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佛教是當代佛教的主流
賴永海
南京大學中華文化研究院院長
本文旨在探討這樣一些問題:第一,中國佛教為什麼會走上人間佛教的道路?第二,如 果說人間佛教發端於古代中國,那麼,它是否仍然適合於現、當代的中國社會?第三,從世 界範圍看,人間佛教的前景如何?
一
佛教自傳入中國以後,就逐步走上了中國化的道路,這種中國化從學理的層面說,主要 表現為佛教的儒學化。作為結果,是中國佛教逐步走上了世俗化、倫理化的道路,這種世俗 化、倫理化,到了唐、五代之後,終於演化出注重世間、強調人生的「人間佛教」。
佛教的儒學化,從思想理論層面看,主要表現為佛學的心性、人性化。這種心性化在天 台宗的思想中已初露端倪。天台慧思釋佛性曰:「佛名為覺,性名為心。」佛性則是「覺心」,
基於這種佛性理論,後來天台宗在修行方法上就十分注重「反觀心源」、「反觀心性」。華 嚴宗講法界緣起、理事圓融,但尤強調「如來藏自性清淨心」,至澄觀更倡「一心法界緣起」,
主張「總統萬有,即是一心」並且用「靈知之心」來解釋「本覺」,使心逐漸具有具體心的 內涵。
天台、華嚴之心性說,多具二重性,既指清淨真心,又指當下現實之人心。當然,從主 要傾向說,主要是指真心。這種現象到了禪宗就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
禪宗的真正創始人是六祖惠能。惠能在佛教史上有「六祖革命」之稱,那麼,「六祖革 命」的「革命性」又表現在哪些方面呢?
南宗思想集中體現在《壇經》中,《壇經》一個最大特點,就是不像傳統佛教的經典那 樣艱深晦澀,而是比較通俗易懂。
《壇經》的基本思想之一,是「即心即佛」。在《壇經》中,惠能把一切眾生乃至諸佛 都歸結於「自心」,反覆強調「自心是佛」。惠能這裡所說之「心」,已不像傳統的佛教經 典中的「心」那樣虛玄、抽象,而是給人一種較為現實、具體的感覺。
當然,在中國佛教中,也不是禪宗一家把佛教的佛性心性化,隋唐之天台、華嚴二宗亦 都有此傾向,為什麼獨有惠能南宗之倡「即心即佛」稱得上「革命」呢?這裡也許有一個哲 學上常說「度」的問題,亦即儘管天台、華嚴二宗也談心性,亦把佛性心性化,但它們所說 的心性,雖含有現實人心的成份,但在更大程度上是指抽象本體之「真心」,充其量只具有 從抽象「真心」向「現實人心」過渡的性質。但是在禪宗那裏卻不同,惠能南宗所說的「心」,
雖然也常不同程度地具有抽象「真心」的性質,但從根本上說,是指當下現實之人心,這一 點,惠能的《壇經》有許多直接的論述:
內調心性,外敬他人。
心地但無不善,西方去此不遙;若懷不善之心,念佛往生難到。
法無四乘,人心自有等差。
自歸依者,除卻自性中不善心、嫉妒心、諂曲心、吾我心、誑妄心、輕人心、慢他心、
邪見心、貢高心,及一切時中不善之行,常自見己過。
惠能這裡所說的「自有等差」的「人心」、與「外敬他人」相對應的「內調心性」以及 所謂善、不善心、嫉妒心、諂曲心等,很難作為傳統佛教中那種抽象本體的「真心」來理解,
而在相當程度上與儒家所說的那種具有善、惡之現實人心更接近。禪宗「心性」內涵的這一 改變,導致了禪宗思想的一系列重大變化,其中之最著者,則是把一個外在的宗教,變成一 種內在的宗教,把傳統佛教的對佛的崇拜。變成對「心」的崇拜,一句話,把釋迦牟尼佛的 佛教變成惠能「心的宗教」。
「心性」之外,「六祖革命」的另一個重要內容,是把傳統佛教抽象的佛性,直接訴諸 現實的「人性」。《壇經》之談「人性」,可謂俯拾皆是:
人性本淨,由妄念故,蓋覆真如;但無妄想,性自清淨。
世人性本清淨,萬法從自性生。……如天常清,日月常明,為浮雲蓋覆,上明下暗;
忽遇風吹雲散,上下俱明,萬象皆現。
