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大臺灣史學報》 第6期 頁231-238 2013年12月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臺史所
「柯象」之田野調查經驗
簡克勤*一、前言
「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1這句極具佛家禪味的詞句,在一種 詩意的境界中解釋了「柯象」於我、於眾生的緣分與相逢。「柯象」原存於 清代土庫蘆竹後庄(今雲林大埤鄉大德村)之玄天上帝廟中,為村民所供奉 之「肉身佛」,當地村民多稱之為「燻身」、「帝爺」,或直呼「柯象」。 日治時期雲林土庫地區有黃朝、黃老鉗等乩童不服日人統治,乃將「柯象」 作為神化之號召物,於蘆竹後庄招兵買馬,意圖舉事抗日。事跡敗露後,作 為證物的「柯象」也一併遭日警收押,在文獻記載上日人多稱其為「木乃 伊」或「神體」。2這是我於2012年的碩士論文中所簡單描述的,歷史上客觀 的「柯象」。論文寫成之後,經常有人問我:對我而言,「柯象」是神?或 「研究物件」?亦或只是學位論文必須完成的「題目」?在回答這個問題的之 *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臺灣史研究所碩士 1 白落梅,《解讀佛詩佛詞:世間所有相遇都是久別重逢》,(臺北市:華文出版社,2011),頁 1。 2 簡克勤,〈國立臺灣博物館收藏文物「柯象」與土庫事件研究〉,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台灣史研 究所碩士,2012,頁7。前,我先分享個人從事「柯象」田野調查的經驗,因為這樣的田野讓我體會 「柯象」的多面特性。 蔣勳在他的著作《肉身供養》中,討論聖賽巴斯汀(St. Sebastian)的肉 體圖像,如何在不同時代藝術創作、信徒的眼光下的內涵轉。他說道: 那樣美的肉體,那樣青春的肉體,被一支一支箭刺穿,那是一種劇痛 裡的狂喜,聖賽巴斯汀忽然有了奇異的「性」的暗示。3 最初,聖賽巴斯汀可能只是三世紀之際基督教殉道聖徒的故事,據傳他 是羅馬帝國的百夫長,統領一百名軍人的一位年輕軍官,因為同情並保護當 時受迫害的基督徒,被反基督教的政府發現,於288年處死。他被處死的方 法,是由他的下屬每人射一箭,亂箭穿身而死。這位聖徒最早的「肉身符 號」代表的是基督徒受苦殉道,然圖像卻往往有論述者無法操控的自我表述 力量;聖賽巴斯汀的肉身圖像在中世紀後期,成為黑死病和軍士的保護神而 大為流行。其後,伴隨歐洲文化思維轉換至文藝復興時代,追求古希臘肉體 之美,聖賽巴斯汀的肉身圖像除原有的基督教殉道精神之外,他煥發的青春 俊美肉體又連結著希臘美學,忽然又增加了奇異的性暗示。於是,這位西方 基督教聖徒承載著「肉體」、「受苦」、「美」、「救贖」、「自戀」等, 多重的現代人性象徵意義。4 「柯象」在臺灣近代一百多年的歷史長河中,經歷三個不同政權統治,其 被賦予的各種身分及價值也隨之改變。清末時期,「柯象」被供奉於雲林地 區的玄天上帝廟,由於當地漢人的建廟崇拜,「柯象」被視為玄天上帝的化 身,而具有神聖的性格。1895年日本治臺之後,漢人對於日本殖民統治的諸 多不滿,轉化為臺灣各地的抗日事件。1912年,雲林地區玄天上帝廟神職人 員黃朝、黃老鉗等人,連絡鄉里民眾意圖起事抗日,歷經三個多月的醞釀行 動,尚未起事即背日警發現而告失敗,史稱土庫事件。當時黃朝、黃老鉗等 3 蔣勳,《肉身供養》(臺北市:有鹿文化,2013),頁204。 4 蔣勳,《肉身供養》,頁204-210。
