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中古地藏信仰的起源與流變 莊明興
一、前言
自佛法東傳以來，菩薩信仰即是中國佛教的重要內涵之一。無論是尋聲救 苦、大慈大悲的觀音、發願追求無上菩提的普賢、文殊，或是於兜率淨土講經說 法的彌勒菩薩，均眾人耳熟能詳，普受敬信的大菩薩。而眾菩薩中唯一化現為沙 門身，誓願「我不成佛，誰入地獄」、「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眾生渡盡，方證菩 提」的地藏菩薩，以其大悲本願、惡趣救苦的特質，尤為中國人祈求死後救贖、
解脫的重要對象。君不見佛寺中每一座納骨塔均有地藏菩薩塑像結跏安坐，指引 往生者脫離苦海、前往清涼淨土；君不見專收無主孤魂的地藏庵中，地藏菩薩頭 戴僧伽帽冠，振錫而立，撫慰無數無以往生之遊魂野鬼淒惘不安；再別說無數佇 立街頭電線杆上常貼有「南無地藏王菩薩」的字條，過往行人的人身安全默默地 誠虔祝禱。凡此種種，皆可見地藏菩薩在中國人的心目中，早已成為「紓生慰死」
的祈禱對象了。而地藏信仰不僅在中國廣流傳，在日本更成為「大地之母」的象 徵，並衍生土地、生產、育嬰的守護神，其流行的現象，只有台灣民間的土地公 信仰差可比擬，可見其在日本所受到的重視程度了。以下略述地藏信仰的起源，
及其傳入中國的時間、途徑，與後來所生的流變。
二、地藏信仰的起源和傳佈
地藏信仰起於何地、何時，目前並沒有確定的結論。雖然有日本學者推論 它起源於印度的「地神崇拜」，但是，這個說法並沒有確切的資料可以證明。以 目前可知的材料來看，地藏信仰在印度本土並不常見，反而在大乘佛教流行的區 域，諸如中國、日本、韓國、越南等地大為流行。從目前現存最早的地藏經典《大 方廣十輪經》來看，地藏信仰蘊含有《涅槃經》所云：「一闡提皆有佛性」的概 念，由此可知有受到大乘佛教如來藏思想的影響，據此可以推論它大約是出現於 西元四、五世紀之時。而《大方廣十輪經》是屬於《大集經》系列經典之一，與 中亞于闐地區大乘佛教的發展有十分密切的關連，因此，或起源於中亞地區也未 可知。地藏信仰正式進入中國的歷史舞台，應是約於北朝時期（西元五世紀至六 世紀中葉之間），原因是有關地藏崇拜的《大方廣十輪經》約於此時隨著《大集 經》的漢譯，而由中亞傳入中國。但是從目前所見的北朝石窟造像遺跡來看，並 未見到象徵地藏菩薩的造像，因此地藏信仰於此初傳時期似乎並沒有留下多少的 痕跡。一直要到陳末隋初（約六世紀後半葉），出現了中國人所製作的《占察善 惡業報經》，經中強調以地藏菩薩為禮懺對象，可以鑑別自身行為的善惡，地藏 信仰才算是有了確切進入中國人信仰系譜的歷史記錄。《占察善惡業報經》中揉 合了民間的占卜風俗與佛教懺悔行法、真如緣起論等，對民間地藏信仰的推展應 其了一定的作用。再者，隋代僧侶信行所創的三階教，對於《大方廣十輪經》十 分的推崇，但是三階教此時對於地藏菩薩似乎並未有特別的信仰。因此，以目前 的資料看來，在唐代以前，地藏信仰應該尚未開始全面的展開，而是表現在相關
經典的流傳上。
三、地藏信仰的流行
唐代以後，地藏信仰才真正開始普及並流行起來。地藏菩薩也才脫離單純 的經典文字描述，由畫師工匠們的努力模塑，而逐漸具相化、實體化，以其特有 的沙門造型，出現在石窟造像、壁畫、絹畫之中，表現出地藏菩薩的具體風貌。
