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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一些印象(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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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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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散文

(2)

一些印象(节选)

济南的秋天是诗境的。设若你的幻想中有个中古的老城,有睡着了的大 城楼,有狭窄的古石路,有宽厚的石城墙,环城流着一道清溪,倒映着山影,

岸上蹲着红袍绿裤的小妞儿。你的幻想中要是这么个境界,那便是个济南。

设若你幻想不出——许多人是不会幻想的——请到济南来看看吧。

请你在秋天来。那城,那河,那古路,那山影,是终年给你预备着的。

可是,加上济南的秋色,济南由古朴的画境传入静美的诗境中了。这个诗意 秋光秋色是济南独有的。上帝把夏天的艺术赐给瑞士,把春天的赐给西湖,

秋和冬的全赐给了济南。秋和冬是不好分开的,秋睡熟了一点便是冬,上帝 不愿意把它忽然唤醒,所以作个整人情,连秋带冬全给了济南。

诗的境界中必须有山有水。那末,请看济南吧。那颜色不同,方向不同,

高矮不同的山,在秋色中便越发的不同了。以颜色说吧,山腰中的松树是青 黑的,加上秋阳的斜射,那片青黑便多出些比灰色深,比黑色浅的颜色,把 旁边的黄草盖成一层灰中透黄的阴影。山脚是镶着各色条子的,一层层的,

有的黄,有的灰,有的绿,有的似乎是藕荷色儿。山顶上的色儿也随着太阳 的转移而不同。山顶的颜色不同还不重要,山腰中的颜色不同才真叫人想作 几句诗。山腰中的颜色是永远在那儿变动,特别是在秋天,那阳光能够忽然 清凉一会儿,忽然又温暖一会儿,这个变动并不激烈,可是山上的颜色觉得 出这个变化,而立刻随着变换。忽然黄色更真了一些,忽然又暗了一些,忽 然象有层看不见的薄雾在那儿流动,忽然象有股细风替“自然”调合着彩色,

轻轻的抹上一层各色俱全而全是淡美的色道儿。有这样的山,再配上那蓝的 天,晴暖的阳光;蓝得象要由蓝变绿了,可又没完全绿了;晴暖得要发燥了,

可是有点凉风,正象诗一样的温柔;这便是济南的秋。况且因为颜色的不同,

那山的高低也更显然了。高的更高了些,低的更低了些,山的棱角曲线在晴 空中更真了,更分明了,更瘦硬了。看山顶上那个塔!

再看水。以量说,以质说,以形式说,哪儿的水能比济南?有泉——到 处是泉——有河,有湖,这是由形式上分。不管是泉是河是湖,全是那么清,

全是那么甜,哎呀,济南是“自然”的 Sweetheart 吧?大明湖夏日的莲花,

城河的绿柳,自然是美好的了。可是看水,是要看秋水的。济南有秋山,又 有秋水,这个秋才算个秋,因为秋神是在济南住家的。先不用说别的,只说 水中的绿藻吧。那份儿绿色,除了上帝心中的绿色,恐怕没有别的东西能比 拟的。这种鲜绿全借着水的清澄显露出来,好象美人借着镜子鉴赏自己的美。

是的,这些绿藻是自己享受那水的甜美呢,不是为谁看的。它们知道它们那 点绿的心事,它们终年在那儿吻着水皮,做着绿色的香梦。淘气的鸭子,用 黄金的脚掌碰它们一两下。浣女的影儿,吻它们的绿叶一两下。只有这个,

是它们的香甜的烦恼。羡慕死诗人呀!

在秋天,水和蓝天一样的清凉。天上微微有些白云,水上微微有些波皱。

天水之间,全是清明,温暖的空气,带着一点桂花的香味。山影儿也更真了。

秋山秋水虚幻的吻着。山儿不动,水儿微响。那中古的老城,带着这片秋色 秋声,是济南,是诗。

要知济南的冬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上次说了济南的秋天,这回该说冬天。

对于一个在北平住惯的人,象我,冬天要是不刮大风,便是奇迹;济南

(3)

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对于一个刚由伦敦回来的,象我,冬天要能看得见日 光,便是怪事;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自然,在热带的地方,日光是永远那 么毒,响亮的天气反有点叫人害怕。可是,在北中国的冬天,而能有温晴的 天气,济南真得算个宝地。

设若单单是有阳光,那也算不了出奇。请闭上眼想:一个老城,有山有 水,全在蓝天下很暖和安适的睡着;只等春风来把他们唤醒,这是不是个理 想的境界?

小山整把济南围了个圈儿,只有北边缺着点口儿,这一圈小山在冬天特 别可爱,好象是把济南放在一个小摇篮里,它们全安静不动的低声的说:你 们放心吧,这儿准保暖和。真的,济南的人们在冬天是面上含笑的。他们一 看那些小山,心中便觉得有了着落,有了依靠。他们由天上看到山上,便不 觉的想起:明天也许就是春天了吧?这样的温暖,今天夜里山草也许就绿起 来吧?就是这点幻想不能一时实现,他们也并不着急,因为有这样慈善的冬 天,干啥还希望别的呢。

最妙的是下点小雪呀。看吧,山上的矮松越发的青黑,树尖上顶着一髻 儿白花,象些小日本看护妇。山尖全白了,给蓝天镶上一道银边。山坡上有 的地方雪厚点,有的地方草色还露着,这样,一道儿白,一道儿暗黄,给山 们穿上一件带水纹的花衣;看着看着,这件花衣好象被风儿吹动,叫你希望 看见一点更美的山的肌肤。等到快日落的时候,微黄的阳光斜射在山腰上,

那点薄雪好象忽然害了羞,微微露出点粉色。就是下小雪吧,济南是受不住 大雪的,那些小山太秀气。

古老的济南,城内那么狭窄,城外又那么宽敞,山坡上卧着些小村庄,

小村庄的房项上卧着点雪,对,这是张小水墨画,或者是唐代的名手画的吧。

那水呢,不但不结冰,反倒在绿藻上冒着点热气。水藻真绿,把终年贮 蓄的绿色全拿出来了。天儿越晴,水藻越绿,就凭这些绿的精神,水也不忍 得冻上;况且那长枝的垂柳还要在水里照个影儿呢。看吧,由澄清的河水慢 慢往上看吧,空中,半空中,天上,自上而下全是那么清亮,那么蓝汪汪的,

整个的是块空灵的蓝水晶。这块水晶里,包着红屋顶,黄草山,象地毯上的 小团花的小灰色树影;这就是冬天的济南。

树虽然没有叶儿,鸟儿可并不偷懒,看在日光下张着翅叫的百灵们。山 东人是百灵鸟的崇拜者,济南是百灵的国。家家处处听得到它们的歌唱;自 然,小黄鸟儿也不少,而且在百灵国内也很努力的唱。还有山喜鹊呢,成群 的在树上啼,扯着浅蓝的尾巴飞。树上虽没有叶,有这些羽翎装饰着,也倒 有点象西洋美女。坐在河岸上,看着它们在空中飞,听着溪水活活的流,要 睡了,这是有催眠力的;不信你就试试;睡吧,决冻不着你。

要知后事如何,我自己也不知道。

到了齐大,暑假还未曾完。除了太阳要落的时候,校园里不见一个人影。

那几条白石凳,上面有枫树给张着伞,便成了我的临时书房。手里拿着本书,

并不见得念;念地上的树影,比读书还有趣。我看着:细碎的绿影,夹着些 小黄圈,不定都是圆的,叶儿稀的地方,光也有时候透出七棱八角的一小块。

小黑驴似的蚂蚁,单喜欢在这些光圈上慌手忙脚的来往过。那边的白石凳上,

也印着细碎的绿影,还落着个小蓝蝴蝶,抿着翅儿,好象要睡。一点风儿,

把绿影儿吹醉,散乱起来;小蓝蝶醒了懒懒的飞,似乎是作着梦飞呢;飞了 不远,落下了,抱住黄蜀菊的蕊儿。看着,老大半天,小蝶儿又飞了,来了

(4)

个楞头磕脑的马蜂。

真静。往南看,千佛山懒懒的倚着一些白云,一声不出。往北看,围子 墙根有时过一两个小驴,微微有点铃声。往东西看,只看见楼墙上的爬山虎。

叶儿微动,象竖起的两面绿浪。往下看,四下都是绿草。往上看,看见几个 红的楼尖。全不动。绿的,红的,上上下下的,象一张画,颜色固定,可是 越看越好看。只有办公处的大钟的针儿,偷偷的移动,好似唯恐怕叫光阴知 道似的,那么偷偷的动,从树隙里偶尔看见一个小女孩,花衣裳特别花哨,

突然把这一片静的景物全刺激了一下;花儿也更红,叶儿也更绿了似的;好 象她的花衣裳要带这一群颜色跳舞起来。小女孩看不见了,又安静起来。槐 树上轻轻落下个豆瓣绿的小虫,在空中悬着,其余的全不动了。

园中就是缺少一点水呀!连小麻雀也似乎很关心这个,时常用小眼睛往 四下找;假如园中,就是有一道小溪吧,那要多么出色。溪里再有些各色的 鱼,有些荷花!那怕是有个喷水池呢,水声,和着枫叶的轻响,在石台上睡 一刻钟,要作出什么有声有色有香味的梦!花木够了,只缺一点水。

短松墙觉得有点死板,好在发着一些松香;若是上面绕着些密罗松,开 着些血红的小花,也许能减少一些死板气儿。园外的几行洋槐很体面,似乎 缺少一些小白石凳。可是继而一想,没有石凳也好,校园的全景,就妙在只 有花木,没有多少人工作的点缀,砖砌的花池咧,绿竹篱咧,全没有;这样,

没有人的时候,才真象没有人,连一点人工经营的痕迹也看不出;换句话说,

这才不俗气。

啊,又快到夏天了!把去年的光景又想起来;也许是盼望快放暑假吧。

快放暑假吧!把这个整个的校园,还交给蜂蝶与我吧!太自私了,谁说不是!

