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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人物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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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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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1)

主要人物表   谭忠弼 字孝移,别号介轩

娄昭 谭忠弼之友,字潜斋,秀才

孔述 谭忠弼之友,字耘轩,国子监副车 程希明 谭忠弼之友,字蒿淑,秀才

苏霈 谭忠弼之友,字霖臣,秀才 张维 谭忠弼之友,字类村,秀才 王氏 谭忠弼之妻

谭绍闻 谭忠弼之子,乳名端福儿 王春宇 谭忠弼之内弟

王中 谭家仆人,字象荩 蔡湘 谭家园丁

谭绍衣 谭忠弼侄儿,湖广荆州府太宋,河南巡抚 王隆吉 王春宇之子

钱鹏 书办

谭篑初 谭忠弼之子,乳名兴官 盛希侨 国子监生

夏鼎 字逢若

(2)

歧路灯

(3)

第一回   

念先泽千里伸孝思 虑后裔一掌寓慈情   

话说人生在世,不过是成立覆败两端,而成立覆败之由,全在少年时候 分路。大抵成立之人,姿禀必敦厚,气质必安详,自幼家教严谨,往来的亲 戚,结伴的学徒,都是些正经人家,恂谨子弟。譬如树之根柢,本来深厚,

再加些滋灌培植,后来自会发荣畅茂。若是覆败之人,聪明早是浮薄的,气 质先是轻飘的,听得父兄之训,便似以水浇石,一毫儿也不入;遇见正经老 成前辈,便似坐了针毡,一刻也忍受不来;遇着一班狐党,好与往来,将来 必弄的一败涂地,毫无救医。所以古人留下两句话:“成立之难如登天,覆 败之易如燎毛。”言者痛心,闻者自应刻骨。其实父兄之痛心者,个个皆然,

子弟之刻骨者,寥寥罕觏

我今为甚讲此一段话?只因有一家极有根柢人家,祖、父都是老成典型,

生出了一个极聪明的子弟。他家家教真是严密齐备,偏是这位公郎,只少了 遵守两个字,后来结交一干匪类,东扯西捞,果然弄的家败人亡,上天无路,

入地无门。多亏他是个正经有来头的门户,还有本族人提拔他;也亏他良心 未尽,自己还得些耻字悔字的力量,改志换骨,结果也还得到了好处。要之,

也把贫苦熬煎受够了。

这话出于何处?出于河南省开封府祥符县萧墙街。这人姓谭,祖上原是 江南丹徒人。宣德年间有个进士,叫谭永言,做了河南灵宝知县,不幸卒 于官署,公子幼小,不能扶柩归里。多蒙一个幕友,是浙江绍兴山阴人,姓 苏名■簋,表字松亭,是个有学问、有义气的朋友。一力担承,携夫人、公 子到了祥符,将灵宝公薄薄的宦囊,替公子置产买田,分毫不染;即葬灵宝 公于西门外一个大寺之后,刊碑竖坊。因此,谭姓遂寄籍开祥。这也是宾主 在署交好,生死不负。又向别处另理砚田,时常到省城照看公子。这公子取 名一字叫谭孚,是最长厚的。孚生葵向。葵向生诵。诵生一子,名唤谭忠弼,

表字孝移,别号介轩。忠弼以上四世,俱是书香相继,列名胶庠

恂(xún,音旬)谨——谦恭谨慎。

罕觏(hǎngòu ,音喊够)——难得遇见。

江南丹徒——江南:清初时设置的省名。康熙六年分为江苏、安徽两省。丹徒,清朝为镇江府治。

宣德——为明宣宗的年号。下文的嘉靖为明世宗的年号。

幕友——古时称将帅幕府中的参谋、书记为幕僚。后沿用为地方军政官延用的办理文书、邢名、钱谷等 佐助人员的通称。

■簋(fǔguǐ,音府鬼)——古代盛食物的器皿。

砚田——旧时读书人依文墨为生计,将砚台比作田地。

胶庠(xiáng,音祥)——古代学校名。这里指当了秀才。

(4)

到了谭忠弼,十八岁人祥符庠,二十一岁食饩,三十一岁选拔贡生。为 人端方耿直,学问醇正。下了几次乡试,屡蒙房荐,偏为限额所遗。这谭孝 移也就渐辍举业,专一在家料理,惟作诗会文,依旧留心。相处了几个朋友,

一个叫娄昭字潜斋,府学秀才;一个叫孔述经字耘轩,嘉靖乙酉副车;一个 县学秀才,叫程希明字嵩淑;一个苏■字霖臣;一个张维城字类村,俱是祥 符优等秀才。都是些极正经有学业的朋友。花晨月夕,或作诗,或清谈,或 小饮,每月也有三四遭儿。一时同城朋友,也还有相会的,惟此数人尤为相 厚。至于学校绅衿中,也还有那些比匪的,都敢望而不敢即。却也有笑其 迂板,指为古怪的。有诗为证:

同侪何必不兼收?把臂总因臭味投;

匪类欲亲终自远,原来品地判薰莸

却说谭孝移自幼娶周孝廉女儿,未及一年物故。后又续弦于王秀才家。

这王氏比孝移少五岁,夫妇尚和好。只因生育不存,子息尚艰。到了四十岁 上,王氏又生一子,乳名叫端福儿,原是五月初五日生的。果然面似满月,

眉目如画,夫妇甚是珍爱。日月迁流,这端福儿已七岁了,虽未延师受业,

父亲口授《论语》、《孝经》,已大半成诵。

这孝移宅后,有一大园,原是五百金买的旧宦书房,约有四五亩大。孝 移又费二百余金,收拾正房三间,请程嵩淑题额为“碧草轩”。厢房,厨房,

茶灶,药栏,以及园丁住宅俱备。封了旧宦正门,另开角门,与宅子后门相 对,只横隔一条胡同儿。这孝移每日在内看书,或一二知己商诗订文,看园 丁蔡湘灌花剔蔬。端福儿也时常跟来玩耍,或认几行字,或读几首诗,或说 一两宗故事。这也称得个清福无边。

忽一日孝移在轩上看书,只见家人王中,引着一个人,像远来模样,手 中拿着一封书。见了孝移,磕下头去,说道:“叩太爷安。”磕了三个头,

起来,说道:“小的是丹徒县爷家下人,小的大爷差小的下书来的。”孝移 一时还不明白。那人将书呈上,孝移开了封头,取出内函,只见上面写着:

宜宾派愚侄绍衣顿首叩禀鸿胪派叔大人膝前万安。敬禀者:吾家 祖居丹徒,自宋逮今,二十余世矣。前灵宝公宦游豫土,遂而寄籍 夷门。邑姻有仕于中州者,知灵宝公至叔大人,已传四世。植业豫

食饩(xì,音戏)——饩:赠送人的粮食或饲料。古时科考中,如果考取了廪生,可以从政府领到膳米。

绅衿(shēnjīn,音申今)——绅士、宦官。

比匪——与小人为友。

薰莸(xūnyóu ,音勋尤)——古书上分别指一种有香味和臭味的草,比喻好人和坏人。

孝廉——明清时称举人。

物故——死亡。

逮——到;及。

夷门——古时指开封的东门,后指开封。

(5)

会,前光后裕,此皆我祖宗培遗之深厚也。愚侄忝居本族大宗,目 今族谱,逾五世未修,合族公议,续修家牒。特以叔大人一支远寄 中土,先世爵谥、讳字、行次,无由稽登,特遣一力诣禀。如叔大 人果能南来,同拜祖墓,共理家乘,合族举为深幸。倘不能亲来,祈 将灵宝公以下四世爵秩、名讳、行次,详为缮写,即付去力南携,以 便编次。并将近日桂兰乳讳,各命学名开示,庶异日不致互异。木本 之谊,情切!情切!顺候合家泰吉。外呈绫缎表里四色,螺匙二十 张,牙箸二十双。宣德后家刻六种,卷帙浩繁累重,另日专寄。临 禀不胜依恋之至!

