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麼要怕一個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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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你為什麼要怕一個夢呢?. 四年前我開始作夢。. 四年前我離開那所山上的學校,花了比自己所想將近兩倍的時間還沒完成 一篇論文。這段時間是我十八歲後第一次那麼長時間的待在家裡,不分日夜, 作起了詭譎狡詐的夢,夢比你所知道的所有可能還有更多可能,有時候我知道 它已經不是夢了,但也不是真的,只是不知道那它會是什麼。. 真實又是什麼?真實是我每天騎半個小時的車穿過這座城,夏天人中冒出 的微微水珠,冬天脫下安全帽靜電成類似貓科動物毛髮的形狀,這些真實切割 了日子成為一個個畫面,我說不出來真實究竟是什麼形狀,時間已經無法像舊 時間裡那樣的平整了,我其實一直好害怕只有我是這樣。. 於是,我嘗試問別人,我問過一個同學。他在打工和學校間來來回回,那 天冷氣團來了,下課前他說我們下次再聊,好,於是我們沒有再聊。. 那些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們,我還沒問過他們,只是一起喝茶,喝茶的間 隔日子裡我總看見他們在打卡和加班的日子間付起貸款、挑起婚紗,假日去吃 早午餐,安排不知多久後的特休假,日子連貫而不破碎,他們活在一個長鏡頭 的時間裡,我們於是只能一起喝茶。. 我還沒問過他們。. 但我問過他,他躺在我身邊,夜裡我問他你的時間是什麼形狀,你有開始 失去它嗎?他每次都給我一個擁抱,擁抱中我聽到他電腦裡的 NBA 精華,或許 我們所能認同最接近失去的時間概念,在從前從前,有一個叫 iversen 的球員, 曾經我們都以為他可能會比麥可喬丹、柯比、詹姆斯更厲害,然後卻沒有然後 了的那個故事裡。.

(2) 而日子還是在行進,更年輕的球員跟名字不間斷,如果 iversen 可以是一種 時間的話,那麼我想它很靠近我看到的,可是他始終不是一種時間。擁抱我的 人總是這樣告訴我,他說,寶貝,妳不要想那麼多。. 後來我把自己的想法拔起來了,即使是這樣,它仍然在偷偷切割我的時間, 不願意讓我看清楚。. 生活在畫面裡的我開始做夢,其實我一直都多夢,小學時做過的幾個夢到 現在還記得。那一個長長的吊橋,在熱帶雨林裡,吊橋下應該是冒險電影裡最 常見的懸崖,每一次做這個夢,我都在往吊橋彼端跑著,每一次會比上次再前 進一點,我很喜歡這個夢,總覺得會發生什麼超出夢裡能出現的事情,但是不 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努力想或努力不刻意想,吊橋從未再出現,那飽滿的鮮 綠色雨林,一定是發現了我看到了它。. 可是這四年來的夢,不是這樣的夢,它是每一天、每一天都出現的,並且 是雜亂從不單一的,一個接續一個,在天色未明的床上,讓我用盡每一絲力氣 去夢,我醒來夢才睡去。但一開始,每一個人,包括我,都對這樣的生活無感 無懼,我的意思是說,你為什麼要怕一個夢?. 當然不需要去怕一個夢,那些夢無所謂好與壞,在夢裡沒有好與壞,也當 然沒有對錯,就像我一直很想帥氣對其他人說出「這沒有對與錯」的感覺一樣。 這些夢像佛經裡只開落在異世的花一般,總充滿著我白日裡想像不到的形狀和 語言,這跟潛意識無關,沒有這麼多事都跟潛意識有關。我曾經在一夜夢過一 個有名的男模特兒在中式涼亭下等我,我是一個在雨中兜售檳榔的女孩,在夢 裡我一天賣不出去一包,他在涼亭躲雨等我,在夢的最後我與他緊緊相擁,可 是我從不覺得那模特兒帥,所以夢只是夢。. 我已經過了害怕做惡夢的年紀了,已經可以把房間所有的燈關掉都不會害 怕,你們知道的,夢怎麼會比黑暗可怕呢,它至少是亮著的。. 我唯一懼怕的是一直去夢,一直去夢的日子這四年裡反覆出現,有時長達 幾週、幾個月,暫停的日子比經期還短,連午覺都充滿著夢,於是我讓自己熬 到白天,希望腦子累到無法製造夢境。但它讓所有的人都來了,舊情人變成新 情人、或是公車上充滿著曾經認識卻已忘記名姓的人們,忘記是哪一天,我醒 來後發現了第一根白頭髮,在額間。.

