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攀龍的靜坐實踐及其體悟
楊 菁
國立彰化師範大學國文學系副教授摘 要
自古以來,「靜定」即是修養身心的重要方法,宋、明以來的理學家也多講靜 坐之法,而明代的高攀龍是少數將靜坐之法的實踐及體悟,講得詳細入微的,且 他一生自少至老,幾乎不間斷地從事靜坐,並有許多的體悟。也因為他從靜坐中 得到的益處,認為靜坐可以定心氣、與所讀之書相印證,最後得見本性。本文亦 歸納出他所提及的一些靜坐方法,如平常、主一、涵泳聖人之言、動靜一如等, 除了了解高攀龍在靜坐實踐中所常用的方法外,也希望可以提供後學學習的途徑 及方法。關鍵詞:高攀龍、靜坐、明代理學家、顧憲成
一、前言
自北宋周濂溪倡主靜之說,宋、明以來,儒者對於靜坐這一方法頗為重視, 南宋理學大師朱熹曾說:「明道教人靜坐,李先生亦教人靜坐。」1 朱熹自己本身 也常提及靜坐之法,他曾對弟子說:「用半日靜坐,半日讀書,如此一二年,何 患不進。」2 明儒陳白沙更說:「作聖之功,其在茲乎!有學於僕者,輒教之靜坐。」 3 王陽明居滁州時,「見諸生多務知解,口耳異同,無益於得,姑教之靜坐。」4 因 宋、明以來的理學家,更著力於心性之理的探討,且對道德生命的實踐更為積極, 因此他們除了在天道、性命、理氣等本體問題有更精細的探討外,並同時提出各 種修養工夫論,而靜坐這一門工夫既為理學家所重視,但引發的爭議與討論也最 多,因為靜坐常與佛教的禪坐甚為雷同,因此理學家從事靜坐者,很容易被說成 流於禪門。但撇開儒、佛之間的夾纏不談,實則靜坐乃一從事身心修養的通法, 道家的莊子有心齋、坐忘之說,儒家的《大學》有定、靜、安、慮、得之說,舉 凡涉及身心修養問題的,如何使身心保持靜定,便是一重要課題。因為唯有心思 的安定、精神狀態的平穩,一切的學習與修養才有效用可言。當代極力推廣禪修 的佛教大師釋聖嚴曾說:「靜坐對我們的身心都有好處。它能促進身體的健康及 心理的平衡,能使我們減少執著,也能使我們的頭腦更冷靜、更清楚;再進一步 便能產生智慧,開發精神的領域。」5 這一段話不僅是指禪宗的靜坐,更可以包涵 所有以靜坐法門修持的學說。可以說靜坐能使身心保持平衡乃是一基礎點,至於 其後所產生的智慧及開發的精神領域,則因各學說的宗旨取向而有異。所以,儒 者以靜坐為修養方法,未必即是禪,應視其宗旨取向為定。 明儒高攀龍從年少至老,幾乎一生都致力於靜坐的實踐,且在他的文集裏, 1 【宋】黎靖德編:《朱子語類》(臺北:文津出版社,1986 年),卷 12,頁 216。 2 同前註,卷 116,頁 2806。 3 【明】陳獻章:〈復趙提學僉憲〉,《陳白沙集》(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5 年,影印《文 淵閣四庫全書》本),卷 2,葉 26-27。 4 陳榮捷著:《王陽明傳習錄評註集評》(臺北:臺灣學生書局,1992 年),頁 324。 5 釋聖嚴:〈禪悟與靜坐〉,《禪與悟》(臺北:法鼓文化,1999 年),頁 9。多提及靜坐的體驗,故本文冀由高攀龍以靜坐為工夫的實踐歷程及其體悟與生命 境界的呈現,以見靜坐之法產生的功能與效益。
二、高攀龍靜坐及悟道的經過
(一)高攀龍生平及靜坐的淵源
高攀龍(1562-1626),字存之,號景逸,是晚明東林學派的重要人物之一。 他在二十八歲中進士後不久,即因奔嗣父之喪而歸家。三年後,即萬曆二十年 (1592)上京,授行人之官,期間曾上〈崇正學闢異端說疏〉、〈今日第一要務說 疏〉,後因〈君相同心惜才遠佞以臻至治疏〉得罪王錫爵及神宗皇帝,被貶揭陽典 史。萬曆二十二年,三十三歲的高攀龍踏上南至廣東之路,途中有了悟境。他在 揭陽任職三個月,便告假還鄉。他離開揭陽前,蕭自麓贈言曰:「公當潛養數年, 不可發露。前輩皆默用一番堅苦工夫,故得成就耳。」6這一番話,可能引發高攀 龍回無錫後的修煉。自揭陽歸家後,從三十四歲一直到六十歲,高攀龍皆未再出 仕,這一段時間,他悠游林下生活,過著讀書、講學、會友的平靜生活。萬曆二 十六年(1598),三十七歲的高攀龍在水居「為靜坐讀書計」,建了一座「可樓」, 意為「無所不可」,屋在池中的沙洲,「樓可方丈,窗疏四闢,其南則湖山,北則 田舍,東則九陸,西則九龍峙焉」,7可以一飽湖光山水的美景。萬曆三十二年 (1604),高攀龍會同一班志同道合之士重修東林書院,開始了書院講學的生活。 萬曆四十年(1612),顧憲成去世,他接任東林書院山長,肩負領導東林書院的重 任。天啟元年,熹宗即位,高攀龍被起用為光祿丞,天啟六年(1626),被誣以貪 贓罪,於緹騎逮捕前一晚,投湖自盡,年六十五。 高攀龍一生的學養得力於靜坐者甚多,其靜坐歷程主要詳載於〈困學記〉一 文及《年譜》諸書,由這些文章,可以清楚看到他學靜坐,以及得力於靜坐的過 6 葉茂才:〈景逸高先生行狀〉,收於高廷珍等輯:《東林書院志》(臺北:廣文書局,1968 年), 卷 7,頁 50。 7 【明】高攀龍:〈可樓記〉,《高子遺書》(臺北: 臺灣商務印書館,1985 年,影印《文淵閣四 庫全書》本),卷 10,葉 50。程。 高攀龍重視靜坐的修養方法,淵源於他二十五歲時學作聖賢的志向,〈困學記〉 一開始說道: 吾年二十有五,聞令公李元冲與顧涇陽先生講學,始志於學,以為聖人所 以為聖人者,必有做處,……方看《大學或問》,見朱子説入道之要莫如敬, 故專用力於肅恭收斂,持心方寸間,但覺氣鬱身拘,大不自在,及放下又 散漫如故,無可奈何,久之忽思程子謂心要在腔子裏,不知腔子何所指, 果在方寸間否耶?覓註釋不得,忽於《小學》中見其觧曰:腔子猶言身子 耳。大喜,以為心不專在方寸,渾身是心也,頓自輕鬆快活。8 高攀龍聽聞李元沖(1551-1608)及顧涇陽(1550-1612)講學,才開始立志於聖人之 學。後來他又讀朱熹的《大學或問》,看到朱子說入道之要莫如「敬」,他便用力 肅恭收斂,持心方寸間,但是這樣的方法讓他感覺到氣鬱身拘,極為不自在,等 到放下時則又散漫如故。過了一段時間,他忽然想到程子說心要在腔子裏,但又 不知道腔子提指什麼,也是在方寸之間嗎?後來偶然在《小學》中看到註觧說:「腔 子猶言身子耳」。才知道心不僅只在方寸之間,而是渾身都是心,從此以後,他才 頓覺輕鬆快活。 高攀龍是二十一歲中舉,而由上段敘述,可知他二十五歲時才開始學作聖人 之學,故知這一年可以說是高攀龍思想成長中具關鍵性的一年,因為他不但體認 到通過科舉考試,未必即通往學聖之路;同時,在他確立一生的目的在於學作聖 人的過程中,自此,他便通過反覆的道德實踐,走向更精微的道德體證之路。而 他對靜坐方法的學習,雖是來自於學道過程中的實踐與反思,在不斷體認的過程 中,對朱子的持敬方法有所懷疑,再經歷不斷地試驗修正,慢慢有所得。但其實 靜坐一法,在當時應該甚為普遍,高攀龍自己也曾敘述:「龜山門下相傳靜坐中觀 喜怒哀樂未發前作何氣象,是靜中見性之法要。」9又說:「朱子謂學者半日靜坐 半日讀書,如此三年,無不進者,嘗驗之一兩月便不同。學者不作此工夫,虚過 8 同前註,卷 3,葉 13-14 上。 9 【明】高攀龍:〈語〉,《高子遺書》,卷 1,葉 16。
一生殊可惜。」10又說:「白沙所謂靜中養出端倪,方有商量處也。」11可見宋代 的楊時、朱熹等靜坐法,以及明陳白沙的「靜中養出端倪」等說,對於高攀龍都 有所啟發。 高攀龍在五十三歲時寫了〈困學記〉,除了敍及自己緣於靜坐方法所得到的體 悟,而貫串其一生學習的重要目的即是「學為聖人」這件事,這是不容置疑的。 而上述所言「心不專在方寸,渾身是心」,使得高攀龍了解到學聖的過程不該是心 氣鬱結、渾身拘迫的,反而應該是輕鬆快活的,這一體會,也使得高攀龍的踐道 之路慢僈走向一種自然、輕鬆,及活潑自在的風格。