惠能把佛性直接訴諸現實人性的結果,是把以禪宗為代表的中國佛教逐漸引向了倫理化 的道路。
誠然,印度佛教中也有其倫理思想,如所謂「諸惡莫作,眾善奉行」,「慈悲為懷,利 他濟世」等從某種意義上說也是一種倫理思想,但毋庸諱言,傳統佛教的落點,並不在現實 的人生,而是出世的。魏晉南北朝時期的佛教,為了回應儒家的批評和指責,也經常語及人 倫孝道,但其所說的多指「大孝」,如當時佛教思想家所說的「佛家之孝,所包蓋遠,理由 乎心,無繫乎髮。」(《弘明集》卷八〈滅惑論〉)亦即佛家所說的孝與世俗所說的不盡相 同,世俗所言之孝,多指身體髮膚,受之父母,無敢損傷,以及跪拜贍養之類,而佛教所說 之孝,則是指弘道濟世,利濟群生,因此,「一夫全德,則道洽六親,澤流天下。」(《弘 明集》卷五〈沙門不敬王者論〉)亦即只要學佛得道,則不僅能光宗耀祖,而且澤流萬世,
也就是如老子所說的「上德不德」。這種「大孝」、「上德」,從某種意義上說,更具有論 辯的價值,而較少現實倫理的意義。
到了隋唐之後,佛教在對待現實倫理方面,出現了一種新的景象,其時之佛教,都十分 注重綱常倫理、忠孝仁義,認為孝是天之經,地之義,甚至把孝推到百行之端,萬善之首,
認為它在各種道理中是至高至大的,而且此時佛教所說的孝,與傳統佛教所說的「所包蓋遠」
的「大孝」截然不同,而是大談色養之孝,把父母視為「天下三大本」之一,與「道」、「師」
並提,認為:道是神之本,師是教之本,父母是形之本。本來,人之形體在傳統佛教中是不 足為道的,它不過是假相、幻影,但是,隋唐之後的佛教卻把作為形之本的父母列為「天下 三大本」之一,足見此時之佛教已在相當程度上把眼光投向現實之人生,或者換句話說,已 被相當程度地倫理化了。
從理論上說,隋唐之後佛教的倫理化,在惠能把抽象本體轉向現實人生,把佛性心性化、
人性化時就被注定了,因為,既然現實的人生、現實的心性、人性已成為佛教關注的對象,
那麼,作為現實的人與人之間相互關係的倫理問題,自然成為佛教必須加以重點探討的問題,
從這個意義上說,隋唐之後中國佛教的倫理化,就不像魏晉南北朝時期的佛教談論人倫孝道 那樣,主要是為了回應儒家的批評以求自身的生存,而在相當程度上是自身思想發展的一種 內在需要和邏輯必然。
二
與把佛性心性化、人性化相聯繫,禪宗思想的另一個重要特點就是把出世與入世統一起 來。
在惠能大師之前,不論是印度佛教還是中國注重傳統的佛教,基本上都是走一條注重出 世的道路,即便是禪宗的前幾祖,也均有重林谷、遠人間的傾向,在修行方法上都以獨宿孤 峰,端居樹下,終朝寂寂,靜坐修禪為特點,但是到了惠能大力提倡「即世間求解脫」,強 調「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之後,這一切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這種變化用惠能弟子永 嘉玄覺的話說,即是「遊江海,涉山川,尋師訪道為參禪。自從認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 關」。也就是說,在惠能之前,生死與涅槃,出世與入世,是彼此懸隔的,但惠能之後,生 死與涅槃,出世與入世已逐漸打成一片,開始走上注重入世的道路,或者更準確點說,開始 走上把出世與入世統一起來的道路。
例如,作為中土禪宗始祖的達磨,其禪法是以「壁觀」著稱於世的,二祖慧可也以注重 靜坐聞名於佛教史,三祖僧璨禪法的特點是「隱思空山,蕭然淨坐」(《楞伽師資記》),
四祖道信更以山林是托,提倡「閉門坐」,諄諄教誡門人以「努力勤坐為根本」,五祖弘忍 對於隱遁潛修更有一套理論,當有人問及修行何以「要在山居」?「學道何故不向城邑聚落」?
