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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 政 治 大 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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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荀子「學」的語意溯源
「學」在《荀子》裡是一個重要的關鍵字,全書出現約七十餘次,而且《荀 子》首篇即〈勸學〉,這都可以看出「學」在荀子思想中的重要。一般來說,學 界研究荀子的思想,多關注於「禮」,認為這是荀子思想的核心,例如引用荀子 所說:「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故學至乎禮而止矣。」(〈勸學〉,頁 12)「禮」
是荀子的核心思想,但是,荀子也重視「學」,只有透過學習才能至於禮,成為 一位知禮、守禮、行禮的人。
廣義地說,「學」就是學習。「學」也包含了學習的動機、過程與目的。因此,
荀子論「學」,有一貫的思想體系,由「學」來詮釋荀子的思想,是一種可參考 的研究角度。
然而,要如何從論「學」的角度來研究荀子的思想呢?第一,追溯、觀察荀 子論「學」的源頭與演變的情形,分析荀子論「學」的詞性與意義。目的在於對 荀子論「學」於先秦思想的脈胳下有所掌握,並具有思想發展上的意義。第二,
對「學」相關字詞的探討,這有助於瞭解荀子論「學」的意義,目的在於清楚呈 現《荀子》裡「學」的整體面貌。
第一節 「學」字溯源
(一)甲骨文、金文、《說文解字》、辭書對「學」的解釋
甲骨文記載的「學」字,可以用為「教」。就字形而言,僅有「學」字的上 半部分,沒有「子」。1再者,金文記載的「學」字,有三種解釋:一是「學習」,
二是「教習」,三是「學校」。2
許慎的《說文解字》是東漢時期的著作。許慎對「學」的解釋,就字形的解
1 崔恒昇編著:《簡明甲骨文詞典:增訂本》(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1),頁 592。
2 上海辭書出版社:《簡明金文詞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8),頁 448。其中第一、二 條解釋,與本文的研究相關。(1)「學」作學習。例如《靜簋》:「小子衆舟服(服)眾小臣眾尸僕學 射。」(2)「學」作教習。例如《靜簋》:「靜學(斅)無皿廾(斁) 。」另外,《靜簋》是周代金文,相 關的介紹與該篇金文的解釋,可以參考王輝:《商周金文》(北京:文物出版社,2006),頁 96-98。
釋是:「篆文斅省」,斅:「覺悟也。从斅门。门,尚矇也。臼聲。」3可知,「斅」
是「學」的古文,而現在所使用「學」的字形,已與篆文的「學」字相似,即是 由篆文逐漸演變而來。許慎說:「斅,覺悟也。」可知「學」的字義是與「覺悟」
相關。清代段玉裁對《說文》的注解,他說:「學所以自覺,下之效也。教人所 以覺人,上之施也。故古統謂之學也。」4段玉裁的注解有三點值得特別說明:
一、「覺」有「自覺」的意思,也有「覺人」的意思。二、「自覺」是由於「下之 效」,這就說明「下之效」是指向外學習的意思。三、「學所以自覺」的「學」,「教 人所以覺人」的「教」,在古代是可以統稱為「學」。這與現今對「學」的意義,
或解釋「學習」,並且與「教」分屬兩個不同的意思,是不一樣的。
至於,當今辭典對「學」的解釋,意義更為豐富。大致可以將「學」分成十 四種意義,5有動詞──「覺悟」、「效」、「識」、「初習」、「教」、「說」等六種,
有名詞──「學問」、「學習之人」、「教育之所」、6「道也,術也」、「注疏」、「學 派」、「鷽」、「姓」等八種。因此,當今辭典對於「學」的解釋,除了包括清代段 玉裁所說的「覺悟」、「效」、「教」、「初習」等意義之外,對「學」還有其他的解 釋,「學」的意義已較為豐富。
以上是對「學」的字形演變、字義解釋作一扼要的介紹。然而,詮釋《荀子》
「學」的意義之前,可以先從《論語》對於「學」的看法,作為「學」字溯源的 起點。這是因為荀子推崇孔子,孔子對「學」的解釋,可以幫助我們理解荀子論
「學」的思想,更何況孔子好學,「學」在孔子人生、思想中實有重要的地位,7 這對於荀子思想論「學」有一定的關聯與影響。孔子的言行最為可靠的記載保留 在《論語》一書,因此先從《論語》中記載孔子對於「學」的看法談起。
3 [東漢]許慎,[清]段玉裁:《說文解字注》(台北:藝文印書館影印經韻樓本,2005),頁 128。
4 同上註。
5 中文大辭典編纂委員會:《中文大辭典》第三冊(台北:中國文化大學出版部,1993),頁 3829-3830。