嘉靖□年□月□日       侄绍衣载叩

原来谭姓本族,在丹徒原是世家,随宋南渡,已逾三朝。明初有兄弟二 人,长做四川宜宾县令,次做鸿胪寺正卿,后来两房分派,长门称宜宾房,

次门称鸿胪房。此皆孝移素知,但不知丹徒族人近今如何。及阅完来书,方 晓得丹徒谋修族谱,不胜欢喜。便叫王中道:“你可引江南人到前院西厢房 住。不必从胡同再转大街,这是自己家里人,即从后角门穿楼院过去。对账 房阎相公说,取出一床铺盖,送到西厢房去。一切脚户头口,叫阎相公发落。”

孝移吩咐已毕,即将案上看的书史合讫,叫蔡湘锁了书房门,手中拿着 来书,喜孜孜到家中。对王氏说道:“江南老家侄子差人下书,你吩咐赵大 儿速备饭与来人吃。”便到前厅叫道:“丹徒来人呢?”只见那人从厢房出 来,早换了风尘衣服,擎着毡包,说道:“这是小的大爷孝敬太爷的土物。”

孝移道:“我们叔侄虽是三世不曾见面,本是一家,何必这样费心。”那人 道:“孝敬太爷,聊表寸心。”孝移命德喜儿接了,便问道:“你叫什么名 字?”那人道:“小的叫梅克仁。”孝移道:“你远来千里,辛苦,辛苦。

且去将息。”梅克仁退身进厢房去讫。自有王中照看,不必细说。

孝移回转身来,德喜儿擎毡包相随,进后院来。王氏迎着问道:“那里 来了这个人,蛮腔蛮调的?”孝移道:“是丹徒老家的。”德喜儿道:“这 毡包俱是送咱家的东西。”王氏道:“拿来我看看。”孝移道:“还要到祠 堂里告禀。”即叫王氏取出钥匙,递与小厮,开了祠堂门。孝移洗了手脸,

把江南来物摆在香案上,掀开帘■■,拈香跪下,说道:“此是丹徒侄子,

忝(tiǎn,音舔)居——谦词。表示辱没他人,自己有愧。

家牒(dié,音蝶)——家谱。

诣禀——到所尊敬的人那里去送书信。

木本之谊——宗族情义。

卷帙(zhì,音志)——指书籍。

鸿胪寺——明清中央官署之一,执掌朝贺吊庆礼仪。

脚户头口——指赶脚的。头口,即牲口,豫语指骡马。

■(hàn,音汗)■——指里巷的门。

(6)

名唤绍衣,送来东西。”遂将来书望神主细念一遍,不觉扑簌簌的落下泪来。

密祝道:“咱家四世不曾南归,儿指日要上丹徒拜墓修谱,待择吉登程,再 行禀明。”磕头起来,将门锁了。

午饭后,复到前厅,端福儿也跟出来,站在旁边。孝移道:“来人饭完 不曾?”只见梅克仁早上厅来,道:“小的饭吃过。”因向端福儿道:“这 是相公吗?”孝移道:“是。”梅克仁便向前抱将起来,说道:“与南边大 爷跟前小相公,像是一般岁数。”孝移道:“你大爷多少岁数?”克仁道:

“今年整三十岁。相公八岁,今年才上学读书哩。”孝移道:“去年《齿录》

④,有个谭溯泗是谁?”克仁道:“那是东院的四老爷。小的这院大爷,是书 上那个名子。”孝移道:“发过不曾?”克仁道:“小的这院大爷,是十七 岁进学,已补了廪。现从宋翰林读书。小相公另有个先生。”孝移点点头。

又说道:“这里是五世单传,还不曾到老家去。我素日常有此心,要上丹徒,

一者丁忧两次,还有下场事体,二者也愁水旱路程。你如今多住几日,我安 插家务明白,要同你南去。”克仁道:“小的来时,我大爷早有此意。”

克仁说话中间,看见小主人形容端丽,便道:“小的抱相公街上走走去。”

孝移道:“轻易不曾叫他上街,改日熟了,你引他到后书房走走罢。”克仁 道:“小的在家里,每日引小相公上学下学惯了,今日看见这位少爷,只想 抱去大门外站站。”孝移道:“街上人乱,门上少立便回。”克仁抱起端福 儿,果然在门楼下片时便归。到了厅上,端福自回后宅去讫。

又住了七八日,克仁禀催起身。孝移叫王中向账房取了十两银,赏了梅 克仁。便自己收拾行囊、盘费,雇觅车辆头口,置买些土物,打算到丹徒馈 送。择吉起程,带了德喜儿、蔡湘;吩咐王中看守门户;请阎相公商量了账 目话头;又对王氏说了些家务,好好叫端福在家,总之不可少离寸地,常在 眼前。到了出行之日,祠堂告先,起身而行。一路水陆之程,无容赘述。正 是:

木本水源情惟切,陆鞭水棹岂惮劳。

只说谭孝移不日到了丹徒。城南本家,乃是一个大村庄,树木阴翳,楼 厅嵯峨。径至谭绍衣家下住下。叔侄相见,叙了些先世远离情由,并叔侄不 曾见面的寒温。

到了次日,绍衣引着孝移,先拜谒了累代神主,次到本族,勿论远近贫 富,俱看了,各有河南土仪馈送。此后,各家整酒相邀,过了十余日方才完

齿录——同榜举人或同榜进士的姓名录,依年龄大小排列为齿录。

发过——指中了举人。

翰林——指在翰林院供职或曾在翰林院供过职的人。

丁忧——遭遇父母葬事。

水棹(zhào,音兆)——指划船。

阴翳(yì,音意)——遮蔽。

(7)

毕。又择祭祀吉日,祭拜祖茔,合族皆陪。孝移备就祭品,至日,同到祖茔。

绍衣系大宗宗子,主祭献爵。祭文上代为申明孝移自豫归家展拜之情。祭毕,

孝移周视墓原,细阅墓表于剥泐苔藓中。大家又叙了些支派源流的话说,

合族就在享厅上享了神惠。日落而归。

绍衣又引孝移到城中旧日姻亲之家,拜识了。各姻亲亦皆答拜,请酒。

又过了十余日,一日晚上,孝移同绍衣夜坐,星月交辉之下,只听得一 片读书之声,远近左右,声彻一村。孝移因向绍衣道:“我今日竟得南归,

一者族姓聚会,二者你兄弟南来,未免蓬麻可望。”绍衣道:“叔叔回来不 难。合族义塾,便是大叔这一房的宅院。水旱地将及三顷,是大叔这一房的 产业。目今籽粒积贮,原备族间贫窭不能婚葬之用,余者即为义塾束金。 大叔若肯回来,宅院产业现在,强如独门飘寓他乡。”孝移道:“咳!只是 灵宝公四世以来,墓冢俱在祥符,也未免拜扫疏阔。”绍衣道:“势难两全,

也是难事。”

一夕晚话不题。又过了十余日,孝移修完宗谱,要回河南。合族那里肯 放,富厚者重为邀请,贫者携酒夜谈。又过了几日,孝移思家情切,念子意 深,一心要去。这些雇觅船只、馈赆赠物的事,一笔莫能罄述。又到祖茔拜 了。启行之日,绍衣又独送一份厚程,叔侄相别,挥了几行骨肉真情泪。绍 衣又吩咐梅克仁,同舟送至河南交界,方许回来。

过了好几日,到了河南交界,孝移叫梅克仁回去,克仁还要远送,孝移 不准。又说了多会话儿,克仁磕了头。蔡湘、德喜儿一把扯住克仁,又到酒 肆吃了两瓶,也各依依不舍,两下分手。

不说克仁回去复命。只说孝移主仆,撇了船只,雇了车辆,晓行夜宿,

望开封而来。及到了祥符,日已西坠,城门半掩。说与门军,是萧墙街谭宅 赶进城的,门军将掩的半扇依旧推开,主仆同进城去。到了家门,已是上灯 多时,定更炮已响了。

蔡湘叫了一声开门,管帐阎相公与王中正在帐房清算一宗房租,认的声 音,王中急忙开门不迭。闪了大门,阎相公照出灯笼来接,惊的后边已知。

车户卸了头口,几只灯笼俱出来,搬运箱笼褡包,好不喜欢热闹。

孝移进了后院楼下坐了,赵大儿已送上盆水。孝移告先情急,洗了手脸,

大宗宗子——大宗,远祖的长门嫡派;宗子,指嫡长子。

墓表——墓前的碑记。

剥泐(lè,音乐)——石头依其纹理而裂开。

神惠——祭祀时陈设的各种祭馔。

蓬麻——指有利于学习成长的良好环境。

贫窭(jù,音巨〕——贫穷。

束金——送给教师的聘礼或酬金。

馈赆(jìn,音尽)——临别时赠送的礼物。

(8)

吩咐开了祠堂门,行了反面之礼。回到楼下,赵大儿又送茶来。王氏便问吃 饭,孝移道:“路上吃过,尚不大饿。怎么不见端福儿哩?”王氏道:“只 怕在前院里,看下行李哩。”孝移道:“德喜儿,前院叫相公来。”德喜去 了一会,说道:“不曾在前院里。”

原来端福儿自孝移去后,多出后门外,与邻家小儿女玩耍。有日头落早 归的,也有上灯时回来的。不过是后门外胡同里几家,跑的熟了,王氏也不 在心。偏偏此夕,跑在一家姓郑的家去,小儿女欢喜成团,郑家女人又与些 果子点心吃了,都在他家一个小空院里,趁着月色,打伙儿玩耍。定更时,

端福儿尚恋群儿,不肯回来。恰好孝移回来,王氏只顾的喜欢张慌,就把端 福儿忘了。孝移一问,也只当在前院趁热闹看行李哩。及德喜说没在前院,

王氏方才急了,细声说道:“端福儿只怕在后门上谁家玩耍,还没回来么?”