(二)靜坐的體悟-汀州(甲午)之悟
萬曆二十年,高攀龍謁選京師,後受行人司行人,因司中無事,且藏書甚多, 他便得以恣意探討,後來更取二程、朱子全書及薛文清《讀書錄》來摘鈔,作《日 省編》,集《崇正編》,這時候他:「尤多用尊德性工夫,以半日靜坐,半日讀書。」 12這一年冬至,他於朝天官習儀,於僧寮靜坐時曾有一次特別的體驗:「自覓本體, 忽思『閑邪存誠』句,覺得當下無邪,渾然是誠,更不須覓,誠一時快然如脱纒 縛。」13此段描述他在靜坐中要自覓本體時,想到「閑邪存誠」這句話,突然感 覺到當下無邪,渾身都是誠,不需要外求。這次的經歷,他感到一時暢快,身心 就好像脫去纏縛一樣。此時雖然並未真正悟道,但「渾身是誠」及「一時快然如 脱纒縛」之境,已經略有渾然全體及超脫自在的身心體會了。 萬曆二十二年,高攀龍年三十三歲,這一年可以說是高攀龍學聖修悟的重要 一年,《高忠憲公年譜》載:「公夙有志聖學,其發憤修悟,大要得力於揭陽之行。」 14高攀龍自己也有「三轉手勢」15之說。這一年他登釣臺拜嚴先生祠,有記云:「十 10 同前註,卷 1,葉 10-11。 11 【明】高攀龍:〈與安我素一〉,《高子遺書》,卷 8 上,葉 30-31。 12 【明】華允誠編:《高忠憲公年譜》(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5 年),頁 627。 13 【明】高攀龍:〈困學記〉,《高子遺書》,卷 3,葉 13。 14 【清】高世寧、高世泰訂:《高忠憲公年譜》(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5 年),卷上, 頁 89-90。 15 同前註,卷上,頁 96。五日五鼓渡江,連朝陰雨不開,蓬窗隱坐,深自省克,知前功之不切,手勢一轉。」 16他因深刻地自我省察克治,而自知先前的功夫不夠深切,這是他手勢第一轉之 時。 同年八月,高攀龍至武林,經由吳子往的介紹,認識了陸古樵。陸古樵,名 粹明,廣東新會人: 其人清苦澹默,終日靜坐,或至閉戶經月,與之錢則辭;與之衣,寒則衣 之,暖則返之,井然不苟也。問其所從師,曰:潮陽蕭自麓。問其學,曰: 主靜。謂予曰:只要立大本,一日有一日之力,一月有一月之益,務要靜 有定力。令我制事,毋使事制我。予深旨其言。17 陸古樵平日潛心於主靜之學,有時候閉門靜坐數月之久,並告訴高攀龍學問要立 大本,並要靜有定力,這一主靜的宗旨對高攀龍影響極大。 據〈困學記〉記載:有一天陸古樵忽然問道:「本體何如?」高攀龍言下茫然, 雖然答曰無聲無臭,然實出於口耳,並非真有所見。這一天晚上明月如洗,坐在 六和塔畔,江山明媚,知己勸酬,本是最為適意之時,然高攀龍卻覺得忽忽不樂, 好像有所束縛,雖然勉強鼓起興致,但精神並不偕来。當晚夜闌告别,他登舟時 猛然省道,今日風景如彼,然己之情景如此,是為什麼呢?追根究柢,乃知自己 於道全未有所見,身心總無受用,因此發憤曰:「此行不徹此事,此生真負此身矣!」 明日他於舟中厚設蓐蓆,嚴立規程,以半日靜坐、半日讀書,靜坐中如果有不寧 帖處,只將程朱所示的法門加以叅求,於凡誠敬、主靜、觀喜怒哀樂未發、黙坐 澄心、體認天理等,一一實行,無論立坐食息,念念不舎。夜不觧衣,倦極便睡, 睡覺復坐,對於前諸法反覆更互,當心氣清澄時,便有塞乎天地般的氣象,卻有 不能長久保持之慨。之後: 在路二月,幸無人事,而山水清美,主僕相依,寂寂靜靜,晚間命酒數行, 停舟青山,徘徊碧澗,時坐磐石,溪聲鳥韻,茂樹脩篁,種種恱心,而心 16 同前註,卷上,頁 90。 17 同前註,卷上,頁 89-90。
不著境。過汀州陸行至一旅舎,舎有小樓,前對山後,臨澗登樓甚樂,手 持二程書,偶見明道先生曰:「百官萬務兵革百萬之衆,飲水曲肱,樂在其 中,萬變俱在人,其實無一事。」猛省曰:原来如此實無一事也。一念纒 綿,斬然遂絶,忽如百觔擔子,頓爾落地。又如電光一閃,透體通明,遂 與大化融合無際,更無天人内外之隔,至此見六合皆心,腔子是其區宇, 方寸亦其本位,神而明之,總無方所可言也。平日深鄙學者張皇說悟,此 時只看作平常自知,從此方好下工夫耳。18 這一段話,可以說是高攀龍悟道的代表。依上所述,他悟道的歷程又可細分以下 數階段:一、他在依著「半日靜坐,半日讀書」的方法,用功甚久,偶然感到心 氣清明,但並不能維持太久。二、之後的兩個月,他遊歷武夷、天游、九龍、十 八灘等奇絕之處。雖然山水清美,有各種溪聲、鳥韻、茂樹、脩篁,雖然足以悅 心,他卻能保持「心不著境」的狀態。三、在得力山水之助後,到了汀州旅舎, 臨澗登樓,他手裏拿著二程書,偶然看到明道先生說:「其實無一事。」才突然猛 悟:「原来如此實無一事也。」這個時候,他的身心頓時發生了極大的變化,如他 所形容的:「一念纒綿,斬然遂絶,忽如百觔擔子,頓爾落地。又如電光一閃,透 體通明。」在這一個時刻,他感覺到與大化融合無際,更沒有天人內外的隔閡, 見得六合皆是心,無論是身體或是方寸之心,各有其位,神而明之,沒有方所可 言。 這裏必須注意的是,高攀龍在獲得悟境之前,即不斷地進行靜坐的練習,且 在到達旅店之前,得力山水之助,能常常保時「心不著境」。因為這些前置工夫的 積累,以致他在汀州旅店讀到明道的一句話,剎那間豁然開朗,有所「頓」悟。 然因他平日甚為鄙薄學者任意誇言說悟,所以此時雖有此境,也只當作平常自知 的事,日後好下工夫。同年十一月,蕭自麓來書曰:「工夫不密,內有游思,則主 不一;外有惰行,則儀不飭,非敬也,必須內外協持,積養深厚,使此心無少閒 雜,斯謂能一,斯謂真敬。」高攀龍有感於蕭自麓之言,道:「予數年來亦殊悠悠, 自出門至此已三轉手勢,以此知學者瞥見些光景而遂以為有悟者,皆妄也。」19蕭 18 【明】高攀龍:〈困學記〉,《高子遺書》,卷 3,葉 16。 19 【清】高世寧、高世泰訂:《高忠憲公年譜》,卷上,頁 96-97。文中對「三轉手勢」的過程
自麓信中提到工夫不能不密,內不能有游思,外不能有惰行,須經過深厚的積養, 使心專一精純,才是真正的敬。高攀龍對他的話,深有感動,想到自己數年來悠 悠度日,經過這一年的三轉手勢,更加深切明瞭學者如果僅是瞥見一些光景便以 為有悟,實為謬妄。可知他深知悟道之事,並非一蹴可幾,其體認之深,實非言 誇言虛語之可比。
(三)聖人之道的更深體悟
上述高攀龍的「悟境」,包括在剎那間斷絕所有的念頭,就像脫落千百斤的擔 子、通體透明,在此豁然通透的過程中,更感到所有隔閡的消除,無論內外、天 人、身心,一切都渾然一體、自在通達。高攀龍這一段體悟,頗有禪悟的況味, 黃宗羲也曾說:「忠憲旅店之悟,以為得之悟,此是禪門路徑,與聖學無當也。」 20但高攀龍之悟,其形跡雖與禪悟雷同,但由上節可知,高攀龍之「悟」,乃在於 其不斷地「自覓本體」的過程,他所宗尚的是「尊德性」的工夫,期於其中體悟 聖人之道。故經歷過汀州悟道,他自認對於聖人之道,已能有一層更深一層的體 認,以下就〈困學記〉所敘分述之: 1.萬曆二十三春,他自揭揚歸來,取釋、老二家參之,而能了解: 釋氏與聖人所爭毫髪,其精微處吾儒具有之,總不出無極二字;弊病處先 儒具言之,總不出無理二字。觀二氏而益知聖道之尊,若無聖人之道,便 無生民之類,即二氏亦飲食衣被其中而不覺也。21 他提出釋、老二家與儒家的區別,認為其間僅些微之差,二氏的精微儒家已具有, 即在於「無極」二字,二氏之弊則於「無理」二字。故儒家勝於二氏者,主要在 於能心存生民。 2.萬曆三十四年,高攀龍四十五歲,這時候他: 與內容並未作清楚交代,僅知高攀龍此一時期的心境應有三次的大轉變。 