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國
立 政 治 大 學
‧
N a
tio na
l C h engchi U ni ve rs it y
37
一 一 一
一、 、 、前言 、 前言 前言 前言
在廣義的「宋學」形成以前,儒學在尚未呈現出一個固定的基調。所謂的「宋 學」,依錢穆的說法,宋學具有兩種面向,一為至王安石為止的「革新政令」,二 為至朱熹而大成的「創通經義」;書院則是傳承宋學的場所。書院風氣直至明末 東林才衰竭,因此可以說「宋學」從北宋延伸到明代。1錢穆界定「宋學」的觀 點深刻地影響到現今對於所謂「新儒家」的研究。然而由於過去的研究常將「宋 學」直接與「理學」之間劃上等號,使宋學的概念混淆不清。鄧廣銘曾經為此提 出修正的建議,主張將理學與宋學區別開來,原因是理學到南宋前期才真正形 成,如果因為輕易地將兩者之間劃上等號,而直指理學是支配兩宋時代的主流思 想,便有違實情。他指出形成宋學的儒學家都有探求經學的義理,一改傳統章句 訓詁的學風,以及以經世致用為理想的兩大特色。2鄧氏的觀點後來為其學生漆 俠所繼承,並相信宋學形成於慶曆新政(1041-1048)的前後。3然而漆俠的「宋 學」研究並沒有指涉到宋初太祖、太宗、真宗三朝(960-1022)時的儒學。
相較於慶曆以後的宋學,宋初文尚並未凝聚出復興「古道」和「古文」的力 量。他們對於文章創作的觀點頗見分歧,並且多以駢文寫作,包括早期的古文家。
例如,早期古文健將之一的王禹偁即以善寫駢文著稱。4對當時的儒家士大夫而 言,即使堅持寫作須「文以載道」的古文,也不會同被視為有「文采」意味的駢 文衝突。縱然古文創作到了歐陽修(1007-1072)、蘇軾(1037-1101)等人的時代,
他們也並非完全捨棄駢文。在不背離「道」的情況下,他們對駢文予以改良,而 創作兼具文、質的駢文。5大抵宋初文風延續晚唐五代的駢麗風格,駢文仍是主
1「宋學精神,厥有兩端,一曰革新政令,二曰創通經義,而精神之所寄則在書院。革新政治,
其事至荊公而止;創通經義,其事至晦菴而遂。而書院講學,則其風至明末之東林而始竭。東林 者,亦本經義,推之政事,則仍北宋學術真源之灌注也。」見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上 冊(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96),頁 7。
2 鄧廣銘,〈略談宋學〉,《鄧廣銘治史叢稿》(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7),頁 163-165。
3 漆俠,《宋學的發展與演變》,頁 3-16。
4 據宋人筆記所載:「王禹偁尤精四六,有同時與之在翰林而大拜者,王以啟賀之曰:『三神仙上,
曾陪鶴駕之游;六學士中,獨有漁翁之嘆。』以白樂天嘗有詩云『元和六學士,五相一漁翁』故 也。」見吳處厚,《青箱雜記》(北京:中華書局,1985),卷 6,頁 59。
5 關於以歐陽修為首的古文家,如何看待駢文的寫作,參見東英壽,〈歐陽修文章中「文」的含
流文體,並且在真宗朝(997-1022)出現「西崑體」;而古文的風格也經過轉變 的時期,至慶曆後由歐陽修等人主導文壇之後,才反客為主。6
儘管五代時已將官方經書增列至「九經」,基於朝代更迭、戰亂頻仍,致使 時局未安,未建立起完善的科考制度,加之佛法盛行,學子研究經書的風氣式微。
7經學在宋初也未明顯轉變,對於經文的詮釋仍多沿用漢唐經注。然而,由於王 朝初建,並鑑於唐末五代上下相伐的人倫悲劇,基於「尊王道」或「經世致用」
的目的,宋初儒學家尤其對《春秋》抱持強烈的研究熱情,並且在研究方法上延 續中唐的新《春秋》學。因此,部分經學家不惑於傳統經注,直求經文的聖人之 意。此論將於第三節陳述。
另一方面,歷經唐武宗(814-846)滅法與周世宗(921-959)禁抑的佛教,
仍盛行於崇尚佛法的吳越、南唐等國,並且在宋初得到趙宋王室的獎勵而得以中 興,求法傳經以及譯經事業漸盛。8宋初甚具儒學素養的僧人亦受士大夫敬重,
如贊寧(919-1001)為當時最知名的僧人之一。至於自幼熟習儒典的孤山智圓則 對《中庸》有深刻的研究。他將《中庸》的觀念運用在天台的性具圓教思想,同 時站在佛教的立場評論當時的古文,與古文家同樣支持「文以載道」的主張。9 本章將試圖闡述在古文運動全面開展之前,宋代最初八十年左右的儒學發 展,而著重的焦點在於文學與經學的部分。接著,筆者將以智圓為主題,論述這 位兼通釋儒的僧人如何運用二教的觀念,以及回應儒家陣營的思路。
二 二 二
二、 、 、士人的 、 士人的 士人的「 士人的 「 「文 「 文 文」 文 」 」及其 」 及其 及其 及其對佛教的態度 對佛教的態度 對佛教的態度 對佛教的態度
(一)柳開與其繼承者
就在宋儒於慶曆前後展開古文運動之前,柳開試圖紹述韓愈的志業,並全盤 義與他的駢文觀〉,收入於東英壽,王振宇、李莉譯,《復古與創新――歐陽修散文與古文復興》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頁 142-158。
6 據《雲麓漫鈔》載:「本朝之文,循五代之舊,多騈儷之詞,楊文公(億)始為西崑體,穆伯 長(修)、六一先生(歐陽修)以古文唱,學者宗之。」見趙彥衛,《雲麓漫鈔》(北京:中華書 局,1996),卷 8,頁 135。
7 五代「九經」始於後唐長興三年(932),唐明宗准中書門下奏請「依石經文字刻九經印版」。 見王溥,《五代會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卷 8,頁 128-129。
8 五代至宋初的佛教概況,可參見湯用彤,〈五代宋元明佛教史略〉,收入於氏著,《隋唐佛教史 稿》,頁 354-367。
9 關於天台宗的圓教思想,見本文第二章第二節。
接受韓愈關於「文」與「道」的理念。柳開曾稱讚韓愈:「先生于時作文章諷詠 規戒,答論、問說淳然一歸於夫子之旨,而言之過於孟子與揚子雲遠矣。」10觀 察柳開所作〈應責〉一文,其所表達之中心思想可說是與韓愈的〈原道〉是一致 的。韓愈在〈原道〉中說:
夫所謂先王之教者,何也?博愛之謂仁;行而宜之之謂義;由是而之焉之 謂道;足乎己,無待於外之謂德。其文《詩》、《書》、《易》、《春秋》,其 法禮樂刑政,其民士農工商,其位君臣、父子、師友、賓主、昆弟、夫婦、
其服麻絲,其居宮室,其食粟米果蔬魚肉:其為道易明,而其為教易行也。
是故以之為己,則順而祥;以之為人,則愛而公;以之為心,則和而平;
以之為天下國家,無所處而不當。……曰:斯道也,何道也?曰:斯吾所 謂道也,非向所謂老與佛之道也。11
對此,柳開的說法則是:
今之世與古之世同矣;今之人與古之人亦同矣。古之教民以道德仁義;今 之教民亦若以道德仁義,是今與古胡有異哉?古之教民者,得其位則以言 化之,是得其言也,眾從之矣。不得其位則以書於後傳授於人,俾知聖人 之道易行,尊君敬長,孝乎父、慈乎子。大道,斯道也,非吾一人之私者 也,天下之至公者也。12
韓愈與柳開認為要尋求所謂的「道」,就必須要古人學習仁義,這是他們主 張文章復古的理由。繼柳開之後積極鼓吹古文寫作的穆修(979-1032),也表達 於他對「古」與「今」的看法。他說:「夫學于古者,所以為道;學夫今者,所 以為名。道者仁義之謂也,名者爵祿之謂也。」13穆修為了將古文傳統不絕於宋,
