意莎‧科林是他最佳的傾吐對象6 ，並 產生了曖昧的情愫，柯林家的人似乎也防犯著這段戀情進一步發展，舉凡安徒生 寫給露意莎的信件均由姊姊英格葆先過目。另一方面，為了讓安徒生死心，露意 莎與門當戶對的律師林得(B.C.W.Lind)於一八三三年的一月訂婚，而婚期則慢至一 八四O年才舉行7 ，其中「阻撓」的意味不難想知。結束了這段還沒來得及開始的 戀情後，安徒生為了轉移內心的傷痛，向某一基金會申請了一千二百塔勒的旅遊 5 漢斯‧克里斯提昂‧安徒生著，吉瑟拉‧培雷特編，姬健梅等譯《安徒生日記》，台北：左岸文 化事業公司，2005 年 4 月初版，頁 46。 6 伊‧穆拉維約娃著、馬昌儀譯：《安徒生傳》，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1981 年 5 月一版，頁 121。 7 參見〈安徒生年譜〉，木村由利子著，婁美蓮譯《安徒生童話》，台北：台灣麥克股份有限公司， 2002 年 10 月初版，頁 114。資助8，展開為期兩年的旅行，行遍德國、法國、瑞士、義大利等國家。
(三)蘇菲‧奧斯特( Sophie Orsted 1821─1889 )
一八三七年安徒生又有了愛慕的對象──恩師奧斯特的女兒蘇菲‧奧斯特， 但是卻礙於自身的貧窮與地位而不敢開口，讓大好的機會溜走了9 ： 十二月十一日蘇菲今天訂婚了。上次馬米耶一起到奧斯特家吃飯，他嚷嚷： 「我知道，你愛她！我眼睛厲害得很！你向她求婚吧！」整個晚上我都在 思索此事，那將會是個錯誤，因為我這麼窮。…… 連身邊的朋友都看得出來，安徒生一直暗戀著蘇菲，當女主角真正訂婚之後， 安徒生陷入極大的痛苦，感到無比的孤寂，只能默默祝福對方，怨嘆著自己不是 富貴之人，所以無法匹配蘇菲10 ： 此刻我回到家裡，孑然一身。──孑然一身！而且將永遠如此！……我將 終身不婚，再沒有少女更適合我，我將要孤老一生。喔，昨天我還是少年 郎──今晚我已成為老翁！願神賜福予妳，鍾愛的蘇菲，妳將永遠無法得 知，若我是富貴之人，與妳攜手度日將會何等幸福！ 「門當戶對」的觀念是這場戀情的主要殺手。傷心之餘，安徒生前往瑞典旅 行，並且有〈幸運的套鞋〉問世，其中作者借中尉的詩說到：「我仍向上帝祈禱： 『讓我發財吧！』/那個七歲的姑娘現在已經長大。/她是那麼美麗、聰明和善良； /但願她知道我心中對她的嚮往，/但願她對我好，像從前那樣。/但是我很窮，不 敢對她表示：/這就是我們上帝的意旨。(第二輯，頁 55)」用以抒發這段隱藏在內 心的深深戀情。 8 同註 5，頁 64。 9 同註 5，頁 132。 10 同註 5，頁 132─133。(四)瑪蒂爾達‧巴可( Matilda Bark 1822─1844 )
在瑞典旅行的安徒生曾寄住在男爵拉蓋爾( Baron Carl Gustaf Wrangel )的家 中，並愛上了男爵的女兒瑪蒂爾達‧巴可，二人有一段淡淡的交往，並有進一步 發展的可能性，〈沒有畫的畫冊〉中的第二十六夜的故事則是為取的女方的歡心而 寫的11 。可惜，瑪蒂爾達也同蘇菲一般，在安徒生還來不及為愛告白之前就先訂婚 了，並且於一八四四年香消玉隕。
(五)珍妮‧林德( Jenny Lind 1820─1887)
珍妮‧林德是瑞典著名的歌唱家，曾經風靡整個歐洲，同時她也是安徒生最 愛及最後愛戀的對象。二人在一八四O年相遇，真正熟識往來則是從一八四三年 開始，並有兩件事情值得注意12： 其一，他們是談得來的好朋友 起初，安徒生與珍妮彼此之間有著良好的互動，只要珍妮留在哥本哈根，安 徒生幾乎每天都到她的住處拜訪，二人喜歡在一起聊天13 ： 幾次推心置腹的交談，……除卻她那嚴肅的眼神，文靜的笑容，美妙的聲 音之外，周圍的一切都黯然失色了。日記本上常常出現她的名字……這已 經是無庸懷疑的了。 他們一起回憶童年的種種，由於兩人相似的成長背景──貧窮的出身，靠著 一己的努力而功成名就，所以「和燕妮(珍妮)多次談話，喚起了安徒生對自己童 年時代的許多回意」14 ，他們也談論藝術和上帝，就是沒有談到感情。珍妮雖然沒 11 同註 7，頁 114。 12 參見林素珍〈殘夢一場訴傷懷──談安徒生「柳樹下的夢」之自敘性〉，國立彰化師範大學《文學 院學報》第四期，2005 年 11 月，頁 150─153。 13 同註 6，頁 261。 14 同註 6，頁 263。有任何關於愛情的反應，但是此刻的安徒生感到自己已墜入情網了，並於一八四 五年至一八四七年間常在日記中記載珍妮的種種15 ，這段時間正是安徒生單戀珍妮 最熱烈的時期，只要和珍妮在一起，他就覺得快樂，若是長時間未聯絡，他就覺 得沮喪。自一八五二年珍妮與鋼琴家戈爾多修米特結婚之後，日記中就較少珍妮 的訊息了，關於這段感情後來完整的呈現在〈柳樹下的夢〉這個故事中。 