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中看不到的教練學
2011-11 作者：許瓊文
圖片來源：果子電影
在國片的歷史中，魏德聖帶著他的莫那．魯道——林慶台，一同劈出一道亮眼而撼動人心的光芒。這成 績的背後，點點滴滴都是「教」與「學」的展現。一個是執導第二部長片的導演，一個是從沒演過戲的素人，
他們如何從互相過招，到相知、相惜、相挺，最後激盪出令人讚嘆、士為知己者死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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職場上的「教」與「學」，一直是培育人才的關鍵課題。如何教？誰可以被教？用什麼方法教？都是大哉 問。把這個問題搬到辦公室外，其實一部賣座電影的背後，也是導演與演員間「教」與「學」的展現。
2011 年下半年，最具話題性的電影《賽德克．巴萊》中，導演魏德聖跟素人演員林慶台的故事，就是詮釋 這個主題最精采的一章。
對「教練」魏德聖來說，《賽德克．巴萊》是他繼《海角七號》後的第二部長片，投入畢生心血，不惜負 債，耗時 12 年、斥資 7 億元。他為何如此大膽，將這「只許成功，不能失敗」的關鍵角色，押注在一個沒有當 過演員、年紀超過 50 歲的林慶台身上？
而「學生」林慶台，一位來自南澳的泰雅族牧師，當過獵人、木雕師傅，從沒想過成為票房破億的暴紅「演 員」，甚至入圍金馬獎最佳新人獎。
魏德聖如何教？林慶台又怎麼學？電影外，導演與演員如何過招，比起銀幕上的情節，毫不遜色。
選才課：挑外型，更重內在特質。
教導的第一課，便是選才。沒有伯樂的慧眼，千里馬也不過就是普通馬；然而，如何看出一個人的潛力，
確定他可以被「教」，而且「學」得會？
關於魏德聖如何選定林慶台，《賽德克．巴萊》攝影指導秦鼎昌說，導演一開始就設定由素人演員擔任，
而莫那．魯道該有什麼外型，在魏德聖腦海裡已經確定，「外型對了，至少就有 60 分。」監製黃志明說。
不過，與其說魏德聖因為外型而選擇林慶台，倒不如說，他更深刻看到了林慶台個性中的特質。
第一次與林慶台碰面，從幾個細微動作，就讓魏德聖做出了決定。透過介紹，魏德聖到南澳拜訪林慶台。
「你們好，我是林慶台。大家先進來吃飯，吃完再出去走走。」才剛見面，林慶台沒有給魏德聖拒絕的機會，
就這樣被帶進他家中。
第一眼，魏德聖已經感覺到他的「殺氣」，「一整個就是莫那．魯道的樣子。」魏德聖說。
吃飯時，林慶台強迫大家跟他一起禱告、強迫大家吃原住民特有的「醃肉」，「不管怎麼樣，一定要吃，
這是禮貌！」林慶台嚴肅地說。「那個肉真的很難吃，聞起來就像腐肉般，有種腥味。」同行的秦鼎昌印象深 刻。
但這個舉動讓魏德聖在心裡讚嘆，「太屌了！連這樣都有莫那．魯道的霸氣！」
魏德聖發現，因為是牧師，林慶台有長老的智慧、沉穩的性格；曾經是獵人，也讓他有雙銳利眼神；抿嘴 不笑的林慶台，幾乎符合魏德聖心中莫那．魯道所有該有的氣質，只差一樣：身高不夠高。
「身高的問題，可以用攝影角度避開。」魏德聖心裡默默盤算，於是邀請林慶台加入演員行列。
訓練課：耐心等，用行動讓他服氣。
雖然林慶台一切條件都很符合，但距離能「演」，還有一段距離。魏德聖很理解，原住民防衛心強，林慶 台尤其是。
教導的方式有很多種，魏德聖的第一個方法是「耐心」，等待林慶台自然卸下防衛，融入劇組。
電影開拍前 3 個月，開始主要演員的集訓，從體能、表演、歷史文化、族語課等著手進行。在表演課中，
大家要輪流上台即興演出，林慶台總是拒絕，在一旁看。「他在觀察大家、觀察導演。」表演指導黃采儀觀察。
魏德聖卻不著急，反而給林慶台時間：「他要確定你做的事讓他服氣、認同，他才會把你當朋友。」