進而刊行韓愈與柳宗元的文集。14穆修在為《柳集》作序時感嘆:
嗚呼!天厚予者多矣,始而饜我以《韓》,既而饜我以《柳》,謂天不吾厚,
10 柳開,〈昌黎集後序〉,《河東集》,卷 6,頁 318。
11 韓愈,〈原道〉,韓愈撰,馬其昶校注,《韓昌黎文集校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卷 1,頁 18.。
12 柳開,〈應責〉,《河東集》,卷 6,頁 244。
13 穆修,〈答喬適書〉,《穆參軍集》,卷中,收入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087 冊,頁 13。
14 「穆修伯長在本朝為初好學古文者,始得韓、柳善本,大喜。」朱弁,《曲洧舊聞》(北京:中 華書局,2002),卷 4,頁 142。此文也透露宋代有穆修是當朝「初好學古文」者的說法,儘管在 他之前已有徐鉉、柳開等知名的古文家。
豈不誣也哉!世之學者如不志于古則已,苟志于古,則求踐立言之域,舍 二先生而不由,雖曰能之,非余所敢知也。15
在他們看來,「古道」會淪喪,與當時盛行的佛老之說關係甚大。正如韓愈所憂 慮的,佛法成為人們精神世界的依歸,致使許多人出家為僧尼,國家的徵課賦役 因而減少,嚴重影響到國計民生。因此,韓愈闢佛以「匡救政俗之弊害」。16柳 開抱持著同樣的理念,認為由於王公大臣的支持,佛教在民間取費甚鉅,甚至感 嘆為重修孔廟所募得之財用,不及佛教修建寺院的萬分之一。17
柳開的觀察有其依據,實際上宋初僧尼向民間索利的情形相當常見。例如,
真宗大中祥符六年(1013)天雄軍府周起上書言:「五臺山僧鏤木飾金為冠,上 設釋迦等象,誑民求錢。自今此類,請多禁止。」18同時亦有官員收購民田以供 佛寺之用。仁宗明道二年(1033)有殿中侍御史段少連舉發:「頃歲,上御藥楊 懷德至漣水軍,稱詔市民田三十頃給僧寺。按舊例,僧寺不得市民田。請下本軍 還所市民田,收其直入官。」19可見儘管政府禁止寺院購田,但依舊存在佛寺因 官僧相護的情事而獲取民田的現象。國家常為此不得不強力介入,如景德二年
(1005)真宗下詔:「廬山太平興國、乾明寺田稅十之三充葺寺宇經像,令江州 置籍檢校,選名行僧主之。」20
佛教之誘民、擾民,古文家並非不知其緣由。佛法講究果報,行善則積福,
為惡則致禍,對人民而言,魅力遠勝於儒家所主張的道德仁義。穆修對此有甚為 透徹的評析:
西佛氏法唱中夏,為寺宇于中夏。先王之遺民,樂聞其法尊雄,一旦從而 和之,棄世守常義邦顧,而為其徒者,靡然傾天下。西人之業,胡其如是 之盛耶?豈佛氏之法,為能本生人惡欲之情而導之耶?不然,何以能鼓動 羣俗之心如趨號令之齊一也?夫生民之情大矣,聖人知其不可充也,為之
15 穆修,〈唐柳先生集後序〉,《全宋文》第 8 冊,卷 322,頁 423-424。
16 陳寅恪,〈論韓愈〉,《金明館叢稿初編》,頁 288-293。
17 柳開,〈重修孔子廟垣疏〉:「余入吾先師之宮,不覺涕下。用之者不知其力,反趨於異類乎。
視其垣墉圯毀,階廡狼籍,痛心釋氏之門莊如王室;吾先師之宮也,反如是哉!聞斯言者,得不 媿於心乎?將令責按舊圖速修是陋。庶先達與後進輩出金帛,用資其費,況不迨釋氏之取萬分之 一也。崇吾師之宮以昭其德,吾先師享之亦無忝矣。」《河東集》,卷 3,頁 259。
18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81,頁 1854-1853。
19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113,頁 2632。
20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60,頁 1305。
著禮明義以節養之,使不流不窘。安其份、盡其常以生死焉,而不及他道 者,三代之民也。今佛氏之法,後三代而作,極其說于聖人之外,因斯民 所惡欲而喻以死生禍福之事,謂人享有于其身後者,皆由死生往復而取 之。方于植物者,根夫善,善以之而生于今;種夫惡,惡以之而出于後。
其為貴、為富、為壽、為康寧,皆根夫善者也,而統謂之福;為賤、為貧、
為疾、為夭,皆種夫惡者也,而統謂之禍。福禍之報不移也。世聞其說甚 懼,謂死且復生,則孰不欲其富貴康壽而惡其賤貧疾夭?雖君子小人,一 情也。然何如即可以違所惡而獲所欲?曰:非去而為佛之徒,讀佛之書,
則不可。人所以悅其法而歸其門者,為能所得己欲惡之心乎,佛亦安能強 使人附之哉!如死生禍福之說,使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亦嘗言之,
則人亦必從此六聖人而求之。如其聖人所不及,惟佛氏明言之,則人焉得 不從佛氏而求之也?予謂世有佛氏以來,人不待聞禮義而後入于善者,亦 多矣,佛氏其亦善導于人者矣。嗚呼!禮義則不競,宜吾民之皆奉于佛也,
宜其佛之獨盛于時也。佛日益盛,徒日益繁,則當有異行之士奮臂而出,
力樹塔廟,以廣弼其法之興。21
穆修承認儒家聖賢不談生死禍福之說,吸引百姓的力量遠不及佛教。柳開對佛教 抱持著強烈的反對意識,並痛恨寺院土木之事擾民甚鉅;穆修則看到釋氏導人為 善的社會性功用,是以對佛教建廟塔之事,皆樂見其所成,常應佛僧寫作記文。
柳開與向他學習創作古文的友弟欲圖紹述韓愈,在宋初隱然形成一個古文集 團。然而,柳開與部分成員的文風卻逐漸流於艱澀怪僻。他們多半有孤高而狷介 的性情,且鮮有在朝任高官的人士。因此,以柳開為首的文學團體在當代文壇並 未居主流地位。22繼承柳開提倡古道的穆修與弟子尹洙(1001-1047)、祖無擇
(1006-1085)、蘇舜欽(1008-1048),並沒有如柳開等人偏向怪誕的文風。尹洙 力求文章簡明的風格甚至影響歐陽修從而學習古文。23同樣提倡韓文的穆修等人
21 穆修,〈蔡州開元寺佛塔記〉,《穆參軍集》,卷下,頁 22。
22 副島一郎,〈宋初的古文和士風〉,收入於副島一郎,王宜瑗譯,《氣與士風――唐宋古文的近 程與背景》(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頁 149-158。這個文學集團除了柳開,尚包含范杲 與郭昱等人。《宋史》稱范杲「為文深僻難解,後生多慕效之。」見脫脫,〈范杲傳〉,《宋史》, 卷 249,頁 8797。
23 尹洙與歐陽修曾為錢若水新建之閣作記,歐陽修修先寫成,文有數千字。尹洙說自己只需五 百字,記文完成後,歐陽修欽服其文「簡古」,此後便開始寫作古文。事見邵伯溫,《聞見錄》,
所以沒有產生怪僻的流弊,或許因為他們是兼學韓、柳之文,尹洙的「簡古」文 風可能受到柳宗元之文的影響。24相較於柳文,韓愈寫作散文時會偶而使用怪僻 難解的文字,甚至引起同代士人的側目。25
穆修、尹洙等古文家與慶曆後的古文關係匪淺。後人即認為宋朝文風本傾向 以綺麗辭藻為務的駢文與西崑體,但穆修與歐陽修倡導古文,使得學者紛紛起而 效尤。26相較於上述柳開與其友弟,以王禹偁為中心,包括與往來的文人與受他 提攜的後進,由於擁有較高的政治社會地位,以及倡導平近明意的古文,在當時 的文壇更顯重要。
(二)王禹偁及其文友
王禹偁在宋初是一位具有地位與聲譽的古文家,同時也是宋初寫作「白體」
的代表詩人。在他之前,徐鉉(919-991)與李昉(925-996)也是能夠寫作古文 及仿效白居易、元稹詩風的前輩學者。對於佛教在社會上的作為,王禹偁也反對 佛教擾民而致生弊端。由於他「平居議論,嘗道浮圖之蠹人者。」且其晚生孫何