可是我能念着树影,给诸位作首不十分好,也还说得过去的诗呢。

学校南边那块瓜地,想起来叫人口中出甜水;但是懒得动;在石凳上等 着吧,等太阳落了,再去买几个瓜吧。自然,这还是去年的话;今年那块地 还种瓜吗?管他种瓜还是种豆呢,反正白石凳还在那里,爬山虎也又绿起来;

只等玫瑰开呀!玫瑰开,吃棕子,下雨,晴天,枫树底上,白石凳上,小蓝 蝴蝶,绿槐树虫,哈,梦!再温习温习那个梦吧。

有诗为证,对,印象是要有诗为证的;不然,那印象必是多少带点土气 的。我想写“春夜”,多么美的题目!想起这个题目,我自然的想作诗了。

可是,不是个诗人,怎办呢;这似乎要“抓瞎”——用个毫无诗味的词儿。

新诗吧?太难;脑中虽有几堆“呀,噢,唉,喽”和那俊美的“;”,和那 珠泪滚滚的“!”。但是,没有别的玩艺,怎能把这些宝贝缀上去呢?此路 不通!旧诗?又太死板,而且至少有十几年没动那些七庚八葱的东西了;不 免出丑。

到底硬联成一首七律,一首不及六十分的七律;心中已高兴非常,有胜 于无,好歹不论,正合我的基本哲学。好,再作七首,共合八首;即便没一 首“通”的吧,“量”也足惊人不是?中国地大物博,一人能写八首春夜,

呀!

唉!湿膝病又犯了,两膝僵肿,精神不振,终日茫然,饭且不思,何暇 作诗,只有大喊拉倒,予无能为矣!只凑了三首,再也凑不出。

想另作一篇散文吧,又到了交稿子的时候;况且精神不好,其影响于诗 与散文一也;散了吧,好歹的那三首送进去,爱要不要;我就是这个主意!

反正无论怎说,我是有诗为证:

(5)

(一)

多少春光轻易去?无言花鸟夜如秋。

东风似梦微添醉,小月知心只照愁!

柳样诗思情入影,火般桃色艳成羞。

谁家玉笛三更后?山倚疏星人倚楼。

(二)

一片闲情诗境里,柳风淡淡柝声凉。

山腰月少青松黑,篱畔光多玉李黄。

心静渐知春似海,花深每觉影生香。

何时买得田千顷,遍种梧桐与海棠!

(三)

且莫贪眠减却狂,春宵月色不平常!

碧桃几树开蝴蝶,紫燕联肩梦海棠。

花比诗多怜夜短,柳如人瘦为情长。

年来潦倒漂萍似,惯与东风道暖凉。

得看这三大首!五十年之后,准保有许多人给作注解——好诗是不需注 解的。我的评注者,一定说我是资本家,或是穷而倾向资本主义者,因为在 第二首里,有“何时买得田千顷”之语。好,我先自己作点注吧:我的意思 是买山地呀,不是买一千顷良田,全种上花木,而叫农民饿死,不是。比如 千佛山两旁的秃山,要全种上海棠,那要多么美,这才是我的梦想。这不怨 我说话不清,是律诗自身的别扭;一句非七个字不可,我怎能忽然来句八个 九个字的呢?得了,从此再不受这个罪;《一些印象》也不再续。暑假中好 好休息,把腿养好,能加入将来远东运动会的五百哩竞走,得个第一,那才 算英雄好汉;诌几句不准多于七个字一句的诗,算得什么!

(原载 1931 年 3 月至 6 月《齐大月刊》第 1 卷第 5、6、7、8 期)

(6)

抬头见喜

对于时节,我向来不特别的注意。拿清明说吧,上坟烧纸不必非我去不 可,又搭着不常住在家乡,所以每逢看见柳枝发青便晓得快到了清明,或者 是已经过去。对重阳也是这样,生平没在九月九登过高,于是重阳和清明一 样的没有多大作用。

端阳,中秋,新年,三个大节可不能这么马虎过去。即使我故意躲着它 们,账条是不会忘记了我的。也奇怪,一个无名之辈,到了三节会有许多人 惦记着,不但来信,送账条,而且要找上门来!

设若故意躲着借款,着急,设计自杀等等,而专讲三节的热闹有趣那一 面儿,我似乎是最喜爱中秋。“似乎”,因为我实在不敢说准了。幼年时,

中秋是个很可喜的节,要不然我怎么还记得清清楚楚那些“兔儿爷”的样子 呢?有“兔儿爷”玩,这个节必是过得十二分有劲。可是从另一方面说,至 少有三次喝醉是在中秋;酒入愁肠呀!所以说“似乎”最喜爱中秋。

事真凑巧,这三次“非杨贵妃式”的醉酒我还都记得很清楚。那么,就 说上一说呀。第一次是在北平,我正住在翊教寺一家公寓里。好友卢嵩庵从 柳泉居运来一坛子“竹叶青”。又约来两位朋友——内中有一位是不会喝的

——大家就抄起茶碗来。坛子虽大,架不住茶碗一个劲进攻;月亮还没上来,

坛子已空。干什么去呢?打牌玩吧。各拿出铜元百枚,约合大洋七角多,因 这是古时候的事了。第一把牌将立起来,不晓得——至今还不晓得——我怎 么上了床。牌必是没打成,因为我一睁眼已经红日东升了。

第二次是在天津,和朱荫棠在同福楼吃饭,各饮绿茵陈二两。吃完饭,

到一家茶肆去品茗。我朝窗坐着,看见了一轮明月,我就吐了。这回决不是 酒的作用,毛病是在月亮。

第三次是在伦敦。那里的秋月是什么样子,我说不上来——也许根本没 有月亮其物。中国工人俱乐部里有多人凑热闹,我和沈刚伯也去喝酒。我们 俩喝了两瓶葡萄酒。酒是用葡萄还是葡萄叶儿酿的,不可得而知,反正价钱 很便宜;我们俩自古至今总没作过财主。喝完,各自回寓所。一上公众汽车,

我的脚忽然长了眼睛,专找别人的脚尖去踩。这回可不是月亮的毛病。

对于中秋,大致如此——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它坏。就此打住。

至若端阳,似乎可有可无。粽子,不爱吃。城隍爷现在也不出巡;即使 再出巡,大概也没有跟随着走几里路的兴趣。樱桃真是好东西,可惜被黑白 桑葚给带累坏了。

新年最热闹,也最没劲,我对它老是冷淡的。自从一记事儿起,家中就 似乎很穷。爆竹总是听别人放,我们自己是静寂无哗。记得最真的是家中一 张《王羲之换鹅》图。每逢除夕,母亲必把它从个神秘的地方找出来,挂在 堂屋里。姑母就给说那个故事;到如今还不十分明白这故事到底有什么意思,

只觉得“王羲之”三个字倒很响亮好听。后来入学,读了《兰亭序》,我告 诉先生,王羲之是在我的家里。

长大了些,记得有一年的除夕,大概是光绪三十年前的一、二年,母亲 在院中接神,雪已下了一尺多厚。高香烧起,雪片由漆黑的空中落下,落到 火光的圈里,非常的白,紧接着飞到火苗的附近,舞出些金光,即行消灭;

先下来的灭了,上面又紧跟着下来许多,象一把“太平花”倒放。我还记着 这个。我也的确感觉到,那年的神仙一定是真由天上回到世间。

(7)

中学的时期是最忧郁的,四、五个新年中只记得一个,最凄凉的一个。

那是头一次改用阳历,旧历的除夕必须回学校去,不准请假。姑母刚死两个 多月,她和我们同住了三十年的样子。她有时候很厉害,但大体上说,她很 爱我。哥哥当差,不能回来。家中只剩母亲一人。我在四点多钟回到家中,

母亲并没有把“王羲之”找出来。吃过晚饭,我不能不告诉母亲了——我还 得回校。她楞了半天,没说什么。我慢慢的走出去,她跟着走到街门。摸着 袋中的几个铜子,我不知道走了多少时候,才走到学校。路上必是很热闹,