過程中，後來發生了意外的插曲。林慶台在一次清晨的運動訓練中，突然心肌梗塞，差點連命都沒有，在 裝了 2 支支架、休息 3 週後，再度回到劇組。魏德聖知道，這表示林慶台已經接受這個團隊。不過，即使他心 中對於由林慶台演出莫那．魯道已有定案，但還是要讓團隊中所有人，包括林慶台自己，相信他最適合，否則 難以服眾。
終於，結訓前林慶台的一場即興演出，震懾了在場所有人。根據原本的角色設定，林慶台應該是嚴厲的父 親，與回家的女兒、女婿發生衝突，他卻帶著所有人一起演成了喜劇，效果比原來更好。「他 hold 住整個場面，
證明了他的領袖特質。」黃采儀回憶。
魏德聖知道，時候到了，於是他宣布由林慶台擔任演出老年的莫那．魯道。對林慶台來說，這是種榮耀，
但壓力也隨之而來。
高壓課：嚴厲指導，緊繃中激其潛能。
電影進入開拍階段。魏德聖很清楚，對林慶台不能直接指揮，他必須巧妙運用他的個性，激發他的潛力。
一開始，魏德聖要林慶台跟戲，林慶台卻要回家背台詞。直到拍第一場戲的前一天，魏德聖發現「林慶台 台詞根本背不起來，而且一句話都不行，讓我很火大。」
當下，魏德聖直接到住宿飯店與他溝通。「你沒有把台詞背起來，我就沒辦法拍！」魏德聖嚴厲地說。雖 然戲裡林慶台扮演族人領袖，但是在戲外，魏德聖必須讓林慶台知道，演員要服從導演。
他轉而要求林慶台，之後的每一場戲，不管有沒有他，都必須跟，「我要讓他感覺到不安，知道電影沒有 他想像中那麼好搞，不要因為一個人，讓整個劇組前功盡棄。」
魏德聖刻意與林慶台抗衡，即使有進度的壓力，多拍一天就多燒一天的錢，魏德聖仍用一場莫那．魯道走 路的戲，不斷「磨練」林慶台。沒有台詞，只要走路就好。可是，魏德聖一再喊「NG」，「我故意給他下馬威、
刁難他，讓他擔心，連路都走不好，這要怎麼辦？」魏德聖說。
旁人看在眼裡，黃采儀笑稱「這是老狐狸對戰老狐狸」的戲碼，當然，這也可以說是戲外的莫那．魯道正 對抗著戲裡的莫那．魯道。
「我讓他繃得很緊，因為我知道，他自尊心很強，可以被要求。」魏德聖解釋。
這其中，台詞背不起來，又是林慶台的致命傷。
對泰雅族的林慶台來說，硬要背語言完全不同的賽德克語，還要投入情緒，「真的很難。」林慶台說，儘 管他沒有輕易認輸，實際上卻是狀況連連。「只要遇到對白多的大戲，多半前面 10 次 take 都不行。」秦鼎昌描 述。
其中一場在小烏來，日本警察調戲賽德克族女孩的戲，更徹底讓林慶台崩潰、抓狂。當天林慶台手上的狗，
沒有辦法按照規定路線跑，加上天氣不佳，「導演一急，大聲對老莫說：『叫你放手，你就放啊！』」黃采儀 描述那天的情景。
情誼課：適時伸手，成就彼此。
情緒受影響，又要改說日語的林慶台，怎麼說都不對，加上整群演員跟在他後面，身上背的獵物發出陣陣 臭味，所有人的不耐都寫在臉上。林慶台氣得大發脾氣，自己走到一旁摔劇本、捶樹幹，幾乎 1 個小時沒有人 敢接近他。
魏德聖知道，林慶台在氣他自己，也看出他盡力了。教與學本來就是互動的過程，除了要求，也要給予協 助。這一次，換魏德聖想辦法來幫助林慶台。
一個關鍵場景是莫那．魯道與花岡一郎的對手戲，林慶台要很有氣勢地說出經典台詞：「如果文明是要我 們卑躬屈膝，那我就讓你看見野蠻的驕傲。」可是因為背不順，更說不出氣勢，「導演只好叫他用泰雅族語說，
用拍攝的角度隱藏嘴型，才完成這個鏡頭。」黃采儀說。
就這樣一路相輔相成，終於完成作品。此刻，魏德聖與林慶台之間，除了導演教演員的情誼外，又多了份 相知、相惜、相挺，英雄惜英雄的情誼。
為了配合電影宣傳，林慶台跟教會請了長假，穿起平常不穿的西裝，在公司安排下，每天通告滿檔。很多 人問他，什麼原因讓他堅持下去，是為了成名當演員？或是為了原住民的使命？
「一直都想要放棄，但最後，不是導演說服我，而是我想要幫導演完成這部戲。」林慶台理所當然地說。
不只是魏德聖捧紅了林慶台，也是林慶台成就了魏德聖。教與學間的極致，無非就是股「士為知己者死」
的熱血情懷，史詩般的電影總會落幕，但戲外這兩個男人間激盪出的一連串火花，相信在他們心中都是永恆的 印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