(961-1004)著文抨擊佛教,因而使京城的高僧感到不滿。27他曾先後勸諫太宗 與真宗勿事佛以耗國用,但也表示能理解皇帝事佛的目的。28在不擾民害政的前 提下,王禹偁還是對於能夠兼通佛、儒之學的高僧深感欽服,例如他曾寫詩寄贈 受詔編修《宋高僧傳》的贊寧,表達自己的敬慕親近之意。29在他看來,真正的 佛門「大師」不僅遍讀佛、儒之書,也能寫作詩文。30然而,王禹偁所提攜的後 進孫何則更進一步排斥儒家之外的諸子百家,當然也包括佛道思想。他諷刺班固 卷 8,收入於《全宋筆記第二編之七》(鄭州:大象出版社,2006),頁 159。
24 關於穆修、尹洙與柳宗元的文學關係,可見副島一郎,〈宋人眼裡的柳宗元〉,收入於副島一 郎,王宜瑗譯,《氣與士風――唐宋古文的進程與背景》,頁 7-11。
25 王運熙,〈韓愈散文的風格特徵和他的文學好尚〉,收入於王運熙,《漢魏六朝唐代文學論叢》
(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2),頁 226-234。
26 趙彥衛,《雲麓漫鈔》,卷 8,頁 135。
27 王禹偁,〈答鄭裦書〉,《小畜集》,卷 18,頁 173。
28 黃啟江,〈宋太宗與佛教〉,收入《北宋佛教史論稿》,頁 55-56。
29 見王禹偁,〈贈贊寧大師〉、〈寄贊寧上人〉,《小畜集》,卷 19,收入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
第 1086 冊,頁 54、56。
30 「釋子謂佛書內典,謂儒者為外學。工詩則眾,工文則鮮。並是四者,其惟大師。」見王禹 偁,〈右街僧錄通惠大師文集序〉,《小畜集》,卷 20,頁 196。關於將佛書視為「內典」的說法,
顧炎武言佛教入中國後兼採楊、墨之說,「後之學者遂謂其書為內典。」準此,則儒家經典則被 視為外學,但顧氏對此深表不滿。見顧炎武,〈內典〉,《原抄本日知錄》(台北:文史哲出版社,
1979),卷 20,頁 527。
(32-92)評司馬遷(前 135-前 90)論六家乃「先黃老而後《六經》」,自己卻在
《漢書‧藝文志》中增為九流十家,而儒家不免與其餘九家等齊並列,又說儒家
「出于司徒之官」。孫何認為班固之尊儒不力,是「貶損大教」的作為。31與孫 何立場相反,王禹偁的文友羅處約曾寫作〈黃老先《六經》論〉,認為黃、老的
「道」與儒家的「道」並無殊異。他說:
道者何?無之稱也,無不由也。混而成仙,兩儀至虛而應萬物,不可致詰。
況名之曰「道」,道既名矣,降而為聖人者,為能知來藏往,與天地準,
故黃、老、姬、孔通稱焉。……老聃世謂方外之教,然而與《六經》皆足 以治國治身,清凈得之矣。漢文之時,未遑學校,竇后以之而治,曹參得 之而相,幾至措刑。32
羅處約舉史事為例,說明黃、老之道術亦有「治國治身」之功,因此認為儒者無 須責詬司馬遷先黃老而後《六經》。
王、孫二人對於是否要摒棄百家雜學的想法有所差異,但他們的文學觀仍是 相同的,即「文」是君子為政與行道的首要工具。孫何即表明:「夫治世之具,
莫先乎文;文之要,莫先乎理。文必理而方工者,惟論議為最。」33他們都同意 文必須以《六經》為本,王禹偁在寫給孫何的贈序中就表明捨棄《六經》而寫成 的作品,無法具有被當作「文」的資格。34王禹偁認為文的基礎應當限定於《六 經》,雜於百家之學的文學作品於治政無裨益。他認為兩者的不同在於「文學本 乎《六經》者,其為政也,必仁且義,議理之有體也;文學雜乎百氏者,其為政 也,涉道之未深也。」35
王禹偁與孫何都同意能夠議理的文章最具有治理國政的功能。他們關於文學 的理念在宋初受到關注並且具有影響力。尤其王禹偁曾知制誥任翰林學士,許多 年輕且有志參加省試的考生(當時稱為「舉進士」),會將自己的作品以「行卷」
的形式呈送給王禹偁,希望獲得後者的賞識。因此,王禹偁以自己的文學理念指
31 孫何,〈尊儒〉,《全宋文》第 5 冊,卷 186,頁 180。
32 羅處約,〈黃老先六經論〉,《全宋文》第 4 冊,卷 164,頁 698。
33 孫何,〈評唐賢論議〉,《全宋文》第 5 冊,卷 186,頁 183。
34 王禹偁在該文的開頭即寫道:「天之文,日月五星;地之文,百穀草木;人之文,六經五常。
捨是而稱文者,吾未知其可也。」見王禹偁,〈送孫何序〉,《小畜集》,卷 19,頁 186。
35 王禹偁,〈送譚堯叟序〉,《小畜集》,卷 19,頁 188。
導或提攜後進。36《宋史》稱王禹偁「醇文奧學,為世宗仰」37,可見王禹偁在 宋初文壇的地位。職是之故,以王禹偁為中心,包含田錫(940-1003)、張詠
(946-1015)38等王禹偁的文友,以及孫何、孫僅(969-1017)兄弟、姚鉉(968-1020)
等後輩所構成的文學群體,主張文學創作應以論理優先,並以雄健明快的文風,
提供宋代前期古文運動的思想泉源。
(三)西崑派文人
縱然上述的古文家或多或少有其影響力,但古文仍未能取代宋初所流行的駢 文(或稱四六文)。一來在六朝隋唐為主流文體的駢文仍延續至宋初,二來士大 夫仍時常以駢文寫作制誥表啟或書信、碑記等應用文,即使是古文家也亦多逢書 寫駢文的場合,如王禹偁也是擅寫四六的能手。然而至真宗朝,文壇出現以李商 隱(812 或 813-858)為仿效對象的「西崑派」,其成員為補救早先流行的「白體」
與「晚唐體」的缺失,創作多用典故、講究音律的華麗詩歌,在文章上也多寫作 駢文。39儘管西崑派興起時,柳開、王禹偁已然辭世,但當時文壇仍多為二人的 文友與後學,而影響到慶曆後古文風格的穆修也與西崑派同時。穆修常被尊為北 宋倡導古文的先驅者之一,與其標榜簡明的古文,而隱然同西崑派分庭抗禮之勢 不無關聯。40另一位更強烈反對西崑派的古文家則是石介。他在〈怪說〉一文抨 擊西崑體:「今楊億窮妍極態,綴風月,弄花草,淫巧侈麗,浮華纂組。」41
西崑派以真宗的文學侍從楊億、劉筠、錢惟演為首,因其政治地位以及綺麗 文風而盛行於世。與古文集團相比,西崑派文人顯然對提振道德仁義的議論文章
36 東英壽,〈從行卷看北宋初期的古文復興〉,《復古與創新――歐陽修散文與古文復興》,頁 5-16。
37 脫脫,〈王禹偁傳〉,《宋史》,卷 293,9804。
38 張詠同時也是曾與楊億等西崑派作家酬唱詩文的文人之一。然而他也主張「道」不應因古今 文辭不同而有所差異。可見張詠並不在乎文章的形式,不管是創作古文、駢文甚至是詩賦,皆以
「道」為文之主體。見副島一郎,〈宋初的古文和士風〉,頁 158-161。
39 西崑派的文學活動興於真宗時,據宋僧文瑩的筆記:「真宗深究詩雅,時方競務西崑體,磔裂 雕篆。」見文瑩,《玉壺清話》(北京:中華書局,1984),卷 1,頁 2。當代亦有學者指出,早在
《西崑酬唱集》於大中祥符元年(1008)編輯完成的十年之前,楊億等人已經開啟西崑體的詩風。
參見曾棗莊,〈《西崑》十題〉,《唐宋文學研究》(成都:巴蜀書社,1999),頁 393-397。
40 《宋史》稱穆修:「自五代文敝,國初,柳開始為古文。其後,楊億、劉筠尚聲偶之辭,天下 學者靡然從之;修於是時獨以古文稱,蘇舜欽兄弟多從之游。修雖窮死,然一時士大夫稱能文者 必曰穆參軍。」見脫脫,〈穆修傳〉,卷 442,頁 13070。
41 石介,〈怪說〉,《徂徠先生集》,卷 5,頁 216。