6 學者對於「學」或從制度面的角度解釋,例如:三代在國的地方所實施的教育叫「學」,國以 下的地方則有不同名稱。詳細的論述可參考高明士:〈從「學」到「廟學」的教育〉,收於氏著:
《中國教育史》(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04),頁 69-83。另外,李弘祺有一篇論文介紹西方世 界對中國教育史研究的概況,雖然沒有直接涉及荀子論「學」的研究,但可瞭解西方學界近五十 年研究中國教育史的成果。可參考李弘祺:〈導論:英文有關中國教育史研究概述〉,收於氏編:
《中國教育史英文著作評介》(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05),頁 1-54。
7 可參考錢穆:〈孔子之教與學〉,收於《錢賓四先生全集 4》(台北:聯經,1998),頁 159-174。
錢先生說:「孔子理想中的人生,該有一段由此而至彼的過程,那也就是『學』。」(頁 166)另 可參考氏著:〈孔子之為人及其學與教〉,收於《錢賓四先生全集 4》(台北:聯經,1998),頁 175-183。
(二)《論語》對「學」的解釋
1. 動詞:內心的自覺
「學」在《論語》出現的次數是 64 次,限於篇幅,本文無法對《論語》中 出現的「學」逐條解釋,8因此,本文採用部分學者對《論語》「學」的解釋,歸 納為「外在的仿效」、「內心的覺悟」兩種思路,並說明對於後來荀子論「學」之 影響。
《論語》中出現的「學」,除了可以解釋為「外在的仿效」,還可以解釋為「內 心的自覺」,故有學者稱「學」是指「受教育者主體性的喚醒。」9在此,同樣以
《論語‧學而》第一則為例,看成書於漢代的《白虎通》對「學而時習之」中「學」
的解釋:「學之為言覺也,以覺悟所不知也。」10梁朝皇侃《論語義疏》說:「《白 虎通》云:『學,覺也,悟也。』言用先王之道,導人情性,使自覺悟而去非取 是,積成君子之德也。」11「學」的對象是「先王之道」,「學」的目的在於「導 人情性,使自覺悟也。去非取是,積成君子之德也。」句中的「導人情性」與「去 非成是」,反映了「學」重視道德的修養,12所以才會說是「積成君子之德」。這 種解釋「學」為「覺」的詮釋思路,而黃俊傑認為:
在《論語》 詮釋史上將「學」解為「覺」的人,基本上是本孟子解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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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據初步的觀察,《論語》中的「學」,多是向外學習的意思。例如〈學而〉:「子曰:『學而時習 之,不亦說乎?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先進〉:「季康子 問:『弟子孰為好學?』孔子對曰:『有顏回者好學,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則亡。』」
9 黃俊傑:〈儒家傳統中「教育」的涵義及其現代啟示〉,《全球化時代大學通識教育的新挑戰》
(高雄:中華民國通識教育學會,2004),頁 190。
10 [清]陳立:《白虎通疏證‧致仕》,收於楊家駱主編:《國學名著珍本彙刊近三百年名著彙刊之 一‧白虎通疏證等二種》(台北:鼎文書局,1973),頁 85。
11 [梁]皇侃疏:《論語集解義疏》(台北:廣文書局影印本,1968)上冊,頁 2。
12 可參考林翠芬:〈由論語中「學」字之涵義試論儒家生命的學問(下)〉,《孔孟月刊》第二十 九卷第十期(1991 月 6 日),頁 19。她說:「綜觀孔子為學的態度,對『學』字的見解,確以『重 德』為重心,以人格修養為主體,知識則僅是進階為『成人』的媒介。」
13 黃俊傑:〈日本儒者對《論語》「學而時習之」的解釋〉,收於《德川日本《論語》詮釋史論》
(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06),頁 200。
也就是說,後人將孔子所說的「學」,側重在內心覺悟的解釋,乃是偏向孟子一 派的思路。值得特別說明的是,將「學」解釋為「覺」,並不是完全輕視外在知 識,而是知識相較於成德來說,是居於較次要的地位,這是論「學」優先次序的 問題。黃俊傑並列舉了北宋邢昺、錢時,南宋陸象山、楊簡,明代王陽明、郝敬……
等人,指出他們都主張「學」之目標在於回歸「心」之覺醒,亦即「存心復性」。
14既然是「復性」,那麼「學者,覺其所固有而已」15的說法,也就呼應孟子所說 的「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告子章句上》)的思路。因此,「學」