孝移变色道:“这天什么时候了?”王氏道:“天才黑呀!”孝移想起丹徒 本家,此时正是小学生上灯读书之时,不觉内心叹道:“黄昏如此,白日可 知;今晚如此,前宵可知!”

话犹未完,只见端福儿已在楼门边赵大儿背后站着。此是赵大儿先时看 见光景不好,飞跑到郑家空院里叫回来的。孝移看见,一来恼王氏约束不严,

二来悔自己延师不早,一时怒从心起,站起来,照端福头上便是一掌。端福 哭将起来。孝移喝声:“跪了!”王氏道:“孩子还小哩,才出去不大一会 儿。你到家乏剌剌的,就生这些气。”这端福听得母亲姑息之言,一发号■

大痛。孝移伸手又想打去,这端福挤进女人伙里,仍啼泣不止。孝移愈觉生 怒。却见王中在楼门边说道:“前院有客——是东院郑太爷来瞧。”

原来郑家老者,傍晚时也要照看孙儿同睡。月色之下,见赵大儿叫端福 儿有些慌张,恐怕来家受气,只推来看孝移,故此拄根拐杖,提个小灯笼儿,

径至前厅。王中说明,孝移只得出来相见。叙了几句风尘闲话,不能久坐,

辞去。孝移送出大门而回。

大凡人当动气之时,撞着一番打搅,也能消释一半。到了楼下,将王氏 说了几句,又向端福儿,将丹徒本家小学生循规蹈矩的话,说了一番。赵大 儿摆上晚馔,孝移略吃了些儿。前边车户晚饭,王中、阎相公料理,自是妥 当。孝移安顿了箱笼,夜已二更,鞍马乏困,就枕而寝。五更醒来,口虽不 言,便打算这延师教子的一段事体。正是:

万事无如爱子真,遗安煞是费精神;

若云失学从愚子,骄惰性成怨谁人。

反面之礼——出行返回时的告先礼。

遗安——澹泊自守,遗子孙以德。

(9)

第二回  

谭孝移文靖祠访友 娄潜斋碧草轩授徒   

话说谭孝移自丹徒回来,邻舍街坊,无不欢喜,有送盒酒接风的,有送 碟的洗尘的,也有空来望望的。总因谭孝移为人端方正直,忠厚和平,所以 邻舍都尊敬亲就。谭孝移也答些人情,巾帕、扇坠、书联、画幅,都是江南 带来的物端

又一日,有两个人抬了架漆盒儿进门,王中告于家主。揭开盒儿一看,

无非是鸡、鸭、鱼、兔,水菜之类。拜盒内开着一个愚弟帖儿,上写着张维 城、娄昭、孔述经、程希明、苏■。抬盒人道:“五位爷刻下就到。”谭孝 移吩咐王中,将水菜收了,交与厨上作速办席;赏了抬盒人封儿,打发去讫;

作速排整碧草轩上桌椅炉凳,叫德喜儿街上望着:“五位爷到时,不必走前 门,即邀到后书房内。可从东胡同过来,我在后门等候。”

不多一时,果见五位客从胡同进来。谭孝移躬身前迎,五位逊让进门。

到轩上,宾主叙礼坐下。献茶毕,孝移躬身致谢道:“诸长兄空来一望,己 足铭感,何必赐贶!”五位道:“远涉而归,公备水菜局软脚,恕笑。”

孝移道:“不敢当的很。”叙罢寒温,说些闲话,无非是江南风土之佳,舟 楫风波之险等语。少顷,又叫德喜儿将所捎来祖上的书籍,及丹徒前辈文集 诗稿,大家赏鉴。都道:“孝翁阀阅著族,早已知学有渊源,今日得读尊先 世遗文,弥令人钦仰。”孝移逊谢不迭。坐间,看诗的看诗,看文的看文,

有夸句调遒劲的,有夸文致旷逸的,也有夸纸板好的。互相传观,须臾傍午,

只见德喜儿抹桌排碟,大家掩了书本。谭孝移执杯下酒,彼此让坐,一桌是 张类村首座,娄潜斋次座,苏霖臣打横。一桌孔耘轩首座,程嵩淑次座,孝 移打横作陪。这些觥筹交错的光景,不必细述。

酒至半酣,孝移一事上心,满斟一杯酒儿,放在娄潜斋面前,说道:“我 将有一事奉恳,预先奉敬此杯。”潜斋道:“有何见谕,乞明言赐教。”孝 移道:“今日说明,显得弟有不恭,待异日诣府面禀。”苏霖臣在旁插口道:

“谜酒难吃,若不说明,我先替潜老急的慌。”孔耘轩道:“你我至交,明 言何妨?”孝移道:“但求潜老后日在家少等,我并恳耘轩同往。”潜斋道:

“须择弟之所能,万勿强以所难。但今日明言为妙。”孝移道:“不是难事,

物端——指物件或物事。

封儿——赏钱。

赐贶(kuàng,音况)——指赠或赐。

水菜局软脚——指用时鲜蔬菜类做菜布席为人洗尘。

遒(qiú,音求)——强劲,有力。

觥(gōng,音工)筹交错——形容许多人相聚饮酒的热闹情形。

(10)

只怕潜老不肯。”这程嵩淑酒兴正高,拦住大笑道:“众秀才请脱措大故套,

且把谭兄高酒多吃一盅罢。谭兄总不是叫娄兄上天摸呼雷。”孝移亦笑道:

“正是的。”又叫重斟前杯,说了许多闲散话儿。真正酒逢知己,千杯不多。

日已西沉,大家起席。吃完了茶,作辞起身。孝移送出胡同口道:“娄孔两 兄,不必再订,只求后日在家少等,弟必诣府请教。”娄孔同声道:“恭候 就是。”程希明道:“今日酒是畅饮,话却闷谈。孝老从不曾有这个哑谜。”

宾主俱各大笑,相拱而别。

过了两日,正是前日所订之期,孝移吩咐王中,饭后时,叫车夫宋禄套 上车儿,再到账房问阎相公讨十数个眷弟帖儿,街上回拜客。王中料理已妥,

夹着护书儿,到楼下请上车。孝移又叫拿出一个全帖,放在护书内,出街 升车。叫王中将帖儿预先投递,凡前日来赐光的,俱投帖答拜。一路上都说 失候。车上又叫王中:“你坐在车头里,到文昌巷口,拜孔爷去。”

须臾,到了文昌巷孔宅,下车。孝移直进大门,孔耘轩整衣不迭,出来 相迎,请至一小书房内。彼此称谢已毕,孝移道:“前日相订,惟恐大兄公 出。”耘轩道:“前见孝老出言郑重,必非闲散事体,焉敢负约。”孝移道:

“多承光之甚。只如今要上潜斋家去,并邀同往。此地离北门约有三四里,

乞一茶之后,登车同去,何如?”耘轩道:“到底是什么事央他,你也叫我 知道。”孝移道:“我的意思,是为小儿已七八岁了,早就该上学,因一向 自己溺爱,耽搁一年。我想娄潜斋为人,端方正直博雅,尽足做幼学楷模。

小儿拜这个师父,不说读书,只学这人样子,便是一生根脚。前日我所以不 便启齿者,没有在我家便说请先生之理。今日我邀大兄同往,替我从旁赞助 一二。”说完,便打拱一揖。耘轩道:“怪道,我说你平日也甚爽直,昨日 忽而半吞不吐,原是如此细密珍重。如今将茶吃完,即便同往。”

二人茶毕,同出登车。孝移道:“宋禄,将马儿放慢着些,我们还商量 些话儿。”宋禄道:“晓得。”耘轩车中点头道:“长兄这件事,令人敬服。”