並不甚感興趣,幾名重要成員更熱中於佛教相關的政治文學活動,最典型的代表 即是領袖楊億。天才縱橫的楊億學通儒釋道三家,平時「留心釋典禪觀之學」42, 並曾擔任譯經院的潤文官。譯經潤文官自然都是能博綜儒釋之學的士大夫,才有 足夠的學識擔任此職。43另一位西崑派文人丁謂(966-1037)除了也擔任過潤文 官,還曾經上疏請求皇帝賜食於僧人。44錢惟演則是吳越王錢俶(929-988)之子。
45他極力獎勵與崇尚天台宗與法眼宗等佛教教派,因而惟演自幼耳濡目染。錢俶 與吳越佛教的關係將在第四節續述。
被收入在《西崑酬唱集》的詩作中,也有出於晁迥(951-1034)這般並非純 然寫作西崑體的作家之手。他早年與王禹偁是文友,也都是創作「白體」的詩人;
到了真宗朝,為補救白體過於質樸而平直的風格,他學習以雕琢和用典為長的西 崑體。晁迥學識上因「善吐納養生之術,通釋老書,以經傳傅致,為一家之說」
而聞於當世。46王禹偁另一位文友張詠也有詩作被收進於《西崑酬唱集》,但我 們也很難將他歸為西崑體作家。大抵晁迥和張詠為求詩歌不斷精進,而吸收新的 詩風。西崑派成員的非一致性也表現在政治主張上。例如,對於國家為求神事佛 而大興土木之事,楊億雖甚解佛理,但不同意朝廷為這些無益於民生的工程鋪張 浪費;反之,丁謂等臣僚則迎合王欽若(962-1025)之意,慫恿真宗建造宮寺,
所求者多為政治利益。47
在宋代最初的半個世紀左右,文壇仍延續晚唐五代綺靡駢麗的文學風格,但
42 脫脫,〈楊億傳〉,《宋史》,卷 305,頁 10083。
43 關於宋初譯經潤文官的相關討論,可見黃啟江的〈北宋的譯經潤文官與佛教〉,《北宋佛教史 論稿》,頁 68-92。該文並沒有特別強調西崑派成員與潤文官的關係。
44 丁謂,〈飯僧疏〉,《全宋文》第 5 冊,卷 208,頁 609。原本丁謂與孫何同樣是最早受到王禹 偁賞識的年輕文人,其古文的造詣曾令後者驚嘆。然而事實上丁謂只將古文作為晉身仕途的工 具,也未曾應和王禹偁的文學理念。在他入朝為官後,即參與楊億為首的文學集團,成為西崑派 的成員。對於立場反覆甚至作文以批判恩師的丁謂,王禹偁深感痛心,指責他「欲與世浮沈,自 墮於名節」。見王禹偁,〈答丁謂書〉,《小畜集》,卷 18,頁 178。王禹偁初見孫何、丁謂之文,
曾有詩言:「三百年來文不振,直從韓柳到孫丁。如今便好令修史,二子文章似《六經》。」可見 當初他對二人的期盼甚高。見司馬光,《涑水記聞》(北京:中華書局,1989),卷 2,頁 39。
45 脫脫。〈錢惟演傳〉,《宋史》,卷 317,頁 10340。
46 脫脫,〈晁迥傳〉,《宋史》,卷 305,頁 10086。
47 關於西崑派成員在文學特點政治立場上的分歧,參見曾棗莊,〈論《西崑酬唱集》的作家群〉,
《唐宋文學研究》,頁 336-351。其他相關討論亦可見李朝軍,〈晁迥與宋初文學〉,《四川大學學 報》2005 年第 3 期(成都,2005 年 7 月),頁 98-104;王仲犖,〈前言〉,《西崑酬唱集注》(北京:
中華書局,1980),頁 3-5。
另一方面古文家仍試圖彰顯聖人之道。稍後西崑派興起,穆修繼柳開、王禹偁後 續倡古文。古文集團的成員多半對佛教有所排拒,儘管當中也有士人接受佛教盛 行於當世的現狀,甚至樂意為佛寺寫作銘記。至於西崑派文人則積極參與佛事,
雖其意見亦見紛雜,但多能通曉佛理,甚至熱中於佛事。大抵而言,宋初多數的 古文家仍意圖避免與佛法交涉,因為佛教思想對他們追求儒家聖賢的「道」是有 所妨礙的。此外,柳開古文集團衍生出的「太學體」與西崑派的「西崑體」都在 真、仁之際產生流弊,可說是促成仁宗朝文學改革的近因。48
三 三
三 三、 、 、宋初經學的變化 、 宋初經學的變化 宋初經學的變化 宋初經學的變化
新《春秋》學在中晚唐為經學開出一片新氣象,經學學風已稍見改變。然而,
晚唐五代時局動盪,制度不彰,而佛法盛行於世,士人多不讀經以求仕,反務於 儒家以外的學問或技藝。後唐天成五年(930)禮部貢院上奏表明當時求才之難:
進士帖經,本朝舊制,蓋欲明先王之旨趣,閱多士之文章。近代以來,此 道稍墜。今且上從元輔,下及庶僚,雖百藝者極多,能明經者甚少。恐此 一節,或滯群才,既求備以斯難,庶觀光而甚廣。49
宋初官方經學則沿襲嚴謹的學風,「篤守古義,無取新奇;各成師傳,不憑 胸臆;猶漢唐注疏也。」50然而,實際上民間仍多有不守傳統經注的士人,真宗
(968-1022)即對於士人擅自背離經義的現象感到不滿。景德四年(1007)他曾 向臣子抱怨:「近見詞人獻文,多故違經旨以立說。此所謂非聖人者無法,俟有 太甚者,當黜以為戒。」51參加科舉的考生所作的賦文,假使不合官方經注的解 釋,則有落第的危險。真宗時賈邊的遭遇可說明這樣的現象:
李迪、賈邊有時名,舉進士,迪以賦落韻,邊以當仁不讓於師論以「師」
為「眾」,與注疏異,皆不預。主文奏乞收試,旦曰:「迪雖犯不考,然出
48 以西崑風格為主流的四六文先後經過歐陽修與蘇軾改革之後,成為不求典工的駢文。據《邵 氏聞見後錄》所載:「本朝四六,以劉筠、楊大年為體,必謹四字六字律令,故曰四六。然其敝 類俳語可鄙。歐陽公深嫉之……俳語為之一變。至蘇東坡於四六,……其力挽天河以滌之,偶儷 甚惡之氣一除,而四六之法則亡矣。」見邵博,《邵氏聞見後錄》,卷 16,頁 124-125。
49 王溥,《五代會要》(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卷 22,頁 359。
50 皮錫瑞,《經學歷史》,頁 220。近代經學史家多認同此說,例如馬宗霍也說:「宋初經學,大 都遵唐人之舊。」見馬宗霍,《中國經學史》(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68),頁 109。
51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第 3 冊,卷 66,頁 1472。
於不意,其過可略。邊特立異說,將令後生務為穿鑿,漸不可長。」遂收 迪而黜邊。52
由於賈邊擅自以「異說」解釋試策題目,其試文最後不被收用。
儘管科考的經義仍然嚴守傳統注疏,宋初經學家也並非一味「篤守古義」。 為了使讀經者易於理解經義,講經者往往會徵引時事。例如,校正官方經注的邢 昺(932-1010)在向皇帝講經時,「據傳疏敷引之外,多引時事為喻。」並且要 注意到能夠「各隨其事理以對」53。總之,宋初經學的風氣可以張耒(1054-1114)
的一段文字說明。他說:「前輩談經,重變先儒舊說,雖時有不同,不敢容易,
非如近時學者,欲變則變,斷自胷臆,不復參考。」54張耒所謂「近時學者」當 指慶曆以後大規模疑經或改經的宋儒。但是在慶曆的儒學復興以前,基於新王朝 創立的歷史背景,宋初經學家仍探求新取向。
胡瑗是引領經學新取向的重要人物之一。身為州學講師,胡瑗分設「經義」
與「治事」二齋。在「經義齋」挑選「其心性疏通,有器局,可任大事者,使之 講明《六經》」;「治事齋」則各選一人,「各治一事,又兼攝一事。」其治之事包 括民生、軍事、水利、算數等等。55不同於後來歐陽修那種刻意避談性命之說的 態度,胡瑗不僅希望士人必須具備治理政務的才能,還要時時修養心性。他的著 作除了收入於《四庫全書》的《周易口義》和《洪範口義》,另有《易書》與《中 庸義》等作。56總括胡瑗的經學觀,他要求士子以追尋聖人之道目的,首重廣博 學識,並強調經學「教化」的功效,希望能達成「體用一致」的境界。57當然,
胡瑗藉由分齋教學的具體措施,確實能夠將「明體達用」的觀念灌輸給他的門人。
58因此,他的門人後生被時人視為具有類似的氣質。59與胡瑗相比,同是宋初三