20 【清】黃宗羲:〈蕺山學案〉,《明儒學案》(臺北:里仁書局,1985 年),卷 62,頁 1507。 21 【明】高攀龍:〈困學記〉,《高子遺書》,卷 3,葉 16。方實信孟子性善之旨,此性無古無今,無聖無凡,天地人只是一个,惟最 上根潔清無蔽,便能信入。其次全在學力,稍隔一塵,頓遥萬里,孟子所 以示暝眩之藥也。22 這一年,高攀龍方才真實相信孟子的性善之旨,並堅信此性無古今、聖凡之分, 天地人只是一個,只有最上根的人心地清潔,毫無遮蔽,才能信入;其次則須要 學力才能契入,只要稍有隔閡,則成萬里之遙。可知上文所言的「自覓心體」,所 悟到的即是此至善心體的發露,而此「實信」二字,實緣於他切身的體悟而來。 3.萬曆三十五年,高攀龍四十六歲,他有日記云: 二十八日至水居靜坐,見得目之視,耳之聽,皆是此心之靈。此心之靈充 塞無際,嘿識而存之,更無餘事矣。23 此日靜坐體會到此心之靈充塞無際,只要默然保存就可以了。他作詩曰:「此事須 從靜裏求,不求徒靜祇悠悠。既竭吾才方卓立,莫教日月過時休。」24又:「嘗言 寂寂與惺惺,大夢居然尚未醒。要識真惺與真寂,須教默識此心靈。」25仍強調 「靜裏求」及「默識此心靈」,才能識得此心的清明與靜寂。 之後,他在日記又記載道:「次日忽疑孔門所謂仁即是此件否?何故卻說克 己、復禮,專在視、聽、言、動上?又說恭敬、忠恕、寬信、敏惠等俱在事上說」, 26因於這個疑問,所以他也確認了:「不知此聖學所以為妙,正是此靈之德,此靈 全不在恍惚希彝處覓,只在實事上不走漏便是不違仁也。」27這裏他很清楚地確 定聖學所說的此心之靈並不是在恍惚希微的地方尋找,而是表現在實事上,「聖學 全在躬行,所以不落光景」,28這也正是聖學的奧妙所在。因為有了這番體悟,所 22 【明】高攀龍:〈困學記〉,《高子遺書》,卷 3,葉 17。 23 【清】高世寧、高世泰訂:《高忠憲公年譜》,卷上,頁 119。 24 同前註,頁 119。 25 同前註,卷上,頁 119。 26 同前註,卷上,頁 119。 27 同前註,卷上,頁 119。 28 同前註,卷上,頁 119。
以:「次日行持覺有默識的意思,疑是多了事,因看禽魚,忽悟鳶飛魚躍,總是天 機,自然誰著得些子力,遂覺一化,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29這一段體 悟在他後來的〈困學記〉有更清楚地說明: 丁未方實信程子鳶飛魚躍與必有事焉之旨,謂之性者,色色天然,非由人 力,鳶飛魚躍,誰則使之?勿忘勿助,猶為學者戒勉。若真機流行,瀰漫 布濩,亙古亙今間不容息,於何而忘?於何而助?所以必有事者,如植榖 然,根苗花實雖其自然變化,而栽培灌溉,全在勉強問學,苟漫說自然, 都無一事,即不成變化,亦無自然矣!30 這裏以程子說的「鳶飛魚躍」及「必有事焉」的要旨來表達他的體悟,「鳶飛魚躍」 說的是任性之自然流露,不由人力。一切都是真機流行,到處遍布瀰漫,亙古不 息,自然不須要「忘」與「助」;雖是如此,仍必須加以「必有事」的工夫,就像 樹木的根苗花實,雖然自然變化,但仍須栽培灌溉,如果只漫說自然,沒有加以 工夫栽培,就沒有變化可言,也便沒有自然的流行。因此,高攀龍認為人的至善 的本性,就像天機流行那樣地自自然然,但仍須加以勉強問學的工夫,才能成就 後來的自然。而這「必有事焉」的要旨,正是說孔門所說的「仁」,須在事上表現 的意思,而這也是高攀龍所認為的「聖門之妙」之所在。所以他的靜坐默識的工 夫,最後仍必須發用於「必有事」的表現。這是他經歷過一番又一番地實踐力行 所得到的心得,故有詩曰:「一番攻破一番平,到得平時無處尋。不說從前經歷路, 只拈平處誤人深。」31因於一次又一次的經歷,他也愈來愈有信心,並能自作主 宰,故又說:「次日行持,但覺此心光明燦爛,自作得主宰中功用自在,但是本色 耳。」32 4.萬曆三十九年,高攀龍五十歲,訂古本《大學》「辛亥,方實信《大學》知 本之旨具别刻中」。33《大學》有言:「自天子以至於庶民,壹皆是以修身為本。」 29 同前註,卷上,頁 119-120。 30 【明】高攀龍:〈困學記〉,《高子遺書》,卷 3,葉 17。 31 【清】高世寧、高世泰訂:《高忠憲公年譜》,卷上,頁 121。 32 同前註,卷上,頁 121。 33 【明】高攀龍:〈困學記〉,《高子遺書》,卷 3,葉 17-18。
所以這裏所說的「知本之旨」,應是指修身為本,高攀龍自己也曾說:「曾子當啟 手足時,一箇身子完完全全,潔潔淨淨,如精金百煉,如白璧無瑕,此時方了得 修身為本四字。」34又說:「知修身為本而本之,天下無餘事矣。」35故知高攀龍 認為人的一個身子本是清淨無瑕的,學問也應該以修身為本。 5.萬曆四十年,高攀龍五十一歲,他說: 壬子,方實信《中庸》之旨,此道絶非名言可形。程子名之曰天地,陽明 名之曰良知,總不若中庸二字為盡,中者停停當當,庸者平平常常,有一 毫走作便不停當,有一毫造作便非平常,本體如是,工夫如是,天地聖人 不能究竟,況於吾人,豈有涯際?勤物敦倫,謹言敏行,兢兢業業,斃而 後已云爾。困而學之,年積月累,厥惟艱哉,而不足以當智者,一笑也! 同病相憐或有取焉。36 這一年,他才實信《中庸》的要旨,以為《中庸》之道絕不是語言文字可以形容。 他並以為程子說的「天地」、陽明說的「良知」,都不如「中庸」二字恰當。「中」 是停停當當,「庸」是平平常常,只要有一絲一毫的造作便不停當,有一絲一毫的 造作便不是平常,本體是如此,工夫也是如此,天地聖人尚不能究竟,何況吾人, 豈有窮究的一天?因此,必須時時勤勞不懈地從事道德修養,謹言慎行,一直到 死為止。足知智者必須經歷日積月累,艱苦卓絕,困苦地學習才能獲得。 由以上所述,更足以說明,高攀龍的「悟」仍是儒家聖人之道的追求,而此 藉由靜坐體悟的,是一種至善心體的呈露,此至善心體本來具在,自自然然,真 機流暢,只是在還沒發露出來時被隱蔽了,因此須常以靜坐的「必有事焉」的方 法,使本然的心體呈露,則自然如條暢枝達,內外渾然為一,這一切呈露本就平 平常常,不須任何造作。從高攀龍對於心體的體悟,可以看出他在以自身生命真 實的踐履過程中,對於心體之要有了更精微、更深刻的體會。 34 【明】高攀龍:〈語〉,《高子遺書》,卷 1,葉 21。 35 【明】高攀龍:〈與涇論知本〉,《高子遺書》,卷 8 上,葉 13-14。 36 【明】高攀龍:〈困學記〉,《高子遺書》,卷 3,葉 18。
三、為何要靜坐
高攀龍認為靜坐是入道的重要方法,甚至說:「學者靜坐是入門要訣,讀書、 靜坐,不可偏廢。」37為何說靜坐是入門要訣?為什麼要靜坐呢?以下就高攀龍 所說,分項述之。(一)定心氣
高攀龍曾引伊川先生說:節嗜欲、定心氣,認為靜坐「却是定心氣之法」38。 為什麼要定心氣呢?他曾說: 凡人之所謂心者念耳,人心日夜繫縛在念上,故本體不現,須一切放下, 令心與念離,便可見性,放之念,亦念也。如何得心與念離,放退雜念, 只是一念,所謂主一也,習之久自當一旦豁然。學者不識痛癢,便謂自家 已是了,何不從靜中體認已湛然虛否?無昏無散否?動中體察已斬然直 否?無將無迎否?若猶未也,豈可不大愧聽恥,大發奮迅,忍自瞞昧,虚 過一生乎?39 高攀龍在這裏首先提到「心」和「念」的不同,心的本體原本應該是清徹瑩淨的, 但我們凡人常常把念當作是心,並日日夜夜繫縛在念上,因此使得心的本體無法 朗現出來,所以須要放下一切,使心和念分離,本性才可以闡現出來。而要如何 使心和念相離?他認為放退雜念並主於一,只要常常練習,久了自會有豁然貫通 的一天。而從靜中體認又是最好的方法,時常體認自己是否湛然虛明?是否沒有 昏散?動中體察是否都依直道?是否對一切都不迎不拒?所以修養的目的是為了 使人的本體朗現,不受到各種念頭的牽纏,而在靜坐中對於念頭的起落更容易察 覺與觀照,更有利於內心的觀察,這也是他強調靜坐的重要原因。高攀龍也說:「聖 37 【明】高攀龍:〈會語〉,《高子遺書》,卷 5,葉 9。 38 同前註。 39 【明】高攀龍:〈示學者〉,《高子遺書》,卷 3,葉 22。學不全靠靜,但各人禀賦不同,若精神短弱,決要靜中培養豐碩,收拾來便是良 知,散漫去都成妄想。」40所以靜坐是為了幫助收拾心念,只要雜思妄想之念收 拾,心體良知便朗然呈現。
