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屆全國學生文學獎散文組第三名 癢、養 112 蔣媛卉 我有鱷魚的皮膚,在滿佈皺摺、轉彎崎嶇的表層上,不經意闖入的小螞蟻都可能迷 路。沒有文明、沒有農作,只寄居著蠢蠢欲動的響尾蛇、蠍子和幾隻眼神銳利的禿鷹。 它們在我的皮膚上挖了許多洞,那是被野蠻制伏時所留下的印記,一坑又一坑。我望著 鏡子,觀察著那些大大小小的疤。 癢的感覺突如其來,沒有語言、更無法理性溝通。我不受控制地撕裂一道又一道新 鮮的傷口,而那些皮屑竟像棉絮般漫天亂飛,不停地脫落、又脫落。 「妳滿月時,臉就開始花了……」母親總是話家常地述說我的病史。我邊注視電視, 邊聽她絮叨著那段留白的童稚記憶,像聽著別人的天方夜譚,以「癢」為主軸零零星星 拼湊出的傳奇。據說我剛出生時,泛著淡粉紅的玫瑰色,嗅起來香噴噴的,擺在嬰兒室 裡可愛極了!各項篩檢都正常,和一般孩子無異,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但就是特別容 易驚醒。不管何時,只要護士一將我交到母親懷裡,骨碌碌的小眼睛立即睜開,而別的 孩子則酣睡如常!當時母親總以為我特別機靈、反應快,實則是敏感所致。由於免疫球 蛋白過多,而對環境過度防禦,造成全身不自覺地發癢。癢的感覺使我暴躁、哭鬧,十 足是個磨娘精,親戚們全怕生個和我一樣難帶的孩子。「哪有小孩三更半夜還帶出去找貓 咪的?」母親提高嗓子,邊揚起眉毛繼續說著。看著舊照片,稚氣頑皮的小臉蛋總是乾 燥紅腫,印象裡彷彿浮現母親蹙眉憂心的表情。醫生判定這是異位性皮膚炎,擦點藥膏, 有的孩子大一點就會好。日子就這麼一年一年地過,大班了,卻仍是每年冬天覆發,甚 至如醫學研究所言,往四肢全身蔓延。 自我有記憶以來,便是一頁頁與皮膚的奮戰史。我反覆抓傷結痂又結痂的皮膚,縱 使母親不斷制止,狀況仍愈來愈糟。記得小學時,兩隻小腿上結著又大又厚的痂,一旦 觸摸,便有濃液流出。惟恐傷口碰水潰爛,沐浴時都得坐在椅子上,讓母親拿著溫溼的 毛巾幫我仔細擦洗。浴畢,便用乳液把體膚柔順一回,才不致乾燥龜裂。到了就寢時間, 是最艱鉅難捱的了!渾身像上了螞蟻,我兩手瘋狂似地猛抓,一會兒抓背、一會兒抓腳, 沒得閒的!而另一隻手則加以阻止,就怕好不容易才結痂的傷口又抓破了。母親阻擋著 我,一邊輕拍我的小腿,就這麼折騰幾個小時,待我睡著了,那隻手才停了。這印象中 最大的咖啡色結痂,在母親悉心的照料下,終於完整地脫落了。 從小,母親幫我買的都是過膝的褲子,我不曾穿過迷你裙和超短褲,連衣服的材質 都是柔軟純棉的。母親說:「等我把妳的皮膚治療好,夏天就可以穿裙子了。」為了治療 我的皮膚,母親真是各種方法都用盡了。印象中,童年的嗅覺瀰漫著西藥和中藥的味道。 皮膚好發嚴重時,便薄薄塗上一層類固醇,沒隔幾天便會結痂。黏稠的藥膏覆蓋在皮膚 上,有不天然的化學氣味,聞來令人作嘔。這美國以丹具神效,卻不能時常塗抹,久了 皮膚會慢慢變薄,甚至無法復原為正常皮膚。基於對類固醇副作用的恐懼,母親便轉而 尋求中醫治療。
我到過大大小小的醫院看診。記得一次透過親友介紹,輾轉到一家中醫診所,才清 晨六點,冗長的隊伍已將出入口塞得水洩不通。大家都苦著一張臉等待,而我則不耐地 拿著兩位數的號碼牌子,直到下午一點才得看診。那段歲月,不曾見母親閒著,她總是 起個大早給我熬中藥帶到學校去。望著廚房裡母親的背影,一手拿著大調羹,邊注意著 小爐火的溫度,還不時叮囑我要按時吃藥。藥草的香氣燻得整個房裡邊都是,有時是桂 枝、生薑,混合著麥芽的溫暖;有時是摻了大棗、炙甘草的潤滑熱飲。而最令我難以忘 懷的,莫過於是荊介、防風、金銀花和大黃所熬出來的苦湯了!熱辣辣的滋味自喉間傾 瀉而下,骨子裡外都給暖過一回!。往廚房的角落望去,小櫥櫃裡堆疊著各樣的科學中 藥,什麼麻桂各半湯、荊防敗毒散、小建中湯、小青龍湯等,我全吃過了。除了正統的 中醫療程外,母親還打探了許多秘方。我喝過菜根和芭樂葉熬的平淡無味的湯,嘗試擦 過絲瓜藤蔓的甘露,做過治癒過敏的穴道針灸,也收驚拜拜。 你一定以為我的母親太神經質了,其實是這種病太難纏了。有時皮膚治好了,卻犯 哮喘;而有時則是鼻子、氣管的毛病消失了,但皮膚發疹更嚴重。無怪乎母親往往難以 拿捏看病的分寸,醫生換了一個又一個。經過幾年來不間斷吃中藥改變體質,成效可見, 至少有兩三年的時間我能保持乾淨的素顏。母親捏著我嫩滑的臉,滿意地笑了。這時, 她才透露出一個埋藏許久的小祕密。幾年前,我的皮膚還很嚴重,有時開車回頭見到那 張花貓臉,都要難過好一陣子。甚至在路上看著其他孩子的漂亮臉蛋,便又自責愧疚起 來,想著我為什麼不能像他們一樣正常。 爾後皮膚不再發作了,戰鬥的心也鬆懈了。母親擔心中藥吃久了會造成身體負擔, 便停止任何藥物治療。而小六那年冬天,皮膚又開始肆虐了,全身起滿了紅疹子,癢得 不得了!母親急著帶我直奔皮膚科,醫生聽完了說明後,只搖著頭說:「這麼大了還沒好, 好的機率更低了。」我記得那天坐火車回家途中,母親一直告訴我:「會好的,一定會好 的。」回家後,母親又開始她的作戰計畫了。每天我都會喝到一大杯新鮮的紅蘿蔔蘋果 汁,餐桌上也不再出現海鮮、蛋類的食物,取而代之的是大把的翠綠青菜和蕈類、菇類, 紅豆薏仁更是她常熬煮的飯後甜點。睡前,常見母親在燈下,一個人靜靜地念著藥師經、 大悲咒,或雙手合十祈禱著,不時對天空喃喃自語。不知是宗教的力量,抑或是飲食和 青春期的荷爾蒙發揮了效用,我的皮膚漸漸好轉了。對著鏡子看看臉,再看看關節小腿, 雖非完美無瑕,但已改善許多了。 從小,我有一個夢想。素淨的容顏,對別人來說或許平凡無奇,對我而言,卻是轟 轟烈烈的偉大。感謝母親的慈悲、肯定我的努力。 期盼能揮別「癢」的夢魘、終生回饋「養」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