52 脫脫,〈王旦傳〉,《宋史》,卷 282,頁 9550。
53 脫脫,〈邢昺傳〉,《宋史》,卷 431,頁 12800-12801。
54 張耒,《明道雜誌》,收入於上海師範大學古籍研究所編,《全宋筆記第二編之七》(鄭州:大象 出版社,2006,頁 22。
55 黃宗羲,〈安定學案〉,《宋元學案》(台北:正中書局,1954),卷 1,頁 7。
56 黃宗羲,〈安定學案〉,《宋元學案》,卷 1 頁 7-8。《宋史》亦載胡瑗有《春秋口義》五卷,見 脫脫,〈藝文志〉,《宋史》,卷 202,頁 5058。
57 吳雁南等,《中國經學史》,頁 275-276。
58 關於胡瑗分齋教學的內容以及對北宋新學風的影響,可參考金林祥,〈胡瑗教育思想研究〉,《南 通師範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第 16 卷第 2 期(南通,2000 年 6 月),頁 101-106;金榮官,
〈胡瑗的分齋教學極其影響〉,收入於《宋史研究論叢》第 7 輯(保定:河北大學出版社,2006),
頁 354-370。
先生之一的孫復則選擇單一經典以進行專門研究,而他選擇的經典則是《春秋》。 孫復專治《春秋》,重要著作則為《春秋尊王發微》。宋人對其已有「大得聖 人之旨,學者多宗之」的評價。60孫復的研究取徑源自於陸淳,而自創之新義又 甚於啖、趙、陸之說,且其尊王思想亦下開胡安國(1074-1138)的《春秋》學。
61因此,與中唐的啖助學派同樣,他的《春秋尊王發微》也得到不囿於傳注的成 見,且直求經之本義的讚辭。62如其書名所表明,孫復認為孔子作《春秋》的終 極目的在於尊王道,以實現儒家的政治理想。他甚且主張要摒除佛老,因為佛老
「去君臣之禮,絕父子之戚,滅夫婦之義。」此弊害將不利於上位者實行王道之 治。63孫復的尊王思想影響到門人,例如祖無擇(?-1085)提過《洪範》談天時 人事皆本於王道教化;64石介對經學的研究儘管不如其師之用心,但也曾就《周 易》、《春秋》等經典予以批評與討論。
另一位在經學上也具有新思維的學者是范仲淹。他對於經學的看法接近於他 所提攜的胡瑗,亦即注重經學的治道。范仲淹尤長於說《易》,曾著《易義》解 說卦象。65他透過《易》體察聖人之道,認為「聖人設卦觀象,『窮則變,變則 通,通則久』非知變者,其能久乎?」治理天下之人需懂得變通而不拘泥於古法,
但范氏反觀當代士人「患不稽古,委先王之典,宗叔世之文,詞多纖穢,士惟偷 淺,言不及道,心無存誠。暨于入官,鮮於致化。」因此他向朝廷請願,改定天 下教育,培養務實的人才。66范仲淹重視國家利益的觀念,影響到李覯(1009-1059)
以功利為出發點而求得經義的風格,使後者在孟子逐漸受到重視的儒家學界中,
反而傾向於荀子的政治主張。
自唐末五代因藩鎮之亂,武人專政篡弒,導致政權不斷迭替而處於極度不安 定的狀態,人倫秩序陷入土崩瓦解的狀態。歐陽修評論五代時期「世道衰,人倫
59 程頤稱出於胡瑗門下之士,「其醇厚和易之氣,一望可知。」、「安定先生之門人往往稽古愛民 矣,於從政乎和有?」見黃宗羲,〈安定學案〉,《宋元學案》,卷 1,頁 8。
60 王得臣,《麈史》,卷中,收入於《全宋筆記第一編之十》(鄭州:大象出版社,2003),頁 42。
61 參考牟潤孫,〈兩宋春秋學之主流〉,《大陸雜誌》第 5 卷第 4 期(台北,1952 年 8 月),頁 1-4。
62 永瑢,《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經部‧春秋類》,卷 6,頁 526。
63 孫復,〈儒辱〉,《孫明復小集》,頁 176。
64 祖無擇,〈刻經效方序〉,收入於《全宋文》,卷 935,頁 309。祖無擇不僅向孫復學經,年少 時也向穆修學過古文,見邵伯溫,《聞見錄》,卷 16,頁 222。
65 范仲淹,《范文正公文集》,卷 7,《范仲淹全集》(南京:鳳凰出版社,2004),頁 119-129。
66 范仲淹,〈上執政書〉,《范文正公文集》,卷 9,《范仲淹全集》,頁 183;190-191。
壞,而親疏之理反其常,干戈起於骨肉,異類合為父子。」67對繼起的趙宋而言,
五代王權不彰和臣節不立的弊端仍是潛伏中的不安因子。《春秋》在宋代相當受 到重視,正是因為《春秋》明君臣上下,又辨夷夏之別,可供宋儒一套尊王攘夷 的政治理論;尤其趙氏也自兵伍起家,建國以後邊防又受外族威脅。68不過北宋 的《春秋》學,大抵要到劉敞(1019-1068)與胡安國之間才臻成熟,而劉敞則 標誌著北宋解經新風氣的集大成者。69
《易》是另一部在宋初即受到重視的經典。前述的胡瑗、范仲淹皆曾針對此 經下過功夫。在建國之初,陳摶(?-989)與王昭素都是研究《易》的權威人士。
陳、王二人的易學都與其道教的知識背景有所關連。陳摶身為宋初最具傳奇性的 人物,被認為「有經世之才」。70儘管陳摶的「神仙黃白之術」總是為外人所貪 慕的目標,但他研究《易》的目的很有可能是出於經世濟民的儒家理想。同樣的,
王昭素也兼通易學與道教之學,同時代有不少學者向他學習易學。宋太祖也曾召 王昭素以卦爻占事,並詢問治世養身的方法。71王昭素對自揚雄以下的漢唐易學 抱持著懷疑的態度,指出王弼、孔穎達等人的注疏有違孔子本意,在《易》的研 究上為開疑經風氣的先河。72
宋初除了陳、王二人,尚有以儒家的思想體系研究易學的馮元(975-1037),
仁宗初即以講《易》著稱,「多識古今臺閣品式之事,尤精《易》。」73這批易學 家大半與穆修、范仲淹、胡瑗等古文家兼經學研究者直接或間接的傳承關係。易 學在他們的研究之下,於宋初發展出具有尊君思想的理論基礎。這樣的特色並沒
67 歐陽修,〈義兒傳序〉,《新五代史》(北京,中華書局,1974),卷 36,頁 385。
68 宋鼎宗將宋儒研究《春秋》以尊王的歷史背景歸為四點。第一,「懲唐末五季藩鎮之禍」;第 二,「祖趙氏之家法」;第三,「疾臣節之不立」;第四,「痛權姦之柄國」。見宋鼎宗,〈宋儒春秋 尊王說〉,《成功大學學報》第 19 期(台南,1984 年 11 月),頁 3-7。蓋前三項歷史因素皆為基於 唐末五代之亂而生,彼此互有緊密關聯。第四項的權臣擅政,則為自北宋後期至南宋的時代背景,
是南宋《春秋》學盛行的主因。筆者在本文為探討北宋學者治《春秋》的因素,是以不涉及大臣 攬權的議題。
69 皮錫瑞:「宋人治《春秋》者多,而不治顓門,皆沿唐人啖、趙、一派。……以劉敞為最優,
胡安國為最顯。」皮錫瑞,《經學歷史》,頁 179。
70 魏泰,《東軒筆錄》(北京:中華書局,1983),卷 1,頁 2。
71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11,頁 243-244。
72 相關討論可參考金中樞,〈宋代的經學當代化初探(上)〉,收入於金中樞,《宋代學術思想研究》
(台北:幼獅文化,1989),頁 56-58;馮曉庭,《宋初經學發展述論》(台北:萬卷樓圖書公司,
2001),頁 197-209。
73 脫脫,〈馮元傳〉,《宋史》,卷 294,頁 9822。
有在前代曾經被彰顯出來。為了強調人間的上下秩序,於是宋儒對《春秋》、《禮》、
《易》等經典進行努力的研究。74例如,范仲淹由「乾」、「坤」兩卦得君臣的德 位關係,以其行聖人之道。75
大抵而言,宋初經學家承接中唐新《春秋》學派的思維,直接從經文而非傳 注探求所謂的聖人之旨。由於前代社會秩序崩壞的殷鑑未遠,新王朝的儒家學者 亟欲自經典得出尊王的理論基礎,以及經世致用之道。因此,基於政治性目的,