解釋為「覺」,是一種往內求的歷程,重視內心的省悟。
2. 動詞:外在的仿效
將《論語》中的「學」解釋為「效」,以朱子的解釋為代表。例如朱子對《論 語‧學而》篇「學而時習之」的解釋:
學之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覺有先後,後覺者必效先覺者之所為,乃 可以明善而復其初也。16
所謂學者,有所效於彼,而求其成於我之謂也。以己之未知而效夫知者,
以求其知;以己之未能而效夫能者,以求其能。皆學之事也。17
第一條的引文,依照朱子的解釋,「學」是向外仿效的行為,目的是「明善而復
14 同上註,頁 200-202。
15 [宋]錢時:《融堂四書管見》卷 1(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景印文淵閣四庫全書珍本,1983)
第 183 冊,頁 581。
16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一‧學而第一》(北京:中華書局,1983),頁 47。以 下,若有引自《四書》(按:《大學》、《中庸》、《論語》、《孟子》)的文字,皆以此版本為準,僅 附篇名,不再另外標示出版內容。
17 此條引文轉引自黃俊傑:〈日本儒者對《論語》「學而時習之」的解釋〉一文,收於《德川日 本《論語》詮釋史論》(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06),頁 205。原文出處,見於[宋]朱熹:《四書 或問‧論語或問‧卷第一‧學而》(京都:中文出版社據景正保四年(1647)刊本影印,平成 10 年(1998)),頁 5。
其初」。朱子認為,「學」如果不經由向外學習的工夫,是無法「求其成於我」、「明 善而復其初」,亦無法有「覺」的體會。第二段的引文,道理與第一段相似,並 強調「學」是因為「己之未知、未能」,所以必須「效夫知者、能者」。可以說第 一段引文強調「學」的向外工夫,第二段引文是強調向外「學」的原因與目的。
首先,「學」在朱子的詮釋下,是人先向外學習,也就是「效」;有了「效」
進而才可能有內向的「覺」。由「效」而「覺」,朱子對「學」的解釋是由外而內 的思路。現今學者李明輝指出,「細繹朱子的解釋,仿效只是手段,其目標仍在 覺悟(所謂「明善而復其初」),他似乎無意將兩者對立起來。」18也就是說,朱 子一方面強調仿效的手段不可忽視,另一方面「學」的目的在於成德也不可以忽 略。
再者,朱子解釋「學」應包括「求其知」、「求其能」,此皆「學之事」,是以
「學」是包含向外學習諸事。李明輝指出:
確定了「學」的本質之後,「學」的對象便不難確定。在《論語》裡,孔 子提到「學文」、「博學於文」、「學禮」、「學《詩》」、「學《易》」、「學道」。
在這些對象中,除了「道」的涵義不太明確之外,其餘各處均明顯地涉及 古代的文化遺產;甚至「道」也可能包含在古代的文化遺產之中。因此,
我們可以說:孔子所說的「學」主要是指對於古代文化遺產的學習。19
因此,《論語》中記載孔子的學習,可以說就是對於古代文化遺產的學習,「學」
的對象,可以稱之為「文」。
但是,李明輝的說法可能忽略了一點,就是「學」的對象除了古代文化的遺 產之外,還有沒有其他呢?朱子對《論語》中「學」的解釋:「後覺者必效先覺 者之所為」、「以己之未知而效夫知者,以求其知;以己之未能而效夫能者,以求 其能」,這說明了「學」解釋為「效」,其對象應不僅包含古代文化的遺產,對象 還應有指向「人」仿效的意義,這也是「學」的對象之一。
「學」解釋為「效」,是指學習者要向外學習,包括讀書、觀察、模仿、演
18 李明輝:〈孔子論「學」:儒家的文化意識〉,收於氏著:《儒家視野下的政治思想》(台北:台 大出版中心,2005),頁 5。
19 同上註,頁 5-6。
練、請教。20然而,古代「教」與「學」原為一字,例如《集韻‧效韻》:「教,《說 文》:『上所施下所效也。』或作學」。21《國語‧晉語九》:「順德以學子,擇言以 教子,擇師保以相子。」韋昭注:「學,教也」。22《禮記‧文王世子》:「凡學,
世子及學子,必時。」鄭玄注:「學,教也。」23《玉篇‧子部》:「學,受教也」。
24因此,「下所效」亦有「受教」的意思。教與學的意義,後來才分化為二,「上 所施」專指「教」,「下所效」則專指「學」。25
3. 動詞:「學」包括內心的覺悟、外在的仿效
第三種對「學」解釋的意見,認為既不是只有「內心的覺悟」,也不是只有
「外在的仿效」,內在、外在的說法並不是彼此對立,而是可以同時並存。這個 說法可以舉錢穆為代表。錢穆舉了一條《論語》內的文字,以說明孔子所學為何:
子曰:「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論語‧述而》)
錢穆認為,「此已包括孔學之全體而無遺。」26就「學」解釋為「覺」,符合孔子