人作為神力號召的「柯象」也成為日警的眼中釘,被轉送至臺南地方法院 「審判」;至此,「柯象」從漢人神明桌上的神明,跌落至日警法庭審判的一 件證物。土庫事件之後,「柯象」由於木乃伊的特殊性而被收藏於臺灣總督 府警察官及司獄官訓練所,至此「柯象」又成為參考品而被保存。1945年二 次大戰之後,國民黨政府接管臺灣,警察官及司獄官訓練所改制為臺灣省警 察學校,「柯象」仍保留於校內。由於「柯象」人體遺留的特殊性,乃成為 該校刑事教室的人體模型,而具有教學功能的工具性質。1993年,警察專科 學校將「柯象」轉贈給省立臺灣博物館(今國立臺灣博物館)收藏。在轉贈 前後,曾兩度展出於社會大眾眼前。「柯象」肉體不壞的特殊情況,總是吸 引媒體大幅報導,不論展覽主題或媒體所傳達的,「柯象」總被刻畫為「奇 異」、「神怪」的特性,增加其神秘的色彩。5 「柯象」確實是歷史上少見的(截至目前則是唯一)、民間宗教信仰的肉 身,並隨著臺灣政權變動,而不停流轉其內涵的獨特性,但歷史學界尚未有 人研究探討;儘管他特殊而神秘的身世,總吸引著眾生的目光。目前,幾位 學者正奮力以各個不同領域,嘗試開拓「柯象」研究,我幸運地能在第一時 間參與「柯象」研究,並進行為期兩年的田野調查。在此一期間,我多次前 往大埤鄉大德村,訪談當地諸多耆老,也訪問了警察專科學校管理刑事實驗 室的劉仁傑教官,並進入該校圖書館資料室尋找蛛絲馬跡。這樣的經驗和所 採集資料,對我個人裨益深遠。這些田野調查及資料採集,也讓我發現許多 目前礙於資料不足無法解決、但卻重要的問題,希望個人的田野經驗與問 題觀察,對於後續的研究有些微的參考價值。
二、田野調查過程
(一)起點:臺博館新店庫房
5 簡克勤,〈國立臺灣博物館收藏文物「柯象」與土庫事件研究〉,頁117。「柯象」與我的第一次「見面」,是碩士班二年級選修范燕秋老師的「社 區文化資產保存與臺灣史」課程。這門課讓我得以前往歷史悠久的臺灣文史 寶庫「國立臺灣博物館」(以下簡稱臺博館)淘寶學習,該館典藏組組長李 子寧不只介紹臺博館的珍貴收藏,也提供各種研究發想和協助,令我深刻的 感佩。而「柯象」肉身收藏於臺博館新店庫房,被列為參考品。2010年 1月 15日,兩位老師邀請影像醫學專家蕭仲凱醫師,共同前往新店庫房對「柯 象」進行醫學檢查,以便於後續的研究。蕭仲凱醫師以醫學專業所做的初步 判斷,在文中便不贅述;6我認為比較有趣而值得思考的,是「柯象」在臺博 館新店庫房存放的空間位置,以及館方人員對於「柯象」的態度。臺博館庫 房基於文物保護的考量,有嚴格的光線、溼度控管,以及保全人員監控人員 的進出,庫房內存放各式文物,大至人高的銅像,小至巴掌古玩,皆陳列其 間。整個庫房空間大體分隔為兩大部分,存放「柯象」的玻璃櫃放置在左半 部的架子中間,且前後堆滿各類文物。就我當時的觀察,「柯象」應該被擱 置很久並未移動,而我們費了一番功夫,挪開前後的文物,才得以在狹小的 空間之中觀察「柯象」,顯示「柯象」兩次展覽展出之後,便被遺忘。值得 注意的是,筆者與臺博館內部人員電郵連絡相關事宜時,標題皆稱「柯象」 為「爺爺」。而且,筆者私下詢問工作人員對「柯象」的了解與觀感,並沒 有人知道「柯象」的歷史淵源,對於「柯象」煙燻後乾癟的肉身,也皆表示 害怕。
(二)轉折點:雲林大埤鄉大德村
在「柯象」研究的起初,筆者遭受相當大的挫折,原因不外乎日治時期 土庫事件存留下來的資料過少,直接關於「柯象」的資料幾乎為零,面對這 尊莊嚴而乾癟的肉身,時有無從下手之嘆。所幸,2011年農曆新年,筆者趁 6 簡克勤,〈國立臺灣博物館收藏文物「柯象」與土庫事件研究〉,頁8。著新年假期廟宇慣例開廟門、迎神納福,外地遊子也都返鄉過年之際,前往 土庫事件關鍵地-蘆竹後庄(今雲林縣大埤鄉大德村)進行田野調查。依據 我的了解,今日大德村中僅存一間供奉玄天上帝的北極殿,北極殿建於當地 活動中心的二樓,是在九二一大地震之後因重建北極殿的經費不足,因此與 政府合資重建的廟宇。