宋初經學家尤其在《春秋》、《易》二經投下許多心力。此後宋儒繼續延續其成果,
《春秋》與《易》仍是宋代相關論著最多的經典。儘管如王應麟評價兩漢至宋初 的經學未曾大變,直到慶曆以後才有顯著變化,76但宋初經學的變通特色不應受 到忽視。誠然,和王安石以後的經學相比,佛家的心性之學仍未深植於宋初經學。
在儒學復興運動之前,真正對心性之學有所體認的學者,反以天台宗孤山智圓為 代表。
四 四 四
四、 、 、天台宗的中興與智圓 、 天台宗的中興與智圓 天台宗的中興與智圓 天台宗的中興與智圓
(一)天台宗與吳越政權的關係
天台宗的義理之學在湛然以後停滯不前,並因為遭遇會昌(841-846)滅佛 以及晚唐五代的戰亂,教典流落而人物凋零。77不過在這段天台宗的衰退期當 中,兩名來自朝鮮的僧人諦觀與義通(927-988)為天台宗開啟復興之契機。諦 觀帶來了中土已亡佚的天台典籍;義通對天台義學貢獻良多,同時被尊為天台宗 十六祖,為後來山家派四明知禮(960-1028)與慈雲遵式(964-1032)之師。
在五代時期,鑑於天台宗典籍多有散佚,吳越王錢俶受天台僧義寂(919-987)
之勸,遣使至高麗求佛天台教籍。於是高麗令諦觀於宋太祖建隆年間(960-922)
攜論疏至中國。諦觀於天台山謁見義寂,「一見心服遂禮為師」,在螺溪道場一待
74 關於宋初易學的歷史脈絡以及與古文家的關係,可參見副島一郎,〈宋初的易學家與古文家〉,
收入於副島一郎,王宜瑗譯,《氣與士風――唐宋古文的進程與背景》,頁 178-223。
75 范仲淹,〈易義〉,《范文正公文集》,卷 7,《范仲淹全集》,頁 119-120。
76 王應麟,翁元圻注,《翁注困學紀聞》(台北:中華書局,1966),卷 8,頁 40。
77 唐武宗繼位後即陸續施行打壓佛教的措施,最甚者為會昌五年(945)頒佈〈拆寺制〉,言:「其 天下所拆寺四千六百餘所,還俗僧尼二十六萬五十人,收充兩稅戶。拆招提、蘭若四萬餘所,收 膏腴上田數千萬頃,收奴婢為兩稅戶十五萬人。」見宋敏求,《唐大詔令》(上海:學林出版社,
1992),卷 113,頁 543。
十年。諦觀所著《天台四教儀》對天台宗中興事業甚有助益,因為它「由是盛傳 諸方。大為初學發蒙之助云。」該書的中心教論來自於湛然的「八教大意」。78 同樣是高麗僧人的義通則早於諦觀來到中國。儘管他在本國已修習華嚴、起 信,但是聞義寂講述一心三觀之後,也受業於義寂門下。此後義通於寶雲寺「敷 揚教觀幾二十年」,其下門人無數,而以知禮、遵式成就最高,開天台山家一派。
79有論者認為天台宗山家、山外之爭,可謂始於義通。80
天台宗所以分為山家山外二派,就是因為諦觀攜天台論疏自吳越後,天台僧 人再次研究佛典反而產生不同的佛學見解。再者,如前一章曾述及,中唐時天台 義學經過湛然的整合,他為了延伸智顗的性具說,採用《大乘起信論》以及因之 而生的「隨緣真如」思想,以致於天台的圓教思想與華嚴相近,因為華嚴義學研 究《起信論》並講所謂的「法界緣起」。基於上述背景,於是出現以知禮、遵式 為代表的山家,他們批判在唐宋之際吸收華嚴宗「性起」之說的天台義學,認為 有必要與其他宗派分清思想界線;另一派則是繼續接受湛然以來的性具論,主要 人物即源清、慶昭、智圓師徒。81
自唐末錢鏐(852-932)領有杭州八都,而於後梁受封為吳越王,吳越成為 偏安江南一隅的政權。由於政權獨立,而天台山又座落於其境內,吳越遂成為五 代時期的佛教國度,具有聲望的禪師皆備受歷代吳越王禮遇。除前述義寂、諦觀 等天台僧人之外,法眼宗二祖德韶(891-972)在錢俶任台州刺史時,就曾受後 者之邀以問道;錢俶即位後,「遣使迎師伸弟子之禮,尊為國師。」82繼德韶衣 缽的三祖延壽(904-975)也受到禮遇,因此法眼宗在吳越與天台宗同樣得到吳 越王室的支持。83此外,編修佛僧史傳而著稱的贊寧也曾受錢俶委之兩浙僧統,
78 最初,錢俶讀《永嘉集》,見不曉其義的文句,於是召義寂詰問之。義寂回答說這是智顗之文,
但因遭安史之亂與會昌毀佛,教藏幾近亡佚;高麗天台興盛,教典保全完整。此後諦觀至中國,
從義寂學於螺谿。事見釋志磐,《佛祖統紀》,卷 10,頁 206。
79 釋志磐,《佛祖統紀》,卷 8,頁 191。
80 吳忠偉,〈智圓佛學思想研究〉,收入於佛光山文教基金會編,《中國佛教學術論典》第 16 冊( (高 雄:佛光山文教基金會,2001),頁 12-14。
81 關於天台山家、山外兩派的源起與論爭,可參考山口益,釋演陪譯,《天台性具思想論》,頁 186-300;牟宗三,〈天台宗之分為山家與山外〉,《牟宗三先生全集第 4 冊――佛性與般若(下)》,
第 3 部第 2 分第 4 章,頁 1131-1156;曾其海,《天台佛學》,頁 160-169;賴永海,《湛然》,頁 145-186。
82 釋覺岸,《釋氏稽古略》,卷 3,收入於《大正新修大藏經》第 49 冊,頁 855。
83 延壽受錢俶之請,於其國「行方等懺,贖物類放生。」事見釋贊寧,《宋高僧傳》,卷 28,頁
並受賜號為「明義宗文大師」。他在宋朝一統江南之後也受詔入朝,並奉敕編修
《宋高僧傳》、《大宋僧史略》等著。與智圓相同,這位曾經在天台山受具足戒的 靈隱寺高僧也兼通釋、儒、道三教典籍,並善於辭辯。84
由於吳越王室對佛教的虔誠,以及與天台山的地理關係,唐末五代的天台僧 人因此與該政權一直保持著高度的政治關係。天台宗所以能復興,不能不說是得 吳越之助。也因為吳越以及閩、南唐等五代時期的東南諸國崇尚佛教,使得宋代 位於兩浙路與福州路的佛寺蓬勃發展,規模較大的寺院甚至佔有千畝以上的寺 田。因此,在包括吳越在內的東南政權之下,佛教有賴王室的獎勵與當地土豪的 支持,而能夠持續布教傳法。85
(二)智圓與儒學的關係
雖然智圓自八歲起於錢塘江龍興寺出家,但直到二十一歲才得奉天寺的源清 所傳之天台三觀。在此之前,智圓已具有多元的學術思想,對儒、道、墨等諸家 經綸多有涉獵。86智圓浸淫儒學最深,自幼「於講佛經外,好讀周、孔、揚、孟 書,往往學為古文,以宗其道。」87
智圓學古文並非偶然,他很早就注意唐宋古文的歷史脈絡。智圓對於古文的 看法主要見於〈送庶幾序〉一文。
吾於學佛外,考周孔遺文,究楊孟之言,或得微旨。……所謂古文者,宗 古道而立言,言必明乎古道也。古道者何,聖師仲尼所行之道也。……要 其所歸,無越仁義五常也,仁義五常謂之古道也。若將有志於斯文也,必 也研幾乎。五常之道,不失於中,而達乎變。變而通,通則久,久而合道。
既得之於心矣,然後吐之為文章,敷之為教化,俾為君者如勛華,為臣者 如元愷,天下之民如堯舜之民。救時之弊,明政之失,不順非,不多愛。……
708。
84 據歐陽修所載,有位喜好嘲詠的詩人安鴻漸,在街上遇贊寧,其後有數僧跟隨,鴻漸見而譏 笑:「鄭都官不愛之徒,時時作隊。」贊寧聞而對曰:「秦始皇未坑之輩,往往成羣。」時人皆認 為贊寧詩才敏捷。見歐陽修,《詩話》,《歐陽修全集》,卷 128,頁 1949。
85 關於宋代東南地區佛寺的佔地情況,黃敏枝教授撰有兩篇論文對此進行詳細的考證。二文收 入於黃敏枝,《宋代佛教社會經濟史論集》(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89),頁 119-199。(即該書 的第四與第五章。)
86 吳遵路,〈閑居編序〉,釋智圓,《閑居編》,收入於《卍新纂續藏經》第 101 冊((台北:新文豐,
1976),第 56 冊,頁 53。
