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學與涵泳——中學古詩文誦讀材料選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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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號:78
高陽臺 1 西湖春感 張炎
接 葉 巢 鶯
2,平 波 卷 絮
3,斷 橋
4斜 日 歸 船。能 幾 番 游?看 花 又 是 明 年。東風 且 伴薔 薇 住,到薔 薇、春 已 堪憐
5。更 淒然,萬綠 西 泠
6, 一抹荒煙。 當年燕子知何處?但苔深韋曲
7,草暗斜川
8。見說
9新愁,如 今也到鷗 邊。無 心再續 笙歌 夢,掩重門 、淺醉 閒眠。 莫 開簾。怕見飛花,怕聽啼鵑。
一、作者簡介
張炎(公元 1248 – 1302),字叔夏,號玉田,又號樂笑翁。甘肅天水 人。南宋大將張俊之後,曾祖是名詞人張鎡,祖父、父親都工於文學,精曉音 樂。一二七六年時,元朝軍隊南下,南宋覆滅,張炎生活境遇劇變,於四處飄 泊,晚年在浙東、蘇州一帶漫遊,賣卜維生。有詞集《山中白雲詞》及論著
《詞源》傳世。張炎是南宋重要詞人,推崇風格「雅正清空」的詞風,詞作講 究聲響、色澤,在藝術上苦心經營。張炎還以詠物詞著稱,曾賦《南浦》詠春 水,被稱作「張春水」;賦《解連環》詠孤雁,被稱作「張孤雁」,載譽甚 隆。張炎詞對後世影響很大,與姜夔並稱。
二、背景資料
西湖處於浙江杭州,宋時稱臨安,是南宋偏安時的首都。當時社會高度繁 華,名勝西湖是繁華競逐之地,南宋祝穆《方輿勝覽》記載說「山川秀發,四 時畫舫遨遊,歌鼓之聲不絕」,可以想見情況。隨着南宋覆亡,往昔繁華煙消 雲散,張炎亦流落江湖,在某春天,重遊西湖,放舟湖上,對着斜月荒煙,抒 發哀感。
關於此闋詞的寫作年份,多認為是作於臨安被元兵攻陷之後,當宋帝昰、
帝昺之時(公元 1277 – 1279),而清代張惠言則認為是作於臨安淪陷前一 年,贊成此說者,以詞中「淺醉閒眠」句似並非淪陷後心境,證據不強,可備 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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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注釋
1. 高陽臺:詞牌,又名《慶春澤》一百字,前後片各押四平韻。
2. 接葉巢鶯:茂密交接着的樹葉,有黃鶯鳥做了巢,出自杜甫《陪鄭廣文 遊何將軍山林》詩「接葉暗巢鶯」句。
3. 平波卷絮:翻卷在平靜水波上的柳絮。
4. 斷橋:橋名稱,在西湖白沙堤東,西湖十景有「斷橋殘雪」。
5. 到薔薇、春已堪憐:薔薇花開於晚春。
6. 西泠:橋名稱,在西湖白沙堤西。
7. 韋 曲 : 地 名 , 在 陝 西 長 安 城 南 , 唐 朝 名 門 望 族 韋 氏 世 居 之 處 , 故 稱 韋 曲 , 當 時 諺 語 說 : 「 城 南 韋 杜 , 去 天 尺 五 」 。 此 借 指 南 宋 達 官 貴 人 邸 宅。韋:○粵[維],[wai4];○漢[wéi]。
8. 斜川:地名,在江西星子、都昌兩縣間湖泊,陶潛有《遊斜川》詩詠景 色之優美。此借指隱士所居地。
9. 見說:聽說。
四、賞析重點
《高陽臺》是重遊西湖,觸景傷情之作。詞作以虛實結合手法,寫西湖暮 春荒涼景色,抒發眷戀故國之情,讀起來淒涼幽怨但又流麗清暢。
上片實寫西湖,宛然目前。開首「接葉巢鶯,平波卷絮,斷橋斜日歸船」
三句西湖景,狀寫眼前景:茂密草木中的黃鶯鳥,漂浮在平靜湖面翻卷着的柳 絮、斷橋、斜日、歸舟,全用實景,一個又一個景象,帶着晚春隱隱惆悵情 緒。緊接着「能幾番游?看花又是明年」兩句,筆鋒一轉,問西湖美景還能再 遊幾次?欲再賞芳春,須待明年了,於「惜春」之情悠然而生,既有意惜春,