可是我并没看见,我似乎失了感觉。到了学校,学监先生正在学监室门口站 着。他先问我:“回来了?”我行了个礼。他点了点头,笑着叫了我一声:

“你还回去吧。”这一笑,永远印在我心中。假如我将来死后能入天堂,我 必把这一笑带给上帝去看。

我好象没走就又到了家,母亲正对着一枝红烛坐着呢。她的泪不轻易落,

她又慈善又刚强。见我回来了,她脸上有了笑容,拿出一个细草纸包儿来:

“给你买的杂拌儿,刚才一忙,也忘了给你。”母子好象有千言万语,只是 没精神说。早早的就睡了。母亲也没精神。

中学毕业以后,新年,除了为还债着急,似乎已和我不发生关系。我在 哪里,除夕便由我照管着哪里。别人都回家去过年,我老是早早关上门,在 床上听着爆竹响。平日我也好吃个嘴儿,到了新年反倒想不起弄点什么吃,

连酒不喝。在爆竹稍静了些的时节,我老看见些过去的苦境。可是我既不落 泪,也不狂歌,我只静静的躺着。躺着躺着,多咱烛光在壁上幻出一个“抬 头见喜”,那就快睡去

了。

(原载 1934 年 1 月《良友》(画报)第 4 卷第 8 期)

(8)

小麻雀

雨后,院里来了个麻雀,刚长全了羽毛。它在院里跳,有时飞一下,不 过是由地上飞到花盆沿上,或由花盆上飞下来。看它这么飞了两三次,我看 出来:它并不会飞得再高一些,它的左翅的几根长翎拧在一处,有一根特别 的长,似乎要脱落下来。我试着往前凑,它跳一跳,可是又停住,看着我,

小黑豆眼带出点要亲近我又不完全信任的神气。我想到了:这是个熟鸟,也 许是自幼便养在笼中的。所以它不十分怕人。可是它的左翅也许是被养着它 的或别个孩子给扯坏,所以它爱人,又不完全信任。想到这个,我忽然的很 难过。一个飞禽失去翅膀是多么可怜。这个小鸟离了人恐怕不会活,可是人 又那么狠心,伤了它的翎羽。它被人毁坏了,而还想依靠人,多么可怜!它 的眼带出进退为难的神情,虽然只是那么个小而不美的小鸟,它的举动与表 情可露出极大的委屈与为难。它是要保全它那点生命,而不晓得如何是好。

对它自己与人都没有信心,而又愿找到些倚靠。它跳一跳,停一停,看着我,

又不敢过来。我想拿几个饭粒诱它前来,又不敢离开,我怕小猫来扑它。可 是小猫并没在院里,我很快的跑进厨房,抓来了几个饭粒。及至我回来,小 鸟已不见了。我向外院跑去,小猫在影壁前的花盆旁蹲着呢。我忙去驱逐它,

它只一扑,把小鸟擒住!被人养惯的小麻雀,连挣扎都不会,尾与爪在猫嘴 旁搭拉着,和死去差不多。

瞧着小鸟,猫一头跑进厨房,又一头跑到西屋。我不敢紧追,怕它更咬 紧了可又不能不追。虽然看不见小鸟的头部,我还没忘了那个眼神。那个预 知生命危险的眼神。那个眼神与我的好心中间隔着一只小白猫。来回跑了几 次,我不追了。追上也没用了,我想,小鸟至少已半死了。猫又进了厨房,

我楞了一会儿,赶紧的又追了去;那两个黑豆眼仿佛在我心内睁着呢。

进了厨房,猫在一条铁筒——冬天升火通烟用的,春天拆下来便放在厨 房的墙角——旁蹲着呢。小鸟已不见了。铁筒的下端未完全扣在地上,开着 一个不小的缝儿小猫用脚往里探。我的希望回来了,小鸟没死。小猫本来才 四个来月大,还没捉住过老鼠,或者还不会杀生,只是叼着小鸟玩一玩。正 在这么想,小鸟,忽然出来了,猫倒象吓了一跳,往后躲了躲。小鸟的样子,

我一眼便看清了,登时使我要闭上了眼。小鸟几乎是蹲着,胸离地很近,象 人害肚痛蹲在地上那样。它身上并没血。身子可似乎是蜷在一块,非常的短。

头低着,小嘴指着地。那两个黑眼珠!非常的黑,非常的大,不看什么,就 那么顶黑顶大的楞着。它只有那么一点活气,都在眼里,象是等着猫再扑它,

它没力量反抗或逃避;又象是等着猫赦免了它,或是来个救星。生与死都在 这俩眼里,而并不是清醒的。它是胡涂了,昏迷了;不然为什么由铁筒中出 来呢?可是,虽然昏迷,到底有那么一点说不清的,生命根源的,希望。这 个希望使它注视着地上,等着,等着生或死。它怕得非常的忠诚,完全把自 己交给了一线的希望,一点也不动。象把生命要从两眼中流出,它不叫也不 动。

小猫没再扑它,只试着用小脚碰它。它随着击碰倾侧,头不动,眼不动,

还呆呆的注视着地上。但求它能活着,它就决不反抗。可是并非全无勇气,

它是在猫的面前不动!我轻轻的过去,把猫抓住。将猫放在门外,小鸟还没 动。我双手把它捧起来。它确是没受了多大的伤,虽然胸上落了点毛。它看 了我一眼!

(9)

我没注意:把它放了吧,它准是死?养着它吧,家中没有笼子。我捧着 它好象世上一切生命都在我的掌中似的,我不知怎样好。小鸟不动,蜷着身,

两眼还那么黑,等着!楞了好久,我把它捧到卧室里,放在桌子上,看着它,

它又楞了半天,忽然头向左右歪了歪用它的黑眼睁了一下;又不动了,可是 身子长出来一些,还低头看着,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原载 1934 年 7 月《文学评论》第 1 卷第 2 期)

(10)

哭白涤洲

十月十二接到电报:“涤洲病危”。十四起身;到北平,他已过去。接 到电报,隔了一天才动身,我希望在这一天再得个消息——好的。十二号以 前,什么信儿都没听到,怎能忽然“病危”?涤洲的身体好,大家都晓得,

所以我不信那个电报,而且深信必再有电更正。等了一天,白等;我的心凉 了。在火车上我的泪始终在眼里转。车到前门,接我的是齐铁恨——他在南 京作事——我俩的泪都流下来了。我恨我晚来了一天,可是铁恨早来一天也 没见到“他”。十二的早晨,“他”就走了。

这完全象个梦。八月底,我们三个——涤洲、铁恨、与我——还在南京 会着。多么欢喜呀!涤洲张罗着逛这儿那儿,还要陪我到上海,都被我拦住 了。他先是同刘半农先生到西北去;半农先生死后,他又跑到西安去讲学。

由西安跑到南京,还要随我上上海。我没叫他去。他的身体确是好,但是那 么热的天,四下里跑,不是玩的。这只是我的小心;梦也梦不到他会死。他 回到北平,有信来,说:又搬了家。以后,再没信了,我心里还说:他大概 是忙着作文章呢。敢情他又到河南讲学去了。由河南回来就病。十二号我接 到那个电报。这不象个梦?

今天翻弄旧稿,夹着他一封信——去年一月十日在西山发的。“苓儿死 去……咽气恰与伊母下葬同时,使我不能不特别哀痛。在家里我抱大庄,家 母抱菊,三辈四人,情形极惨。现在我跑到西山,住在第三小学的最下一个 院子,偌大的地方只有我一个人。天极冷,风顶大,冰寒的月光布满了庭院,

我隔着玻窗,凝望南山,回忆两礼拜来的遭遇,止不住的眼泪流下来!”

“两礼拜来的遭遇”是大孩子蓝死,夫人死,女孩苓死。跟着——老天 欺侮起来好人没完!——是菊死,和白老伯死;一气去了五口。蓝是夜间死 的,他一边哭一边给我写信。紧跟着又得到白夫人病故的信,我跑回北平去 安慰他。他还支持着,始终不放声的哭,可是端茶碗的时候手颤。跟着又死 去三口,大家都担心他。他失眠,闭上眼就看见他的孩子。可是他不喝酒,

不吸烟,象棵松树似的立着。他要作好到底。现在,剩下六十多的老母,二 十多岁的续娶的夫人,与五岁的大庄!人生是什么呢?

朋友里,他最好。他对谁也好。有他,大家的交情有了中心。什么都是 他作,任劳任怨的作,会作,肯作,有力气作。对家人、对朋友,永远舍己 从人。对事情,明知上当,还作,只求良心上过得去。他很精明,但不掏出 手段;他很会办事,多一半是因为肯办,肯认真办。他就这么累死了。

对学问,他很谦虚,总说他自己“低能”。可是在事情那么忙乱的时候,

他居然在音韵学上有成就,有著作。他作到别人所不能作到的了:就在家中 死了五口以后,他会跑到西北去调查方音!他还笑着说呢:到外边散散心。

死了五口,散心?拿调查工作散心,他不是心狠,是尽人力所及的铸造自己。

他老要对得起自己,对得起朋友,对得起一生。三十五岁就死去,这样的人,

只有无知的老天知道怎回事!