孝移道:“为子延师,人家之常,何言敬服?”耘轩道:“如今宦家、财主,

儿子到七八岁时,也知请个先生,不过费上不多银子,请一个门馆先生,半 通不通的,专一奉承东翁,信惯学生。且是这样先生,断不能矩步方行,不 过东家西席,聊存名目而已。学生自幼,全要立个根柢,学个榜样,此处一 差,后来没下手处。长兄此举,端的不错。”孝移道:“我尝闻前辈说,教 小儿请蒙师,先要博雅,后来好处说不尽。况且博雅之人,训蒙必无俗下窠 臼。”耘轩道:“是,是。”

措大——过去对读书人的一种轻慢称谓。

护书儿——盛书帖用的夹子或函套。

全帖——为延聘教师用红纸折成的帖子,共十面。

门馆先生——古时指家塾教书先生。

东翁——主人。

(11)

话不多时,已到潜斋之门。门前有个书房院,正房三间,墙角有一单扇 门儿。耘轩道:“我们且先到他这书房里。”一同下车,径到书房院来。只 见房檐下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家童,在那里学织荻帘儿;书房内高声朗诵。家 童一声道:“客来!”二人已进书房门内。那读书学生,下位相迎,望上一 揖,让二位坐下。孝移便向耘轩道:“这学生二年没见,真正长成光景。”

耘轩便向学生道:“还认得我们么?”那学生道:“去年二位老伯在这里时,

我爹已对小侄说过,小侄时常记得。”孝移道:“今年几岁?”那学生道:

“九岁。”孝移见他品貌端正,言语清晰,不觉赞道:“真是麟角凤毛,不 愧潜老高雅。”耘轩道:“尊翁先生在家么?”那学生道:“适才李公祠请 去写匾。临行时说,今日有客到,即去对说。”言未毕,家童提茶到了,学 生手捧两杯,献与二位,自己拿一杯在门边恭恭敬敬相陪。这谭孝移早已喜 之不尽。只见那学生叫家童去李公祠对说客到,孝移道:“不必,我们即到 李公祠去瞧尊先生去,并看看写的匾。”吃完茶起身,学生出门相送,叫家 童引着李公祠路径。二人回头一拱,这学生躬身答礼,极恭敬,却不拘挛。

二人喜的了不得,一路上不住的说道:“是父是子!是父是子!”转过大街,

离北门不远,径向李公祠来。只见李公祠是新翻盖的,砌■整齐。庙祝见 有客来,出门相迎。娄潜斋不料二人至此,亦喜不自胜。耘轩道:“造府相 访,公出不遇。”潜斋道:“爽约有罪!”孝移道:“匾写完否?”庙祝道:

“适才写完。”只见一面大匾,上放“李文靖公祠”五字,墨犹未干,古劲 朴老。两人赞叹道:“笔如其人!”潜斋道:“聊以塞责,有愧先贤。”庙 祝道:“垂后留芳,全仗山主大笔。”共相大笑。庙祝又请人一座客室,邀 留过午。潜斋道:“我来时已说今日有客,不能过午。不如少坐一时,我们 一同回去。”庙祝不敢过强,只得说:“空过三位老先生,不好意思的。”

三人吃完茶,作别而归,径至娄宅门前,只见那学生在门前恭候。娄潜 斋让至北院客房,一揖而坐。言及前日盛情,彼此称谢,不必细述。潜斋道:

“昨日席上说的话,毕竟是甚事见委?弟自揣毫无片长,如何有效力处。”

孔耘轩道:“说话要开门见山,谭兄之意,欲以世兄读书之事,烦潜老照管 哩。”潜斋道:“如何照管之处,亦乞明说。”孝移道:“我一发造次说了。

小儿交新春八岁了,尚未上学,欲恳长兄在舍下设帐。前日若骤然说明,显 得弟敦请之意不恭。今日造府一禀,倘蒙不弃,弟亦领教甚便。”潜斋道:

“此事却难从命。见爱之意,弟也不肯自外,但此中有个缘故,不妨琐陈,

砌■(zhòu ,音咒)——用砖砌的。

庙祝——指祠庙中主持香火者。

李文靖公——指宋人李沆,文靖是其谥号,太平兴国进士,一生处事慎密,不求声誉,为旧日儒者所推 崇。

山主——对庙祝的尊称;也是庙祝对施主的尊称。

(12)

所以见弟不得已而方命之罪。家兄比弟长二十岁,今年整六十了,每日同桌 吃饭,连舍侄、小儿,四人相依已惯。我若到府上去,家兄老来的性情,我 知道是的确行不得。”耘轩道:“贵昆弟友爱之情,自所难已。但同在一城 之内,相隔不远,岂一朝半夕不见,难说便成云山?潜老似不必过执。”潜 斋道:“我是经过家兄的性情。去年我有事上彰德府去,言明十五日即回,

不料到那里多耽搁五天。这五天呀,家兄就有几夜睡不着。孩子们都慌了,

还使了两番人去接。及至弟到家时,家兄喜极,却笑出几点眼泪。弟说:‘我 已是回来了,哥■惶什么?’家兄说:‘我也极知道没啥意思,只为前日,

我胸中有一道黄河,由不的只是急,又说不出。’后过了半月光景,这老人 才忘了。我如今要到府上,家兄是必不肯,如何行的?”这谭孝移平日景仰 娄潜斋为人端方,已是十分要请;见了娄潜斋家学生安详恭敬,又动了桥梓 同往之意;及见娄潜斋说到兄弟友爱之情,真性露于颜面,心中暗道:“真 是今之古人!舍此等人何处更为子弟别寻师长?这事断不能当面错过的。”

因向孔耘轩道:“事且慢商。”这是怕孔耘轩逼出坚执不去的话头,便难回 转的意思。

少顷,只见家童排馔,大家起身让坐。坐定,摆上饭来。潜斋吩咐家童 道:“瞧两位相公陪客。”家童道:“大相公往乡里料理佃户房子去。二相 公就来。”须臾学生到了,在桌角坐。潜斋道:“你伯吃饭不曾?”学生道:

“我娘与我嫂子已安排吃完。”娄潜斋道:“家兄只好料理庄农,如今老了,

还闲不住,还料理园子种莱吃。舍侄质性不敏,家兄只教他乡里看庄稼。愚 父子却是家里吃闲饭的人。”耘轩道:“耕读相兼,士庶之常,岂可偏废。”

又说些闲话,饭已吃完。都在厅前闲站着吃茶。孝移是心上有事的人,暗中 踌躇道:“娄兄如此人品,如此家风,即是移家相就亦可;他如坚执不去,

我便送学生到此,供给读书。”又虑王氏溺爱,又想自己也离不得这儿子,

万一请他令兄出来,放他出门,也未见得。遂向潜斋道:“这事与大兄商议 何如?”潜斋道:“商议也不行。家兄的性情,我所素知。”耘轩道:“商 议一番何妨?爽快请出大兄来面决,或行或止,好杜却谭兄攀跻之想。”潜 斋道:“也罢。”遂向后边去了。

迟了一会,只见潜斋跟出来一个老者,是个庄农朴实模样儿,童面银须,

向客人为了礼。坐下,便道:“适才舍弟言,二位请他教学,这事不行。我 老了,他是我亲手抚养的兄弟,我离不得他。况我家衣食颇给,也不肯出门。”

二人见言无婉曲,也灰了心。又问:“二位高姓?”孔耘轩道:“弟姓孔,

方命——违命。

昆弟——兄弟。

■惶(xīhuáng,音西皇)——形容惊慌,烦恼。

桥梓(zǐ,音子)——指父子。

瞧——作请或唤解。

(13)

在文昌巷内。这位请令弟的,姓谭,在萧墙街。”只见那老者把脸一仰,想 了一想,说道:“兄是灵宝老爷的后人么?”孝移道:“是。”又问:“当 年府学秀才,大汉仗,极好品格,耳后有一片■砂记儿,是谭哥什么人?”