另一方面，能夠使地藏信仰普及於中國社會的原因，當與初唐時期（七世 紀中葉）玄奘大師重新翻譯《十輪經》有絕大的關係。玄奘特別將新譯本定名為
《大乘「大集地藏」十輪經》，讓世人更為認清《十輪經》與《大集經》之間的 關係，使得《十輪經》因為末法思想的流行而廣為時人所重。另一方面，新譯名 更突顯了地藏菩薩在經中的地位，使得《十輪經》對地藏信仰的影響力，大為增 加。而新譯本的出現，也使得原本即尊崇舊譯本《十方廣十輪經》的三階教徒，
開始提倡末法時代的眾生，應禮懺地藏菩薩的行法，方得救贖。另外，也因為《大 乘大集地藏十輪經》的流行，使得沙門造型的地藏塑像開始大量地傳佈，石窟、
寺院都有大量地藏像，反映出地藏信仰興盛的景像。因此，初、盛唐時期（七世 紀中葉至八世紀中葉之間）的地藏信仰，除了《占察經》的影響力之外，不論是 三階教所強調的地藏懺悔，或是沙門造型地藏像的日益流行，基本上都是以《十 輪經》為中心而展開的，而其流行的思想背景，應與末法思想的流行有密切的關 係。
在《十輪經》中所反映的地藏信仰，基本上強調的是滿足世人現世利益的 追求，不似今日我們所熟知的地藏崇拜是是死後救贖為主，這是早期地藏信仰的 內容。不過，地藏信仰在七世紀中葉開始在中國社會流行之後，也有與淨土信仰 合流的現象，也就是說，有從「此世救贖」轉變為「彼世救贖」的傾向。
四、地藏信仰的轉變
到了中唐時期（八世紀中葉至九世紀之間），地藏信仰的內涵開始有了轉 變，地藏菩薩除了可以滿足世人現世的利益外，也逐漸被人視為是死後救贖的大 菩薩。而造成這種轉變的因素，其主因有二：
第一、在《十輪經》的描述中，地藏菩薩做一位「大悲闡提」，他發願要於 五濁惡世，拯救惡道中的眾生，使其被三階教徒視為末法時代的救贖者。而三階 教徒不斷強調第三階眾生「不合讀誦大乘經典，不合念阿彌陀佛」，否則當墮入 無間地獄的說法，使地藏菩薩成為免除地獄苦報的最好禮懺對象。
第二、雖然三階教的宣教方法，使地藏信仰與死後冥界救贖發生了連繫，
但是地藏菩薩要到冥界救贖眾生，顯然與沙門的形象，有相當的關係。因為中古 時期的佛教，為了使眾生護持三寶，支援佛教，不斷地利用了大量的冥報、靈驗、
本生故事，強調抄經、誦偈、造像、齋僧敬僧的功德，可以使人免除死後在冥界 的苦報。故事中的僧侶，常常扮演著冥界救贖者角色，使得人們很容易地就聯想 到沙門造型的地藏菩薩，與冥界救贖的關係。
而在中唐時期，出現了大量的沙門造型的地藏菩薩，在冥界救苦救難的靈 驗故事，這類故事的出現，使得地藏菩薩專司死後救贖的形象，益加確立，從而 建立了地藏菩薩的特殊形象，地藏信仰此時可謂已經在中國中古社會之中也有了 新樣態。
另外，今日我們所熟知的地藏菩薩，不只是在地獄救贖眾生而已，他更位 於閻羅王之上，成為幽冥世界的教主。這樣的發展，起因於晚唐時期（九世紀中 葉）以後，出現了兩部在中國所撰作的經典：一為《佛說地藏菩薩經》；二為《地 藏菩薩本願經》。其中，尤其是以後者的影響力最大。此經特別強調地藏菩薩地 獄救贖的大悲本願，獲得閻羅王、諸大鬼王的護持助化，使得地藏信仰與十世紀 初即已流行的十王信仰產生了合流的現象。自此以後，地藏菩薩不僅只是冥界救 苦的沙門菩薩，更成為冥界十王的上首，幽冥界的教主。這點從晚唐、五代至北 宋時（十到十一世紀）敦煌、四川等地流行的諸多地藏十王造像，即可得到證明。