「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之語,是接近「以物與事與人與己之心之德之會通 合一,融凝成體,為學之對象。」27但是,孔門又強調「游於藝」,不廢棄通習技 藝,是又「學」僅解釋為「覺」之義所不能涵括。28錢穆對於「游於藝」的解釋,
20 同上註,頁 5。
21 [宋]丁度等撰:《集韻》(台北:中華書局據棟亭五種本校刊,1966),頁 8。
22 [春秋]左丘明撰,[吳]韋昭注:《國語》(台北:中華書局據士禮居黃氏重雕本校刊影印,1966),
頁 5。
23 [漢]鄭玄注,[唐]孔穎達疏:《禮記正義》(台北:廣文書局影印本,1971),頁 174。
24 [梁]顧野王:《玉篇》(台北:中華書局據小學彙函本校刊影印,1966),頁 62。
25 羅安憲:〈“學而優而仕"辨〉,《中國哲學史》第 3 期總第 51(2005 年 8 月),頁 31。
26 錢穆:〈本論語論孔學〉,收於《錢賓四先生全集 4‧孔子與論語‧孔子傳》(台北:聯經,1998), 頁 202。
27 同上註,頁 220。
28 高大威認為,孔子所謂「學」具二層命義,其中的德行與才藝是要區分的。見高大威:〈道藝 之辨:《論語》「學」字之指涉〉,收於氏著:《孔子德性視域探索──以《論語》為中心》(台北:
樂學,2006),頁 20。高大威說:「君子之學與小人之學於孔子觀念中,區劃判然,其論學核心 乃在志於道之君子學,對成於器之小人學亦未否定,唯孔子必以前者為本、後者為末,則無可質
除了要學習外在的知識,也包含了技藝。
綜述以上三種對《論語》「學」的解釋:內心的覺悟、外在的仿效、以及內 在外在的意義兼具,詞性都是動詞。但不意謂《論語》中的「學」都是動詞。至 於在《荀子》書中,其他不是動詞意義的「學」,例如名詞意義「學說」、「學習 者」、「學問」,則在以後的章節,會適度地說明。
第二節 荀子「學」的詞性與意義的分類
學界對荀子論「學」的探討,目前沒有任何專書對此作過較有系統的研究。
第一節從「學」之溯源,並就詮釋者對於《論語》「學」字的探討,瞭解「學」
可以解釋為「覺」,偏向內心的覺悟;解釋為「效」,則是偏向外在的仿效;或者 二者兼有。朱子對「學」的解釋屬於外在的仿效,強調「效」是一個重要的過程,
但不忽略「覺」,只是要能「覺」,必須建立在「效」的基礎上。從己之未知未能,
到求己之已知已能,這也是比較接近孔子論「學」意義的。29
荀子對於「學」的解釋,並沒有直接釋「學」為「覺」,也沒有釋「學」為
「效」,30所以只能從其論「學」的文句脈胳裡去推測其內涵。初步的歸納,荀 子思想中的「學」,可分成三種詞性、七種意義,為了節省篇幅,以及後來的章 節有專論「學」的人性論、知識論、工夫論方面的文字,所以,在此專就動詞的
「學」與名詞的「學」作為討論的焦點。首先,「學」作為動詞來看,是指動態 的學習,就今的學術用語是「認識論」的問題;再者,「學」作為名詞來看,是 指靜態的學問與知識的內容與結構。此小節的討論以此二種詞性與意義,作為主 要的探討,適時涉及荀子書中其他「學」的詞性與意義。
(一)動詞:學習
1.學習的步驟與目的
疑。」(頁 20)
29 例如《論語‧述而》,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30 但是,荀子論「學」與「覺」、「效」都有一定的關聯,只是沒有採用「覺」、「效」字面上的 解釋。
荀子重視學習,「學」的狀態就是一個不斷進行的過程。《荀子》書中開宗明 義即說:
君子曰:學不可以已。(〈勸學〉,頁 1)
真積力久則入,學至乎沒而後止也。(〈勸學〉,頁 11)
這是荀子以君子之言的姿態對後人的教導。「學」不斷地進行,也就是說「學」
是不可以停止,「學」是一生的功課,故說「至乎沒而後止」,「學」在荀子心目 中的重要由此可知。「學」是向外學習的過程,並且也是一個必要的過程,荀子 認為「學」應該有所始、有所終,「學」乃有其步驟與目的:
學惡乎始?惡乎終?曰:其數則始乎誦經,終乎讀禮;其義則始乎為士,
終乎為聖人。(〈勸學〉,頁 11)
荀子論「學」的步驟是「始乎誦經,終乎讀禮」,「經」與「禮」指的是什麼呢?
楊倞注:「經,謂詩、書;禮謂典禮之屬也。」31對於「禮」的解釋,盧文弨或 說:「『典禮』,疑當是『曲禮』之誤。」32 在此,採用楊倞的解釋,「始乎誦經」
就是始乎誦「詩」、「書」,誦是背誦,「詩」、「書」是屬乎知識的內容。其中,「詩」
又與「樂」常常並列出現,王先謙說:「下文詩、樂分言,此不言樂,以詩、樂 相兼也。」33因此,可進而擴大「始乎誦經」的「經」就是詩、書、樂三者。
值得注意的是,詩的內容是「中聲之所止」(〈勸學〉,頁 11),樂是「樂之中和」
(〈勸學〉,頁 12),因此,荀子對於詩、樂的學習也具有感性的層面,詩能夠「至 乎中而止,不使流淫」,34樂則能「使人得中和悅也。」35另外,荀子對於「詩」