孝移道:“是先父。”那老者扫地一揖道:“恩人!恩人!我不说,谭哥也 不知道。我当初在萧墙街开一个小纸马调料铺儿,府上常买我的东西。我那 时正年轻哩。一日往府上借家伙请客,那老伯正在客厅里,让我坐下。老人 家见我身上衣服时样,又问我请的是什么客,我细说一遍,都不合老人家意 思。那老人家便婉婉转转的劝了我一场话。我虽年轻,却不是甚蠢的人。后 来遵着那老人家话,遂即收拾了那生意。乡里有顷把薄地,勤勤俭俭,今日 孩子们都有饭吃,供给舍弟读书,如今也算得读书人家。我如今料理家事,

还是当日那老伯的几句话,我一生没用的清。”孔耘轩接口道:“当日大兄 领谭老伯教,今日他家请令弟教书,大兄却怎的不叫去?”老者说:“舍弟 先只说有人请他教学,并不曾言及二位上姓。我也只为这侄子小,恐怕人家 子弟引诱的不妥,不如只教他父子们在家里。若是谭哥这样正经人家,我如 何不教去哩。”谭孝移道:“弟之相请,原是连令侄都请去的。”老者道:

“一发更妙。我是一个极有主意,最爽快的人,只要明春正月择吉上学。我 虽是见我的兄弟亲,难说正经事都不叫他干,终日兄弟厮守着不成?”一阵 言语,大家痛快的如桶脱底。谭孝移便叫王中拿护书来,取出一个全帖。只 见上面写着:“谨具束金四十两,节仪八两,奉申聘敬。”下边开着拜名。

放在桌面,低头便拜。潜斋那里肯受,平还了礼。又拜谢了潜斋令兄,并谢 了孔耘轩。

少坐一会,拜别起身。潜斋兄弟送出大门,孔、谭二人登车而回。这正 是:

欲为娇儿成立计,费尽慎师择友心。

日月如梭,不觉过了腊月,又值新正。谭孝移择了正月初十日入学,王 氏一定叫过了灯节,改成十八日入学。孝移备下酒席,请孔耘轩陪席。孝移 早饭后,仍叫宋禄套车,自己坐在车上,王中拿帖,去请娄潜斋父子。到那 边敦请情节,俱合典礼,不必细述。不多一时,回至胡同口,孝移下车,潜 斋父子亦下车来,引进园里,径到碧草轩上。少刻孔耘轩亦到。孝移设下师 座,自己叩恳拜托,潜斋不肯,因命端福儿行了拜师之礼。取学名叫绍闻。

是因丹徒绍衣的排行。因问:“世兄何讳?”潜斋道:“家兄取舍侄名娄樗,

小儿名娄朴。”孝移道:“此亦足征大兄守淳之意。”潜斋道:“家兄常说,

终身所为,皆令先君老先生所赐之教。”彼此寒暄不提。

且说孝移原是富家,轩后厨房,又安置下厨役邓祥,米面柴薪,调料菜 蔬,无不完备。这娄朴、谭绍闻两人,一来是百工居肆,二来是新发于硎

节仪——束金以外的节礼。旧日聘请教师,除束金外、每遇端阳、中秋这些大节日,另送节礼,叫节仪。

百工居肆——百工:各行工匠;肆:市间作坊。比喻学生入学如工匠居肆一样,郑重从事。

(14)

一日所读之书,加倍平素三日。孝移也时常到学中,与潜斋说诗衡文;课诵 之暇,或小酌快谈。潜斋家中有事,孝移即以车送回,或有时父子徒步而归。

这娄朴也还是小学生,时同绍闻到家中,王氏即与些果子配茶吃。

荏荏苒苒,已到三月。王氏向谭孝移道:“这三月三日,吹台有个大会,

何不叫先生引两个孩子走走呢?”

硎(xíng,音刑)——磨刀石。比喻初入学的学生。

荏苒(rěnrǎn,音忍冉)——指时间渐渐过去。

(15)

第三回  

王春宇盛馔延客 宋隆吉鲜衣拜师   

原来祥符宋门外有个吹台,始于师旷,后来汉时梁孝王建修,唐时诗人 李白、杜甫、高适游咏其上,所以遂成名区。上边祀的是夏禹,都顺口叫做 禹王台。每年三月三日有个大会,饭馆酒棚,何止数百。若逢晴朗天气,这 些城里乡间,公子王孙,农父野老,贫的,富的,俊的,丑的,都来赶会。

就是妇女,也有几百车儿。这卖的东西,整绫碎缎,新桌旧椅,各色庄农器 具,房屋材料,都是有的。其余小儿耍货,小锣鼓,小枪刀,鬼脸儿,响棒 槌之类,也有几十份子。枣糕,米糕,酥饼,角黍等项,说之不尽。

所以王氏向谭孝移说道:“这吹台三月三大会,叫孩子跑跑去。读了两 个月书了,走散走散,再去读书何如?”孝移道:“小孩子赶会,有什么好 处,不去罢。”王氏道:“这个说不好,那个说不好,如何会上有恁些人?

我当初在家做闺女时,我爹爹性儿甚是严谨,到这三月三,也还叫我娘引我,

坐车到会边走走。”谭孝移不觉笑道:“妇女上会,也不算他外公什么好家 法,你不说也罢。”王氏道:“偏你家是有家法人家!我见那抚院、布、按 大老爷们,这一日也去赶会哩。”孝移笑道:“大人们去,或者是有别的事,

遣官行香。”王氏道:“行香?为什么初一日不去,偏偏的趁这日热闹才去 哩?依我说,到那日你跟先生也去游游,两个孩子跟着你两个,叫宋禄套上 车儿同去,晌午便回来,有啥事呢!书也不是恁般死读的,你不信,你跟先 生商量。”谭孝移道:“我在会上,从来没见有一个正经读书的人,也没见 正经有家教子弟在会上;不过是那些游手博徒,屠户酒鬼,并一班不肖子弟,

在会上胡轰。所以不想叫孩子们去。”王氏道:“你不赶会,你怎么见了这 光景?”孝移道:“是我年幼,曾走了一遭。”王氏道:“你赶会是幼年,

端福儿如今七八十岁么?你跟先生商量,先生说不去便罢。”谭孝移见王氏 说话蛮缠,也忍不住笑道:“也罢,与先生商量,先生说去就去;说不去,

就罢。”王氏道:“你不信我说,娄先生一定是去的;人家比不得你,芝麻 大一个胆儿,动不动说什么坏了家教。”孝移道:“我少时到园中与先生计 议。”王氏道:“商量这话,要同着端福儿。休要背地里并不曾说,便说道 先生不依。”孝移笑道:“也罢。”心中打算,娄潜斋是必不上会的,所以 应允。这正是:

家居雍和无事日,夫妻谈笑亦常情。

到了午后,孝移闲走园中,见了娄潜斋,同坐在碧草轩上,说些闲话。

宋门——开封旧有两座东门,居北者称曹门,居南者称宋门。

恁(nèn,音嫩)——指那么些人。

抚院、布、按——抚院:巡抚;布:布政使;按:按察院。明清时,这些是省级最高的官员。

(16)

因想起王氏之言,说道:“明日三月三,我们引两个学生,向吹台会上走走 罢?”这潜斋品行虽甚端方,性情却不迂腐,便说道:“只要天气好,就去 走走。”孝移不料潜斋肯去,不过同端福儿说过这话完事。端福儿已有他母 亲的话在肚里,不觉喜容可掬。孝移想起王氏“先生一定肯去”之言,只想 笑起来。潜斋看见孝移光景,便道:“孝老欲笑何故?”孝移见两个学生在 一旁,不便明言,因笑道:“咱们到厢房说话罢。”二人起身,同到厢房,

孝移大笑道:“今日潜老乃不出贱荆所料。”潜斋问其缘故,孝移把王氏胡 缠的话,笑述一遍。潜斋也大笑说道:“非是我不出嫂夫人所料,是你所见 太拘。若说是两个学生叫他们跟着家人去上会,这便使不得;若是你我同跟 着他们,到会边上望望即回,有何不可?自古云:教子之法,莫叫离父;教 女之法,莫叫离母。若一定把学生圈在屋里,每日讲正心诚意的话头,那资 性鲁钝的,将来弄成个泥塑木雕;那资性聪明些的,将来出了书屋,丢了书 本,把平日理学话放在东洋大海。我这话虽似说得少偏,只是教幼学之法,

慢不得,急不得,松不得,紧不得,一言以蔽之曰难而已。”孝移道:“兄 在北门僻巷里住。我在这大街里住,眼见的,耳听的,亲阅历有许多火焰生 光人家,霎时便弄的灯消火灭,所以我心里只是一个怕字。”潜斋道:“人 为儿孙远虑,怕的不错。但这兴败之故,上关祖宗之培植,下关子孙之福泽,

实有非人力所能为者,不过只尽当下所当为者而已。”孝移道:“达观!达 观!”又说些闲语,孝移回去。到家中,王氏道:“来日的话,商量不曾?”