（參見附圖）地藏信仰經過這樣的轉折變化之後，可謂已經脫胎換骨，成為更能 適應中國社會宗教活動的信仰。在這個新形態的地藏信仰中，一方面，地藏信仰 與十王信仰結合，使其影響力不局限於佛教徒，更及於道教或是一般的民眾；另 一方面，透過十王齋對當時喪葬祭祀的影響力，地藏信仰與中國生命禮儀也搭接 上了關係，因而便能隨著佛教對中國傳統死亡文化的影響，而源遠流長的發展 著，不會受到義學佛教在中國的衰微的影響，而在中國文化中消沈。
五、地藏信仰的後續發展
至於地藏信仰在十一世紀以後的發展中，有幾個現象相當值得注意：
第一、地藏信仰與十王信仰結合之後，地藏菩薩的名稱，開始有了變化，「地 藏王菩薩」漸漸地取代了「地藏菩薩」的稱號。
以目前可見最早的例子來看，這樣的稱號最早在唐光化二年（A.D.899）即 已出現，地點在四川遂甯龍居寺石刻第 6 號龕，其龕有題記雲：「維光化二年歲 次已未口口州光道裏龍居寺……敬造地藏王菩薩一身度南達供養。」不過地藏王 菩薩的稱號，有十世紀、十一世紀都甚為少見，上述的例子其實甚為特殊。然而，
在十二、十三世紀以後，「地藏王菩薩」的稱號似乎有逐漸增多的趨勢。以南宋 紹興 24 年（A.D.1154）四川大足石刻的例子為例，出現了「地藏王菩薩、引路 王菩薩」的題記。地藏與引路菩薩在地藏十王圖中時常一起出現，反映了地藏信 仰與淨土信仰的合流，以及佛教冥界救贖與淨土信仰為一體的兩面。「地藏王」、
「引路王」稱號的出現，當與十王信仰相關，既然地藏與引路菩薩皆是十王信仰 中的一份子，他們被稱呼為王，毋寧是一件自然的事了。
第二、今日佛教四大名山之中，九華山一直被視為是地藏菩薩的道場，其 淵源當是來自于唐代新羅僧侶地藏在九華山修行的傳說。
相傳地藏的化身，俗姓金氏，為新羅國王之支屬，以在九華山修行的神跡，
受到時人的尊崇。雖然九華山金地藏的故事，起源於唐代，但是從贊寧所著《宋 高僧傳》中相關的記載，費冠卿〈九華山化成寺記〉，以及唐宋時人遊九華山所
作詩詞來看，金地藏與地藏信仰發生關連，在當時尚未開始，很可能要到明代時 候，金地藏才開始被當作是地藏菩薩的化身，而金藏駐錫所在地----九華山，也 才成為地藏菩薩的道場。
第三、地藏信仰與十王信仰結合之後，地藏信仰與道教的關係更為加強，
道教的科儀、經典因此常出現有地藏菩薩的名號，甚至有專以地藏菩薩為名的科 儀出現。可見地藏信仰轉向死後贖化之後，與中國本土的宗教更形接近了。
第四、《地藏菩薩本願經》中，宣說地藏菩薩前生為婆羅門女、光目女時，
救贖其母免於地獄之苦的故事，與目連救母的故事，有若合符節之處，這使得日 後的地藏信仰與盂蘭盆節、中元節有結合的趨勢，地藏菩薩與目連尊者，也有混 淆的現象發生。不過，這個現象，對於地藏信仰的普及與深化也有十分重要的影 響力。
六、結論
以上的短文，說明了地藏信仰的起源與流變，可以看到佛教在輸入中國的 過程中，受到中國本土文化的影響與轉化，而在信仰內容上起了實質的變化。但 是這樣的例子，其實也反映了佛教在傳遞的過程中，往往是「為欲成熟有情故」，
而「遍於十方諸國土，隨其所應」。也因為如此，佛法才能在不同的時空中，依 然能為人們所認同而敬信，而獲得更為廣大的支持，佛教的命脈也因此而綿延不 絕，有了再生與成長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