31 [清]王先謙撰;沈嘯寰,王星賢點校:《荀子集解》(北京:中華書局,1988)頁 11。
32 同上註,頁 11。
33 同上註。
34 同上註。
還有一種解釋,且與「書」並列出現,他說:「詩、書之博也。」(〈勸學〉,頁 12)
在此,側重說明詩、書的內容涉及風土民情、國家政事,範圍包羅廣泛,這是詩、
書之「博」的一個概略的說明。36所以,始乎誦經,「經」包括了詩、書、樂,
有感性認識的培養,也有增廣見聞的知識。
荀子說:「終乎讀禮」,概略地說,荀子論「禮」前包含了情感與理性兩個層 面,一方面是感性認識的培養,一方面是增廣見聞的知識學習;以此為基礎,再 進而讀禮、學禮,就容易能夠上軌道,可以跟「禮」的內容、精神聯結起來。這 是對荀子論「學」步驟的說明。進而,荀子論「學」的目的,則終乎為聖人,王 先謙也說:「荀書以士、君子、聖人為三等,〈修身〉、〈非相〉、〈儒效〉、〈哀公〉
可證,故云始士終聖人。」37關於士、君子、聖人的不同,在下文也會有較詳盡 的討論。38
2.要能善「學」:「通」39與「一」
荀子重視學習,什麼樣才可以稱得上是善於學習呢?荀子論「學」,一方面 注重能夠對外在的知識有所掌握,另一方面則是著重內在道德的堅守。荀子說:
倫類不通,仁義不一,不足謂善學。(〈勸學〉,頁 18)
「倫類」該如何解釋呢?楊倞的解釋是「等倫比類」,40但這仍不容易清楚掌握
35 同上註,頁 12。
36 本文第五章:「何物要『學』──所『學』的對象與典籍」,該章的第二節「所『學』的內容:
典籍」會有較詳盡的討論。
37 同註 31,頁 11。
38 參考本文第四章:「何以要『學』、何以能『學』、何以應『學』、何以為『學』──『學』的 動機、條件、可能與目的」,該章的第四節:「何以為『學』:始乎為士,終乎為聖人。」
39 可參考陳昭瑛:〈「通」與「儒」:荀子的通變觀與經典詮釋問題〉一文,她認為:「就『通』
本身的概念內涵來看,可以從非歷史性的(或說「非時性的」、「結構性」)方面言,審視「通」
對「一與多」之間種種變化的掌握;也可以從歷史性的(或說「歷時性的」、「發展的」)方面言。」
並認為「荀子論『通』,可視為學習過程的一種工夫,也是學習完成後的風度展現。」收於氏著
《儒家美學與經典詮釋》(台北:台大出版中心,2005),頁 102、113。
40 同註 31,頁 18。
倫類的意義。參考《荀子》其他篇,如〈臣道〉:「倫類以為理」,楊倞在此的解 釋較清楚,他說:「倫,人倫。類,物之種類。」41當代學者王天海,則引用《孟 子》來說明倫類的意義,孟子說:「內則父子,外則君臣,人之大倫也。」(《孟子‧
公孫丑下》)因此,「倫」是指人倫。《孟子》另一處的記載:「此之謂不知類也。」
(《孟子‧告子上》)所以,「類」是指事理。42結合楊倞、王天海的解釋,「類」可 視為物類、事類,因此「倫類不通」,即是指對於人倫、物類、事類不能融會貫 通的人。
「仁義不一」是說人們面對所學的仁義,如果不能堅持到底,那麼就容易受 他家學說的影響,左右搖擺,至於混亂。「一」是與〈勸學〉的「全之盡之,然 後學者也」(〈勸學〉,頁 18),以及「君子知夫不全不粹之不足以為美也」(〈勸學〉,
頁 18)相互呼應,「全」、「盡」、「粹」,梁啟雄認為就是學的全面和深入。43因此,
荀子強調善學者是「通倫類」、「一仁義」,這就說明了荀子論「學」於內在道德
(人倫)與外在知識(事類、物類)兩方面的重視,對於仁義的學習,要能夠全 面、深入,並能堅守到底。
為什麼荀子論「學」要著重「通」呢?就荀子所處的時代來看,知識的交流 已相當頻繁,因此,荀子論「學」強調博學,這是荀子面對當時的時代背景所作 出的回應。而人之所以能博學,在於先能勤學,所以荀子才會說:「不積蹞步,
無以至千里;不積小流,無以成江海。」(〈勸學〉,頁 8)勤學著重日積月累,「功 在不舍。」(〈勸學〉,頁 8)因此,荀子論「學」要能「通」,則先要能「博」;「學」
要能「博」,則先要能「積」。由「積」、「博」而「通」,正是一個循序漸進、觸 類旁通的過程。「通」在荀子的思想裡,就是達到善學的地步了。但這之前,還 有積少成多的工夫,例如:「積」與「博」,這都是「學」的一部分,但不可稱此 是達到了「善學」的地步,這是特別須要說明的。
就「一仁義」來說,為什麼荀子論「學」要著重「一」呢?前面提到的「積」
與「博」,都有由小至大,由少變多的意思。然而,荀子另一方面也說善學要能
「一仁義」,「一」就是在眾多的道理中,能持守該持守的,才不會無所適從,而 這正是由博返約、一以貫之的思路。
就荀子對人性的認識,「一仁義」不是一個空泛的規範或教條,而是仁義的 本質與人性相關,並與人性缺乏仁義有直接的關聯,故必須藉由學仁義以成人。
他說:
41 同上註,頁 256。
42 [戰國]荀況著;王天海校釋:《荀子校釋‧勸學一》(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頁 42-43。