自我一认识他,他仿佛就是个高个子。老推平头,老穿深色的衣服,腮 上胡子很重。偶尔穿上洋服,他笑自己。他知道自己不漂亮。同样,他知道 自己的一切缺点。有一次,他把件绸子大衫染得发了绿头,他笑着把它藏起 去:“这不行,这不行,穿它还能上街?”他什么也不行,他觉得。于是高 过他的人,他不巴结。低于他的人,他帮忙。对他自己,在幽默的轻视中去

(11)

努力。高高的个子,灰色或蓝色的长袍,一天到晚他奔忙。他没有过人的思 想,只求在他才力所及的事上、学问上、作人上,去作。他实在。说给他一 件新事,或一个新的思想,他要想了,然后他拍着腿:“高!高!”到此为 止;他能了解,而永远不能作出来,新的。旧社会的享受,他没享受过;新 的,也没享受过。他老想使别人过得去,什么新的旧的,反正自己没占了便 宜。自己不占便宜就舒服。因此,他心宽。死了五口,还能支持,还替朋友 办事,还努力工作,就是这个力量的果实。谁都说,过了那一场,涤洲什么 也不怕了。他竟会死了!

他死的时候,一群朋友围着他,眼看着咽气,没办法。他给朋友帮过多 少忙,而大家只能看着他死。他死后,由上海汉口青岛赶来许多朋友,来哭;

有什么用呢?他已经死在医院了,老太太还拉着大庄给他送果子来。噢,什 么也别说了吧,要惨到什么地步呢!涤洲,涤洲,我们只有哭;没用,是没 用。可是,我们是哭你的价值呀。我们能找到比你俊美的人,比你学问大的 人,比你思想高的人;我们到哪儿去找一位“朋友”,象你呢?

(原载 1934 年 12 月《人间世》第 17 期)

(12)

想北平

设若让我写一本小说,以北平作背景,我不至于怕害,因为我可以捡着 我知道的写,而躲开我所不知道的。让我单摆浮搁的讲一套北平,我没办法。

北平的地方那么大,事情那么多,我知道的真觉太少了,虽然我生在那里,

一直到二十七岁才离开。以名胜说,我没到过陶然亭,这多可笑!以此类推,

我所知道的那点只是“我的北平”,而我的北平大概等于牛的一毛。

可是,我真爱北平。这个爱几乎是要说而说不出的。我爱我的母亲。怎 样爱?我说不出。在我想作一件讨她老人家喜欢的时候,我独自微微的笑着;

在我想到她的健康而不放心的时候,我欲落泪。言语是不够表现我的心情的,

只有独自微笑或落泪才足以把内心揭露在外面一些来。我之爱北平也近乎这 个。夸奖这个古城的某一点是容易的,可是那就把北平看得太小了。我所爱 的北平不是枝枝节节的一些什么,而是整个儿与我的心灵相粘合的一段历 史,一大块地方,多少风景名胜,从雨后什刹海的蜻蜓一直到我梦里的玉泉 山的塔影,都积凑到一块,每一小的事件中有个我,我的每一思念中有个北 平,这只有说不出而已。

真愿成为诗人,把一切好听好看的字都浸在自己的心血里,象杜鹃似的 啼出北平的俊伟。啊!我不是诗人!我将永远道不出我的爱,一种象由音乐 与图画所引起的爱。这不但是辜负了北平,也对不住我自己,因为我的最初 的知识与印象都得自北平,它是在我的血里,我的性格与脾气里有许多地方 是这古城所赐给的。我不能爱上海与天津,因为我心中有个北平。可是我说 不出来!

伦敦,巴黎,罗马与堪司坦丁堡,曾被称为欧洲的四大“历史的都城”。

我知道一些伦敦的情形;巴黎与罗马只是到过而已;堪司坦丁堡根本没有去 过。就伦敦,巴黎,罗马来说,巴黎更近似北平——虽然“近似”两字要拉 扯得很远——不过,假使让我“家住巴黎”,我一定会和没有家一样的感到 寂苦。巴黎,据我看,还太热闹。自然,那里也有空旷静寂的地方,可是又 未免太旷;不象北平那样既复杂而又有个边际,使我能摸着——那长着红酸 枣的老城墙!面向着积水潭,背后是城墙,坐在石上看水中的小蝌蚪或苇叶 上的嫩蜻蜒,我可以快乐的坐一天,心中完全安适,无所求也无可怕,象小 儿安睡在摇篮里。是的,北平也有热闹的地方,但是它和太极拳相似,动中 有静。巴黎有许多地方使人疲乏,所以咖啡与酒是必要的,以便刺激;在北 平,有温和的香片茶就够了。

论说巴黎的布置已比伦敦罗马匀调的多了,可是比上北平还差点事儿。

北平在人为之中显出自然,几乎是什么地方既不挤得慌,又不太僻静:最小 的胡同里的房子也有院子与树;最空旷的地方也离买卖街与住宅区不远。这 种分配法可以算——在我的经验中——天下第一了。北平的好处不在处处设 备得完全,而在它处处有空儿,可以使人自由的喘气;不在有好些美丽的建 筑,而在建筑的四围都有空闲的地方,使它们成为美景。每一个城楼,每一 个牌楼,都可以从老远就看见。况且在街上还可以看见北山与西山呢!

好学的,爱古物的,人们自然喜欢北平,因为这里书多古物多。我不好 学,也没钱买古物。对于物质上,我却喜爱北平的花多菜多果子多。花草是 种费钱的玩艺,可是此地的“草花儿”很便宜,而且家家有院子,可以花不 多的钱而种一院子花,即使算不了什么,可是到底可爱呀。墙上的牵牛,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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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的靠山竹与草茉莉,是多么省钱省事而也足以招来蝴蝶呀!至于青菜,白 菜,扁豆,毛豆角,黄瓜,菠菜等等,大多数是直接由城外担来而送到家门 口的。雨后,韭菜叶上还往往带着雨时溅起的泥点。青菜摊子上的红红绿绿 几乎有诗似的美丽。果子有不少是由西山与北山来的,西山的沙果,海棠,

北山的黑枣,柿子,进了城还带着一层白霜儿呀!哼,美国的橘子包着纸;

遇到北平的带霜儿的玉李,还不愧杀!

是的,北平是个都城,而能有好多自己产生的花,菜,水果,这就使人 更接近了自然。从它里面说,它没有象伦敦的那些成天冒烟的工厂;从外面 说,它紧连着园林,菜圃与农村。采菊东篱下,在这里,确是可以悠然见南 山的;大概把“南”字变个“西”或“北”,也没有多少了不得的吧。象我 这样的一个贫寒的人,或者只有在北平能享受一点清福了。

好,不再说了吧;要落泪了,真想念北平呀!

(原载 1936 年 6 月 16 日《宇宙风》第 19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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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几个房东

初到伦敦,经艾温士教授的介绍,住在了离“城”有十多英里的一个人 家里。房主人是两位老姑娘。大姑娘有点傻气,腿上常闹湿气,所以身心都 不大有用。家务统由妹妹操持,她勤苦诚实,且受过相当的教育。

她们的父亲是开面包房的,死后,把面包房给了儿子,给二女一人一处 小房子。她们卖出一所,把钱存在银行生息。其余的一所,就由她们合住。

妹妹本可以去作,也真作过,家庭教师。可是因为姐姐需人照管,所以不出 去作事,而把楼上的两间屋子租给单身的男人,进些租金。这给妹妹许多工 作,她得给大家作早餐晚饭,得上街买东西,得收拾房间,得给大家洗小衣 裳,得记账。这些,已足使任何一个女子累得喘不过气来。可是她于这些工 作外,还得答复朋友的信,读一两段圣经,和作些针线。

她这种勤苦忠诚,倒还不是我所佩服的。我真佩服她那点独立的精神。

她的哥开着面包房,到圣诞节才送给妹妹一块大鸡蛋糕!她决不去求他的帮 助,就是对那一块大鸡蛋糕,她也马上还礼,送给她哥一点有用的小物件。

当我快回国时去看她,她的背已很弯,发也有些白的了。

自然,这种独立的精神是由资本主义的社会制度逼出来的,可是,我到 底不能不佩服她。

在她那里住过一冬,我搬到伦敦的西部去。这回是与一个叫艾支顿的合 租一层楼。所以事实上我所要说的是这个艾支顿——称他为二房东都勉强一 些——而不是真正的房东。我与他一气在那里住了三年。

这个人的父亲是牧师,他自己可不信宗教。当他很年轻的时候,他和一 个女子由家中逃出来,在伦敦结了婚,生了三四个小孩。他有相当的聪明,

好读书。专就文字方面上说,他会拉丁文,希腊文,德文,法文,程度都不 坏。英文,他写得非常的漂亮。他作过一两本讲教育的书,即使内容上不怎 样,他的文字之美是公认的事实。我愿意同他住在一处,差不多是为学些地 道好英文。在大战时,他去投军。因为心脏弱,报不上名。他硬挤了进去。