弘忍說:「大廈之材,本出幽谷,不向人間有也。以遠離人故,不被刀斧損斫,一一長成大 物後,乃堪為棟梁之用。故知棲神幽谷,遠避囂塵,養性山中,長辭俗事,目前無物,心自 安寧,從此道樹花開,禪林 出也。」(《楞伽師資記》)此說與莊子的「不材之材,無用 而大用」的說法相類似,都以遠離人間不被刀斧,故終成希世之大材,棟梁之大用。據說弘 忍就是本著這種精神「自出家處幽居寺,住度弘慜,懷抱貞純,緘口於是非之場,融心於色 空之境,役力以申供養,法侶資其足焉。」(同上)在《修心要論》中,弘忍還說:「但能 著破衣,餐粗食,了然守心,佯癡,最省氣力而能有功。」
惠能之後,禪風為之一變,由原來的注重穴處岩居、山林是托,逐漸發展到提倡先識道,
後居山,進而更發展為既在紅塵浪裏,又在孤峰頂上的既出世、又入世的「人間佛教」。
此誠如玄覺所說:
夫欲采妙探玄,實非容易。……其或心徑未通,囑物成壅,而欲避喧求靜者,盡世未 有其方。況乎鬱鬱長林,峨嶺聳峭,鳥獸嗚咽,松竹森梢,水石崢嶸,風枝蕭索。……
豈非喧雜耶!
故知見惑尚紆,觸途成滯耳。是以先須識道,後乃居山。尚未識道而先居山,但見其 山,必忘其道。……忘道則山形眩目。是以見道忘山者,人間亦寂也;見山忘道者,
山中乃喧也。必能了陰無我,無我誰在人間。(《答友人書第九》)
玄覺此一「先識道後居山」說,一定程度地反映了當時佛教界對於處理隱世潛修與入世 修行相互關係的態度,亦即修行之關鍵不在於孤棲遠遁,而在於開悟識道。不識道,山中亦 喧;識道開悟,人間亦寂。因此,學佛修行,大可不必遠離人間,能做到「門前擾擾,我且 安眠;巷裏云云,余無警色」。(《廣弘明集》卷二十四)才算是一等功夫,上乘法門。
禪宗後人基本上是沿著惠能的路線走的,如神會就不止一次地指出:「若在世間即有佛,
若無世間即無佛。」「不動意念而超彼岸,不捨生死而證泥洹。」(《荷澤神會禪師語錄》)
大珠慧海也一再強調「非離世間而求解脫」(《大珠禪師語錄》);黃檗希運禪師則更視世 間與出世、眾生與諸佛「元同一體」,進一步把世間與出世間打成一片。
唐宋之後,中國佛教出現一股禪淨合流的趨勢,淨土信仰帶有較強烈的出世色彩,因此 隨著淨土信仰的流行,加之,佛教界有些人曲解了佛陀關注世間的本懷,對淨土信仰也做了 片面發揮。至晚清時期,佛教界出現了一種佛教與世間相隔日遠的傾向,其時之佛教徒,或 隱遁靜修,或賴佛求活,佛教非但不關心人生,介入社會,而且與世日隔,佛教自佛教,社 會自社會。佛教在相當程度上變成一種「超亡送死」之教。這種情況引起了當時佛教界一些 有識之士的強烈不滿,改革佛教的呼聲漸起。或曰:「在今日這個科學昌明的時代,佛教不 改變方式不能生存於今之中國。」(引自《太虛大師紀念集》第一 三頁)或曰:「舊時佛 教之僧伽制度,非漸變為農林工商以自食其力,勢難存立。」(引自太虛《建設人間淨土》)
或曰:「專就我中華佛教觀之,固非有大加整頓,不足應時勢之所趨,而適機緣之所宜也。」
(引自《海潮音文庫》第二十一卷,第七頁)這種情形終於導致近、現代中國佛教出現了重 大的變革。
三
近、現代的佛教改革,就其思想要點說,大致有二,一是強調入世,二是注重人生。
所謂強調入世者,則提倡出世法與世間法的融通,反對把出家變成不食人間煙火。太虛 大師就說:所謂菩薩,雖是出凡入聖的超人,但絕非是遠離塵俗、不食人間煙火的,「入世 度生不離人間,……若離人間而談大乘佛教者,直魔事耳,或仍不出外道二乘也。」(《法 舫:《人間佛教史觀》》「世法皆是佛法,佛法不是佛法,善識此意,任何經論皆可讀也。」
(引自胡朴安《太虛大師不可及》)