43 同上註,頁 42。
今人之性,固無禮義,故彊學而求有之也;性不知禮義,故思慮而求知之 也。(〈性惡〉,頁 439)
〈性惡〉用的是「禮義」這個詞,〈勸學〉用的則是「仁義」,但這兩者之間並沒 有本質上的矛盾,荀子沒有對這兩個用語作嚴格的區分。大抵來說,「仁義」、「禮 義」都不是人所天生具有,而是必須經由後天的學習才能夠得到。荀子在此用「彊」
字以形容「學」,表示學習禮義並不是一個輕鬆的過程,不是任意就可以獲致的,
而「彊」的另一個說法可以更加說明它的意思,就是「偽」,就是需經後天人為 的學習,才能知仁義、知禮義。因此,荀子提倡「一仁義」,是他認識、體會到
「仁義」與內在道德方面的關聯,而「仁義」(或稱「禮義」)又不是人的本性所 有,但是可以經由「彊學而求有之」,這就凸顯了「學」在「一仁義」的內在層 面上所扮演的角色。如果說,「通統類」可以視作是荀子面對人倫、知識的回應,
那麼「一仁義」就可以視作荀子面對內在道德層面之需要,強調要持守不懈,這 兩面的意義在荀子論「學」的過程中都是重要的。
「通」與「一」對「學」來說,人先要在人倫與知識這兩方面學習,積少成 多、由淺變深,可以說是經驗的累積,在不斷地學習、努力、改進的過程,接觸 得多了,逐漸才能到達「通」的地步。而之所以能「通」,與人堅守仁義的原則 有關聯,這就是「一」。所以,「通」與「一」可以說是處於互相辯證的關係,缺 一不可。基本上,「學」是之所以能「通」與「一」的起點與基礎,這是可以確 定的。
3.「學」要能「止」
(1) 「止」:止於至足
荀子論「學」,強調要有所「止」。荀子說:「學也者,固學止之也。」(〈解蔽〉,
頁 406)「學止之」,是指要止於至足。荀子說:
惡乎止之?曰:止諸至足。曷謂至足?曰:聖也。聖也者,盡倫者也;王 也者,盡制者也。兩盡者,足以為天下極矣。故學者,以聖王為師,案以 聖王之制為法,法其法,以求其統類,以務象效其人。(〈解蔽〉,頁 406-407)
由此段文字可以知道:止於至足在於「盡倫」、「盡制」。盡倫是什麼意思呢?誰 能盡倫呢?倫,是倫理,在此泛指自然萬物和社會的原則。44聖王是荀子心目中 的人格典範,是能夠精通人倫事理的原則,樣樣得宜。故荀子說學習者要「象效 其人」,就是對聖王人格的倣效,對能盡倫的嚮往。盡制是什麼意思呢?相對於 倫,制是屬乎制度層面,例如:禮法制度。聖王精通現實層面的制度,故荀子要 學習者「法其法」,學習聖王所制定的制度,並「求其統類」,思索制度形成之所 以然,進而能夠掌握其原則與精神。因此,「止」的意義包含了學習的對象是「聖 王」與其所制定的「法」。這與上文提到「學」的「步驟與目的」的討論相似,「聖 王」、「法」與前面論及的「聖人」、「禮」都是相當、等齊的概念。
「止」的另一面,則是使自己止於所學非術。例如:墨子批評禮樂的學說,
荀子認為,如果人們信從墨子此種學說,則會危其身,招來禍害。例如:荀子在
〈樂論〉以儒家論「禮樂」乃是合乎人情以批評墨子的主張:
樂者,治人之盛者也,而墨子非之。且樂也者,和之不可變者也;禮也者,
理之不可易者也。樂合同,禮別異。禮樂之統,管乎人心矣。窮本極變,
樂之情也;著誠去偽,禮之經也。墨子非之,幾遇刑也。明王已沒,莫之 正也。愚者學之,危其身也。(〈樂論〉,頁 382)
「學止之」,在這裡可以解釋為:對於他家學說不合人情者,皆應「學止之」,否 則執著於這樣的學習便是有害,這可以是「學止之」的消極面。可以知道荀子論
「學」要有所「止」,「止」的理由即是與論「學」合乎人情與否有關,荀子批評 墨子的原因就是如此。荀子認為,「禮樂之統,管乎人心」,這才是論「學」所該
44 「倫」的意義,參考北京大學哲學系注:《荀子新注》(台北:里仁書局,1983),頁 433。
重視的,墨子忽略了人情的需要,所學非術,故荀子強調「愚者學之,危其身也」, 正是「學」要能「止」於此。
(2) 「止」:止於「學」要能「行」
荀子強調「學」要能「行」,論「學」重視實踐的一面。他說:
不聞不若聞之,聞之不若見之,見之不若知之,知之不若行之,學至於行 之而止矣。(〈儒效〉,頁 142)
「聞、見、知、行」,層層遞進,這是表示所「學」的東西,就自身的體會是愈 來愈深刻,「聞、見」都是屬於感官層面的認識,「知」是理性、感性的認識,只 有到了可以「行」,可以具體實踐之後才算是確切地瞭解所「學」為何物。所以,
荀子論「學」有「聞、見、知、行」,可以說是對所「學」深刻體會與否的描述。
「學至於行之而止矣」,強調了所「學」必須能「行」,「學」不是抽象、不可認 識、不可具體實踐的事物,先「學」而能「行」,隨著所「學」愈充實,所「行」
也應愈合宜合理。
(二)作為名詞之「學」:學習、學習者
1.學習:君子之「學」、小人之「學」