见到了军官,凭他的谈吐与学识,自然不会被叉去帐外。一来二去,他升到 中校,差不多等于中国的旅长了。

战后,他拿了一笔不小的遣散费,回到伦敦,重整旧业,他又去教书。

为充实学识,还到过维也纳听弗洛衣德的心理学。后来就在牛津的补习学校 教书。这个学校是为工人们预备的,仿佛有点象国内的暑期学校,不过目的 不在补习升学的功课。作这种学校的教员,自然没有什么地位,可是实利上 并不坏:一年只作半年的事,薪水也并不很低。这个,大概是他的黄金“时 代”。以身份言,中校;以学识言,有著作;以生活言,有个清闲舒服的事 情。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他和一位美国女子发生了恋爱。她出自名家,有硕 士的学位。来伦敦游玩,遇上了他。她的学识正好补足他的,她是学经济的;

他在补习学校演讲关于经济的问题,她就给他预备稿子。

他的夫人告了。离婚案刚一提到法厅,补习学校便免了他的职。这种案 子在牛津与剑桥还是闹不得的!离婚案成立,他得到自由,但须按月供给夫 人一些钱。

在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极狼狈。自己没有事,除了夫妇的花销,还得 供给原配。幸而硕士找到了事,两份儿家都由她支持着。他空有学问,找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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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事。可是两家的感情渐渐的改善,两位夫人见了面,他每月给第一位夫人 送钱也是亲自去,他的女儿也肯来找他。这个,可救不了穷。穷,他还很会 花钱。作过几年军官,他挥霍惯了。钱一到他手里便不会老实。他爱买书,

爱吸好烟,有时候还得喝一盅。我在东方学院见了他,他到那里学华语;不 知他怎么弄到手里几镑钱。便出了这个主意。见到我,他说彼此交换知识,

我多教他些中文,他教我些英文,岂不甚好?为学习的方便,顶好是住在一 处,假若我出房钱,他就供给我饭食。我点了头,他便找了房。

艾支顿夫人真可怜。她早晨起来,便得作好早饭。吃完,她急忙去作工,

拚命的追公共汽车;永远不等车站稳就跳上去,有时把腿碰得紫里蒿青。五 点下工,又得给我们作晚饭。她的烹调本事不算高明,我俩一有点不爱吃的 表示,她便立刻泪在眼眶里转。有时候,艾支顿卖了一本旧书或一张画,手 中摸着点钱,笑着请我们出去吃一顿。有时候我看她太疲乏了,就请他俩吃 顿中国饭。在这种时节,她喜欢得象小孩子似的。

他的朋友多数和他的情形差不多。我还记得几位:有一位是个年轻的工 人,谈吐很好,可是时常失业,一点也不是他的错儿,怎奈工厂时开时闭。

他自然的是个社会主义者,每逢来看艾支顿,他俩便粗着脖子红着脸的争辩。

艾支顿也很有口才,不过与其说他是为政治主张而争辩,还不如说是为争辩 而争辩。还有一位小老头也常来,他顶可爱。德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

他都能读能写能讲,但是找不到事作;闲着没事,他只为一家磁砖厂吆喝买 卖,拿一点扣头。另一位老者,常上我们这一带来给人家擦玻璃,也是我们 的朋友。这个老头是位博士。赶上我们在家,他便一边擦着玻璃,一边和我 们讨论文学与哲学。孔子的哲学,泰戈尔的诗,他都读过,不用说西方的作 家了。

只提这么三位吧,在他们的身上使我感到工商资本主义的社会的崩溃与 罪恶。他们都有知识,有能力,可是被那个社会制度捆住了手,使他们抓不 到面包。成千论万的人是这样,而且有远不及他们三个的!找个事情真比登 天还难!

艾支顿一直闲了三年。我们那层楼的租约是三年为限。住满了,房东要 加租,我们就分离开,因为再找那样便宜,和恰好够三个人住的房子,是大 不容易的。虽然不在一块儿住了,可是还时常见面。艾支顿只要手里有够看 电影的钱,便立刻打电话请我去看电影。即使一个礼拜,他的手中彻底的空 空如也,他也会约我到家里去吃一顿饭。自然,我去的时候也老给他们买些 东西。这一点上,他不象普通的英国人,他好请朋友,也很坦然的接受朋友 的约请与馈赠。有许多地方,他都带出点浪漫劲儿,但他到底是个英国人,

不能完全放弃绅士的气派。

直到我回国的时际,他才找到了事——在一家大书局里作顾问,荐举大 陆上与美国的书籍,经书局核准,他再找人去翻译或——若是美国的书——

出英国版。我离开英国后,听说他已被那个书局聘为编辑员。

离开他们夫妇,我住了半年的公寓,不便细说;房东与房客除了交租金 时见一面,没有一点别的关系。在公寓里,晚饭得出去吃,既费钱,又麻烦,

所以我又去找房间。这回是在伦敦南部找到一间房子,房东是老夫妇,带着 个女儿。

这个老头儿——达尔曼先生——是干什么的,至今我还不清楚。一来我 只在那儿住了半年,二来英国人不喜欢谈私事,三来达尔曼先生不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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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始终没得机会打听。偶尔由老夫妇谈话中听到一两句,仿佛他是木器 行的,专给人家设计作家具。他身边常带着尺。但是我不敢说肯定的话。

半年的工夫,我听熟了他三段话——他不大爱说话,但是一高兴就离不 开这三段,象留声机片似的,永远不改。第一段是贵族巴来,由非洲弄来的 钻石,一小铁筒一小铁筒的!每一块上都有个记号!第二段是他作过两次陪 审员,非常的光荣!第三段是大战时,一个伤兵没能给一个军官行礼,被军 官打了一拳。及至看明了那是个伤兵,军官跑得比兔子还快;不然的话,非 教街上的给打死不可!

除了这三段而外,假若他还有什么说的,便是重述《晨报》上的消息与 意见。凡是《晨报》所说的都对!

这个老头儿是地道英国的小市民,有房,有点积蓄,勤苦,干净,什么 也不知道,只晓得自己的工作是神圣的,英国人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达尔曼太太是女性的达尔曼太太,她的意见不但得自《晨报》,而且是 由达尔曼先生口中念出的那几段《晨报》,她没工夫自己去看报。

达尔曼姑娘只看《晨报》上的广告。有一回,或者是因为看我老拿着本 书,她向我借一本小说。随手的我给了她一本威尔思的幽默故事。念了一段,

她的脸都气紫了!我赶紧出去在报摊上给她找了本六个便士的罗曼司,内容 大概是一个女招待嫁了个男招待,后来才发现这个男招待是位伯爵的承继 人。这本小书使她对我又有了笑脸。

她没事作,所以在分类广告上登了一小段广告——教授跳舞。她的技术 如何,我不晓得,不过她声明愿减收半费教给我的时候,我没出声。把知识 变成金钱,是她,和一切小市民的格言。

她有点苦闷,没有男朋友约她出去玩耍,往往吃完晚饭便假装头疼,跑 到楼上去睡觉。婚姻问题在那经济不景气的国度里,真是个没法办的问题。

我看她恐怕要窝在家里!“房东太太的女儿”往往成为留学生的夫人,这是 留什么外史一类小说的好材料;其实,里面的意义并不止是留学生的荒唐呀。

(原载 1936 年 12 月《西风》第 4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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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来以前

××兄:

大示收到,慨极!邮递迟滞,虽相隔仅千里,如居异国;计自发函至收 读,已一月另三日矣!一向不暇作长函,这遭却须破些工夫;信既蜗行,再 不多写一点,则我似不诚,兄必失望。

芦沟桥事变初起,我们在青岛,正赶写《病夫》——《宇宙风》特约长 篇,议定于九月中刊露。街巷中喊卖号外,自午及夜半,而所载电讯,仅三 言两语,至为恼人!一闻呼唤,小儿女争来扯手:“爸!号外!”平均每日 写两千字,每因买号外打断思路。至七月十五日,号外不可再见,往往步行 七八里,遍索卖报童子而无所得;日侨尚在青,疑市府已禁号外,免生是非。

日人报纸则号外频发,且于铺户外揭贴,加以朱圈;消息均不利于我方。我 弱彼强,处处惭忍,有如是者!