87 釋智圓,〈自序〉,《閑居編》,頁 54。
古文之作,誠盡此矣,非止澀其文字,難其句讀,然後為古文也。果以澀 其文字、難其句讀為古文者,則老莊楊墨異端之書亦何嘗聲律耦對邪?以 楊墨老莊之書為古文可乎?不可也。老莊楊墨棄仁義,廢禮樂,非吾仲尼 祖述堯舜,憲章文武之古道也。故為文入於老莊者謂之雜,宗於周孔者謂 之純。……踐吾之言則道可至矣。或曰:「子佛氏之徒也,何言儒之甚乎?」
對曰:「幾從吾學儒也,故吾以儒告之,不能雜以釋也;幾將從吾學釋也,
吾則以釋告之,亦不能雜以儒也。不瀆其告,古之道也。」88
身為天台僧人,智圓寫作出這篇盡是儒家詞彙的文章並不尋常。實際上在天台山 外派以至整個佛教界,智圓深厚的儒學涵養實乃少見。以與智圓同為山外派代表 的慶昭(963-1017)為例,自幼出家並於十三歲時受具足戒,一生未曾有機會浸 淫於儒家的浩瀚學海之中。
比起贊寧,智圓對於儒學也有更深刻的認識與反思。由前引的〈送庶幾序〉
一文可知,智圓堅持儒學純粹化,必須完全排除「楊墨老莊」的這些「棄仁義、
廢禮樂」思想。在這點上,他開始與韓愈以降的古文家產生共鳴。智圓認為古文 應當「宗古道而立言,言必乎古道」,正如同宋初古文家柳開、穆修等人所訴求 的,古道即來自於孔子所行的聖人之道。
由前述引文中,智圓不雜佛學以教導隨他學儒的庶幾一事可知,縱使智圓以 沙門的身份研習儒學,但實際上他並未主張會通儒釋之學,反而保持二學的分 野。道家之學也同樣清楚地被智圓分離於儒釋二學之外,這是因為智圓認為三教 之學在本質上就各有差異。在他看來,儒、道為外學,是「治乎身」;佛教為內 學,是「治於心」,因此三教的理論可以互補但不可混同。「三教混同焉,或幾乎 失矣;或謂三教碩異焉,亦未為得也。」89三教各自鼎立才是智圓認為合乎宋初 學術狀態的論述。90
回顧智圓學習儒、佛的經歷,在他年方八歲於錢唐龍興寺出家,但已頗具 儒士的氣質。他「微知《騷》、《雅》,好為唐律詩。」智圓在二十一歲時本欲「從 師受周孔書,宗其道學,為文以訓世」,後來卻因染疾而自省不學釋而慕儒是「忘
88 釋智圓,〈送庶幾序〉,《閑居編》,頁 137-139。
89 釋智圓,〈四十二章經序〉,《閑居編》,卷 1,頁 64。
90 蔣義斌先生指出,智圓對於三教的論點是視其為鼎之三足,而非所謂的「三教合一」或「儒 釋融合」。參見蔣義斌,〈孤山智圓與其時代――佛教與宋朝新王道的關係〉,頁 233-270。
本背義」之事,才從源清學天台三觀之法。91對智圓而言,他確實曾經認真考慮 研習儒典。
那麼,智圓是如何看待儒學?事實上,智圓並不認同吳越此一偏安政權,理 由是吳越政權背離了儒家正道,尤其晚期文人只著墨於四六文,不思探求古道,
又「大夫士皆世及,故子弟恥服儒服,恥道儒言,而必以儒為戲。」92相對地,
智圓由宋太宗建造譯經院的作為,便認為宋朝是一個可以實現王道的政權。93 中國的譯經機構在唐憲宗元和(806-820)以後即告終止。直到宋初,中天 竺僧法天與河中學僧法進共同譯經,並將所譯經書上呈給太祖,太祖召見二僧後 慰勞賜袍。太宗太平興國五年(980)又有北天竺僧天息災與施護來華,二人也 皆通曉華語。崇尚佛教太宗召見法天、天息災等梵僧,令其翻閱建國以來所得西 域梵文佛典,遂有意建立譯經事業。因此,太宗命人於太平興國寺建設譯經院。
太平興國七年(982)七月譯經院落成,成為宋朝最早的譯經機構。94如本章第 二節所述,宋初文人楊億、晁迥等人擔任過譯經院的潤文官,使得士大夫與佛教 之間出現另一條建立關係的管道。由於這件史事,智圓稱「我大宋太宗神功聖德 文武皇帝欽承佛記,扶起墜風,由是象胥之學重光,能仁之道益振,闡揚之利,
蓋不可得而思議焉。」並讚揚太宗對佛教有「繼絕存亡之道」。95
從智圓批評吳越古道淪喪,並認為宋朝有行王道的條件,可以看出智圓是以 儒家的角度去評斷一個政權的正當性。為了更深入瞭解智圓是如何理解儒學,以 及如何使用儒家的詞彙向當時的儒學家傳達他心中的「道」。
五 五
五 五、 、 、智圓 、 智圓 智圓的 智圓 的 的 的儒學研究 儒學研究 儒學研究 儒學研究
智圓對儒學的認識既深且廣,可分以下各點論述。
(一)智圓對《六經》的看法
雖然智圓無意融合儒釋二學,但他研究儒學的主要目的也是為擴展佛學的內
91 釋智圓,〈中庸子傳中〉,《閑居編》,卷 19,頁 111。
92 釋智圓,〈佛氏彙征別集序〉,《閑居編》,卷 10,頁 84。
93 蔣義斌,〈孤山智圓與其時代――佛教與宋朝新王道的關係〉,頁 236-237。
94 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卷 23,頁 522-523。
95 釋智圓,〈佛翻經通紀序〉,《閑居編》,卷 10,頁 84。
涵。他自言:「兼讀五經,以裨佛學。」96在〈謝吳寺丞撰閑居編序書〉97一文中,
智圓概述了他覽讀《易》、《書》、《詩》、《春秋》之後的心得:
1. 《易》:智圓對《易》的看法是,「本乎太極,闢設兩儀,而五常之性韞乎其 中矣。」因此《易》談「立天之道」,即所謂的陰與陽;言「立地之道」,即所謂 的柔與剛;言「立人之道,即所謂的仁與義。至於五常,「其周孔之化源乎。」
在他看來,五常是使天、地、人之道正常運作的基本工具。
2. 《書》:智圓讀過《書》之後,瞭解到「三皇以降,洪荒朴略,非百世常行 之道,其言不可訓。」為此,聖人「以二帝三王之道作範於後代,尊揖讓,鄙干 戈,故以二典首之也。」智圓從《書》中體察出湯、武有「救弊之德」,但他認 為這終究「非仲尼之本志」。
3. 《詩》:智圓從《詩》之中則是得出人倫之大體。他說讀過《詩》之後,「乃 知有天地然後有夫婦,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父子然後有君臣。」。夫婦象徵著 陰陽兩儀,且為三綱之首。因此智圓認為這是《詩》第一首為〈關睢〉的理由。
4. 《春秋》:智圓讀過《春秋》之後,知道「周室衰,狄人猾夏,平王東遷,
號令不行,禮樂征伐,不出乎天子,而出乎諸侯也。」換言之,在王室衰微之後,
「禮樂征伐」此等國家大事,竟由諸侯所把持而非周天子。職是之故,孔子「約 魯史而修《春秋》,以賞罰貶諸侯討大夫,以正其王道者也。」
智圓也在其他的文章中談到他對《禮》、《樂》的看法:
5. 《禮》、《樂》:智圓認為此二經同為「安上治民,移風易俗之本。」至於二 者相異之處,「禮主其減,樂主其盈,由禮檢而人所倦,樂和而人所歡。」所以
「禮減而進,以進為文;樂盈而反,以反為文。」為了使佛徒稍加明瞭,智圓說
《禮》、《樂》的互補作用就如同佛家的禪慧與戒律。98
由以上智圓的看法,可以知道他非常認同儒家經典對於重建社會秩序的功 效。若依錢穆評論北宋初期儒士的理想,「即為重整中國舊傳統,再建立人文社 會政治教育之理論中心,把私人生活和群眾生活再紐合上一條線。」99吾人也可 在智圓身上感覺到相近的氣質。
96 釋智圓,〈代元上人上錢唐王給事書〉,《閑居編》,卷 32,頁 145。
97 釋智圓,〈謝吳寺丞撰閑居編序書〉,《閑居編》,卷 22,頁 119-120。
98 釋智圓,〈法濟院結界記〉,《閑居編》,卷 13,頁 93。
99 錢穆,《宋明理學概述》,頁 21。
(二)智圓的《中庸》研究
中唐韓愈、李翱等人為建立儒家的心性之學以對抗佛法,於是大談人之性 情。如韓愈言性、情各有上、中、下三品,其中性有仁、禮、信、義、智,情則 有喜、怒、哀、懼、愛、惡、欲。100李翱承襲韓愈的性情論,並言及韓說未盡之 處。他的《復性書》融合《中庸》的「性自誠明」與佛家的心性說,以下一段文 字約可見其要旨:
聖人知人之性皆善,可以循之不息,而至於聖也。故制禮以節之,作樂以 和之。安於和樂,樂之本也;動而中禮;禮之本也。……所以教人忘嗜欲 而規性命之道也。道者,至誠也。誠而不息則虛,虛而不息則明,明而不 息則照天地而無遺。非他也,此盡性命之道也。101
李翱將《中庸》提升至空前的地位,為後世轉向內心世界開啟了重要的契機。然 而,《復性書》終究仍免除不了佛家之言,例如李翱說:「情者,性之邪也。知其 為邪,邪本無有,心寂不動,邪思自息。惟性明照,邪何所生又?」又言:「無 不知也,無弗為也。其心寂然,光照天地,是誠之明也。」102其說幾近佛家的禪 定之法,是以朱熹評李翱「只是從佛中來。」103
然而,《中庸》縱使如眾所皆知受到宋儒極大的重視,但在胡瑗的《中庸義》
以及范仲淹勸導後學研讀《中庸》之前,幾乎仍只是被視為《禮記》的其中一篇。
104然而,智圓卻先於宋儒自《中庸》詮釋他的「中道」理論。
智圓《閑居編》卷 19 有〈中庸子傳〉。由智圓在該文的自序,可再次說明他 並不刻意強求儒釋融合,毋寧說儒釋「共為表裏」,因為「儒者飾身之教,故謂 之外典也;釋者修心之教,故謂之內典也。」105儘管如此,智圓仍試圖藉由《中 庸》以尋找儒釋二學的共通之處。最後他找到龍樹的《中論》,一部可以對照《中 庸》的佛典。
智圓既自號「中庸子」,也常為佛門中人質疑。有人向他指稱佛家從未談中
100 韓愈,〈原性〉,韓愈撰,馬其昶校注,《韓昌黎文集校注》,卷 1,頁 20。
101 李翺,〈復性書上〉,《李文公集》,卷 2,收入於《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1078 冊,頁 107。
102 李翺,〈復性書中〉,《李文公集》,卷 2,頁 108-109。
103 朱熹,〈戰國漢唐諸子〉,黎靖德編,《朱子語類》,卷 137,頁 3276。
104 范仲淹曾勸「少喜談兵」的張載「儒者自有名教可樂,何事於兵?」並建議他讀《中庸》,事 見脫脫,〈張載傳〉,《宋史》,卷 427,頁 12723。
105 釋智圓,〈中庸子傳上〉,《閑居編》,卷 19,頁 110。
庸之道,他卻回答:「中庸者,龍樹所謂中道義也。」接著他又說明所謂的中道 義,是「諸法云云,一心所變。心無狀也,法豈有哉。亡之彌存,性本具也;存 之彌亡,體非有也。非亡非存,中義著也。」106於是他開始將龍樹的《中論》與
《中庸》裡頭的概念進行類比。
《中論》所揭示的是大乘佛教觀察一切現象的方法論,主張不偏執於有或 無。龍樹在開頭的一首偈說明《中論》的核心思想:「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
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能說是因緣,善滅諸戲論,我稽首禮佛,諸說中第一。」
107關於對萬物的觀察,佛家本云:「若有色、無色、有形、無形、有漏、無漏、
有為、無為等諸法相,入於法性,一切皆空,無相無緣。」108但所謂的色、形、
漏、為等仍是存在於世間的「實相」,為免被誤解佛法將萬物皆視為虛無,《中論》
主張「為引導眾生故,以假名說,離有無二邊,故名為中道。」109佛家向眾生說 法即當離有離無,「若諸法中少決定有者,佛不應破有無;若破有,則人謂為無。」
110此「非有非無」之說排除了二元化的極端,而成為《中論》的中心思想。
中道義的精髓在於不受制於「無」或「有」兩個極端,是以智圓說:「非亡 非存,中義著也。」這種不偏向二端,謹守中道的精神,相近於孔子的「過猶不 及」之意。111智圓以「中庸子」自居,自然力行中庸之道。因此,他曾經針對記 鈔經文的問題,指出過去常有「失於煩」或「失於略」的情形。此二者都會使讀 經的後學無法真正理解經文。因此智圓希望「去斯二者,得乎中庸為難能也。」
112
以此理解智圓的中庸思想,那麼當我們回到智圓同山家派的論爭中,山外主 張一切觀心,卻遭到山家的問難。智圓說:「既了一切唯心,實無待對。唯心尚 泯,內外豈存?」113換言之,他認為由於「心具」與「色具」之爭反而存在內與 外的兩端。只有一切唯心,就會消融內外的偏見。由此可見,智圓將中庸的思維
106 釋智圓,〈中庸子傳上〉,《閑居編》,卷 19,頁 110。
107 龍樹,鳩摩羅什譯,《中論》,卷 1,收入於《大正新修大藏經》第 30 冊,頁 1。
108 龍樹,鳩摩羅什譯,《中論》,卷 1,頁 3。
109 龍樹,鳩摩羅什譯,《中論》,卷 4,頁 33。
110 龍樹,鳩摩羅什譯,《中論》,卷 3,頁 20。
111 《論語‧先進》;「子貢問:『師與商也孰賢?』子曰:『師也過,商也不及。』曰:『然則,師 愈與?』子曰:『過猶不及。』」見朱子,《論語集註》,卷 6,頁 503-504。
112 釋智圓,〈盂蘭盆經疏摭華鈔序〉,《閑居編》,卷 5,頁 72。
113 釋智圓,《金剛錍顯性錄》,卷 1,收入於《卍新纂續藏經》,第 56 冊,頁 523。
帶入了他對「心具」的詮釋。114
實際上佛家與儒家對於中道的詮釋是存在於完全不同的語境。龍樹和智圓的 中道是來自於「空」,當存在著「有」和「無」、「心」與「色」的對立,智圓認 為需要藉由中道予以消除。再者,既然以「空」為出發,以天台義學來看,自然 也不存在客觀的事實。這就與入世的儒家思想完全不同。但智圓試圖借用《中庸》
的觀念,豐富了中道義的意涵。115《中庸》是智圓建立「內學」的依據,他如此 抬高《中庸》的地位,甚至高於儒家其他經典,不僅在佛門中實為罕見,也有別 於同時代注重《六經》之學的士大夫。116
(三)智圓對古文的見解
由〈送庶幾序〉一文可知智圓十分關注中唐以後的古文發展。在理論上他 也接受了韓愈「文以載道」的主張。因此,他論文章寫作應當「宗古道而立言,
言必明乎古道也。」道自然是指儒家的聖賢之道,與佛家甚無關聯。智圓對於古 文的看法完全是從儒家的立場出發。同時,他也見到古文在宋初產生的一大弊端。
智圓說:「古文之作,誠盡此矣,非止澀其文字,難其句讀,然後為古文也。
果以澀其文字、難其句讀為古文者,則老莊楊墨異端之書亦何嘗聲律耦對邪?」
此言所指涉的正是宋初古文的流弊。
本章第二節曾敘及柳開一派的古文家因為文風流於艱澀怪僻,並不被王禹偁 等人所接受。柳開與其文章在宋初雖然不位於主流地位,但他仍受當代學者敬 重,學子也盼得其美言。李迪(971-1047)曾經跟隨宋初另一位古文家种放(?
-1015)學文,將到京師參加省試之前,种放便要李迪攜推薦書以及文卷訪見柳 開。117柳開為宋初倡導古文的第一人也被宋儒所承認,故邵伯溫(1056-1134)
言「本朝古文,柳開仲塗、穆修伯長首為之唱,尹洙師魯兄弟繼其後。」118因此,
柳開的古文觀多少也影響到同時代的學者,尤其他崇尚揚雄《太玄》,使得當時
114 參見賴永海,《湛然》,頁 156-168;吳忠偉,〈智圓佛學思想研究〉,頁 30-36。
115 漆俠,《宋學的發展與演變》,頁 153。
116 錢穆曾論:「自唐李翺以來,宋人尊《中庸》,似無先於智圓者。」在宋儒開始以四書建立起 內聖之學以前,智圓已先一步自《中庸》踏進此一領域。見錢穆,〈讀智圓閑居編〉,《中國學術 思想史》第 5 冊,頁 30。
117 邵伯溫,《聞見錄》,卷 7,頁 149。
118 邵伯溫,《聞見錄》,卷 15,頁 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