其二，他們的名字常被相提並論 安徒生與珍妮都來自窮困的家庭，都走過一段艱辛坎坷的歲月，最後各自在 自己的專長上揚名國際。前者在文壇上備受肯定，後者則是著名的歌唱家，曾經 風靡整個歐洲，被譽為「瑞典的夜鶯」16 。兩人在當時都是名人，因此他們的名字 和照片常被並列在一起17 ： 許多地方都掛著珍妮‧林德和我的畫像，到處都有成群結伴的人們注視著 我們。 對於這種現象，作家本身似乎頗為高興，但是珍妮方面則想要有所迴避，並 不希望兩人會有進一步的發展，這種情形讓安徒生頗為困惑18 ： 耶誕節。思緒籠罩在一層薄紗中，心中想的仍是珍妮！──我究竟對她做 了什麼？她是擔心自己的聲譽受影響而對我不理不睬嗎？ 在世人眼裡，一個是文壇才子，一個是歌壇佳人，兩人似乎很相配，然而現 實的情況卻不是如此，愛苗只有在安徒生一個人的心中滋長，卻沒有在珍妮心中 留下任何痕跡。珍妮曾巧妙的稱安徒生為哥哥，並利用機會劃清二人的界線，以 避免不必要的困擾19 ： 15 同註 5，頁 203、204、208、210、215、218、220、241、246、247、262、283。 16 同註 6，頁 260。 17 同註 5，頁 247。 18 同註 5，頁 208。 19 同註 6，頁 266。
有一次，他把她托辦的一件事給忘記得一乾二淨，他曾經半開玩笑的問她： 「您一定很恨我了，對嗎？」她用一種若有所思的目光毫不掩飾地凝望著 他。「不，」她慢悠悠地回答他，「我怎麼能恨您；要恨，首先就要愛……」 珍妮雖然在表面上說「不恨」，但更大的用意是要說明自己「不愛」安徒生。 其後，珍妮採取漸漸疏遠的方式，讓安徒生十分痛苦，終於明白她所謂沒有愛就 沒有恨的用意20 ： 我的胸中曾充滿她的倩影──但我已不再愛她！在柏林她利用冰冷的刀子 在我生病的肉塊上宰割！她究竟有什麼想法，為何對我不理不睬，我特地 為了她來柏林，我還以為可以度過一個愉快的耶誕夜──我在哥本哈根曾 為了她而活，──我付出這麼多究竟有何意義？更何況我是全世界最高尚 且最優秀的人。……「我不恨您，因為我從來沒有愛過您。」她曾說過這 句話，當時我不懂話的含意，如今我終於懂了。 一八四五年的耶誕夜，安徒生因為珍妮的爽約，生氣而絕望的寫下了內心的 不滿和忿怒，但是字裡行間仍看得出他對珍妮的迷戀已到了無法自拔的地步。和 蘇菲時期不同的是，此時的安徒生已功成名就，集富貴於一身，足以匹配當紅的 珍妮，可惜的是女方始終沒有接納他的感情，只當他是一個「孩子」21 ，並不想有 任何進一步的發展。 綜上所述，不難得知安徒生在情感的表達上是含蓄而被動的，往往不知道如 何掌握時機表現自我對女性的愛意，因此錯失了美好的姻緣。 20 同註 5，頁 207─208。 21 漢斯‧克里斯提昂‧安徒生著，吉瑟拉‧培雷特編，姬健梅等譯《安徒生日記》：「( 安徒生於次 日曾再次拜訪珍妮 )她很友善的撫摸我並稱呼我是小孩……我在她眼中是個孩子。」，台北：左岸 文化事業公司，2005 年 4 月初版，頁 208─210。
三、悲怨的情節
在故事的敘述上，安徒生的愛情故事都採取第三人稱全知的觀點來進行的， 並藉著故事中的種種情節在訴說自己的經驗與回憶22 ： 任何的敘事文本都是以一段段人生經驗拼接而成的動態流程，以傳事為主 要目的，告訴讀者事件如何在時間中展現其起迄與轉折，所展示的是一個 綿延不斷的經驗流( flow of experience )中的人生本質。 基本上，敘事( narrative) 包含了「敘述」和「事件」兩個重點23 ，而其中的事 件便是情節了。每一個故事都是由一連串的情節(plots)，依照一定的時間次序組合 排列而成的，所有的人、事、物也因此而有了出場的順序與定位。因此，設計情 節必須非常用心，才能得到感動讀者的最佳效果24： 所謂「情節」，即是安排設計什麼人？在什麼地方？遇到那些人、事、物？ 產生那些關係？做了什麼事？有些什麼結果？也就是如何寫出最動聽、最 適當、最吸引人的故事。 在情節的發展上，安徒生選擇了「悲怨」來抒發自我失戀的傷感，其中有三 種情節的營造是最常出現也是最重要的，以下分別討論之：(一)被無情拒絕的真誠告白