老母尚在北平,久无信示;内人又病,心绪极劣。时在青朋友纷纷送眷 属至远方,每来辞行,必嘱早作离青之计;盖一旦有事,则敌舰定封锁海口,

我方必拆毁胶济路,青岛成死地矣。家在故乡,已无可归,内人身重,又难 行旅,乃力自镇定,以写作摈扰,文字之劣,在意料中。自十五至二十五,

天热,消息沉闷,每深夜至友家听广播,全无收获。归来,海寂天空,但闻 远处犬吠,辄不成寐。

二十六日又有号外,廊坊有战事,友朋来辞行者倍于前。写文过苦,乃 强读杂书。二十八号外,收复廊坊与丰台,不敢深信,但当随众欢笑。二十 九日消息恶转,号外又停。三十一日送内人入医院。在家看管儿女;客来数 起,均谓大难将临。是日仍勉强写二千字给《民众日报》。

八月一日得小女,大小俱平安。久旱,饮水每断,忽得大雨,即以“雨”

名女——原拟名“乱”,妻嫌过于现实。电平报告老人;复访友人,告以妻 小无恙;夜间又写千字。次日,携儿女往视妈妈与小妹,路过旅行社,购车 票者列阵,约数百人。四日,李友入京,良乡有战事;此地大风,海水激卷,

马路成河。乘帆船逃难者,多沉溺。每午,待儿女睡去,即往医院探视;街 上卖布小贩已绝,车马群趋码头与车站;偶遇迁逃友人,匆匆数语即别,至 为难堪。九日,《民众日报》停刊,末一号仍载有我小文一篇。王剑三以七 号携眷去沪,臧克家、杨枫、孟超诸友,亦均有南下之意。我无法走。十一 日,妻出院,实之自沪来电,促南下。商之内人,她决定不动。以常识判断,

青岛日人产业值数万万,必不敢立时暴动,我方军队虽少,破坏计划则早已 筹妥。是家小尚可暂留,俟雨满月后再定去向,至于我自己,市中报纸既已 停刊,我无用武之地,救亡工作复无详妥计划,亦无人参加,不如南下,或 能有些用处。遂收拾书籍,藏于他处,即电亢德,准备南下。十二日,已去 托友买船票,得亢德复电:“沪紧缓来”,南去之计既不能行,乃决去济南。

前月已与齐大约定,秋初开学,任国文系课两门,故决先去,以便在校内找 房,再接家小。别时,小女啼泣甚悲,妻亦落泪。十三早到济,沪战发。心 极不安:沪战突然爆发,青岛或亦难免风波,家中无男人,若遭遇事变……

果然,十四日敌陆战队上岸。急电至友,送眷来济。妻小以十五日晨来,

车上至为拥挤。下车后,大雨;妻疲极,急送入医院。复冒雨送儿女至敬环 处暂住。小儿频呼“回家”,甚惨。大雨连日,小女受凉亦病,送入小儿科。

自此,每日赴医院分看妻女,而后到友宅看小儿,焦急万状。《病夫》已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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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万字,无法续写,复以题旨距目前情形过远,即决放弃。

十日间,雨愈下愈大。行李未到,家具全无,日行泥水中,买置应用物 品。自青来济者日多,友朋相见,只有惨笑。留济者找房甚难,迁逃者匆匆 上路,忙乱中无一是处,真如恶梦。

二十八日,妻女出院,觅小房,暂成家。复电在青至友,托送器物。七 月事变,济南居民迁走甚多,至此又渐热闹,物价亦涨。家小既团圆,我始 得匀出工夫,看访故人;多数友人已将妻女送往乡间,家家有男无女,颇有 谈笑,但欠自然。沪战激烈,我的稿费停止,搬家买物看病雇车等又费去三 百元,遂决定不再迁动。深盼学校能开课,有些事作,免生闲愁,果能如此,

还足以傲友辈也。

学校于九月十五日开课,学生到及半数。十六日大同失陷;十九日中秋 节,街上生意不多,几不见提筐肩盒送礼者。《小实报》在济复刊,约写稿。

平津流亡员生渐多来此,或办刊物,或筹救亡工作,我又忙起来。二十一日,

敌机过市空,投一弹,伤数人,群感不安。此后时有警报。二十五六日,伤 兵过济者极多,无衣无食无药物,省政府似不甚热心照料。到站慰劳与看护 者均是学界中人。三十日,敌军入鲁境,学生有请假回家者。时中央派大员 来指挥,军事应有好转,但本省军事长官嫌客军在鲁,设法避战,战事遂告 失利。德州危,学校停课。师生相继迁逃,市民亦多东去,来自胶东者又复 搬回,车上拥挤,全无秩序。我决不走。远行无力,近迁无益,不如死守济 南,几每日有空袭警报,仍不断写作。笔为我唯一武器,不忍藏起。

入十月,我方不反攻,敌军不再进,至为沉闷。校内寂无人,猫狗被弃,

群来啼饥。秋高气爽,树渐有红叶,正是读书时候,而校园中全无青年笑语 声矣。每日小女助母折纱布揉棉球,备救护伤兵之用,小儿高呼到街上买木 枪,好打飞机,我低着构思,全室有紧张之象。流亡者日增,时来贷金求衣,

量力购助,不忍拒绝。写文之外,多读传记及小说,并录佳句于册。十四日,

市保安队枪械被收缴,市面不安,但无暴动。青年学子,爱国心切,时约赴 会讨论工作计划。但政府多虑,不准活动,相对悲叹。下半月,各线失利,

而济市沉寂如常,虽仍未停写作,亦难自信果有何用处矣。

十一月中,敌南侵,我方退守黄河。友人力劝出走,以免白白牺牲,故 南来。到汉口已两月余,还是日日拿笔。对政治军事,毫无所知,勉强写些 文字,自觉空洞无物。可是,舍此别无可为,闲着当更难堪。无力无钱,只 好有笔的出笔,聊以自慰。

家小尚在济,城陷后无音信。所以不能同来者:

一、车极难上,沿途且有轰炸之险。

二、儿女辈俱幼弱,天气复渐寒,遇险或受病,同是危难。

三、存款无多,仅足略购柴米,用之行旅,则成难民。版税稿费俱绝,

找事非易,有出无入,何以支持?独逃可仅顾三餐,同来则无法尽避饥寒。

有此数因,故妻决留守,在济多友,亦愿为照料。不过,说着容易,实 行则难,于心有所不忍,遂迟迟不敢行。及至事急,妻劝速行,盖我在家非 但无益,且或累及家小。匆匆收拾衣物,儿女辈频牵衣问父何去何归,妻极 勇敢,代答以父明日即来。时已入夜,天有薄云,灯下作别,难道一语!前 得短诗,略记此景:

弱女痴儿不解哀,牵衣问父去何来。语因伤别潜成泪,血若停流定是灰!

已见乡关沦水火,更堪江海逐风雷?徘徊未忍道珍重,暮雁声低切切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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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已太长,犹未尽意,一俟家信到此,当再叙陈。祝吉!

(原载 1938 年 2 月 15 日《创导》第 2 卷第 7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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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型的复活(自传之一章)

“二十三,罗成关。”

二十三岁那一年的确是我的一关,几乎没有闯过去。

从生理上,心理上,和什么什么理上看,这句俗语确是个值得注意的警 告。据一位学病理学的朋友告诉我:从十八到二十五岁这一段,最应当注意 抵抗肺痨。事实上,不少人在二十三岁左右正忙着大学毕业考试,同时眼睛 溜着毕业即失业那个鬼影儿;两气夹攻,身体上精神上都难悠悠自得,肺病 自不会不乘虚而入。

放下大学生不提,一般的来说,过了二十一岁,自然要开始收起小孩子 气而想变成个大人了;有好些二十二三岁的小伙子留下小胡子玩玩,过一两 星期再剃了去,即是一证。在这期间,事情得意呢,便免不得要尝尝一向认 为是禁果的那些玩艺儿;既不再自居为小孩子,就该老声老气的干些老人们 所玩的风流事儿了。钱是自己挣的,不花出去岂不心中闹得慌。吃烟喝酒,

与穿上绸子裤褂,还都是小事;嫖嫖赌赌,才真够得上大人味儿。要是事情 不得意呢,抑郁牢骚,此其时也,亦能损及健康。老实一点的人儿,即使事 情得意,而又不肯瞎闹,也总会想到找个女郎,过过恋爱生活,虽然老实,

到底年轻沉不住气,遇上以恋爱为游戏的女子,结婚是一堆痛苦,失恋便许 自杀。反之,天下有欠太平,顾不及来想自己,杀身成仁不甘落后,战场上 的血多是这般人身上的。

可惜没有一套统计表来帮忙,我只好说就我个人的观察,这个“罗成关 论”是可以立得住的。就近取譬,我至少可以抬出自己作证,虽说不上什么

“科学的”,但到底也不失“有这么一回”的价值。

二十三岁那年,我自己的事情,以报酬来讲,不算十分的坏。每月我可 以拿到一百多块钱。十六七年前的一百块是可以当现在二百块用的;那时候 还能花十五个小铜子就吃顿饱饭。我记得:一份肉丝炒三个油撕火烧,一碗 馄饨带沃两个鸡子,不过是十一二个铜子就可以开付;要是预备好十五枚作 饭费,那就颇可以弄一壶白干儿喝喝了。

自然那时候的中交钞票是一块当作几角用的,而月月的薪水永远不能一 次拿到,于是化整为零与化圆为角的办法使我往往须当一两票当才能过得 去。若是痛痛快快的发钱,而钱又是一律现洋,我想我或者早已成个“阔老”