荀子論「學」作為「名詞」時,可解釋為「學習」、「學習者」、「文學」、「學 說」四種,較常出現的意義大抵是以「學習」、「學習者」為主。荀子區分了「君 子之學」、「小人之學」,「學」是指「學習」,君子、小人之「學」的區分,45在
45 詳細的討論,可參考余英時:〈儒家“君子"的理想〉,收於氏著《現代儒學的回顧與展望》(北
此僅就所學反映在生活舉止,從「學」的角度看待二者的差異。
荀子說:「君子之學也,入乎耳,箸乎心,布乎四體,形乎動靜,端而言,
蝡而動,一可以為法則。小人之學也,入乎耳,出乎口。口耳之閒則四寸耳,曷 足以美七尺之軀哉!」(〈勸學〉,頁 12-13)荀子在此重視的是所「學」是否能夠在 行為的表現合宜,然而,「學」必須先能心領神受,進而言行才能合宜。如果不 是這樣,那麼學與外在的行為,就只是一種教條式的規範,甚至是束縛了。楊倞 說:「入乎耳,箸乎心,謂聞則志而不忘也。布乎四體,謂有威儀潤身也。形乎 動靜,謂知所措履也。」46荀子重視學要能夠吸收消化,將外在的所學,化為內 在,逐漸有內在的涵養與氣質,這是「布乎四體」的現代意涵。進而,也能夠表 現於外,有動有靜,或言或默,都能讓人有所效法,這才是君子之學的具體呈現。
可知,荀子有強調君子之「學」,是「美其身」之「學」,小人之「學」則否。
47從荀子對小人之「學」是「入乎耳,出乎口」的描述來看,小人之「學」沒有 達到「箸乎心」,更不用說外在的表現合宜了。
2.學習者:古之「學習者」、今之「學習者」
荀子除了以君子、小人之學不同的比較之外,亦列舉古、今學習者的差異。
學習者的意思,不是現今所說的專精於某項學問的「學者」;荀子所說的學習者,
即是指「學習的人」。所以古之學習者、今之學習者,就是古、今學習的人。他 們之間有什麼樣的區別呢?例如荀子說:
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勸學〉,頁 13)
京:三聯書店,2004),頁 271-294。余英時的文章有幾點可注意,他說:第一,我們的討論自 不能僅以儒家經典中“君子"這一名詞為限,他如“士"、“仁者"、“賢者"、“大人"、“大 丈夫"以及“聖人"等觀念也都如“君子"可以互通。(頁 271)第二,荀子對君子之學的精神,
偏重外在“禮"的一面。(頁 288)第三,他在注重禮的規範的同時,也特別在《修身》篇中強 調“治氣養心之術"。(頁 288)
46 同註 31,頁 12。
47 〈勸學〉:「君子之學也,以美其身;小人之學也,以為禽犢」,頁 13。
為己之學是儒家學說的主要內容之一,一般來說,為己之學是專就道德方面而 言,可以說是生命的學問。荀子說:「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明顯區分 了古今學習者的差異。那麼,什麼是為己之學,什麼又是為人之學呢?在此,可 以呼應上段引用荀子對於君子「美其身」的說法,為己之學,可以說就是美其身 之學,經由所學,使自己的言行能夠合宜,這是從具體可見的感官呈現,以衡定 學習者所學是「為己」,還是「為人」。48
當然,為人之學就不是「美其身」了,因是為別人而學,荀子並說這是今之 學習者的通病。荀子說:「小人之學也,以為禽犢。」(〈勸學〉,頁 13)荀子認為,
為人之學,對自己身心毫無益處。
然而,為己之學並不是一個道德口號,在荀子看來,有具體、可遵從的準則,
王先謙認為就是「禮」。49為己或是為人之學,檢驗的準則就是「禮」,落實到人 的身上,就是學禮,進而能行禮。學習者為己,就是為了使自己的內心契合禮的 精神,外在的表現能相符於禮的規定,內在的心理與外在的行為,彼此相得益彰,
缺一不可。這就是為己之學較全面的意涵。至於,那些不知學禮,不知使自己成 長的學習,那種學習就是為人之學。為人之學與自己的生命沒有相關,心思與目 的全放在為他人而做,可以說,為人之學是與自身對學習的認識、體會、實踐相 割裂,沒有對所學消化、沉潛、內化為氣質內涵,進而呈現於外,符合禮的規範。
另外,對於當時崇尚「相人」,荀子亦以古今學習者不同駁之:
相人,古之人無有也,學者不道也。古者有姑布子卿,今之世,梁有唐舉,
相人之形狀顏色而知其吉凶妖祥,世俗稱之。古之人無有也,學者不道也。
(〈非相〉,頁 72)
古之學習者不論相人之術,不相信經由相人之術可知禍福終始。由此可見,荀子 並不是從一個人外在的相貌,推知其人的內心善惡,甚至是禍福終始的命運為 何。外貌美醜與內心善惡,二者沒有必然的關聯。這裡,有必要對荀子所說的「美
48 可以參考楊儒賓的說法:「荀子的知識不是主客認知型的知識,而是體──知合一的知識。任 何的知識如真要成為有用的知識,它一定是「著乎心,布乎四體,形乎動靜」(〈勸學篇〉),這才 是『君子之學』。反之,不能滲入裡裡外外,不足以『美七尺之軀』的,這只能是『小人之學』。」
見楊儒賓:〈第一章 儒家身體觀的原型──以孟子的踐形觀及荀子的禮義身體觀為核心〉,氏著
《儒家身體觀》(台北:中研院文哲所,1996),頁 78-79。