(3) 然後在它的周圍,搔癢感後有了其他根白髮,所有的夢都比平常的日子清 晰,當我的日子只被幾個地點和人物連線,我甚至分不清今天與昨天的差別時, 所有的夢都變得如此特別,以壓倒性的完整勝過我的生活。我在網上搜尋與我 相同症狀的人們,他們都說是因為壓力,於是我們多夢、我們驚夢,但是這段 日子,卻是前所未有的純白阿。. 我打工,在放著古典樂,晚上不營業的下午茶店裡。我也上課,在不需要 點名、不用分組的研究所生活裡。我戀愛,在沒有第三者、沒有吵鬧的平淡裡, 用長長的安靜把生活洗的一塵不染。但夢一直來襲,捲走了精力和時間,朋友 Y 注意到了我多夢的黑眼圈、和眼球一樣透著血絲的白日生活。. 於是,今年我生日時她寄了一組兌在水裡喝的純露給我,卡片裡她說帶有 一點奶茶的香氣,可以舒緩精神幫助入睡,祝我好夢。那一晚,我打開加了一 杯蓋的純露到開水裡喝了,睡前我感覺到所有的想法以慢速播放的方式在腦子 爬過,像是有點壞掉的跑馬燈,我敲打了幾下頭,有種不錯的預感,但那杯純 露帶來的效果只是我記不起夢的內容,可是它依然來過,我力竭的起床知道它 們全都沒有消失。. 我們要怎麼辦呢?我還是在喝那瓶純露,它有個可愛的名字,叫菩提純露, 其實它不是奶茶的味道,應該是青草加上樹葉刺鼻的氣味,像夏天清晨站在一 片濕氣彌漫的無邊草原上,可是卻沒有愛人在身旁。我知道它想告訴我的意思, 這裡本來確實沒有夢的、也沒有夢裡的這些人跟這些小小的塵埃。我一直想跟 Y 說,如果下次要再寄另一瓶純露給我,請一定記得祝我無夢。夢對於我,已 經與好壞無關。. 再後來,我換了一個打工的地方,那幾個月裡,每天八點到辦公室裡和一 群跟媽媽一樣年紀的同事們打著電腦,在公文和比我小不了多少的學生間麻木 對話,五點半準時打卡下班。那段時間裡,像是被這樣的生活榨乾了所有靈感, 從未如此規律的早餐、午餐、晚餐接著睡眠,是深深的熟睡,我胖了三公斤也 終於只在假日時才夢。. 那一天我吃了午餐陪一個媽媽同事散步,前一個週末我夢見前男友在夢中 辦了場盛大的婚禮,他回頭在人群中看見我,白襯衫外的金鍊子閃了又閃,他 說妳開心了嗎?像是問我在蒼白人海失聯的這幾年是否找到了自己。我在夢裡 離開會場蹲在地上哭了好久,醒來後雙頰乾燥,喉嚨卻都是苦味。. 同事問我今天怎麼黑眼圈這麼重?.