(二)與讀書相印證
高攀龍時時強調「讀書、靜坐,不可偏廢」,41他尤其喜歡提及朱子「半日靜 坐半日讀書」的方法,說:「朱子謂學者半日靜坐、半日讀書,如此三年,無不進 者,嘗驗之一兩月便不同。學者不作此工夫,虚過一生殊可惜。」42為什麼要把 讀書和靜坐放在一起呢?高攀龍認為,讀書人應該與書本之理相印證,但是他看 到的情況卻是: 今人終年看書,不曽記得一句,明年又重看,到老亦只如此,其實不曽有 一句透徹,一句受用。若依此法去看,只須看得一書,其他便迎刃而解, 終身不忘,更是人人做得箇人品。如今第一要緊的是這一箇心,廼萬理統 會萬事根本,今人終日營營,閒思妄想,此心不知放在何處,如此豈有與 聖賢之書相入之理?43 這是讀書人一般的情況,終年看書,不曾有一句透徹、一句受用,到頭來書是書, 我是我,二者毫不相干,更說不上體認書中的聖人之理。所以他說讀書如果不能 以書中的道理關照此心,那麼終日營營,閒思妄想,心不知道在哪裏,也不知和 聖人之書相入。為了避免此弊,他也提出靜坐的方法來輔助: 諸友若肯相信,今日囘去便掃一室,閉門靜坐,看自己身心如何,初間必 是恍惚飄蕩,坐亦不定,須要勉強坐定,令浮氣稍寧,只收斂此心向腔子 40 【明】高攀龍:〈荅呉安節年伯一〉,《高子遺書》,卷 8 上,葉 52。 41 【明】高攀龍:〈會語〉,《高子遺書》,卷 5,葉 9。 42 【明】高攀龍:〈語〉,《高子遺書》,卷 1,葉 10-11。 43 【明】高攀龍:〈讀書法示揭陽諸友〉,《高子遺書》,葉 23-24。裏来,若奈何這浮思邪慮不下,只向書中求聖賢所以治心之法,孟子說求 其放心,存其心養其性,操則存舎則亡,思則得之,不思則不得;孔子又 都不說心,只說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主忠信、居處恭、執事敬、 與人忠,于此數者尋箇入頭。若更不得,再于性理中,周、程、張、朱所 論存養處,討箇方法,便依法力行,如此自然有所得,只旬日之間便見功 效。果能存得這箇心,何書不可讀?何理不可明?何事不可行?44 對於讀書不得力,高攀龍提出靜坐之方來輔助。他說閉門靜坐時,一開始此心一 定是恍惚飄蕩不定的,但仍要自己勉強坐定,令浮動之氣稍稍寧靜,再將此心向 腔子裏,如果浮思邪慮仍無法平息,就從書中取聖賢治心的方法,如孟子說的求 放心、存心養性、操存捨亡;孔子雖然不說心,但說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 主忠信、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或是宋儒周敦頤、二程、張載、朱子等人所 說的存養的方法,依法力行,自然會有所得,甚至只要十天之內便可見出功效。 所以高攀龍提出的靜坐之法,仍在於存得此心,如此再去讀書,才可明白聖人之 理,這就是他常告誡學者讀書、靜坐要並進的原因。他在與朋友的書信說:「弟看 來吾輩每日用功當以半日靜坐半日讀書,靜坐以思所讀之書,讀書以考所思之要, 樸實頭(投)下數年之功,不然浮浮沉沉,決不濟事也。」45 可知高攀龍認為靜坐 之法可以幫助收攝浮動的雜念,使心思平靜安定,如此再來讀書、做事,才可收 事半功倍之效。
(三)靜坐見性
高攀龍的好友葉茂才概括他一生的學問云:「存之之學,以程朱為的,以復性 為主,以知本為宗,以居敬窮理相須並進為終身之定業。」46 如果說「復性」、「知 本」,是高攀龍一生學行最終要達成的目標,那麼在工夫的實踐上,除了居敬、窮 理,靜坐更是他一生不斷踐履的重要方法。他曾說:「存心必由靜坐而入,窮理必 44 同前註。 45 【明】高攀龍:〈與逯確齊〉,《高子遺書》,卷 8 上,葉 25-26。 46 【明】葉茂才:〈高景逸先生行狀〉,《東林書院志》卷 7,頁 56。由讀書而入。」47 又說:「學不在多言,只變化氣質,涵養性情,一切五常百行皆 以此為本。然非見道不能,每日偷閒靜坐,猛奮體認,若靜中復頽闒,則動中氣 濁,道體不顯也。」48 所以靜坐的目的是為了存心及使道體顯現出來,也唯有見道, 才能真正地變化氣質及涵養性情。而這裏的「存心」,就是「知本」,也就是「復 性」。而人的本性什麼樣子呢?高攀龍說: 但自黙觀吾性本來清淨無物,不可自生纏擾;吾性本來完全具足,不可自 疑虧欠;吾性本來蕩平正直,不可自作迂曲;吾性本來廣大無垠,不可自 為局促;吾性本來光明照朗,不可自為迷昧;吾性本來易簡直截,不可自 增造作。49 這一段話是高攀龍對於心性的看法,也可以說是他對心性體證後的描述。他說我 們的本性本來就是清淨無物、完全具足、蕩平正直、廣大無垠、光明照朗,以及 易簡直截,只是一般人的心性常常自己生出各種纏擾,自己懷疑有所虧欠,自己 使其迂迴曲折,自己設局促,自我迷茫昏昧,自己增加造作,因此才須要有復「性」 的工夫,所以他說:「學問起頭要知性,中間要復性,了手要盡性,只一性而已。」 50 學問的目的在於知性,復性,最後要盡性。要先知道本性本來即具足清淨、光明、 廣大、圓滿,才能進一步加以「復性」,最後才能盡性。靜坐的目的便是為了復性, 故說: 靜坐只以見性為主,人性萬物皆備,原不落空;人性本無一物,不容執著。 性即天也,維天之命,於穆不已,可以為無乎?上天之載,無聲無臭,可 以為有乎?天即心也,當其感皆天之用也,當其寂即天之體也,必體立用 行,故於靜時默識其體,觀未發氣象,即黙識其體也。觀者即未發者也, 不動於意,故不可以有意言,不可以無意言,總只是一片靈明久著於物, 47 【明】高攀龍:〈書扇〉,《高子遺書》,卷 12,葉 31。 48 【明】高攀龍:〈與周季純一〉,《高子遺書》,卷 8 下,葉 62-63。 49 【明】高攀龍:〈語〉,《高子遺書》,卷 1,葉 12。 50 【明】高攀龍:〈與許涵淳〉,《高子遺書》,卷 8 下,葉 61。
故不靈不明,一念反觀便靈便明耳,即此是性,即此是天,更無二物。51 故知靜坐只為了見性,見此空無一物、不容執著及萬物皆備、原無落空之本性, 只要將此性的靈明一一朗現出來,就可以知道性即是天,天即是性,性與天本來 就是合一,並非二物。而人的本性既然是清淨的,也不須要艱苦卓絕、苦心力索, 只要一念反觀便是,自也是輕鬆簡易。 由於理學家們從事的是心性修養的學問,因此在實踐的過程中,必然會討論 到心體的問題,本性心體的呈現應該是什麼風貌?以往的學者除了說到人性本善 之外,進一步又說盡心、知性、知天,由至善之性,推拓到天人合一。而高攀龍 除了以上的體會外,因為他長年從事靜坐活動,身心常保凝然靜定,且在「悟」 的過程中產生的身心體驗,使他對心體的本來樣貌有更清晰的體會;可以說,藉 由靜坐之助,高攀龍對心性本來面目,有了更為深刻及精微的感悟,而這絕對不 僅是知識的理解,而是經過工夫踐履之後的真實驗證。
四、靜坐的方法
高攀龍一生都在實踐靜坐的法門,對於靜坐的方法也時有說明,以下即分數 項說明。(一)平常