便想加以挽留,便說「東風且伴薔薇住」,希望春天所泛的東風暫且陪伴薔薇 停止腳步,但春天是留不住的,故又云「到薔薇、春已堪憐」,薔薇花開即預 示春天結束,「堪憐」乃傷春之情。由開頭實寫西湖說到「能幾番遊」,其實 意甚哀愁,但卻是含蓄淡淡說出,到「東風且伴薔薇住」是一轉折,「到薔 薇、春已堪憐」是另一轉折,接下來「更淒然,萬綠西泠,一抹荒煙」三句,
用「更」字將詞意推進一層:儘管春天尚未歸去,但西冷橋畔,已是一片荒蕪 景象。「一抹荒煙」以實寫虛,蘊含着無盡亡國之痛。因以上之含蓄、轉折,
益更頓挫有力,使結語格外顯得沉痛;而且結尾數句以本無知覺的自然景物作 反襯,把人情的淒苦表現得愈淋漓盡致。
下片是以景物借慨時事。「當年燕子知何處?但苔深韋曲,草暗斜川」,
是虛寫,作者借問過去每年來築巢的燕子,今已轉移到哪裏去了呢?以前燕巢 歸處,如長安韋曲般達官貴人聚居之區,今已長滿厚厚苔蘚;如江西斜川般風 景優美之地,也都埋沒在叢生雜草之中,提到這兩處地方,都是借指西湖,言 勝地荒涼,無人遊賞。何以提到燕子呢?作者是用劉禹錫《金陵》詩句「舊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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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翻出,詩句意思是昔日王、謝二姓大戶人家堂 前築巢的燕子,今已隨兩家族的衰落而離去,飛入尋常百姓家了;燕子自劉禹 錫《金陵》詩始,後世多用燕子寄寓世間興衰變幻的感慨。接下來,「見說新 愁 , 如 今 也 到 鷗 邊 」 二 句 , 作 者 又 再 借 鷗 鳥 來 寫 自 己 , 「 見 說 」 , 猶 「 聽 說」,二字是虛提,未必真的曾聽見有人說,是託他人口氣說話;大自然鷗鳥 本自由自在,忘懷機心,但聽說現在連牠們也知道愁了,以誇張加倍寫法極言 亡國悲痛影響之深遠。「無心再續笙歌夢,掩重門、淺醉閒眠。莫開簾。怕見 飛花,怕聽啼鵑」六句,翻出正意,直接抒發內心愁苦,敍寫自己無可奈何的 淒涼。笙歌也代表昔日太平盛世時音樂歌舞的舊生活,已成過去,惟有獨自醉 酒,但因心事多而不成醉,故只是「淺醉」。在宋代太平時候,與西湖有關的 詞中提到鷗鳥、管絃,都是寫閑適的意境、歡樂的場合,如歐陽修《采桑子》
「天容水色西湖好,雲物俱鮮。鷗鷺閒眠,應慣尋常聽管絃。」張炎此處可說 是對約二百年前歐陽修詞作的回應。末三句不只是以落花(飛花)和啼叫杜鵑 作結,而是再推一層,說不敢打開窗簾,連目睹耳聞也不忍,痛楚益見深沉。
由遊西湖所見,幾經轉折,至結尾,人已回來閉門避世,但帶着遊湖傷春之 感,全首所寫正合副題「西湖春感」四字。
沈祥發《論詞隨筆》說「詞貴愈轉愈深」,使用意更深遠,張炎此作正堪 作範例,有亡國之痛卻無一語道破,誠如陳廷焯《白雨齋詞話》所評「淒涼幽 怨,鬱之至,厚之至。」所謂「愈轉愈深」、「鬱之至」、「厚之至」正表現 於詞意表達上的含蓄與曲折。上片首三句平平道起,幾樣景物只暗帶愁緒,不 明說;次二句,一問一說,導起惜春之詞;又次二句,轉折至留春、傷春,句 子較長,情意纏綿;末三句,詞意轉至更深層次,語調愁苦,在含蓄中的一次 情感高潮。
下片寫法轉變,借說燕子、鷗鳥,仍不明說,首三句以借問起,承上片所 說荒涼,再說得較深;次二句,又再推進一層;再次三句,忽又轉直接抒情,
雖語調仍算含蓄,但又是另一次情感高潮。全首總不因傷痛而有怒號之調,不 因遊賞而忘記亡國之痛,故云「厚之至」。上片「船、年、憐、煙」押韻,下 片「川、邊、眠、鵑」押韻,上片、下片結尾「煙、鵑」二字音皆具餘音裊裊 的聲情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