這種「人間佛教」思想,也是中國大陸佛教界幾十年來一直在提倡的基本理念和思想,
所謂「莊嚴國土,利樂有情」,就是把實現四化、建設祖國作為佛教徒們的其中一個重要任 務;台灣佛教界近幾十年來也一直在大力倡揚「人間佛教」,其中的一個重要代表是星雲大 師。星雲大師十分注重把佛法與世間法統一起來,他常常把「事業看得比寺院更重要」(《星 雲大師講演集》第一集,第五八八頁。)提倡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業,他有一句意蘊非 常深刻的話:「在家容易出家難,出家容易出世難,出世容易入世難。」(同上,第七二四 頁。)意思是說,離家出世,深居山谷,隱遁潛修,並不難,亦非上上乘,難的是做到「既 在孤嶠頂上,又在紅塵浪裏」。身居山林之中,心存天下有情,把大眾、社會看得比個人、
寺院更重要,只有這樣,才算是菩薩道,上上乘。
總之,主張既出世,又入世,提倡不違現實生活而行現實佛事,強調隨順世間、利樂有 情,把「利他」、「濟世」作為學佛的根本,這是近、現代「人間佛教」的一大特色。
近現代佛教的另一個重要特點,是逐漸把傳統佛教的注重「佛本」變成注重「人本」,
倡導近現代人間佛教的太虛大師在《佛陀學綱》中就說:「現在講佛法,應當觀察民族心理 特點在何處,世界人類的心理如何,把這兩種看清,才能夠把人心所流行的、活的佛教顯揚 出來。現在世界人心注重人生問題,……應當在這個基礎上昌明佛學,建設佛學,引人到佛 學光明之路,由人生發達到佛。小乘佛法,離開世間,否定人生,是不相宜的。」在〈救僧 運動〉一文中,太虛還明確指出:近代思想,以人為本,不同古代之或以天神為本,或以聖 人之道為本。
一般人多認為,佛教是非人生的,太虛認為,這是一種誤解,大乘佛法就其「本義」說,
是「發達人生的」、「發達生命的完滿生活的」,是一種「究竟的人生觀」。太虛十分反對 把佛教變成一種故弄虛玄的工具,而主張佛教應是為化導人世的實際生活而設的,任何一個 學佛的人,如果不瞭解人生,不瞭解現實生活,即使他讀盡千經萬論,也無異於「賣櫝還珠」。
基於這種思想,太虛認為,學佛應該先從做人開始。
所謂學佛先從做人開始,亦即學佛的第一步,在於首先完善人格,好生做個人,做個有 人格的人。只有先成為一個完善的好人,然後才談得上學佛,若人都做不好,怎麼還能去學 超凡入聖的佛陀呢?(詳見《佛陀學綱》〈我怎樣判攝一切佛法〉)這些說法語言平實,但 意蘊深刻,它把傳統佛教那種遠離人間、可望而不可即的佛教,直接植根於人生、直接植根 於人的現實生活,改變了過去的佛教與人生脫節,佛教自佛教、人生自人生的形象,使人認
識到只要在現實生活中做成一個完善的、有人格的人,然後再逐步向上,便可以「增進成佛」、
「進化成佛」。他有一個著名的偈句,叫「仰止唯佛陀,完成在人格;人圓佛即圓,是名真 現實」(《即人成佛的真現實論》)。可以說是對近代以人為本的人生佛教的一個生動概括。
在台灣,把近、現代人生佛教推向一個新階段的是星雲大師。星雲大師也一再強調:「佛 法是人生的學問」(《星雲大師講演集》第一集,第六一八頁)。他認為,「佛法的主要精 神是提高我們的人格」(同上,第七二三頁),教我們怎麼樣做人,怎麼樣做一個「有人格」
的人。同時,星雲大師的人間佛教還十分注重把佛教與生活緊密結合起來,認為「今日佛教 的最大毛病,是把佛教與生活分開」(同上)。他指出:「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在在處處 有佛法,吃飯、穿衣、睡覺,處處有佛法」(同上,第七二五頁)。另外,星雲大師的人間 佛教也十分強調佛教的人間性,注重「利他濟世」。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星雲大師近幾十年 來,進一步把人間佛教的思想和理論付諸實踐,甚而推向全世界,使人間佛教發展到一個新 的階段。