高攀龍有〈靜坐說〉一文,說道: 靜坐之法不用一毫安排,只平平常常黙然靜去,此平常二字不可容易看過, 即性體也,以其清浄不容一物,故謂之平常,畫前之易如此,人生而靜以 上如此,喜怒哀樂未發如此,乃天理之自然,須在人各各自體貼出,方是 51 【明】高攀龍:〈荅呂釗潭大行〉,《高子遺書》,卷 8 上,葉 67-68。自得。52 這裏說靜坐的方法切忌過於苦心力索、刻意安排,因為我們的本性心體本就是清 淨不容一物的,所以過度地著意安排都是違反本性天理自然的原則,因此他說靜 坐只須平平常常默然靜坐即可,連一絲一毫的安排也不需要。所以說這「平常」 二字特別重要,只要平平常常地靜,自然可以體貼天理自然,不須多加著意,不 必別用工夫。所以他又說: 靜中妄念強除不得,真體既顯,妄念自息;昏氣亦強除不得,妄念既浄, 昏氣自清。只體認本性原来本色,還他湛然而已,大抵著一毫意不得,著 一毫見不得,纔添一念,便失本色。53 既然靜坐不須著意安排,所以也不須勉強去除妄念與昏氣,只要體認本性原來就 是湛然清淨的,等到本性一現,妄念、昏氣自然會消除,就是如此平常的工夫, 若是稍有添加,便會失去本色。高攀龍在與吳子往討論靜坐時,也說: 兄靜坐已得身心妥貼否?有不妥貼處,皆屬安排,皆非自然,葢此箇心體 力,但昏雜時略綽喚醒,一醒即是本體昭然現前,更不待認而後合。待認 而合,則與道為二,反成急廹躁擾矣。54 高攀龍與吳子往常常在書信中討論彼此用功的情況,並且互相提醒勉勵。在這一 段文字中,他頗關心吳子往的靜坐情況,探問是否已得身心妥貼,並說明身心如 果不妥貼,一定是過於安排,不夠自然,並提醒他若有昏雜時只要「略綽喚醒」, 即是不過度用力,因為只要一喚醒,本體就會昭然現前,這時不須要再有一個「認」 的工夫來使心與道相合,如果多一層「認」,心、道才能相合,那麼心與道就是分 為二,這反而是一種急迫與躁擾。所以這裏仍是強調一種平常、輕鬆、不著意、 52 【明】高攀龍:〈静坐說〉,《高子遺書》,卷 3,葉 20-21。 53 同前註。 54 【明】高攀龍:〈與子徃三〉,《高子遺書》,卷 8 上,葉 56-57。
不安排的「自然」工夫。 上一段所述,就如同程明道所說:「學者須先識仁。仁者,渾然與物同體,…… 識得此理,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檢,不須窮索。若心懈則有防,心苟不懈, 何防之有?理有未得,故須窮索。存久自明,安待窮索?此道與物無對,大不足 以明之。天地之用皆我之用。」55重視的是回到自己本來具足的渾然與物同體的 仁心,識得此仁,只要用誠敬保存就可以了,不須要再加以刻意地防護檢查,也 不須要往外窮究追索。這種逆覺地保有本心本性的工夫,也就是孟子所說「萬物 皆備于我」,只要「反身而誠」,乃為大樂的進一步深化。
(二)主一
如上所說的「平平常常」的靜,可能流於過度簡易、難以把捉的弊病,因此, 高攀龍在萬歴癸丑秋作〈靜坐說〉,過二年重讀此篇,認為說法並未詳備,因此又 作了〈書靜坐說後〉,曰: 夫靜坐之法,入門者藉以涵養,初學者藉以入門,彼夫初入之心妄念膠結, 何從而見平常之體乎?平常則散漫去矣,故必收斂身心,以主於一,一即 平常之體也,主則有意存焉,此意亦非著意,盖心中無事之謂一,著意則 非一也,不著意而謂之意者。但從衣冠瞻視間整齊嚴肅,則心自一,漸久 漸熟漸平常矣。故主一者,學之成始成終者也。56 高攀龍在前文提到靜坐之法不須一毫安排,但又唯恐初學者妄念膠結,無法一時 見到平常之體,為了使初學者可以收歛身心,因此又提出「主一」之說。他說「一」 即是平常之體,「主」是有意存之,但並非刻意或著意,也就是心中無事的意思。 這個補充說明,對於初學靜坐,妄念執著較多的人,確實較有把捉的方法,因為 凡夫的心就像心猿意馬,尤其是心思較安靜時,更容易察覺妄念,如果只教他們 55 【宋】程顥、程頤著:《河南程氏遺書》,收於《二程集》(臺北:漢京文化事業公司,1983 年)卷第 2 上,頁 17。 56 【明】高攀龍:〈書静坐說後〉,《高子遺書》,卷 3,葉 21。平平常常,不要有任何的著意安排,他們可能更無法適從,因此,高攀龍又提出 「主一」的方法,把心繫念在一處,則對於入門者或心思雜念較多者,有一著力 點,也較能用功得上,就如同禪門教導數息、隨息等方法,也是幫助心思收攝一 處的好方法。高攀龍又說,也可以從形貌動作間的整齊嚴肅作起,讓心慢慢主於 一件事,練習愈久就愈熟練,也會愈平常。所以「主一」的方法不一定靜坐時可 以練習,平時的行住坐臥都可以練習。且這「主一」的方法是學習靜坐者徹始徹 終都必須持守的。
(三)涵泳聖人之言
高攀龍為了使初學者有所把捉,另外提出涵泳聖人之言,以說明靜坐並不是 一種空守的狀態。他說: 日前見兄多有無事生事處,或因用功煩惱,或遇佳境貪戀,或脩業而又慮 累德,或脩德而又恐遺業,此等皆非主一先難之義,甚乖湛然之體,要於 此處灑灑落落,始覺自在耳。至於靜中不可空持硬守,必須涵泳聖賢之言, 使義理津津悅心,方得天機流暢。57 這則也是與吳子往討論靜坐所說,他先告訴吳子往靜坐時不可以無事生事,所謂 的「無事」是指前面說的平平常常,不要於湛然清淨的本體外另外生出事來,「生 事」則來自於用功煩惱,或者貪戀佳境,或者脩業時又想累德,脩德時又怕遺業, 這是有違湛然本然的灑脫自在。但他又說,靜坐時也不是一味地硬守空境,而必 須拿聖人之言來加以涵泳,使聖賢的義理調悅此心,才是所謂的天機流暢的境界。 他在〈復七規〉一文也提到:「初入靜者,不知攝持之法,惟體貼聖賢切要之言, 自有入處,靜至三日,必臻妙境。」58 可知「體貼聖人切要之法」,也是針對初入 靜者而言。 57 【明】高攀龍:〈與子徃三〉,《高子遺書》,卷 8 上,葉 56-57。 58 【明】高攀龍:〈復七規〉,《高子遺書》,卷 3,葉 19-20。(四)動靜一體
如前所述,高攀龍因為擔心初學者無法掌握不假安排的靜坐之法,所以後來 又提出「主一」之說,但他的「主一」也不是著意於一件事,只是將心念放在平 常之體的「一」之上,並從平日的穿衣戴帽、行為舉止中去練習,經過長時間的 練習,自然愈熟練,而可以化為平常,即日常生活的一舉一動無不是清淨性體的 流露,這才是靜坐工夫的最終目的。可知,高攀龍認為動靜是一體的,二者必須 相輔相成,對於動、靜的關係,高攀龍曾說: 若夫脫落世事,超然物表,深山茂林,隻居無耦,境靜而已;澄湛虛明, 心冥太始,無善無惡,騰騰兀兀,念靜而已。靜於境者,不可與於物宜而 當天下之動;靜於念者,不可與於典禮而善天下之動。去主靜立極之道遠 矣。59 這一段話中,高攀龍指出「境靜」與「念靜」兩種靜,所謂「境靜」是指獨自處 於深山茂林之中,而能夠超脫一切的塵俗之事,由處外境之靜而達到的內心之靜; 「念靜」則是指心念能夠與太始冥合,時時處在無善無惡之境中。但他認為這兩 種靜都無法做到「與於物宜」、「與於典禮」之動,並不合乎周敦頤說的「主靜立 極」之道。故知,高攀龍認為無論境靜或念靜,都不是真正的靜,真正的靜是不 可與動分開的,他在給吳子往的信中也曾說: 與兄别後,此件工夫無可告語印證,殊無日新之益,家居只隨分應酬,尤 悔日積,但徴色發聲之間,皆為鍛錬琢磨之助,亦自得力,因此愈知直方 之功,動靜一體而成。靜中有毫髮私念攙和便不能直,動中有毫髪世情粘 滯便不能方。愈直則愈方,愈方則愈直,妙處真不容言也。60 這封信的前半部,高攀龍自敘靜坐工夫並沒有特別的進展,僅於家居生活隨份應 59 【明】高攀龍:〈靜庵華翁七十序〉,《高子遺書》,卷 9 下,葉 38。 60 【明】高攀龍:〈與子徃三〉,《高子遺書》,卷 8 上,葉 56-57。酬;且又能在形於色、發於聲之間多所鍛鍊琢磿,才更了解直與方、動與靜是一 體而成的。可見高攀龍雖然強調靜坐之功的重要,但並不因此而忽略動時的工夫。 他在〈靜坐說〉後面部分也提到: 由靜而動,亦只平平常常,湛然動去,靜時與動時一色,動時與靜時一色, 所以一色者,只是一箇平常也,故曰無動無靜。學者不過借靜坐中認此無 動無靜之體云爾。靜中得力方是動中真得力,動中得力方是靜中真得力。 所謂敬者此也,所謂仁者此也,所謂誠者此也,是復性之道也。61 這裏說經由靜坐的練習,最後無論由靜到動,或由動到靜,都只是平平常常,湛 然清晰、明明白白,動與靜並沒有不同,這便是無動無靜的境界。所以學者只是 藉由靜坐來體認無動無靜之體,只有在靜中得力,動中才能得力;反過來,只有 在動中得力,靜中也才能得力。這便是儒者所謂的「敬」、「仁」、「誠」,也就是復 性之道。故動、靜原是一理,「學無動靜,其初靜以澄之,至不緣境而靜,不緣境 而動,乃真靜也。」62靜只是一開始的工夫,最後能夠達到動靜一如,才是真正 的靜,這也才是他的學說要義,但動、靜之中,他仍較強調靜功的培養。