了。

无论怎么说吧,一百多圆的薪水总没教我遇到极大的困难;当了当再赎 出来,正合“裕民富国”之道,我也就不悦不怨。每逢拿到几成薪水,我便 回家给母亲送一点钱去。由家里出来,我总感到世界上非常的空寂,非掏出 点钱去不能把自己快乐的与世界上的某个角落发生关系。于是我去看戏,逛 公园,喝酒,买“大喜”烟吃。因为看戏有了瘾,我更进一步去和友人们学 几句,赶到酒酣耳热的时节,我也能喊两嗓子;好歹不管,喊喊总是痛快的。

酒量不大,而颇好喝,凑上二三知己,便要上几斤;喝到大家都舌短的时候,

才正爱说话,说得爽快亲热,真露出点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的气概来。这的 确值得记住的。喝醉归来,有时候把钱包手绢一齐交给洋车夫给保存着,第 二日醒过来,于伤心中仍略有豪放不羁之感。

也学会了打牌。到如今我醒悟过来,我永远成不了牌油子。我不肯费心 去算计,而完全浪漫的把胜负交与运气。我不看“地”上的牌,也不看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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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放的张儿,我只想象的希望来了好张子便成了清一色或是大三元。结果是 回回一败涂地。认识了这一个缺欠以后,对牌便没有多大瘾了,打不打都可 以;可是,在那时候我决不承认自己的牌臭,只要有人张罗,我便坐下了。

我想不起一件事比打牌更有害处的。喝多了酒可以受伤,但是刚醉过了,

谁者不会马上再去饮,除非是借酒自杀的。打牌可就不然了,明知有害,还 要往下干,有一个人说“再接着来”,谁便也舍不得走。在这时候,人好象 已被那些小块块们给迷住,冷热饥饱都不去管,把一切卫生常识全抛在一边。

越打越多吃烟喝茶,越输越往上撞火。鸡鸣了,手心发热,脑子发晕,可是 谁也不肯不舍命陪君子。打一通夜的麻雀,我深信,比害一场小病的损失还 要大得多。但是,年轻气盛,谁管这一套呢!

我只是不嫖。无论是多么好的朋友拉我去,我没有答应过一回。我好象 是保留着这么一点,以便自解自慰;什么我都可以点头,就是不能再往“那 里”去;只有这样,当清夜扪心自问的时候才不至于把自己整个的放在荒唐 鬼之群里边去。

可是,烟,酒,麻雀,已足使我瘦弱,痰中往往带着点血!

那时候,婚姻自由的理论刚刚被青年们认为是救世的福音,而母亲暗中 给我定了亲事。为退婚,我着了很大的急。既要非作个新人物不可,又恐太 伤了母亲的心,左右为难,心就绕成了一个小疙疸。婚约到底是废除了,可 是我得到了很重的病。

病的初起,我只觉得混身发僵。洗澡,不出汗;满街去跑,不出汗。我 知道要不妙。两三天下去,我服了一些成药,无效。夜间,我作了个怪梦,

梦见我仿佛是已死去,可是清清楚楚的听见大家的哭声。第二天清晨,我回 了家,到家便起不来了。

“先生”是位太医院的,给我下得什么药,我不晓得,我已昏迷不醒,

不晓得要药方来看。等我又能下了地,我的头发已全体与我脱离关系,头光 得象个磁球。半年以后,我还不敢对人脱帽,帽下空空如也。

经过这一场病,我开始检讨自己:那些嗜好必须戒除,从此要格外小心,

这不是玩的!

可是,到底为什么要学这些恶嗜好呢?啊,原来是因为月间有百十块的 进项,而工作又十分清闲。那么,打算要不去胡闹,必定先有些正经事作;

清闲而报酬优的事情只能毁了自己。

恰巧,这时候我的上司申斥了我一顿。我便辞了差。有的人说我太负气,

有的人说我被迫不能不辞职,我都不去管。我去找了个教书的地方,一月挣 五十块钱。在金钱上,不用说,我受了很大的损失;在劳力上自然也要多受 好多的累。可是,我很快活:我又摸着了书本,一天到晚接触的都是可爱的 学生们。除了还吸烟,我把别的嗜好全自自然然的放下了。挣的钱少,作的 事多,不肯花钱,也没闲工夫去花。一气便是半年,我没吃醉过一回,没摸 过一次牌。累了,在校园转一转,或到运动场外看学生们打球,我的活动完 全在学校里,心整,生活有规律;设若再能把烟卷扔下,而多上几次礼拜堂,

我颇可以成个清教徒了。

想起来,我能活到现在,而且生活老多少有些规律,差不多全是那一“关”

的劳;自然,那回要是没能走过来,可就似乎有些不妥了。“二十三,罗成 关”是个值得注意的警告!

著者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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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舍予,字老舍,现年四十岁,面黄无须。生于北平,三岁失怙,可谓 无父。志学之年,帝王不存,可谓无君。无父无君,特别孝爱老母,布尔乔 亚之仁未能一扫空也。幼读三百千,不求甚解。继学师范,遂奠教书匠之墓。

及壮,糊口四方,教书为业,甚难发财;每购奖券,以得末彩为荣,示甘于 寒贱也。二十七岁,发愤著书,科学哲学无所懂,故写小说,博大家一笑,

没什么了不得。三十四岁结婚,今已有一女一男,均狡猾可喜。闲时喜养花,

不得其法,每每有叶无花,亦不忍弃。书无所不读,全无所获,并不着急。

教书作事,均甚认真,往往吃亏,亦不后悔。如是而已,再活四十年也许能 有点出息!

著有:《老张的哲学》,《赵子曰》,《二马》,《小坡的生日》,《猫 城记》,《离婚》,《赶集》,《牛天赐传》,《樱海集》,《蛤藻集》,

《骆驼祥子》,《火车集》,皆小说也。当继续再写八本,凑成二十本,可 以搁笔矣。散碎文字,随写随扔;偶搜汇成集,如《老舍幽默诗文集》及《老 牛破车》,亦不重视之。

(原载 1938 年 2 月《宇宙风》第 60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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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信

亢德兄:

由家出来已四个月了。我怎样不放心家小,是你可以想象得到的;因为 你现在也把眷属放在了孤岛上,而独自出来挣扎。我的唯一武器是我这枝笔,

我不肯教它休息。你的心血是全费在你的刊物上,你当然不肯教它停顿。为 了这笔与刊物,我们出来;能作出多少成绩?谁知道呢!也许各尽其力的往 前干就好吧?

这四个月来,最难过的时候是每晚十时左右。你知道,我素日生活最有 规律,夜间十点前后,必须去睡。在流亡中,我还不肯放弃了这个好习惯。

可是,一见表针指到该就寝的时刻,我不由的便难过起来。不错,我差不多 是连星期日也不肯停笔,零七八碎的真赶出不少的东西来;但是,这到底有 多大用处呢?笔在手里的时节,偶尔得到一两句满意的文章,我的确感到快 乐,并且渺茫的想到这一两句也许能在我的读众心中发生一些好的作用;及 至一放下笔,再看纸上那些字,这点自慰与自傲便立时变为失望与渐愧。眼 看着院内的黑影或月光,我仿佛听见了前线的炮声,仿佛看见了火影与血光。

多少健儿,今晚丧掉了生命!此刻有多少家庭都拆散,多少城市被轰平!这 一夜有多少妇孺变成了寡妇孤儿!全民族都在血腥里,炮火下,到处有最辛 酸的患难,与最悲壮的牺牲。我,我只能写一些字!即使我的文字能有一点 点用处,可是又到了该睡的时候了;一天的工作——且承认它有些用——不 过是那么一点点呀!我不能安心去睡,又不能不去睡,在去铺放被子的时候,

我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无知的小动物,又须到窝穴里藏起头来,白白的费去七 八小时了!这种难过,是我以前所未曾有过的。我简直怕见天黑了,黄昏的 暮色晚烟,使我心中凝成一个黑团!我不知怎样才好,而日月轮还,黑夜又 绝对不能变成白天!不管我是怎样的想努力,我到底不能不放下笔去睡,把 心神交与若续若继的恶梦!