雖然安徒生曾對五位女子動心過，但真正曾向對方表露愛慕心意的，則只有 莉葆‧沃依特而已，其他的四位則是未曾開口，情感就終結了。這樣的情況似乎 22 浦安迪《中國敘事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部，1998 年 8 月，頁 4─7。 23 林文寶〈敘述、敘事與故事〉，《兒童文學學刊》第三期，台北：天衛文化圖書有限公司，2000 年5 月，頁 50。 24 張清榮《兒童文學創作論》，台北：富春文化事業公司，1995 年 3 月一版三刷，頁 225。由潛意識「轉移」25 至故事的情節裡，例如：〈戀人〉中作者以擬人化的方式，敘 述共同被放置在抽屜裡的陀螺和球兒，陀螺認為：「我們既然一起住在一個匣子 裡，我們來做一對戀人好不好？(第四輯，頁 382)」，但是球兒認為自己的身份地 位比陀螺高──她的父母曾是一雙韖皮拖鞋，她是用韖皮做的，內部還有塊軟木， 如此的出身，根本看不起身上只塗了紅黃相間顏色的陀螺，她高傲的拒絕陀螺的 請求，並且迫不及待的想要高攀會飛的燕子。又如〈單身漢的睡帽〉中茉莉拒絕 安東： 我是個誠實的女子，……我想親自把這一點告訴你！自從我們小的時候 起，我們彼此有了許多變化。習慣和意志控制不了我們的感情。安東！我 不希望叫你恨我，因為不久我就要離開這裡。相信我我衷心希望你一切都 好。不過叫我愛你──現在我所理解的對男子的愛──那是不可能的了。 (第四輯，頁 110) 安東與茉莉是青梅竹馬的朋友，安東一直非常愛慕茉莉，希望能夠結為連理， 然而茉莉卻不一樣，成年之後她清楚的分辨了友情與愛情，因此拒絕的安東的感 情。離開茉莉之後，安東的好運似乎也結束了，悲愁和苦難像洶湧的海浪推擠而 來，先是安東父親經商失敗，整個家庭破產了，為了因應接踵而來的貧窮與艱難， 他與卜列門的商人簽下合約，以一輩子不結婚的條件，換取商店伙計的工作，最 後潦倒、落魄的結束一生。另外，在〈柳樹下的夢〉也有類似情節： 「克努得，請不要把你自己和我逼向痛苦吧。我將永遠是你的一個好妹妹 ──你可以相信我，不過除此之外，我什麼也辦不到！」……然後他們就 告別了。克努得沒有向她伸出手來。但是她握著他的手，說：「我小時一起 玩的兄弟，你一定會握一下你的妹妹的手，做為告別吧！」(第四輯，頁 290─291) 克努得和約翰妮是兩小無猜的朋友，隨著年歲的增長，男孩成為一個樸實的 25 佛洛伊德著，賴其萬、符傳孝譯《夢的解析》，台北：志文出版社1985 年 3 月四版，頁 491─495。
鞋匠，而女孩則成了一位傑出的歌唱家，有著許多的追求者，在一個適當的機緣 下，克努得鼓起勇氣向約翰妮求婚： 他告訴她說，他怎麼熱列地愛她，她一定要做他親愛的妻子才行。當他說 這話的時候，他看到約翰妮的面孔變得慘白。(第四輯，頁 290) 歷經歲月的洗禮，二人無論在社經地位或價值觀念上都有著很大的差別，因 此約翰妮拒絕的克努得的求婚，當時的克努得「覺得世界似乎有一塊已經塌下去 了。他的心思像一根無所依歸的線，在風中飄蕩。(第四輯，頁 290)」在約翰妮另 嫁他人的同時，克努得則選擇離去，先後到過德國和義大利，然後回到老家的柳 樹下，幻想著男女薑餅人、他和約翰妮都成為美眷，最後悲苦、淒涼的凍死在他 們兩個人小時候常在一起玩的柳樹下。
(二)聽聞愛人結婚的難堪經歷
在安徒生感情生活中的五位女性，除了早逝的瑪蒂爾達‧巴可外，另外四位 都嫁給了其它的男人。這種「新娘結婚了，新郎不是我」的難堪處境，只要經歷 一次就很教人難受的了，何況安徒生卻前後經歷了四次，其中的酸楚是深痛而難 以言喻的，因此在作品中自然會吐露辛酸，如〈金黃的寶貝〉中提到： 「我不信！」比得大聲說，同時從椅子上跳起來，不過媽媽堅持說：「是真 的！」她是從理髮師的太太那兒聽來的，而理髮師是聽市長說的。比得的 臉色變得像死屍那樣慘白，並且坐了下來。……眼淚沿著臉上流下來…… (第一輯，頁 353) 比得是市長女兒洛蒂的鋼琴教師，在長期的相處之後，不知不覺的愛上了洛 蒂，因此他希望自己能夠靠著努力與才華，在成名之後向洛蒂求婚，誰知事與願 違，洛蒂在家人的安排下，嫁給了政府高級顧問的少爺，難怪比得從母親那裡得 知這樣的消息後，整個心在發狂，並吶喊著：「洛蒂死了！洛蒂死了！(第一輯， 頁353)」另外，〈依卜和小克麗斯玎〉則說到依卜和克麗斯玎是青梅竹馬的伴侶，二者的家世相差不遠，依卜是農人兼木鞋匠的兒子，而克麗斯玎則是船夫的女兒。 從小到大，人們都認為他們是一對戀人，並互許「永遠忠誠，一直到死(第二輯， 頁 389)」但是，隨著歲月的流逝與人事的變遷，依卜只是一個木鞋匠，而克麗斯 玎則在富有的店老闆家有了很好的發展，同時老闆在哥本哈根大機構任職的兒子 也對她展開熱烈的追求，二人的情感面臨了重大考驗，在老船夫的要求下，依卜 不得已的寫下一封信給克麗斯玎： 克麗斯玎，請妳捫心自問，仔細的想一想，如果妳接受我做妳的丈夫，妳 將會得到什麼結果。我實在是太寒酸了。請妳不要為我和我的處境著想， 而要為妳自己的利益著想。(第二輯，頁 390) 在依卜傷心的祝福與成全下，克麗斯玎快樂的嫁給了老闆的兒子並繼承了大 筆的財產，而可憐的依卜則是「面色像白布一樣慘白(第二輯，頁 389)」。