孝移笑道:“先生说去哩。”王氏道:“何如?你再休要把一个孩子,只想 锁在箱子里,有一点缝丝儿,还用纸条糊一糊。”

一夕晚景不说。到了次日,王氏早把端福换了新衣,先吩咐德喜儿,叫 宋禄将车收拾妥当。及孝移饭后吩咐时,王氏早已料理明白。王氏又叫端福 儿请小娄相公到家中,要把端福的新衣服,替他换上一件,娄朴不肯穿,说:

“我这衣服是新年才拆洗的。”这宋禄小厮儿们,更要上会,早把车捞在胡 同口等候。德喜儿换了衣服,喜欢的前后招呼。娄潜斋、谭孝移引着两个小 学生一同上车,出南门往东,向繁塔来。早望见黑鸦鸦的,周围有七八里大 一片人,好不热闹。但见:

演梨园的,彩台高檠,锣鼓响动处,文官■笏,武将舞剑。扮 故事的,整队远至,旗帜飘扬时,仙女挥麈,恶鬼荷戈。酒帘儿飞在 半天里,绘画着吕纯阳醉扶柳树精,还写道:“现沽不赊”。药晃

贱荆——古时对人谦称自己的妻子。

捞(láo,音劳)——豫语,拉、牵的意思。

繁塔——开封古迹之一。宋太平兴国二年修建,因建在繁台之上,俗称繁塔。

■笏(jìnhù,音晋户)——■:插;笏:古代君臣在朝廷上相见时手中所拿的狭长板子,用玉、象牙或 竹制成,上面可以记事,也称笏板。■笏为文官的官仪。

吕纯阳——民间传说中的八仙之一吕洞宾,号纯阳子。

(17)

儿插在平地上,伏侍的孙真人针刺带病虎,却说是“贫不计利”。

饭铺前摆设着山珍海错,跑堂的抹巾不离肩上。茶馆内排列着瑶草琪 花,当炉的羽扇常在手中。走软索的走的是二郎赶太阳,卖马解的 卖的是童子拜观音,果然了不得身法巧妙。弄百戏的弄的是费长房 入壶,说评书的说的是张天师降妖,端的夸不尽武艺高强。绫罗绸 缎铺,斜坐着肥胖客官。骡马牛驴厂,跑坏了刁钻经纪。饴糖炊饼,

遇儿童先自夸香甜美口。铜簪锡钮,逢妇女早说道减价成交。龙钟田 妪,拈瓣香呢呢喃喃,满口中阿弥陀佛。浮华浪子,握新兰,挨挨 挤挤,两眼内天仙化人。聋者凭目,瞽者信耳,都来要聆略一二。

积气成雾,哈声如雷,亦可称气象万千。

宋禄将车捞在会边,孝移道:“住罢。”于是一同下车,也四外略看一 看。只见一个后生来到车边,向谭孝移施礼,低声问潜斋道:“叔叔今日来 闲走走么?”潜斋道:“是闲来走走。”孝移道:“此位是谁?”潜斋道:

“是舍侄。”孝移道:“前日未见。”娄樗道:“小侄那日乡里去。”潜斋 道:“你来会上做什么?”娄樗道:“我爹叫我买两件农器儿。还买一盘弹 花的弓弦。”孝移道:“此敬姜犹绩意也。”潜斋笑道:“士庶之家,一妇 不织,或受之寒;本家就必有受其寒者,并到不得或字上去。”孝移点头。

潜斋道:“买了不曾?”娄樗道:“我买了,要回去。见谭伯与叔在此,所 以来问问叔。”潜斋道:“你既无事,可引他两个到台上看看,我与你谭伯 在此相等。就要回去哩,不可多走。”娄樗遂引两个学生,上禹王台去。孝 移吩咐:“德喜儿也跟着。人多怕挤散,都扯住手儿。”娄樗道:“小心就 是。”四个一行去讫。

只见一个人从北边来到潜斋、孝移跟前,作揖道:“姐夫今日高兴。”

孝移一看,却是内弟王春宇。孝移道:“连日少会。老弟今日是赶会哩?”

春宇道:“我那得有功夫赶会。只因有一宗生意拉扯,约定在会上见话。其 实寻了两天,会上人多,也撞不着,随他便罢。姐夫年前送的丹徒东西,也 没致谢。我那日去看姐夫,姐夫也没在家。每日忙的不知为甚,亲戚上着实 少情。”孝移道:“老弟一定发财。”春宇道:“托天而已。”又问:“此 位是谁?”孝移道:“端福儿先生,北门上娄兄。”春宇道:“失认,少敬!”

潜斋道:“不敢。”春宇道:“外甥来了不曾?”孝移道:“适才上台上去

孙真人——指孙思邈,医学家,道教也奉其为宗师。

卖马解——马戏。

百戏——表演各种奇技异能,如杂技、魔术。

费长房入壶——魔术的一种。

瓣香——比喻香型如瓜瓣。

瞽(gǔ,音鼓)——眼睛瞎。

敬姜犹绩——敬姜:春秋时文伯敬的母亲。文伯敬当上了鲁国丞相,她仍纺绩劳作。孔子曾嘉许过她。

(18)

了。”春宇道:“人多怕挤着。”孝移道:“有人引着。”春宇道:“暂别。

我还要上会去。”孝移道:“请治公事。”

少顷,只见娄樗引着两个学生并德喜儿回来,声声道:“人多的很。”

孝移道:“回来极好。”娄樗道:“叔叔家中不捎什么话?”潜斋道:“回 去罢,没什么话说。”

又见王春宇手提一篮子东西走来,无非是饴糖、粽子、油果之类,笑嘻 嘻道:“外甥回来了?”端福儿向前作揖。春宇道:“你妗子想你哩。”又 问:“这学生是谁?”孝移道:“是娄兄公郎。”潜斋也叫作了揖。春宇把 东西放在车上,说:“你两个先吃些儿,怕饿着。”又向孝移说道:“我今 日有句话,向姐夫说,姐夫不可像平素那个执拗。今日先生、世兄、姐夫、

外甥,我通要请到我家过午。”孝移道:“我来时已说午前就回去,不拢老 弟罢。”春宇道:“你这午前回去的话,不过对家下吩咐一句儿。俺姐若知 道先生跟姐夫在我家过午,也是喜欢的。”潜斋道:“回去罢。”春宇道:

“从这里进东门,回去也是顺路,左右是一天工夫。”孝移道:“人多不便 取扰。”春宇笑道:“外甥儿打舅门前过,不吃一顿饭儿,越显的是穷舅。

我先到会上时,已着人把信儿捎与他妗子去,我今日请不上客,叫我也难见 贱荆。”孝移笑道:“这个关系非轻,只得奉扰。”大家都笑了。王春宇便 叫宋禄套车,孝移道:“同坐车罢。”春宇道:“车上也挤不下,那树上拴 的是我的骡子,管情你们不到,我就到家。”

不多一时,车儿进宋门,走到曲米街中,王春宇早在门前恭候。下车进 门,从市房穿进一层,有三间厢房儿,糊的雪洞一般,正面伏侍着增福财神,

抽斗桌上放着一架天平,算盘儿压几本账目。墙上挂着一口腰刀,字画儿却 还是先世书香的款式。大家为了礼,坐下。春宇向端福儿道:“你妗子等着 你哩,你爽快同这位小客齐到后边,也有个小学生陪客哩。”潜斋坐定道:

“少拜。”春宇道:“不敢。”又叹口气道:“先君在世,也是府庠朋友。

轮到小弟不成材料,把书本儿丢了,流落在生意行里,见不的人,所以人前 少走。就是姐夫那边,我自己惶愧,也不好多走动的。今日托姐夫体面,才 敢请娄先生光降。”孝移道:“太谦!”潜斋道:“士农工商,都是正务,

这有何妨?”春宇道:“少读几句书,到底自己讨愧,对人说不出口来。”

只听得后边女人声音,说道:“你也到前边,与你谭姑夫作个揖儿。”

只见两学生,又同着一个学生,到客厅前。春宇道:“先向娄师爷为礼,再 与你姑夫作揖。”娄潜斋看那学生时,面如傅粉,唇若抹朱,眉目间一片聪 明之气。因夸道:“好一个聪明学生哩。”孝移道:“这学生自幼儿就好,

先岳抱着常说是将来接手。”春宇道:“样子还像不蠢,只没人指教。”这 谭孝移想起岳丈当日是个能文名士,心中极有承领读书的意思。这潜斋见这 样好子弟,也有成人之美的意思。只是当下俱未明言。

须臾,整上席来,器皿精洁,珍错俱备。孝移道:“老弟如何知今日有 客,如此盛设?”春宇道:“我以实告,若是贱内那个烹调,也敬不得客。

(19)

是我先在会上买粽子时,已差人回城中,到包办酒席蓬壶馆内,定下这一桌 席面。”潜斋道:“太破费。”春宇道:“见笑。”三个学生席未完时,都 放下箸儿,春宇道:“你们既不吃,可向后边吃茶去。”三个学生去讫。少 刻席完,孝移道:“这老侄如何读书哩?”春宇道:“这街头有个三官庙,