身体太坏。有心无力,勇气是支持不住肉体的疲惫的。作到了一日间所 能作的那一些,就象皮球已圆到了容纳空气的限度,再多打一点气就会爆裂。

这是毕生的恨事,在这大家都当拚命卖力气,共赴国难的期间,便越发使人 苦恼。由这点自恨力短,便不由的想到了一般文人的瘦弱单薄。文人们,因 生活的窘迫,因工作的勤苦,不易得到健壮的身体;咬牙努力,适足以呕血 丧命。可是他们又是多么不服软,爱要强的人呢。他们越穷越弱,他们越不 肯屈服,连自己体质的薄弱也象自欺似的加以否认或忽略。衰病或夭折是常 有的当然结果,文学史上有多少“不幸短命死矣”的嗟悼呢!他们这样的不 幸,自有客观的,无可避免的条件,并非他们自甘丧弃了生命。不过,在这 国家危急存亡之秋,我不愿细细的述说这些客观的条件与因由,而替文人们 呼冤。反之,我却愿他们以极度的热心,把不平之鸣改作自励自策,希望他 们也都顾及身体的保养与锻炼。文人们,你们必须有铁一般的身儿,才能使 你们的笔象枪炮一样的有力呀!注意你们的身体,你们才能尽所能的发挥才 力,成为百战不挠的勇士。于此,我特别要诚恳的对年轻的文艺界朋友们说

——或者不惜用“警告”这个字:要成个以笔为武器的战士,可先别忽略了 战士应有的铜筋铁臂啊。“白面”书生是含有些轻视的形容。深夜里狂吸着 纸烟,或由激愤而过着浪漫的生活,以致减低了写作的能力,这岂但有欠严 肃,而且近乎自杀呀!日本军人每日在各处整批的屠杀我们,我们还要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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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我们应当反抗!战士,我们既是战士,便应当敏捷矫健,生龙活虎的冲 锋陷阵。我们强壮的身体支持着我们坚定的意志。笔粗拳头大,气足心才热 烈。我们都该自爱自惜。成为铁血文人,在这到处是血腥与炮火的时候,我 们才能发出怒吼。惭愧,我到时候非去休息不可,因为身体弱;我是怎样的 期待着那大时代锻炼出来的文艺生力军,以严肃的生活,雄美的体格,把“白 面”与“文弱”等等可耻的形容词从此扫刷了去,而以粗莽英武的姿态为新 中国高唱前进的战歌呢!浪漫,为什么不可以呢?!然而我们的浪漫必是上 马杀敌,下马为文的那种磊落豪放的气概与心胸,必是坚苦卓绝,以牺牲为 荣,为正义而战的那种伟大的英雄主义。以玫瑰色的背心,或披及肩项的卷 发,为浪漫的象征,是死与无心肝的象征啊。

自恨使我睡不熟,不由的便想起了妻儿。当学校初一停课,学生来告别 的时候,我的泪几乎终日在眼圈里转。“先生!我们去流亡!”出自那些年 轻的朋友之口,多么痛心呢!有家,归去不得。学校,难以存身。家在北,

而身向南,前途茫茫,确切可靠的事只有沿途都有敌人的轰炸与扫射!啊,

不久便轮到了我,我也必得走出来呀!妻小没法出来,我得向她们告别!我 是家长,现在得把她们交给命运。我自己呢,谁知道能走到哪里去呢!我只 是一个影子,对家属全没了作用,而自己也不知自己的明日如何。小儿女们 还帮着我收拾东西呢!

我没法不狠心。我不能把自己关在亡城里。妻明白这个,她也明白,跟 我出来,即使可能,也是我的累赘。我照应她们,便不能尽量作我所能与所 要作的事。她也狠了心。只有狠心才能互相割舍,只有狠心才见出互相谅解。

她不是非与丈夫揽臂而行不可的那种妇女,她平日就不以领着我去看电影为 荣,所以今天可以放了我,使我在这四个月间还能勤苦的动我的笔。

假若——呕,我真不敢这样想!——她是那从电影中学得一套虚伪娇贵 的妇女,必定要同我出来,在逃难的时候,还穿着高跟鞋,我将怎办呢?我 亲眼看见,在汉口最阔绰的饭店与咖啡馆中,摆着一些向她们的丈夫演着影 戏的妇女。她们据说是很喜爱文艺呀。她们的丈夫们是否文艺家,我不晓得;

我只不放心,假若她们的丈夫确是作者,他们能否在伺候太太而外,还有工 夫去写文章呢?假若在半夜由咖啡馆回到家中,他还须去写作,她能忍受在 天明的时节,看到他的苦相——与男明星绝对相反的气度与姿态吗?

我想念我的妻与儿女,我觉得太对不起她们,可是在无可奈何之中,我 感谢她,我必须拚命的去作事,好对得起她。由悬念而自励,一个有欠摩登 的妇人,是怎样的能帮助象我这样的人哪!严肃的生活,来自男女彼此间的 彻底谅解,互助互成。国难期间,男女间的关系,是含泪相誓,各自珍重,

为国效劳。男儿是兵,女子也是兵,都须把最崇高的情绪生活献给这血雨刀 山的大时代。夫不属于妻,妻不属于夫,他与她都属于国家。香艳温柔的生 活只足以对得起好莱坞的苦心,只足以使汉口香港畸形的繁荣;而真正的汉 奸所期望的也并不与这个相差甚远吧?

现在,又十点钟了!空袭警报刚解除不久。在探射灯的交插处,我看见 八架,六架,银色的铁鹰;远处起了火!我必须去睡。谁知道明日见得着太 阳与否呢?但是今天我必作完今天的事,明天再作明天的事。生与死都不算 什么,只求生便生在,死便死在,各尽其力,民族必能于复兴的信念中。去 睡呀,明日好早起。今天或者不再难以入梦了,我的忧思与感触已写在了这 里一些;对老友谈心,或者能有定心静气的攻效的。假若你以为这封信被别

(25)

人看到,也能有些好处,那就不妨把它发表,代替你要我写的短文吧。

《大风》已收到,谢谢!希望它更硬一些。

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拟在本月下旬开成立大会,希望简公们都入会。你 若能来赴会,更好!祝

安!

老舍武昌,二十七,三,十五夜

(原载 1938 年 5 月《宇宙风》第 67 期)

(26)

生日

常住在北方,每年年尾祭灶王的糖瓜一上市,朋友们就想到我的生日。

即使我自己想马虎一下,他们也会兴高彩烈地送些酒来:“一年一次的事呀,

大家喝几杯!”祭灶的爆竹声响,也就借来作为对个人又增长一岁的庆祝。

今年可不同了:连自幼同学而现在住在重庆的朋友们,也忘记了这回事,

因为街上看不到糖瓜呀。我自己呢,当然不愿为这点小事去宣传一番;桌上 虽有海戈兄前两天送来的一瓶家酿橘酒,也不肯独酌。这不是吃酒的时候!

从早晨一睁眼,我就盘算:今天决不吃酒。可是,应当休息一天:这几 天虽然没能写出什么文章来,但乱七八糟的事也使身体觉出相当的疲累。一 年一次的事呀,还不休息休息?

休息么?几乎没这个习惯。手一闲起来,就五鸡六兽的难过。于是,先 写封家信吧;用不着推敲字句,而又不致手不摸笔,办法甚妥。

家信非常的难写,多少多少的心腹话,要说给最亲爱的人;可是,暴敌 到处检查信件;书信稍长一些,即使挑不出毛病,也有被焚化了的危险——

鬼子多疑,又不肯多破费工夫;烧了省事。好吧,写短一些吧。短,有什么 写头儿呢?我搁下了笔。想起妻与儿女,想起沦陷区域的惨状……

又拿起笔来,赶快又放下,我能直道出抗战必胜的实情,去安慰家人吗?

啊,国还未亡,已没了写信的自由!真猜不透那些以屈服为和平的人们长着 怎样一副心肝!

由这个就想到接出家眷的问题。朋友们善意的相劝,已非一次:把她们 接来吧!可是,路费从何而来呢?是的,才几百块钱的事罢咧,还至于……

哼,几百块钱就足以要了一个穷写家的命!

“难道你就没有版税?”友人们惊异地问。

没有。商务的是交由文学社转发,文学社在哪儿?谁负责?不知道。良 友的书早已被抢一空。开明有通知,暂停版税,容日补发。人间书屋刚移到 广州,而广州弃守,书籍丢个干净……从前年七七到现在,只收到生活的十 块来钱!

没钱办不了事,而钱又极难与写家结缘,我不明白为什么有许多人总以 为作家可羡慕。

家信不写也罢。

噢,也许作家的清贫值得羡慕。可是,我并没看见有谁因羡慕清贫而少 吃一次冠生园!

家信既不写,又不能空过这一天,好,还是写文章吧。这穷人的生日,

只好在纸墨中过了吧。

写了几句,心中太乱。家,国,文艺,穷,病,……没法使思想集中。

求稿子的人惯说:“好歹给凑凑,哪怕是一两千字呢!好吧,明天下午来取!”

仿佛作家不准有感情与心事,而只须一动开关,象电灯似的,就笔下生辉?

明天还有许多事呢:一个讲演,一家朋友结婚,约友人谈鼓词的写法,

还要去看一位朋友……那么,今天还是非写出一点来不可;明天终日不得空 闲。

我知道,这该到头疼的时候了。果然,头从脑子那溜儿起了一道热纹,

大概比电灯里的细丝还细上多少倍。然后,脑中空了一块,而太阳穴上似乎 要裂开些缝子。

(27)

出去转转吧?正落着毛毛雨。睡一会儿?宿舍里吵得要命。

怕笔尖干了,连连沾墨。写几个字,抹了;再写,再抹;看一会儿桌头 上小儿女照片,想象着她们怎样念叨:“爸的生日,今天!”而后,再写,

再抹……

写家的生活里并没有诗意呀,头疼是自献的寿礼!

(原载 1939 年 4 月《弹花》第 2 卷第 5 期)

參考文獻

相關文件

一月 二月 三月 四月 五月 六月 七月 八月 九月 十月 十一月 十二月 總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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