又如〈沙 丘的故事〉中，當雨爾根得知自己心愛的女子愛爾茜與莫爾登訂了婚，「似乎覺得 腳下的一堆沙正向下沉。(第一輯，頁 395)」論才華與財力，莫爾登都比不上雨 爾根，但愛爾茜的選擇就偏偏不是他，雖然「他已經受過痛苦的考驗，飲過能使 心腸變硬或變軟的愛情苦酒。雨爾根的一顆心還是軟的……(第一輯，頁 406)」雨 爾根是很風度的，他將自己的房子廉價的出租給這一對新人，並準備遠走他鄉， 就在臨別前夕，他來到了新人的家，卻被誤認為是殺死莫爾登的兇手，冤枉的坐 了牢。這樣坎坷的遭遇，似乎有著作者深切的吶喊。而〈老約漢妮講的故事〉也 寫到： 有一天晚上愛爾茜的手指戴上了一只金戒指，同時問拉斯木斯這是什麼意 思。「訂婚了！」他說。「你知道我跟誰訂婚了嗎？」她問。「是不是跟一個 有錢的農夫？」他說。「你猜對了！」她說，點了一下頭，於是就溜走了。 但是他也溜走了。他是回到媽媽的家裡，像瘋子一樣。(第二輯，頁 237) 遠走他鄉是療傷止痛的好方法。真實的世界中，安徒生在心愛的女性結婚後， 總會到其它國家走走，所以在故事裡他也讓男主角有著同樣的做法，一來如實的 寫下自我的經驗；二來對故事的情節發展有所拓展。最後要提到的是〈海的女兒〉，
當小人魚得知王子要和他人結婚時，「鋒利的刀子似乎在砍著她的腳，但是她並不 感覺到痛，因為她的心比這還要痛。(第四輯，頁 26)」，小人魚情願為王子犧牲一 切，豪華的婚宴、歡樂的樂聲，對比著消失在波濤海面的泡沫，有著濃厚的悲情。
(三)單身漢孤獨寂寞的淒涼處境
真誠的愛情告白被無情的拒絕，再加上心愛的人與他人共組家庭的打擊，因 此描述單身漢的孤獨寂寞自是少不了的情節。再者，安徒生一輩子都沒有結過婚， 是個標準的單身漢，自然有其深刻的體驗並化為文字表達出來，例如在〈蝴蝶〉 這個故事中，作者採用擬人的方式，讓蝴蝶在花叢中挑選一位適合自己的新娘， 他看過了瑪格麗特、番紅花、雪形花、秋牡丹、鬱金香、紫羅蘭、蘋果花、豌豆 花等，從春天一直到秋天都沒有找到伴侶，「他挑選太久了，沒有把握良機，結果 蝴蝶就成了大家所謂的單身漢。(第一輯，頁 145)」，他被人們製成標本，藏在小 古董匣子裡，並覺得牢牢的被固定下來，像是結了婚一樣，但是這種經驗卻是不 愉快的。作者的筆調雖然帶著自我的嘲謔，但字裡行間卻透露難成美眷的無奈。 又如〈老約漢妮講的故事〉中提到晚境淒涼的拉斯木斯： 拉斯木斯已經成了一個老人；但愛爾茜也不年輕了……她已經是一個祖 母。她的孫女是一個頑皮的小女孩……拉斯木斯拄著手杖走過來，站著不 動，看著這些孩子玩耍，對他們微笑──於是過去的歲月就回到他的記憶 中來。愛爾茜的孫女指著他大聲說：「可憐的拉斯木斯！」別的孩子也學著 她的模樣，大聲說：「可憐的拉斯木斯！」同時跟在這個老頭兒後面尖聲叫 喊。(第二輯，頁 244) 這篇故事寫於一八七二年，是安徒生最後寫的一篇有關青梅竹馬的愛情故 事。原來拉斯木斯與約漢妮是小時候一起生活的玩伴，但長大後的拉斯木斯卻愛 上了與自己地位不相稱的農莊主人的女兒愛爾茜，一點都不知道約漢妮暗戀著自 己，前後共錯失了兩次美好的姻緣。直到愛爾茜另嫁他人，悲觀的男主角從此一 蹶不振，過著貧病交迫的日子，只會消極的說：「這又有什麼用？」先是鄰居傳論 「可憐的拉斯木斯！」，最後連孩子們也來帶著嘲弄的語氣嚷著：「可憐的拉斯木斯！」，這個可憐的人只能在上帝身邊得到慈悲與憐憫，灰暗的走完一生。又如〈柳 樹下的夢〉說到克努得的孤單生活： 他沒有對任何人說出他心中的渴望，誰也不會相信他的悲哀──一個人心 中所能感覺到的、最深的悲哀。這種悲哀是不需要世人瞭解的，因為它並 不有趣；也不需要朋友瞭解──而且他根本就沒有朋友。(第四輯，頁 297) 在失去約漢妮之後，男主角克努得就萬念俱灰的過著毫無意義的生活，不僅 沒有任何朋友，連家人也被他忘得一乾二淨。其實，將單身漢的孤寂寫得最透徹 的一篇故事，要算是〈單身漢的睡帽〉了： 他們有許多人就這樣老了。他們得自己照料自己，安排自己的生活，壓制 自己的感情──如果他們感情真的衝動起來的話。他們有些人變得非常孤 獨的單身漢，思想很古怪，生活習慣也很古怪。(第三輯，頁 102) 從德國到丹麥作生意的伙計為了專心作生意，都必需與老闆簽下終身不婚的 合約，因為他們賣的商品中以胡椒最為重要，所以當地人就稱他們為「胡椒朋友」。 這些胡椒朋友隻身在外，忍受著一輩子的孤單寂寞，夜晚時間總要戴上睡帽，並 把帽子拉到眼睛上，才能睡得著。平常的日子還好，萬一天氣不好，就更顯得淒 涼了： 當外面是黑夜、下著大雨或小雨的時候，這地方就常常顯得非常陰暗和寂 寞。這兒看不見什麼燈，……這樣的晚上是既漫長又孤寂。(第三輯，頁 104) 一般人都希望自己能擁有溫馨而美滿的家庭，然而卻不是每一個人都能那麼 幸運，男主角安東就是不幸的一位。在離開茉莉之後，灰色陰沉的日子就接踵而 來，他必須獨自處理生活上種種可能的問題，也必須打點生活上的瑣事，更可怕 的是單獨面對孤寂。他認為一切都沒有意義了，只覺得時間過得非常慢、非常長、 非常空洞。