四
這裡人們碰到一個問題,即中國佛教為什麼自唐、宋之後,會朝著「人間佛教」的方向 發展?這種人間佛教能否適應現、當代社會的需要?能否與當今世界的潮流相適應?要回答 這些問題,自然得聯繫唐、宋之後的社會歷史實際,特別是近、現代以來的中國特定的社會 歷史條件,包括經濟、政治、思想、文化傳統等等,對於這樣一個重大問題,限於所討論範 圍,本文不擬作全面、系統的闡述,而只準備從思想文化背景的角度,對此作一些力所能及 的探討。
談論佛教發展的思想文化背景,自然要提到儒學。儒家思想雖也浩翰廣博,但有兩個最 基本的特點,一是強調人本,二是注重入世,自孔子、孟子而明清之際儒者,概莫能外。
從思想內容看,儒家自孔子開始就十分注重人。孔學的核心是「仁學」。所謂「仁」,
從語源學的角度說,是二人的組合。《說文》曰:「仁,親也,從人二。」孔子就是用「仁」
來論述人與人的相互關係。在《論語》中,孔子對「仁」的說法很多,或曰「愛人」,或曰:
「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或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等等,但不論哪一種說法,
都是指己與人、人與人的一種關係。可見,「人」一直是孔學的立足點。對於孔學在中國思 想史上的地位,也許至今還沒有一個統一的看法,但孔子注重「人」,抬高「人」的地位,
則是無可置疑的。
在儒門中,孟子是僅次於孔子的「亞聖」。孟子之學,重心在人性理論和仁政學說。仁 政理論的核心是倡「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人性理論則致力於對於人的本性的 探討。二者都以人為對象和歸宿。後來的儒家,多循著孔孟的思路走,凡所立論,多不離人,
把人作為「天地之德」、「天地之心」、「五行之秀氣」(《禮運》);至漢代之董仲舒,
思想路線有所偏移,倡「天人感應」。但所講仍不離於人,仍把人作為超然於萬物之上而最 為天下貴者。
儒學至宋又起一高潮。宋儒一改前儒罕言「天道」的思想傳統,大講「道之大原出於天」,
大講「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但是,理學家「推明天地萬物之原」的目的,是為 了說明「人」,說明「人性」,說明人倫道之常規。理學家千言萬語,無非教人如何修心養 性,如何「存天理,滅人欲」,如何成賢作聖,其出發點和落足點仍然是「人」。
總之,儒家學說在相當程度上是一種關於人的學問,是關於人與人相互關係的學說,是 一種以人為本的人生哲學。這一點對於今日的學術界,也許幾成共識。
儒家學說的另一個重要特點,是強調入世,這一點從其創始人孔子起就表現得十分突出。
孔子為了「用世」,曾大聲疾呼:「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可,三年有成。」(《論語‧子路》)
為了「濟世」,老夫子更親率弟子「斥於齊、逐於宋、困於陳蔡之間」(《史記‧孔子世家》),
「累累然若喪家之犬」(同上)。他雖然對管仲的越禮行為頗有微辭,但卻推崇其「相桓公、