(4) 我跟媽媽同事聊到我的多夢,她問了問我會不會心悸、情緒化這類的問題, 好像確定了什麼大事一樣的告訴我,「妳這是自律神經失調」。說她生完孩子 後也曾這樣,於是她看了睡眠科、精神科、家醫科,才發現是自律神經失調。 我們再三比對了症狀,她回辦公室給了我一家診所的電話,我回家後揣摩了好 久醫生可能問我的問題,整理了記憶中夢的內容。. 想起去年九月,中秋前,我在夢中掉了好幾顆牙,彷彿是忽然自覺地我在 夢裡摸向牙齒,就輕易一顆顆的摘了下來,沒有流血也沒有痛。隔了一週,親 人過世,我從一個朋友那聽說夢到掉牙代表有親人會過世,我不信這個,但比 起潛意識,我寧可相信這樣如算命般的去解讀夢。後來,再夢過一次掉了牙齒, 我緊繃的過了好久的日子,而這次沒有親人離開。 但我開始猜測每一個夢的背後是不是都代表著某人離開,可能是親人,也 可能是情人,因為人總之是來來去去,不管你知不知曉。. 說不定,夢是這些人離開的殘影,殘影帶著兵氣,把留下來的人一刀刀劃 開。我再怎麼堅強,也不能每晚對你們的離開無感。. 我決定去看醫生。. 沒想到當我打去掛號時,卻排到了兩週後。那間診所早上、下午到晚上都 看診,究竟有多少失眠又多夢的人在城市裡?從路樹旁與水溝蓋上神色如常走 過,只有卸妝或脫下眼鏡後才看出他們的夜晚疲累,他們似我,每一個人都如 此被過往綑綁,當然也有可能,是被未來或現在。. 我們都怕。. 怕的不是夜晚或是隔天清晨的魘起。而是離開的人,離開了再回來問你, 你快樂了嗎?他們比童年時躲在黑暗中形狀各異的魔鬼、吸血鬼、東方女鬼還 可怕數倍,長成大人才知道,真實人生中,人們勝鬼、生活勝鬼、連自己的夢 也勝鬼。.

(5) 第一次來到診所,米白黃光的診間像豪宅的樣品屋,沒有小時候害怕的藥 味、針頭,只有皮膚好到反光的醫生,可能診所兼做醫美。我和醫生對談,他 請我填了一張表後,我們反覆確認內容,作了健保絕對沒有給付的儀器檢測。 報告出來後,醫生反而輕輕笑著確認是自律神經失調,一定比憂鬱症什麼的還 好治療吧,我從他的笑容裡猜測。「我們吃個藥吧?」他揮筆寫下一串藥名, 我點頭,也許他根本沒看見。. 診所的護士叫到我名字,收了三千元的藥錢,裡面有幾顆紅紅黃黃的藥丸, 睡前吃的、餐後吃的,護士只說大概兩三個月內就會有成效了,妳可以好好的 睡了。我捧著藥包走上街,心跳的沒有那麼快,好像已經好了一半。. 騎車回家的路上,我幾乎什麼都沒有想,連被改了三次的公文稿,或是只 寫到第三章的論文都沒有想起。夜晚,我倒了杯涼水放在床頭櫃,藥丸一顆顆 排開,配色很美,開始玩起手機。手機的 line 有訊息傳來震動,我跳出五色轉 珠遊戲畫面,夢裡結婚的前男友小圖照片蹦出,他問我,妳開心嗎?. 所有的畫面忽然被按了取消靜音,嘩嘩嘩的震痛了我耳膜,所有白日無味 無感的生活與夜晚相連,我哭的像一個被誤會的小學生。. 其實,從來沒有過去這種東西,妳趕走的人或許還在,妳希望還在的人也 許也在,只是不在可以觸及的生活中。我也嘩嘩嘩的哭完,走出房門告訴我媽 我要辭職了,狠狠的拔掉了那根額前白髮。我知道這一年我會把論文寫完,然 後呢?我或許不再怕那些煽情的夢,煽情的自己,它們其實都不是夢。. 我喝光了那杯涼水,把藥掃進垃圾桶,剩下的藥放進抽屜裡。也許我不會 好,但那時我也不會怕了,我這裡有三千元的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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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