四、離異的結局
就因果關係而言，有了「被無情拒絕的真誠告白」、「聽聞愛人結婚的難堪經 歷」、「單身漢孤獨寂寞的淒涼處境」等情節的安排，其結局必然會是男女主角分 手或離異26 ，而在愛情故事中，只要男、女主角無法結合，應該就可以稱得上是悲 劇了。就事實而言，安徒生五次的感情生活中，「離異」似乎是無法避免的結局， 在其寫作的愛情故事裡，除了少數幾個有美滿的結局，如：〈牧羊女和掃煙囪的 人〉、〈拇指姑娘〉、〈接骨木樹媽媽〉、〈看門人的兒子〉、〈幸運的貝兒〉之外，大 都以離異的悲劇收場，有的寄託對愛情的憧憬、有的宣洩失戀的愁苦、有的則是 自身經驗的告白，這應該也是作者潛意識的作用27，至於造成離異的原因，則可 歸納以下三類：(一)身份不相稱
安徒生出生寒微，在現實的愛情生活裡也曾經有兩次的因為與心儀的女性─ ─露意莎‧科林與蘇菲‧奧斯特，身份不相稱而無法結合，因此同樣的結局也就 常出現在故事裡，如：〈她是一個廢物〉中，男、女主角的戀情被發現後，因著身 份的差異被阻撓而分手28： 他是這家的少爺，我不過是個女傭人。但我們相愛起來了──我們相愛是 真誠的，正當的。……他把這事告訴了他母親，……她用一種堅定、但是 溫和嚴肅的語氣對我說──只有我們的上帝才能這樣講話。她把他跟我的 區別，無論從精神方面或實質方面，都清楚地告訴了我。 26 佛斯特( E. M. Forster )著、李文彬譯《小說面面觀》，台北：志文出版社，1978 年 10 月再版，頁 75。 27 W.L.G.,E.G.L.,L.M.,J.R.W.等著、徐進夫譯《文學欣賞與批評》，台北：幼獅文化事業公司，1983 年10 月七版，頁 97。 28 一般以為這個故事的主角寫的是安徒生的母親。同註 5，2005 年 4 月初版，頁 49─50。 另，引文見漢斯‧克里斯提昂‧安徒生著，葉君健譯，蔡尚志校訂《安徒生故事全集‧第三輯》， 台北：遠流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2000 年 3 月初版六刷，頁 146。女主角年輕時的美貌，讓她擁有一段不對等而美麗的愛情，並享受到一時的 甜蜜，卻不得不向社會現實低頭。一段純潔的愛情，只因為當事者的關係是主僕， 有著階級的差別，所以就被男方的母親硬生生的拆散了，洗衣婦被迫嫁給一個地 位同樣卑微的手套工匠，而這個工匠卻又不幸早逝，她只好帶著孩子拼命的工作， 有怨無悔的結束了悲情的一生29 。而〈老約翰妮講的故事〉則說到： 她(愛爾茜)愛上了拉斯木斯，他也愛上了她。……他卻從來沒有私下吐出 一個字眼來表達他的愛情。「這又有什麼用呢？」他想。「她的父親為她找 有錢的人，而我沒有錢。最好的辦法是離開此地！」(第二輯，頁 146) 故事中的裁縫師拉斯木斯與富有的田莊主人的女兒愛爾茜，兩人相處融洽、 情投意合，但是他們都沒有用任何言語表達自己的愛意，愛爾茜是因為女性的矜 持，而拉斯木斯則是礙於自身的貧窮與職業，遲遲無法對女方說出心意，等到愛 爾茜嫁給另一個富有的農夫，男主角只得失魂落魄的離開，並且孤獨悲苦的過了 一生。 另外，〈依卜和小克麗斯玎〉與〈柳樹下的夢〉則是敘述兩小無猜的玩伴，長 大之後卻因社經地位的差別，致使女主角移情別戀的故事，原來依卜和小克麗斯 玎是青梅竹馬的伴侶，二者的家世相差不遠，依卜是農人兼木鞋匠的兒子，而克 麗斯玎則是船夫的女兒。從小到大，人們都認為他倆是一對戀人，並互許未來的 終身大事。但是，隨著歲月的流逝與人事的變遷，依卜依然只是一個木鞋匠，而 克麗斯玎的工作能力則在富有的店老闆家得到肯定，並與老闆在哥本哈根大機構 任職的兒子交往，因此二人的情感起了變化： 當他(依卜)終於說出來的時候，那完全是從他心的深處說出來的話：「克麗 斯玎，如果妳沒有變得那麼闊氣，」他說，「如果妳能住在我母親家裡，成 為我的妻子，那麼有一天我們兩人就會結為夫婦了。不過我們還可以等一 29 蔡宜勳〈安徒生「不徒生」──安徒生故事中的生命觀〉，《台灣地區 2005，安徒生二OO週年誕 辰，國際童話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中華民國兒童文學學會，2005 年 11 月，頁 233。