五、靜坐的實踐與得力
(一)靜坐的實踐與應用
高攀龍自二十五歲便開始學靜坐,萬曆二十六年,他更為了靜坐及讀書計, 作水居,並於水居搭建了一座可樓,其間有茅屋數椽及湖光山水之致,平日則謝 客棲息,與吳子往諸先生相與瞑目焚香,閉關趺坐,每坐必以七日,並作〈復七 規〉,詳細地說明其靜坐實踐的過程,文曰: 61 【明】高攀龍:〈静坐說〉,《高子遺書》,卷 3,葉 20-21。 62 【明】高攀龍:〈語〉,《高子遺書》,卷 1,葉 11。復七規,取大《易》七日来復之義也。凡應物稍疲即當靜定七日以濟之, 所以休養氣體,精明志意,使原本不匱者也。先一日放意緩形,欲睡即睡, 務令暢恱,昏倦刷濯,然後入室,炷香趺坐,凡靜坐之法,喚醒此心,卓 然常明,志無所適而已。志無所適,精神自然凝復,不待安排,勿著方所, 勿思效驗。初入靜者,不知攝持之法,惟體貼聖賢切要之言,自有入處, 靜至三日,必臻妙境。四五日後,尤宜警策,勿令懶散,飯後必徐行百步, 不可多食酒肉,致滋昏濁,臥不得解衣,欲睡則臥,乍醒即起。至七日則 精神充溢,諸疾不作矣,食芹而美,敢告同志。63 這一篇文章將七日靜坐作了一番說明。之所以稱「復七規」,乃是取《周易․復卦》 「七日來復」64之文,因為凡常應物疲勞時,應以七日的靜定之助以休養生息, 才能使精神稍稍恢復,所以規定七天的靜坐為一個完整的段落。七天之中,第一 天要使意念放散,行動舒緩,想睡就睡,儘量讓精神可以暢快愉悅,洗滌昏倦, 然後再進入室內炷香趺坐。因靜坐之法,乃在於喚醒此心,使心昭灼明白,意志 無所適。意志無所適,精神自然可以凝復,因此不須加以安排,不著方所,也不 思效驗。初入靜之人,不知道攝持的方法,則可以體貼聖人切要之言,自然會有 入處;靜至第三日,必能臻至妙境。四、五日後,尤其應加警策,勿使懶散。飯 食之後,一定要徐行百步,不可多吃酒肉,導致昏濁。睡臥時不得解衣,想睡就 臥下,乍醒即起。到第七日時,則可精神充沛,諸病不作,即使食芹也覺甘美。 在這一篇文章中,高攀龍對七日靜坐的進行及注意事項,有較清楚說明,足見他 對於靜坐此一工夫,是極慎重的。高攀龍同年又作〈山居課程〉一文,更將一天 的時間作規律的安排,文曰: 63 【明】高攀龍:〈復七規〉,《高子遺書》,卷 3,葉 19-20。 64 《周易․復卦》「復:亨。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反復其道,七日來復。利有攸往。」有關七日 之說,眾說紛歧,王國維《觀堂集林․生霸死霸考》載:我國出土的青銅器銘文中,保留有一種 現存文獻失載的周初紀日法,即按月亮盈虧規律,分每月為四期,每期七日(或因大小月有八昌 者),從月初至月末取名為「初吉」、「既生霸」、「既望」、「既死霸」。據此,「七日」正 為日序周期轉化之數,「七日來復」當取此象徵「機轉迅速」之義,猶今語「一星期之間」。又 王弼《注》釋「七日」曰:「陽氣始剝盡,至來復時,凡七日」。(參張善文、黃壽祺:《周易 譯註》,臺北:頂淵文化,2004 年 9 月,頁 204)。
五皷擁衾起坐,叩齒凝神,澹然自攝。天甫明,小憩即起,盥潄畢,活火 焚香,黙坐玩《易》。晨食後徐行百步,課兒童灌花木,即入室靜意讀書。 午食後散步舒嘯,覺有昏氣,瞑目少憩,啜茗焚香,令意思爽暢,然後讀 書,至日昃而止。趺坐,盡線香一炷。落日銜山,出望雲物,課園丁秇植。 晚食淡素酒,取陶然篝燈,隨意渉獵,興盡而止。就榻趺坐,俟睡思欲酣, 乃寢。65 從〈復七規〉及〈山居課程〉中,可以看出高攀龍對於靜坐的重視與實踐,這又 因於他個人在靜坐上已經有所得力,所以便時常依此規程或課程,閉關靜坐,以 調養身心。 但高攀龍並不一味地耽溺於靜坐,而摒去所有的活動,只是他認為動中練習 的效果有限。如自萬曆三十二年,東林精舍成立後,開始了熱絡的講學活動,並 吸引眾多的士人前往聽講,高攀龍也參與講學,他在此時也強調「終不可無端居 靜定之力」66, 並以自身為例,告誡學子,自己自少至老,都不廢靜坐之功。然 自萬曆二十三年悟道,二十四年後,他因父母過世,加以徙居婚嫁之事,歳無寧 息,靜坐之功較少,只能在動中練習,便有「但覺氣質難變」67之感,所以少了 靜坐工夫,只在動中練習,對於氣質的改善仍是有限的。 他又說靜坐的工夫並不是一朝一夕可得,須要加以常常練習,他說: 盖各人病痛不同,大聖賢必有大精神,其主靜只在尋常日用中,學者神短 氣浮,便須數十年靜力方得厚聚深培。而最受病處在自幼無小學之教,浸 染世俗,故俗根難拔,必埋頭讀書,使義理浹洽,變易其俗腸俗骨;澄神 黙坐,使塵妄消散,堅凝其正心正氣乃可耳。68 這裏強調主靜須在尋常日用中練習,因為一般人的過患在於精神短弱,心氣浮動, 65【明】高攀龍:〈山居課程〉,《高子遺書》,卷 3,葉 18。 66【明】高攀龍:〈困學記〉,《高子遺書》,卷 3,葉 16。 67【明】高攀龍:〈困學記〉:「然自丙申後數年,喪本生父母,徙居婚嫁,歳無寧息,只於動中 煉習,但覺氣質難變。」(同前註)。 68 【明】高攀龍:〈困學記〉,《高子遺書》,卷 3,葉 16-17。
更須要靜坐來加以養氣,且大約須花數十年的靜功才得以厚聚深培。尤其是自小 不曾經過小學之教,長久浸染世俗,更須先埋頭讀書,使義理融會貫通,變易其 俗腸俗骨;再加以澄神默坐之力,使塵妄消散,堅凝其正心正氣,才有拔其俗根 的可能。高攀龍這裏提到,靜坐可以幫助養氣,69 再輔以讀書、明義理,才能將原 先受世俗習染的俗根俗骨拔除。他以自己為例,說:「余以最劣之資,即有豁然之 見,而缺此一大段工夫,其何濟焉?所幸呈露面目以来,纔一提策便是原物。」70 足見靜坐這「一大段工夫」對他助益甚大,且一旦呈露本來面目,只要一提策, 此面目常在,這都是得之於靜坐之功。這裏的取用禪宗語「本來面目」,仍是指至 善心體而言。 萬曆四十年(1612),顧憲成去世,高攀龍接任東林書院山長。兩年後,五十 三歲的高攀龍寫下回顧自己為學歷程的〈困學記〉,此時的他,學問、聲名皆享譽 甚隆,但他在〈困學記〉結尾仍很謙虛地說:「困而學之,年積月累,厥惟艱哉! 而不足以當智者一笑也,同病相憐,或有取焉。」71 對於五十幾歲的高攀龍,其友 葉茂才描述道:「其工夫愈密,應用愈圓融,與朋友交,懇懇欵欵,愈深沈而和易。 僉謂集東林之大成者,在存之矣。」72 這句「集東林之大成」可以概括高攀龍此時 思想的影響力及聲望之高,但他在此時心境更加平靜,接物更為圓融,待人更為 誠摯,這些當歸之於他平日靜坐之功深。 萬曆四十九年(1621),高攀龍被起用為光祿寺丞,在林下近三十年的他已經 六十歲,在京師作官期間,四郊多壘,兵戈正未息,終日繁忙,唯賴平日的靜坐 之功,他說:「期光禄之事,弟以一人攝之,終日手不停筆,全頼平日靜功忙中收 斂,以翕而發,聊可支吾,以是益信學必以靜為本,方有受用。」73平日的靜功 讓他可以忙中收歛,以定靜之力收歛之後而發用,才聊可應付紛至沓來的事務。 他又說:「今年以一人攝一寺,事既無精神,又無才略,所仗者一靜而已。靜則理 69 高攀龍也曾說:「氣靜者,定久氣澄,心氣交合而靜也。」(〈語〉,《高子遺書》,卷 1,葉 11-12)靜定久了以後,身上的氣便會逐漸安定澄明,使得心氣交合,此稱為氣靜。 70 【明】高攀龍:〈困學記〉,《高子遺書》,卷 3,葉 17。 71 【明】高攀龍:〈困學記〉,《高子遺書》,卷 3,葉 18。 72 【明】葉茂才:〈高景逸先生行狀〉,《東林書院志》,卷 7,頁 52。 73 【明】高攀龍:〈與鄒經畬〉,《高子遺書》,卷 8 下,葉 47。