該廟宇是否為當時柯象最早供奉玄天上帝之地,已不 得而知。但經考據後,黃朝等人抗日起事應該是以這個廟址為行動中心。其 間,筆者採集當地耆老口述,紀錄一段有趣的傳說,即當地流傳著:若是村 內發生兩件事情,則「柯象」就會回家,一是鐵樹開花,二為村內的廟門都 開向同一面。這兩個條件中,「村內的廟門都開向同一邊」引起了我的注 意 。 在北 極殿 不遠 處, 還有 另一 座 歷史 更為悠 久 的廟 宇「 大埤 三山 國 王 廟」,據傳該廟創建於清嘉慶14年(1809),時間上遠較供奉「柯象」的北 極殿為早。據當地耆老口述,以前大德村地區分為新舊街區,兩街民眾雖然 都會到「北極殿」和「大埤三山國王廟」參拜,但兩街村民時常為了舉行祭 典相關時宜而有所不和。這樣的傳說不禁令人懷疑,1912年黃朝試圖以「柯 象」號召村民武裝抗日之時,蘆竹後庄中是否有其他反對的聲浪存在?新舊 街的村民是否皆參與抗日的活動?這些都是懸而未決的問題。
(三)有待深究的場域:警察專科學校
「柯象」在土庫事件平定後,被當作犯罪證物而送至當時臺灣總督府警察 官及司獄官練習所參考室存放,該訓練所1945年之後屢次改制,現今是位於 臺北市木柵區的臺灣警察專科學校(下文簡稱警專)。筆者因范老師提供的 聯絡管道,有機會拜訪警專的劉仁傑教官,並於2010年8月6日進行訪談。除 了在碩士論文中已提到的部分,還有許多零碎、但是不容忽視的線索,值得 進一步探究。就我所知,警專接收「柯象」之後、最初收藏於大禮堂的儲存 室,接著移至圖書館置放。「柯象」放置圖書館,應該是它在警專時期最廣 為人知的時期,可惜並沒有在警專找到任何資料記錄。此外,「柯象」的外觀也有重大變化;1970年(民國59)前後,「柯象」還大致保持舊貌,但 1978年(民國67)劉仁傑擔任助教時,身上衣飾已被更換;當時的實驗室主 任楊鴻圖教官更在「柯象」臉上塗抹石膏和漆繪五官,並將其移至刑事實驗 室作為人體模型使用。究竟楊教官基於什麼理由變更「柯象」外觀,以及 「柯象」在警專中的空間如何移動,一直是筆者無法得知的部份。就劉仁傑教 官所言,該實驗室累積大量的幻燈片和照片紀錄,時間長達四、五十年,其 中或許可以看到「柯象」在校內空間位置的變化,值得投入人力整理。
三、結論
總括而言,以上僅就個人兩年間所進行的「柯象」田野調查,提出粗 淺的討論。此外,我認為還有幾個值得追究的問題,首先,有關物質文化 研究的角度,由於觀看者對於物件的文化投射,往往造成物件產生不同的 物性。不過,觀看者極少將感想寫下來,這就必須仰賴歷史研究者進行口 述訪談 、紀 錄。 在我 的碩士 論文 中, 對於 「 柯象」 物性 的討 論,將 「柯 象」存放在警專期間,僅解釋為「工具」性質的說法,略嫌粗糙。柯象在 當地雖然作為一人體型「工具」被使用,但是這個工具的使用者:教官、 學生、參觀者,皆對「柯象」有不同觀感,可惜筆者搜索僅發現一篇當時 學生對「柯象」的文字紀錄。7若有機會廣泛對警專其他接觸過「柯象」 的學生、教官以及教師進行訪談,必能深化「柯象」在警專時期的歷史理 解。 如前 言 所述 ,「 世 間所 有 的相 遇, 都 是久 別 重逢 」 ,筆 者深 信 「柯 象」與人世間各種相遇皆有其因緣際會,每一位遇見「柯象」的人必定會 對「它」、「他」、「祂」有著個人文化經驗、宗教信仰的不同投射。甚 至,往後各項重大研究出爐,也可能影響我們觀看「柯象」物件的角度。 7 該文件參見簡克勤,〈國立臺灣博物館收藏文物「柯象」與土庫事件研究〉,頁100。這些可能是造成「柯象」產生新物性的有趣因素,而且必須即時系統性的 採集記錄,提供後來的研究者分析、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