些時候！」「是的，我們等些時候再看吧，依卜！」她說。(第四輯，頁 388 ─389) 男方的「等一些時候」，指的是希望自己能成為一名專業的鞋匠、事業穩定的 時候再與克麗斯玎論婚嫁，但是女方則是另有盤算，希望放棄這段曾經生死相許 的感情。在〈柳樹下的夢〉也有類似的狀況，克努得和與約翰妮兩人都是窮苦人 家的孩子，從小便常在一棵柳樹下玩耍，長大之後則各有不的境遇：女主角創造 事業、功成名就，成為一位傑出的歌唱家，而男主角卻永遠只是個默默無聞的窮 鞋匠，作者似乎刻意製造二人身份地位上的懸殊，暗示著兩人終將漸行漸遠，無 法結合的下場： 當大家來到她( 約翰妮 )那光耀奪目的房子前面的時候，克努得緊緊地擠 到她車子的門口……她微笑著，她溫柔的向大家表示謝意，她非常感動。 克努得向她的臉上看，但是她不認識他。一位胸前戴有徽章的紳士伸出他 的手臂來扶她──大家都說，他們已經訂婚了。(第四輯，頁 296) 可憐的克努得在約翰妮另結新歡之後，只能失意、痛苦的過日子，並將一切 悲淒寄托在夢中，因為唯有在夢中他才能與心愛的約翰妮廝守一生，過著沒有人 打擾的日子，無怪他會乞求上帝讓他繼續夢下去，寧可沉浸在不真實的夢境裡， 也不願醒來面對殘酷、冰冷的現實。
(二)單戀對方
在現實的感情世界裡，安徒生面對自己心儀的對象，如露意莎‧科林；蘇菲‧ 奧斯特；瑪蒂爾達‧巴可；珍妮‧林德等，似乎都怯於表達自己的情思，讓自己 陷入單戀的痛苦，最後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心愛的女子另嫁他人，徒留無限遺憾。 作者將這份感傷寄托在故事裡，例如〈雪人〉中，雪人單戀著火爐： 雪化得越多，雪人也就變的衰弱起來。他什麼也不說，什麼牢騷也不發─ ─這正說明相思病的嚴重。(第三輯，頁 338)當雪人看見有著黃銅肚子、擦得發亮的火爐，就一見鍾情的愛上了對方，可 是他們兩人屬性不同，一個必須在冰冷的院子裡才能維持完整的形體；一個則在 屋子裡發光發熱的燃燒著，根本無法相互靠近。當冬天過去，雪人漸漸融化，這 段無法告白的戀情也就隨之消失無蹤。又如〈海的女兒〉中提到他──我愛他勝 過我的爸爸和媽媽；他──我時時刻刻在想念他；我把我一生的幸福放在他手裡。 我要犧牲一切來爭取他和一個不滅的靈魂。(第四輯，頁 17) 住在海底深處的小美人魚就為了要變成人類和心愛的王子在一起，所以與海 的巫婆交易，犧牲了自己優美的聲音，忍著極大的痛苦，用以換取人類的雙腿。 然而，在愛人與被愛之間，並不是永遠都可以均衡持久的30 ，因為她不能開口講話， 即使和王子朝夕相處，也沒有辦法表明自己就是拯救王子生命的那個人，最後只 能眼睜睜的看著自己心愛的王子另娶他國公主，並且幻化成海上的泡沫。而〈堅 定的錫兵〉中則說到： 這位小姐伸著雙手──因為她是一名舞蹈藝術家。她有一條腿舉得非常 高，使得那個錫兵簡直看不見它。因此他就以為她也像自己一樣，只有一 條腿。「她倒可以做我的妻子呢！」他心裡想。(第四輯，頁 84) 一場美麗的邂逅與誤會，讓只有一條腿的錫兵深深的愛上了舞蹈家，並且產 生了結婚的夢想，其後他雖然歷經了種種坎坷遭遇，卻沒有被世俗的偏見擊倒， 反而更堅定自己的感情。不過，這份執著忠誠的感情並沒有感動上蒼，讓他們終 成眷屬，一陣妖風襲來，他便被燒毀了，甚至連向舞蹈家告白的機會都沒有。這 個故事和前面兩個故事一樣，作者都採用擬人化的手法來表達，並且刻意製造許 多波折，讓有情人無法表達自己的愛意──冷與熱的差距、不能說話的限制、鼻 煙壺裡的黑妖精，因此主角只能單戀著對方，即便有著誠摯專一的情感，卻只能 留下無限的遺憾。 30 林盛彬〈論安徒生童話的崇高美學〉，《安徒生童話之藝術表現及影響學術研討會論文集》，台北： 青林國際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2 年 7 月，頁 63。
(三)有一方死亡
在安徒生的五次愛情經驗中，唯一一次可能有結局的，應該算是瑪蒂爾達‧ 巴可了，可惜天不從人願，女主角年紀輕輕就死了，為這段戀情留下無限的惆悵 與遺憾。這樣的打擊是相當難以承受的，作者將這份悲情表露在作品中，透過人 物的遭遇訴說著內心的痛苦，如〈沙丘的故事〉說到： 如果風向不變的話，她可能在一個小時內就會到家。他們是這麼接近家， 是這麼快樂──但同時又是這麼接近死亡和死的恐怖。(第一輯，頁 409) 雨爾根成全了莫爾登和愛爾茜之後，在另一個陌生的地方老斯卡根找到了感 情的第二春──美麗而真誠的克拉娜，深深了解著雨爾根的過往並希望二人廝守 一生。然而，就在他們一同從挪威搭船返家的途中，卻隱藏著重重危機： 漁夫撈起他們，把他們抬到船裡去；血從雨爾根臉上流下來，他好像死了 一樣但是仍緊緊的抱著這位姑娘，……克拉娜躺在船裡，面色慘白，沒有 生命的氣息。……他們用盡一切辦法來使克拉娜甦醒；然而她已經死了！ 雨爾根一直抱著一具死屍在水上游泳，為了這個死人而使得自己精疲力 竭。