顯,不靜則理昧,故靜即理也。此心非三四十年不靜,故學在早下手。」74他以 自己一人主光祿寺為例,如果沒有平日靜功的輔助,是不可能面對各種繁瑣的事 務。因為心靜時事理便清楚可見,心不靜時便看不清事理,所以說靜即是理,這 是他親身體會靜坐的功效,因此一再強調學靜必須早下手,甚至須要三、四十年 的時間才能真正靜下來,所以他平日也常以多靜坐來勉勵子姪,他曾經由京師寄 回〈朂早做靜功〉一文,說道: 吾在此全靠平日靜功,少年不學,老無受用,汝輩念之。靜功非三四十年 靜不來,何者?精神一向外馳,不為汝收拾矣。事多苦拂意,苦有疾病, 苦到老死,苦益不可言。靜而見道,此等苦皆無之,汝輩急做工夫受些口 訣,不然此事無傳矣。天下惟此事,父不能傳之子,以身不經歴者,言不 相入,即終日言之,如不聞也。75 高攀龍自云在京師作官,全靠平日的靜坐之功,而此功夫若不從少年開始做起, 到老便無可受用,因為此功非三、四十年難以收到成效。因為我們的精神一向往 外奔馳,平生遇事又多苦,如疾病、老死都是極苦之事,只有靠靜坐見道,才能 免去這些苦。且靜坐之事必須自己親身經歷才能體得,即使是父親也不能傳給兒 子,且絕對不能只是口頭說說而不去實踐,若是如此,倒不如不知道得好。高攀 龍如此殷切叮囑,實因於自己一生實踐所得到的受用,並真切體會靜坐所帶來的 益處,所以希望子姪們及早作功夫,且一定要躬行實踐。 高攀龍晚年時,因要求朝廷追查晚明影響政治極大的三大案:梃擊案、76紅 丸案、77移宮案,78而被捲入複雜的政治鬥爭之中。天啟四年(1624),又上疏揭 74 【明】高攀龍:〈與華訒菴弟〉,《高子遺書》,卷 8 下,葉 47-48。 75 【明】高攀龍:〈朂早做静功〉,《高子遺書》,卷 10,葉 95-96。 76萬曆四十三年(1615 年)五月,有一男子張差,手持木棍,闖進太子朱常洛居住的慈慶宮,擊傷 守門太監,太子內侍韓本用聞訊趕到,在前殿逮捕張差。經過禦史劉廷元審訊,張差供出是鄭貴 妃手下太監龐保、劉成指使。朝臣有人懷疑是鄭貴妃想要謀害太子。鄭貴妃惶惶不可終日,向皇 上哭訴,神宗朱翊鈞要她去向太子表明心跡,結果皇帝和太子不願深究,最後以瘋癲奸徒罪將張 差處以淩遲。 77萬曆四十八年(1620 年)七月二十一日,萬曆皇帝病死。太子朱常洛繼位,改年號為泰昌。泰昌 帝在登極大典後僅十天,就一病不起。期間鴻臚寺丞李可灼曾進「紅丸」,不久泰昌帝駕崩,在
發崔呈秀貪污,在這種危急的局勢中,他也時時以靜、默二字作為保身之法,他 說: 今朝野皆成競局,治之之法靜、嘿兩字而已。且吾輩做自家人,脩自家心, 安得閒工夫向人分疏閒事也。臧否二字吾輩亦每犯之,在末世是禍本,善 善長而惡惡短,郭林宗所以免也。近思之,此是吾輩一項大工夫。79 高攀龍這段話很貼切地道出讀書人的通病,雖然說讀書人修身養性,是自己的事, 不應該有閒工夫去議論別人的閒事;但是讀書人總是不免犯了臧否他人的習氣, 這種習氣處在朝野交競、局勢危殆的末世,其實是一大禍事,稍一不慎,便容易 惹禍上身。所以高攀龍也自覺到:在亂世想要避免災禍,保全生命,治此之法便 在於「靜、默」二字。這一段話,很能道出亂世讀書人的矛盾心情,既不能愧對 自己的良知,又不免擔心禍從口出,試觀歷史上的黨禍,不都因為「臧否」人物 而發起的,所以高攀龍舉東漢郭泰能免於黨錮之禍為例,「善善長而惡惡短」,作 為同輩互相勉勵的一項大工夫。不過,高攀龍最終仍因彈劾崔呈秀而遭到迫害, 不但被迫辭官,天啟六年(1626),更被誣以貪贓罪,是年三月十六日,高攀龍被 逮捕的前一晚,他從容地投湖自盡。
(二)靜坐之得與境界
高攀龍論靜坐所獲的效益,除了以上所論可以安定心氣,使心體的靈明昭然 呈現外,他也常常描述靜坐時身心狀態,如萬曆二十八年於可樓靜坐,日記載:「連 日可樓靜坐,朝負初陽,夕披明月,山光水意,鳥語花香,心境相融,天下寧別 位僅一個月。這件因「紅丸」引發的宮廷案件,史稱「紅丸案」。 78 泰昌元年(1620)九月初一,朱常洛在宮中暴斃。皇貴妃李選侍卻仍住在皇帝、皇后的寢宮乾清宮。 按照明代的制度,外廷有皇極殿,內宮有乾清宮,都是屬於皇帝、皇后專用的。而李選侍是想借 年僅十五歲的光宗長子朱由校掌握朝政,坐鎮乾清宮,進而統馭後宮。朝中大臣們見此狀況,都 猜到了她的心思,最終,在外廷大臣的嚴詞逼迫和宮中太監王安的恐嚇之下,李選侍終於無奈的 決定移宮。熹宗朱由校進駐乾清宮,登上寶座。 79 【明】高攀龍:〈與李壽伯〉,《高子遺書》,卷 8 下,葉 58。有仙人耶?」80在朝陽、明月,山光水意中,他能夠「心境相融」,這簡直就像神 仙一樣的生活。他又有與朋友的書信說: 深院幽閒,小齋閴寂,道人無事,臥起從容,胸中廓然,其大浩浩無涯, 隨意靜坐,隨意讀書,隨意會友,畛域不設,物我皆春,事既易簡,味更 悠長,此為本分人作本分事,厥脩乃來,如日加長而不覺也。如曰吾志在 天下,柰何為此區區者,請看千里遊心客,還是東林一腐儒。81 這裏描寫在幽閒的深院,小齋闃靜,修道人無事,睡起時從從容容,胸中廓然潔 淨,浩大無涯際,此時可以隨意靜坐、讀書、會友,不預設任何的畛域,感受到 物我皆春,事皆易簡,意味悠長,這才是本分人作本分事,只要好好修養,自然 可以達致。此時,如果還要說志在天下,也只能算是東林一腐儒而已。既然本性 一切自足,只要守住此性,一切皆自足圓滿,一切都朗朗呈現。高攀龍的這一段 描述,也可見他已能體得這一派悠然的無事風光。高攀龍也有數首歌詠靜坐風光 的詩,如:〈靜坐吟〉:「我愛山中坐,恍若羲皇時。青松影寂寂,白雲出遲遲。獸 窟有浚谷,鳥棲無卑枝。萬物得所止,人豈不如之?」82又:〈夏日閒居〉:「長夏 此靜坐,終日無一言。問君何所為,無事心自閒。細雨漁舟歸,兒童喧樹間。北 風忽南来,落日在逺山。顧此有好懐,酌酒遂陶然。池中鷗飛去,兩兩復来還。」 83〈韜光靜坐〉:「偶来山中坐,兀兀二旬餘。澹然心無事,宛若生民初。流泉當 几席,衆山立庭除。髙樹依巖秀,修篁夾路疎。所至得心賞,終日欣欣如。流光 易蹉跎,此日良不虚。」以上這些詩都可以看出他悠遊自然,自在、自得的心境。 由以上所述,令人感受到山中修道,與物皆春的自然與自在,但是靜坐工夫 並不僅是與世隔絕時心無牽累的一時光景的表現,如前所述,高攀龍更把靜坐所 得的定力運用於日常繁忙的事務,並且可以收到穩定心性的成效。此外,我們 從高攀龍面對生死的從容,也可以看出他平日的修持及定力。據《年譜》記載: 80 【清】高世寧、高世泰訂:《高忠憲公年譜》,卷上,頁 111 81 【明】高攀龍:〈與任希顔〉,《高子遺書》,卷 8 下,葉 63。 82 〈靜坐吟〉共四首,此為第一首。(【明】高攀龍:〈靜坐吟〉,《高子遺書》,卷 6,葉 2) 83 【明】高攀龍:〈夏日閒居〉,《高子遺書》,卷 6,葉 4。