49 王先謙:「荀子言學,以禮為先,人無禮則禽犢矣。」同註 31,頁 13。
其身」稍作補充,以供對照。「美其身」並不是說要人重視外在,反而是強調對 所學要有得於心,才有辦法內化所學而呈現於外的一種狀態的描述。因此,「美 其身」是與所學相關的。而相人之術僅是注重外表,這與「美其身」的意涵大相 逕庭,不能牽扯一說。荀子當時有些人,僅僅看重外表,而忽略了更重要的學及 其過程,更以相人之術來斷定吉凶禍祥,在荀子看來,這都不是合宜的心態與行 為,古之學習者並不是這樣,也不談論這些事情的。
荀子見當今之世,王先謙說荀子是「儒者惑焉,故極論之。」50故荀子說:
「故長短、小大、善惡形相,非吉凶也。古之人無有也,學者不道也。」(〈非相〉,
頁 73)這反映了古今學習者面對吉凶禍福的理性態度與否,也可以瞭解荀子所處 的時代,學習者對於人的外貌重於內心的修養,〈非相〉即在攻擊此項學習者的 弊病,凸顯古今學習者之差異。
第三節 與「學」相關的字
(一) 「教」
研究荀子對「學」的看法,除了對《荀子》文中出現的「學」字探討之外,
與「學」相關的字、詞,也是研究範圍的一環。荀子論「學」,強調對外在事物 的學習必須主動,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學」也可以說是一個受教的過程。荀子 說:
干、越、夷、貉之子,生而同聲,長而異俗,教使之然也。(〈勸學〉,頁 2)
「生而同聲,長而異俗」是經由「學」而來,也是經由他人之「教」,不是自然 而然如此。故荀子說:「以善先人者謂之教」(〈修身〉,頁 23),「學」的相關字──
「教」的意義,可以幫助我們瞭解「學」是向外而學的意思。又說:「匹夫問學,
不及為士,則不教也。」(〈儒效〉,頁 147)這是「教」的原則,也是「學」的原則,
50 同註 31,頁 72。
教是以培養士、學是以成為士為考量。而教與學的態度是如何呢?荀子曰:「君 子壹教,弟子壹學,亟成。」(〈大略〉,頁 509)壹就是專心一志,只有教與學雙方,
都能有認真專注的態度,才能達到最好的教學效果。
(二) 「修」
荀子認為,學習是為了自己,最主要是指自己的道德修養而言,故「學」的 另一個相關字是「修」,荀子常以「修」這個字來表達他的論「學」思想。例如:
見善,修然必以自存也;見不善,愀然必以自省也。(〈修身〉,頁 20-21)
「自存」、「自省」與「修」的意義有直接的關聯,因為都是面對內在的修養。自 存,是因見善而存,吸收別人的長處,這是修;自省,乃是見不善而省,是否有 與別人的短處一樣,要避免重蹈覆轍,這也是修。所以,荀子所謂的修,實是包 含了面對善、不善兩種狀況,不管何者,都能夠因「修」,使自己更加成長;不 論「見善」或「見不善」,都有可供學習的機會。於是,在與人接觸的過程中,
無處而不可學習。即使古代聖王如堯、舜也是如此。荀子說:
堯、禹者,非生而具者也,夫起於變故,成乎修修之為,待盡而後備者也。
(〈榮辱〉,頁 63)
俞樾說:「『修之』二字衍。『起於變故,成乎修為』,二語相對成文。下文曰『非 孰修為之君子莫之能知也』,正以『修為』二字連文,可證。」51就連堯、禹,
儒家理想的聖人,也不是天生就是如此,而是必須經由修為,以致於在一次又一 次的變故挫折中,獲得寶貴的經驗而成長。也因為不斷的修為,後來才得以具備
51 同註 31,頁 64。
了各種美德,為後人所尊崇。這是修或稱修為的意義所在,與學亦有相關,同是 面對現實處境仍能不斷地學習,也是荀子論學所看重的意義。
因此,「修」雖然側重在內心,但不意謂與世界毫無關聯,只是先能修才得 以有能力回應外在的世界:
君子務修其內而讓之於外,務積德於身而處之以遵道,如是,則貴名起如 日月,天下應之如雷霆。(〈儒效〉,頁 128)
這是說明「修」是向內的工夫,君子唯有致力於內在的修養,才能夠不與人相爭;
只有努力於自身的道德內涵,才能夠有原則地處理事物。如果沒有內在的修為,
那麼君子也無法合宜地面對所處的社會,「修」雖然是個人內心的活動歷程,卻 與現實的外在環境息息相關。更有甚者,荀子認為若修身有餘,則「天下應之如 雷霆」,這可說是以德服人的另一面解釋。
內心的修養必定會表現在外,荀子說:
遇君則修臣下之義,遇鄉則修長幼之義,遇長則修子弟之義,遇友則修禮 節辭讓之義,遇賤而少者則修告導寬容之義。(〈非十二子〉,頁 100)
所「遇」不外乎是生活所接觸的人物,荀子認為,在生活中每一個接觸的人,都 是人際網絡中的一環,對於己身都是具有意義的,這是倫常方面的意義,並且可 以培養自己面對人群合宜的態度,也就是「義」。如此一來,觀察荀子中「修」
的兩個面向,即一方面指的是內在修養,一方面是具體的面對外在世界的人群,
有內有外,二者互相配合,就可以明白荀子所說的「修」除了是側重自己內在的 修養與反省,並也要在日常倫理關係中去學習與體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