(第一輯，頁 411) 一場無情的暴風雨襲擊了他們搭乘的船隻，克拉娜在船難中離開了人世，任 憑雨爾根拼命用盡自己生命的力量想要挽回一切，但殘酷的現實終究是無法改變 的。從此以後，雨爾根一切理智的聯想都被切斷了，變得像「白癡」一般，讓人 們同情的哀歎著。再如：〈冰姑娘〉中，洛狄的母親在一次帶著他回娘家的途中， 滑了一跤，墜落到冰縫裡，母親罹難而孩子去卻奇蹟般的得救了，引來了冰姑娘 的不滿： 「毀滅和佔有！這就是我的權力！」她說。「人們把一個漂亮的男孩子從我 的手中偷走。那是我所吻過的一個孩子，但是我卻沒有把他吻死。他又回 到人間去了。他現在在山上看羊。他會爬山，爬得非常高，高到離開了所有其他的人，但是卻離不開我！他是屬於我的。我要佔有他。(第三輯，頁 314) 從此洛狄似乎被一個傳說詛咒著，因為「根據瑞士農民的說法，這個冰世界 裡關著許多惡人的靈魂，而且這些靈魂直到世界的末日也不會得到釋放。(第三 輯，頁313)」冰姑娘是冰世界的主宰者，也是生命的謀害者與毀壞者，所以千方 百計想要將男主角從人世間帶走，即便他已成人，同時也是一名出色的獵人。不 幸的悲劇終於在洛狄和美麗的巴貝德訂婚後發生了：在一次共同出遊的回程中， 冰姑娘設下圈套並狠狠的將男主角帶走，只留下可憐無助的女主角哀嘆著： 他(洛狄)為什麼剛剛在我們的幸福快要到來的時刻死去呢？啊，上帝啊， 請您解釋一下吧！請您開導我的心吧！我不懂您的用意，我在您的威力和 智慧之中找不出線索。(第三輯，頁 366) 一個俊男、一個美女，兩人情投意合，不知羨煞了多少世間人，眼看著到手 的幸福卻在轉瞬間化為烏有，只留下悲悽與無奈，難怪巴貝德要向上帝抱怨，希 望上帝給她一個交代。就作者而言，多次的感情挫折似乎也希望從神那兒找到一 些答案，用以寬慰一下自己受創的心靈。
五、結 語
如果說喜劇的愛情故事寄托著安徒生對愛情的嚮往與憧憬，那麼悲劇的愛情 故事則應該是安徒生自我愛情經驗的告白。自一八三 O 年起，安徒生陸續邂逅了 五位心中所愛慕的女人，除了曾對莉葆‧沃依特表達愛意外，其餘的如：露意莎‧ 科林、蘇菲‧奧斯特、瑪蒂爾達‧巴可、珍妮‧林德等，不是來不及開口，就是 巧妙的被婉拒。他曾經熱烈的渴望著愛情，更想要擁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可 惜的是上帝似乎只願意給他才華與名利，卻吝於賜予他一個幸福美滿的感情歸 宿。每一次在情感上受挫之後，雖然讓他消沉與失意，但是他卻沒有一蹶不振， 反而在有意無意間將自己的情思寄托在作品裡，藉著悲怨的情節與離異的結局，訴說著自我的綿綿情思，充滿著自敘的色彩，並有以下重點： 第一，在營造悲怨情節方面，有三個要項： 1.被無情拒絕的真誠告白 2.聽聞愛人結婚的難堪經歷 3.單身漢孤獨寂寞的淒涼處境 第二，在安排離異結局方面，有三個要項： 1.身份不相稱 2.單戀對方 3.有一方死亡 安徒生用寫實的方式，記下了自我對感情世界的種種看法，而從男主角的真 情告白被無情拒絕、歷經愛人另嫁他人的難堪境遇，以及單身漢孤獨寂寞的悲涼 處境等情節的描述，讀者不難看出他的真摯與無奈。再者，因著男女主角社經地 位的差異，以致怯於表白、陷於單戀，或是戀愛中的主角有一方死亡等原由，也 都註定了無法結合的悲劇，象徵著他那五次沒有結局的愛情。在字裡行間，安徒 生嚮往著平淡雋永的愛情，因為只有專一真誠情感才能經得起考驗、天長地久， 至於那些為名為利而背棄愛情的人，自然是他唾棄諷刺的對象，畢竟世間所有的 名與利都比不上真心真意的情感。
Andersen and the Sorrows and
Divorces in his Love Stories
Sul-Jen Lin（林素珍）
To make a comprehensive survey of Andersen’s life, it could be concluded that “work at his utmost and accomplish both success and fame.”. But only in the love world, it is not so smooth going for Andersen. He had already loved several ladies. Including Riborg Voigt (1806—1883 ), Louise Collin (1813─1893 ), Sophie Orsted (1821─1889 ), Matilda Bark (1822─1844 ), Jenny Lind (1820─1887 ) etc, but never be family dependants with any one of they always. Fortunately these frustrations didn’t strike him down. On the contrary he threw himself in the creation actively and positively. “The Top and Ball ”, “The Goloshes Of Fortune”, and ”Under the