是众家攒凑的一个学儿,他娘怕人家孩子欺负他,不叫上学,我没奈何,自 己教他;我的学问浅薄,又不得闲,因此买了几张《千字文》影格儿,叫他 习字,不过将来上得账就罢。”潜斋道:“这个便屈他。”孝移道:“错了。”

王春宇是个做买卖的精细人,看见二位光景,便叹道:“可惜离姐夫太远,

若住得近时,倒有个区处。”孝移道:“再商量。”

宋禄、德喜儿吃完了饭,来催起身。孝移叫两个学生上车,只听得后边 女人声音说:“还早哩,急什么?”又迟一会,娄潜斋、谭孝移谢扰,同两 个学生一同上车,王春宇送至大门。回来,向女人曹氏说道:“今日谭姐夫 意思,像有意照管隆吉读书哩。”曹氏道:“我适才问端福儿,他一个学中,

只两个学生,我也就有这意思。明日治一份水礼,看看姑娘,我跟姑娘商量。

他姑是最明白的人,他家是大财主,咱孩子白吃他一年饭,他也没啥说。他 姑依了这话,内轴子转了,不怕外轮儿不动。”春宇笑道:“谭姐夫不是我,

单听你的调遣。”曹氏道:“你不说罢,你肯听我的话些,管情早已好了。”

春宇道;“谭姐夫意思,是念咱爹是个好秀才,翁婿之情,是照管咱爹的孙 孙读书哩。”曹氏道:“你明早只要备一份水礼,叫一顶二人轿,我到姑娘 家走走。”

到次日,春宇果然料理停当。曹氏吃过早饭,叫小厮挑着盒子,隆吉跟 着,径上谭宅来。王氏听说弟妇到,喜的了不成。打发轿夫盒子回去,要留 曹氏住下。曹氏要商量孩子读书的话,也就应允道:“住是不能住,晚些坐 姑娘的车回去。”说了些婆娘琐碎家常,亲戚稠密物事,随便就提起隆吉从 娄先生读书的话:“还要打扰姑娘一年。”王氏道:“多少人吃饭,那少俺 侄儿吃的。他三个一同儿来往,也不孤零。”曹氏见王氏应允,因说道:“不 知谭姐夫意下如何?”王氏道:“我与他商量。”叫德喜儿到前客房看看有 客没客。德喜说:“没客。大爷与舅爷家小相公说话哩。”王氏遂到前边,

欲商曹氏来言。孝移见王氏便道:“这学生甚聪明,将来读书要比他外爷强 几倍哩。”王氏见话已投机,遂把曹氏来意说明。谭孝移道:“极好。”王 氏道:“你既已应承,这娄先生话,你一发替他舅转达罢。”孝移道:“前 日先生在会上回来,不住说‘可惜了这个学生!’我一说也是必依哩。你只 管回复他妗子。”王氏喜孜孜回来,向曹氏说了一遍。曹氏便叫隆吉儿:“你 姑娘叫你在这里读书,休要淘气,与你端福兄弟休要各不着。”又向王氏道:

区处——处置,安排。

了不成——了不得。

各不着——豫语,合不来的意思。

(20)

“他费气哩,姑娘只管打,我不护短。隆吉儿你想家时,叫德喜儿三两天送 你往家里走走。天色已晚,咱回去罢,再迟三两天,便来上学哩。”王氏挽 留不住,只得叫宋禄套车送回。

又迟了几天,只见王春宇家小厮送铺盖,说:“明日隆相公来上学,先 对谭姑爷说一声儿。”到次日,王春宇引隆吉到,见了姐姐、姐夫,说道:

“多承姐夫关切,叫小儿拜投名师,还要打搅,真乃谢之不尽。”孝移道:

“本乃至亲,何出此言。”王氏道:“不用叫他妗子牵挂,我的侄儿就与我 的儿子一般。”春宇道:“我也不肯白白的亏累姐。”谭孝移便叫德喜儿,

到厨下讨一桌碟儿,送至园中,禀师爷说,今日王相公上学哩,刻下就到。

又替王春宇办了酒席,才引隆吉上碧草轩来。

王春宇见了先生,便施礼。潜斋道:“前日厚扰。”春宇道:“有慢。”

又说道:“小弟是个不读书的,诸事不省,多蒙家姐夫见爱,容小儿拜投明 师,我不知礼,只是磕头罢。”怀中摸出一个大红封袋,是贽见礼,望着师 位就叩拜。潜斋那里肯受。行礼已毕,叫道:“宋隆吉,来与先生磕头。”

隆吉行了礼,便与娄朴、谭绍闻一桌儿坐。

孝移吩咐德喜儿将酒碟移在厢房,邀潜斋、春宇到厢房一坐。三人同至 厢房,德喜儿斟上酒来,孝移道:“适才贤侄行礼,老弟叫什么‘宋隆吉’,

我所不解。”春宇道:“因为儿女难存,生下这孩子,贱内便叫与他认个干 大。本街有个宋裁缝,就认在他跟前。他干大起的名子,叫宋隆吉,到明年 十二岁,烧了完锁纸,才归宗哩。”孝移道:“外父的门风叫你弄坏了。拜 认干亲,外父当日是最恼的。难说一个孩子,今年姓宋,明年姓王,是何道 理?我一向全不知道。你只说‘干大’这两个字,不过是人说的顺口,其实 你想想这个滋味,使的使不的?”春宇道:“少读两句书,所以便胡闹起来。”

潜斋道:“其实如今读书人,也如此胡闹的不少。”因又说道:“学生今日 来上学,便是我的门人,我适才看学生身上衣服,颇觉不雅。”春宇道:“说 起来一发惹先生见笑。贱内这两天,通像儿子上任一般,一定教我买几尺绸 子,做件衣服。我说不必,贱内说:‘指头儿一个孩子,不叫他穿叫谁穿!’

又教买一身估衣,就叫他干大宋裁缝做了两三天,才打扮的上学来。我是个 没读书的人,每日在生意行里胡串,正人少近,正经话到不了耳朵里,也就 不知什么道理。老婆子只教依着他说,我也觉他说的不是,我却强他不过。

今日领教,也还是先君的恩典,有了这正经亲戚,才得听这两句正经话。我 明日就送他的本身衣裳来。”说完就要起身。孝移苦留说:“今日还该你把 盏。”春宇道:“晌午隆泰号请算账哩,耽误不得。姐夫一发替我罢。”又

贽(zhì,音志)见礼——古时初次见面所送的礼物。

干大——大:对伯父或叔父的别称;这里的干大指干爹。

烧完锁纸——旧日民间的一种迷信习俗。认干爹时,由干娘亲手缝制红布项圈(称锁),以后每添一岁 加一层布,直到十二岁时,由干娘将“锁”取下,用冥纸祷神焚化。

(21)

叫隆吉吩咐:“我今晚把你的旧衣服送来,把新衣服还捎回去。用心读书,

我过几日来瞧你。”一拱而别。正是:

身为质干服为文,尧桀只从雅俗分。

市井小儿焉解此,趋时斗富互纷纭。

(22)

第四回  

孔谭二姓联姻好周陈两学表贤良   

却说碧草轩中,一个严正的先生,三个聪明的学生,每日咿唔之声不绝。

谭孝移每来学中望望,或与娄潜斋手谈一局,或闲阄一韵

一日潜斋说道:“几个月不见孔耘轩,心中有些渴慕。”孝移道:“近 日也甚想他。”潜斋道:“天气甚好,你我同去望他一望。不必坐车,只从 僻巷闲步,多走几个弯儿,何如?”孝移道:“极好。”一同起身,也不跟 随小厮,曲曲弯弯,走向文昌巷来。

见孔宅大门,掩着半扇儿,二门关着。一来他三人是夙好,二来也不料 客厅院有内眷做生活,推开二门时,只见三个女眷,守着一张织布机子,卷 轴过杼,接线头儿。那一个丫头,一个爨妇,见有客来,嘻嘻哈哈的跑了。

那一个十来岁的姑娘,丢下线头,从容款步而去。这谭娄二人退身不迭。见 女眷已回,走上厅来坐下。高声道:“耘老在家不曾?”闪屏后走出一人,

见了二人道:“失迎!失迎!”为了礼,让坐,坐下道:“家兄今日不在家。

南马道张类村那边相请,说是刷印《文章阴骘文注释》已成,今日算账,开 发刻字匠并装订工价。”潜斋道:“久违令兄,偏偏不遇。”孝移道:“明 日闲了,叫令兄回看俺罢。”潜斋指院里机子道:“府上颇称饶室,还要自 己织布么?”孔缵经道:“这是家兄为舍侄女十一岁了,把家中一张旧机子 整理,叫他学织布哩。搬在前院里,宽绰些,学接线头儿。不料叫客看见了。