他在自沈前一天,還去道南祠拜謁,回家後「與一二門生談笑自若」,當晚與其季 弟暢飲園亭,顏酡意悅,並告訴朋友:「心同太虛,原無生死,何得視生死為二, 若臨死轉一念,便墮阬落塹,不是立命之學,平生講學,此處看極分明,得多少 力。」84可見他體得心如太虛,本來沒有生死,已將生死視為一如。他在自沈前, 也留下書信給朋友,說:「僕得從李元禮、范孟博遊矣。一生學力到此,亦得少力, 心如太虛,本無生死,何幻質之足戀乎!」85足見他說的「本無生死」,並非僅是 平日的空口講說而已,而是他平生的立命之學。曾經有人問他如何可以為「朝聞 夕死」,他回答:「當死便死。」86他在生命的最後,的確用行動證明了這一「當 死便死」的灑脫與從容。 高攀龍投湖自盡後,他的遺體被發現時,據《年譜》記載,說他:平立水中, 左手護心,右手傍岸,衣履整齊,汙泥不沾身,滴水不入腹。被打撈上岸後,一 開始腹甚堅,午後則口鼻中有氣忽出,帶微暖意,腹部也隨之變軟,面色清和潤 澤,數日後成殮,顏色如生。是日家庭到處俱有異香。87這種景象,令觀者皆驚 以為神異,有人說這當得力於他平日的靜功,如明末大儒劉宗周曾說:「先生平日 學力堅定,故臨化時做得主張,如此攝氣歸心,攝心歸虛,形化而神不化,亦吾 儒常事,若以佛氏臨終顯幻之法求之,則惑矣。」88劉宗周認為,高攀龍因於平 日的學力堅定,所以在面對死亡時可以自作主宰,最後可以攝氣歸心,攝心歸虛, 形化而神不化。這裏說的「學力堅定」,當得力於他的實踐之深、力行之篤,而高 攀龍於靜坐之功的得力,當又是極重要的因素。
六、高攀龍論脩與悟
高攀龍是個悟性很高的人,三十三歲的揭陽之行,他對於聖道有所體悟與得 84 【明】華允誠編:《高忠憲公年譜》,頁 671-672。 85 同前註,頁 674。 86 【明】華允誠編:《高忠憲公年譜》,頁 676。 87 據【明】華允誠編:《高忠憲公年譜》,頁 675-676。及【清】高世寧編、高世泰訂:《高忠 憲公年譜》,頁 177 載。 88 【明】華允誠編:《高忠憲公年譜》,頁 676。力,更使他後來不間斷地致力於學聖修悟,89然他對於「悟」之一事,是抱著極 謹慎的態度,如他在汀州有所「悟」時,曾說:「平日深鄙學者張皇說悟,此時只 看作平常自知,從此方好下工夫耳。」90 所謂「深鄙學者張皇說悟」,應是針對當 時學者稍有體會,便直言說「悟」,使得學風變得虛浮,這應也有鑑於明末王陽明 末學所造成的浮誇不實的學風而說。因此,即使他自己真有體悟,也當成是平常 之事,「從此方好下工夫」,表示此「悟」只是一個開始,也因此,他更強調「真 修」的重要,他說: 今之學者,每好言悟。夫悟誠足重矣。非悟則無默識,非默識則何以學? 何以教?何以不厭不倦?然悟者,虛靈之偶徹,本體之暫現也。習心難忘, 本真易昧。故非真修不足以實真悟。91 這一段話說「今之學者,每好言悟」,也可以看出當時學風之一斑,高攀龍固然也 肯定悟的重要,因為沒有經過「悟」的歷程就無默識工夫,無默識工夫則無論在 學習、教導上都難以得力,且難以不厭不倦地持之以恆。他進而說「悟」只是一 種虛靈之心的偶然洞徹,只是本體的暫時顯現而已,如果習心還沒有辦法革除, 那麼本然的真心仍然很快就會被蒙蔽。所以說沒有真修就不足以維持真悟。他對 當時言悟者的觀察,曾說道: 今之悟者何如耶?或攝心而乍見心境之開明,或專氣而乍得氣機之宣暢, 以是為悟,遂欲舉吾聖人明善誠身之教一掃而無之,決隄防以自恣,滅是 非而安心,謂可以了生死。嗚呼!其不至於率獸食人而人相食不止矣。92 他觀察當時輕言說悟的人,「或攝心而乍見心境之開明,或專氣而乍得氣機之宣 暢,以是為悟」,卻因此以為得到悟境,便從此將聖人的教法拋之腦後,甚至摒棄 89 【清】高世寧、高世泰訂:《高忠憲公年譜》載:「公夙有志聖學,其發憤修悟,大要得力於揭 陽之行。」(《高忠憲公年譜》,卷上,頁 89-90)。 90 【明】高攀龍:〈困學記〉,《高子遺書》,卷 3,葉 16。 91 【明】高攀龍:〈與劉雲嶠二〉,《高子遺書》,卷 8 上,葉 50。 92 【明】高攀龍:〈重鍥近思錄序〉,《高子遺書》,卷 9 上,葉 6-7。
一切的規範而放恣裂滅,自以為這樣就可以了生死。高攀龍感慨這種行徑就像「率 獸食人」,甚且人人相食不已,令人痛惜。但是,也不是說不能言悟,他說:「今 之說者好言悟,夫悟誠足貴也;懲之者又諱言悟,夫悟奚可少也。」93因為「悟」 是一種修道的切於己的真實體驗,也是修道者對道產生肯定與信心的重要體會, 所以固然不必「好言」,也不必「諱言」,他舉例說,如:「立卓非顏之悟乎?至於 不遷怒貳過,斯其悟真悟矣。一貫非曾之悟乎?至於啟手足,斯其悟真悟矣。」94 顏回對孔子的學問、人品有了「如有所立卓爾」的感慨,95這是他的悟,而經過 不遷怒、不貳過的過程,便是他的「真悟」。曾子能體會孔子的「一以貫之」之道 便是他的悟,而在致疾時能有「啟予足,啟予手」之舉,96便是他的真悟。所以 古代賢聖的「悟」,也常常表現出來,不是不能說的。他又說: 夫近思者近取諸己,近取諸己,萬理具備,視聽言動由是,君臣、父子、 夫婦、昆弟、朋友之間由是,聖人之道如此而已矣。要在人默而識之,默 而識之曰悟,循而體之曰脩。脩之則彝倫日用也,悟之則神化性命也。聖 人所以下學而上達,與天地同流,如此而已矣。97 聖人之道在近取諸己的視聽言動、人倫常行間便可獲得,只要能「默而識之」便 是悟,「循而體之」便是脩。脩之則一切都是彝倫日用,悟之則可進於神化性命, 這也就是聖人下學而上達之教,最後與天地同流,如此而已。總而言之,高攀龍 認為「悟」並非不可說,只是不能隨便說,也不能憑著一時的靈光乍現,便以為 從此不用進脩學習,所以「悟」與「脩」應是並重的,且「脩」應更重於「悟」。 他有詩曰:「一番攻破一番平,到得平時無處尋。不說從前經歷路,只拈平處誤人 93 同前註,葉 6。 94 同前註,葉 6。 95「顏淵喟然歎曰:『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誘人,博我以文, 約我以禮。欲罷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爾。雖欲從之,末由也已!』」(《論語․子罕》) 96「曾子有疾,召門弟子曰:『啟予足!啟予手!《詩》云:「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論語․泰怕》) 97 【明】高攀龍:〈重鍥近思錄序〉,《高子遺書》,卷 9 上,葉 6。
深。」98所謂的「一番攻破一番平」便是說明脩與悟,悟與脩,是一個沒有間斷 的互證歷程,而學者如果不對人說從前的經歷路,只是將所悟的平常之處示人, 這恐怕會引人誤解,以為脩與悟不過是簡單、輕易之事,甚至流於輕率、浮泛, 那就誤人甚深了。所以高攀龍雖然常常歌詠靜坐的悅樂,但他實是強調「真脩」 才能有「真悟」,且強調學寧可平平實實,也不能輕率妄作,我們看他以下這一段 自述便可了解,他說: 攀龍迂鄙無似,少讀孔孟之書,程朱之訓,退而體之日用彝倫之間,恨稟 賦庸下,愈鞭策愈蹇躓不前,故覺聖賢之言,愈淺近愈精深,蓋一字一句 有終身用之不盡者,乃欲舍是而別求異端之說,直當面錯過矣。故嘗妄意 以為:今日之學,寧守先儒之說,拘拘為尋行數墨,而不敢談玄說妙,自 陷於不知之妄作;寧稟前哲之矩,硜硜為鄉黨自好,而不敢談圓說通,自 陷於無忌憚之中。99 他所說的,寧可「拘拘為尋行數墨,而不敢談玄說妙」,寧可「稟前哲之矩,硜硜 為鄉黨自好,而不敢談圓說通」,是避免陷於不知而妄作,以及肆無忌憚之中發的 聲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