Willow-Tree” ware all been created at this particular period.
Among these love stories, the author yearned for a prosaic and meaningful love. He extolled a frank and single-minded love also and he mocked a stingy and unfaithful love at the same time. It is worth to pay attention to there are a few of the endings was perfect in his stories. Almost of them get a tragedy that unable in pairs. separate or divorce except ” The Shepherdess And The Sheep”,”Little Tiny or Thumbelina”, “The
Little Elder-tree Mother” “The Porter's Son”, “The Lucky Bill ”. This ought to be
connected to the five loves come to nothing. From this sadness and divorce seem to be the essential styles in Andersen’s stories. The former had always been displayed in many distinct plots for to hold secretly the atmosphere of sadness. On the contrary the latter had always been displayed in the arrangements of the final results and let the leading roles ended by divorced situations. Let us say ”The Snow Man””The Brave Tin
Soldier”, ”The Little Mermaid”, ” The Golden Treasure”, ”A Story From The Sand-hills”, “The Top and Ball ”, ” The Butterfly”, ”Little Tiny or Thumbelina”,、”Ib And Little Christina”,”The Old Bachelor's Nightcap”, ”Under the Willow-Tree”, “She Was Good For Nothing”, ”The Ice Maiden” for example. It seemed to entrust the
failure and disappointment for love of author to a care of literature.
Consequently, in this article it will be the main text with regard to the Andersen’s love tragedy stories. By way of the analysis of the biography, make it as a reflection of author’s livelihood or epoch circumstance. Through the overall arrangements of the plots and the final results, it got the fundamental key analyzed in deep of Andersen’s love stori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