恕笑。”孝移道:“这正是可羡处。今日少有家业人家,妇女便骄惰起来。

其实人家兴败,由于男人者少,由于妇人者多。譬如一家人家败了,男人之 浮浪,人所共见;妇女之骄惰,没有人见。况且妇女骄惰,其坏人家,又岂 在语言文字之表。像令兄这样深思远虑,就是有经济的学问。”潜斋叹口气 道:“乡里有个舍亲,今日也不便提名,兄弟三个,一个秀才,两个庄农,

祖上产业也极厚。这兄弟三个一个闲钱也不妄费,后来渐渐把家业弄破,外 人都说他运气不好,惟有紧邻内亲知道是屋里没有道理。即此便知令兄用意 深远。”吃完了茶,二人要起身回去,孔缵经不肯,孝移道:“二哥但只对

手谈——指下棋。

闲阄(jiū,音纠)一韵——古人集会作诗,就写下不同的题目,用拈阄的方法来决定谁作什么题,如若 同咏一事,又须分别限韵,这叫做拈韵。拈题,拈韵,也叫阄题、阄韵。

夙(sù,音速)好——旧好

过杼(zhù,音注)——指织布的梭子。

爨(cuàn,音窜)妇——烧火煮饭的女人。

《文昌阴骘(zhì,音志)文注释》——是一部宣扬阴阳果报的劝世书。

经济——经邦济世。比喻旧日仁者齐家治国的学问。

(23)

令兄说,明日恭候,嘱必光临。”

二人辞归,依旧从僻巷回来。一路上这谭孝移夸道:“一个好姑娘,安 详从容,不知便宜了谁家有福公婆。”潜斋道:“到明日与绍闻提了这宗媒 罢?”孝移道:“没这一段福,孔兄也未必俯就。”走进胡同口,一拱而别,

潜斋自回轩中。

孝移到家,王氏叫王中媳妇赵大儿摆饭。王氏与端福也在桌上同吃。这 孝移拿着箸儿,忍不住说道:“好!好!”王氏也只当夸菜儿中吃。少时又 说道:“好!好!”王氏疑心道:“又是什么事儿,合了你心窝里板眼,这 样夸奖?”孝移道:“等等我对你说。”孝移待绍闻吃完饭上学走讫,方对 王氏道:“孔耘轩一个好姑娘,我想与端福儿说亲哩。”王氏道:“你见了 不曾?”孝移道:“我今日同先生去看孔耘轩,孔耘轩不在家,那姑娘在前 院机子上学织布哩。真正好模样儿,且是安详从容。”王氏道:“我也有句 话要对你说,这两日你忙,我还没对你说哩。俺曲米街东头巫家,有个好闺 女,他舅对我说,那遭山陕庙看戏,甬路西边一大片妇女,只显得这巫家闺 女人材出众。有十一二岁了,想着提端福这宗亲事。他舅又说:‘俺姐夫闲 事难管。’俺后门上有个薛家女人,针线一等,单管着替这乡宦财主人家做 鞋脚,枕头面儿,镜奁儿,顺袋儿。那一日我在后门上,这薛家媳妇子拿着 几对小靴儿做哩,我叫他拿过来我看看花儿,内中有一对花草极好。我问是 谁家的,他说是巫家小姑娘的,花儿是自己描的,自己扎的。那鞋儿小的有 样范,这脚手是不必说的。薛家媳妇子说,这闺女描鸾刺绣,出的好样儿。

他家屋里女人,都会抹牌,如今老爷断的严紧,无人敢卖这牌,他家还有些 旧牌,坏了一张儿,这闺女就用纸壳子照样描了一张。你说伶俐不伶俐?况 且他家是个大财主,不如与他结了亲,将来有些好陪妆。”孝移见王氏说话 毫无道理,正色道:“你不胡说罢,山陕庙里,岂是闺女们看戏地方?”王 氏说:“他是个小孩子,有何妨?若十七八时,自然不去了。”孝移道:“女 人鞋脚子,还叫人家做,是何道理?”王氏道:“如今大乡宦,大财主,谁 家没有管做针指、洗衣裳的几家子女人,那争这巫家哩?”孝移道:“难说 他家没有个丫头爨妇?”王氏道:“丫头忙着哩,单管铺毡点灯,侍奉太太 姑娘们抹牌,好抽头哩。”孝移道:“居家如此调遣,富贵岂能久长?”王 氏道:“单看咱家久长富贵哩!”孝移叹口气道:“咱家灵宝爷到孝移五辈 了,我正怕在此哩。”王氏道:“结亲不结亲,你是当家哩,我不过闲提起 这家好闺女罢了,我强你不成?”孝移道:“巫家女儿,你毕竟没见;孔家 姑娘,我现今见过。还不知孔耘轩肯也不肯。”说完,往前边账房同阎相公 说话去。

镜奁(lián,音联)——古代妇女梳妆用的镜匣。

样范——模样。

脚手——女子的脚。

(24)

到次日,孝移饭后到碧草轩,同娄潜斋候孔耘轩。不多一时,只见程嵩 淑、孔耘轩齐到。跟的小厮手巾内包着七八本新书。谭娄起身相迎,让在厢 房坐下。耘轩道:“昨日失候有罪,今日特邀程兄同来,正好缓颊,恕我负 荆。”潜斋道:“久违渴慕,不期过访不遇。”孝移道:“端的何事公出?”

程嵩淑接道:“我们见了就说话,那有工夫满口掉文,惹人肉麻!”耘轩道:

“张类村请了个本街文昌社,大家损赀,积了三年,刻成一部《文昌阴骘文 注释》版,昨日算刻字刷印的账,一家分了十部送人。谁爱印时,各备纸张 自去刷印。如今带了两部,分送二公。”随取两本,放在桌上。谭娄各持一 本,看完凡例、纸版,都说字刻的好。孝移道:“这‘一十七世为士大夫身’

一句,有些古怪难解。至于印经修寺,俱是僧道家伪托之言,耘兄何信之太 深?”耘轩道:“孝老说的极是,所见却拘。如把这书儿放在案头,小学生 看见翻弄两遍,肚里有了先入之言,万一后来遇遗金于旷途,遭艳妇于暗室,

猛然想起阴骘二字,这其中就不知救许多性命,全许多名节。岂可过为苛 求?”程嵩淑道:“也说得有理。”潜斋道:“张类老一生见解,岂叫人一 概抹煞。”大家俱笑。

孝移出来,吩咐德喜儿叫厨子邓祥来,秘问道:“先生午饭是什么?”

邓祥道:“素馔。”孝移叫德喜儿:“随我到家,取几味东西,晌午就在厢 房待客。”原来孝移待客规矩,是泛爱的朋友,都在前厅里款待;心上密友,

学内厢房款待。

孝移回家去,潜斋问耘轩道:“耘老几位姑娘、相公?”耘轩道:“你 岂不知,一个小儿四岁,一个小女今年十一岁了。”潜斋道:“令爱曾否许 字?”耘轩道:“尚未。”潜斋道:“我斗胆与令爱说宗媒罢?”耘轩道:

“潜老作伐,定然不错。”问是谁家,潜斋道:“耘老与孝移相与何如?”

耘轩道:“盟心之友,连我与程老都是一样的。”潜斋道:“你二人结个朱 陈何如?”耘轩道:“孝老乃丹徒名族,即在祥符也是有声望的门第,我何 敢仰攀?”潜斋笑道:“这月老我做得成,你说不敢仰攀,他怕你不肯俯就。

我从中主持,料二公也没什么说。”话犹未完,孝移已进门来。问道:“你 两个笑什么?”潜斋道:“做先生的揽了一宗事体,东翁休要见责,少时告 禀。”孝移已猜透几分,便不再问。

少顷,摆上饭来。饭后,洗盏小酌,说些闲散话头。潜斋问孝移道:“旧 日为谭兄洗尘,一般是请我坐西席,为甚的当面不言,受程嵩老的奚落哩?”

缓颊——指以婉言代为解劝或陈说。

掉文——比喻言谈中常引用古人古书成语,以卖弄才学。

作伐——作媒。

朱陈——白居易有《朱陈村》诗:“徐州古丰县,有村曰朱陈……一村惟两姓,世世为婚姻。”后世用 朱陈来比喻姻亲。

一般——豫语,犹如说既然。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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