一匡天下,民至今受其賜」;子貢問:「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濟眾,可謂之仁乎?」子曰:「何 事於仁,必也聖乎。」(《論語‧雍也》)用世之心,濟世之情,溢於言表。
孟子繼承孔子的傳統,主張「用世」,提倡「濟天下」。他曾對齊王說:「王如用予,
則豈徒齊民安,天下之民舉安」(《孟子‧公孫丑下》)。並把自己視為「名世之士」,稱:
「如欲平治天下,當今之世,捨我其誰也。」(同上)孟子的一句名言--「窮則獨善其身,
達則兼濟天下」,後來更成為中國士大夫的座右銘和行為準則。
孔孟之後,歷代儒家均提倡「入世」、「用世」,就連董仲舒那樣的儒者,雖然一再聲 稱:「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但仍強調:「聖人之為天下者,興利也。」(《春 秋繁露‧考功名》)降至宋明,理學家們更把提倡「正心、誠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 下」思想的《大學》抬到「四書」的地位。
宋明新儒學的學術重心,在於心性義理,講修心養性、成賢作聖。但是,修養到什麼樣 的 境界,才成其為聖賢?朱子認為:「士而懷居,不足以為士,不是塊然守定這事物,
在一室獨坐便了,便可以為聖賢。自古無不曉事的聖賢,亦無不通變之聖賢,亦無閉門獨坐 之聖賢。」(《宋元學案‧朱子學案》)二程也主張聖賢應該是管事的聖賢,「入世」的聖 賢,反對學佛者多要忘是非,認為「是非安可忘,自有許多道理,何事可忘」;又說:「人 惡多事,世事雖多,盡是人事。人事不叫人去做,更叫誰做。」陸九淵更以「同體大心」來 說明「宇宙內事乃是己分內事,己分內事乃宇宙分內事」(《宋元學案‧象山學案》)。南 宋永嘉學派的代表人物葉適更把「憂世」看得比「仁」更重要,他說:「讀者不知按統緒,
雖多無益也;為文不能關教事,雖工無益也;篤行而不合於大義,雖高無益也;立志而不存 於憂世,雖仁無益也。」(《葉適集‧贈薜子長》)
兩宋之後,有感於宋之滅亡,儒門學者對於「憑空蹈虛、高談性命」更為深惡痛絕,明 之宋濂便宣揚「真儒在用世」,主張「生有補於世,死有聞於世」(方孝孺《送方生還寧海》);
黃綰、方孝孺等更直接提倡「經世之學」,主張「以經綸天下為己任」,明言「儒者之道,……
無有不達乎世務而可以為儒者」(方孝孺《龐統》)。明清之際及清代的一大批儒門思想家 更大講「經世致用」,明確提出「天下興亡,匹夫有責」響亮口號。顧炎武主張:「君子之 為學,以明道也,以救世也。」(《文集》卷四〈與人書二十五〉)「愚所為聖人之道如之 何?曰:博學於文,行己有恥,自一身以至於天下國家,皆學之事也。」(《文集》卷三〈與 友人論學書〉)把「為學」與「天下國家」、「明道」與「救世」緊密聯繫在一起;並且認 為:「文不關於經術政事者,不足為也。」(《國朝漢學私承記》);朱舜水則提倡「經邦 弘化,康濟時艱」(《朱順水集》,中華書局一九八四年版,第三八三頁)。清之汪中,承 傅山、王夫之傳統,「有志於用世,而恥於無用之學」(《述學》〈別錄‧與朱武曹書〉);
龔自珍、魏源更大聲疾呼:讀書是為了經世致用,探世變者,聖之至也。
縱覽儒學的歷史發展,自先秦至明清凡二千餘年,始終有一條主線貫串其中,即志存天 下,積極用世。中國儒家的這種入世精神,現在的有些學者亦稱之為「憂患意識」。而最能 體現這種「憂患意識」的,當是宋代范仲淹如下一段話。范仲淹在〈岳陽樓記〉中說: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是進亦憂,
退亦憂。然則何時而樂耶?其必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范仲淹〈岳陽 樓記〉)
中國士大夫的這種「憂患意識」,還有一副對聯對它作了一個十分生動、簡練的概括,
曰:「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儒家學說的這種人本意識和入世精神,對中國古代各種文化形態都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唐宋以來乃至近現代出現的「人間佛教」,在相當程度上可以說是在這種文化氛圍中形成的。
以近、現代人間佛教創始人之一的太虛大師為例,他的思想就深受儒家學說的影響。據 有關資料記載,太虛其人,對於四書、五經、《老》、《莊》、《荀》、《墨》乃至康(有 為)、梁(啟超)、嚴(復)、章(太炎)之書無所不讀,深諳中國傳統文化之底蘊,對於 儒家的倫理學說,尤為精通並深表讚賞,認為中國二千多年來文化之主流在儒,「屢言中國
文化之特點,在於本人情為調劑之人倫道德。」(〈附書仇張二君談話後〉)且一再指出,
儒家這種倫理學說與佛教的思想不但毫無「間隙詆排之端」,而且是遙相契合、甚至是「水 乳交融」的,因此,「孔學與佛學,宜相嘉尚,不宜相排毀」(〈整理僧伽制度論〉)。在 太虛的許多著述中,反覆強調這樣一個基本思想,即孔子是人乘之至聖,儒學可以作為佛學、
特別是「人間佛教」的基礎,並且認為儒學是中國二千年文化的主流所在,所以在中國「不 得不行此人生佛教」。同時,這種以儒家倫理學說為基礎的「人間佛教」,「亦最適宜為各 國倡導」,諄諄告誡西行學人,應該把中國文化之人倫道德「披四海」、「垂天下」。可見 太虛對於儒家道德之學的讚賞和推崇。
如果說近、現代人間佛教之受儒家思想的影響的結果,是佛教儒學化的結果,在某種意 義上說已是不爭的事實,那麼,現在更重要的問題也許還在於,為什麼這種儒學化了的佛教 能夠成為唐宋以來中國佛教的主流?
要回答這個問題,也許得首先回答儒學何以在中國古代幾千年久盛不衰?何以能成為中 國古代學術思想的主流?考諸中國古代諸子百家,儒家只是其中之一支,其歷代之代表人物 並不見得比各家高明多少,其思想也不是特別精深博大,體系亦非特別嚴謹,但是他們有一 個最大的長處,即適應時勢,符合國情,所提出的主張,能夠適合時代的社會歷史條件,這 也是儒學成功的根本原因所在。唐宋以來禪宗所倡導的人間佛教和近、現代以來的人間佛教 亦然,他們的思想雖然不像天台、唯識、華嚴等宗派那樣博大精深,也沒有非常嚴謹的思想 體系,但它卻能為廣大民眾乃至士大夫所接受,能為當時的社會所接受,此中之根本原因之 一,是因為那種儒學化了的佛教思想能符合當時的社會需求,從而為它們的流行和傳播奠定 了基礎,這種現象從理論上說,亦即「理論在一個國家的實現程度,取決於理論滿足這個國 家的需要程度」(馬克思:《〈黑格爾法哲學批判〉導言》)。
當然,說人間佛教深受儒家思想的影響,絲毫不排斥人間佛教的思想源頭在佛陀,是遠 承佛陀本懷的。釋迦牟尼佛所以創立佛教,其出發點就在人生,其所說之法,也是針對居住 在這個世間的人生,不論是四聖諦,還是十二因緣,出發點和落點都是在人生。就大乘佛教 而言,人間佛教之注重人生,強調人間性,更與大乘佛教之關注世間,強調利他濟世的思想 遙相符契,正因為這樣,儘管人間佛教與印度原始佛教在表現形式上也許會有這樣那樣的差 異,但其本質並沒有變,都屬佛法。所謂「歸元無二路,方便有多門」,此之謂也。
另外,就其基本點說,人間佛教與世界宗教和思想文化的發展潮流也是相一致的。考諸 西方宗教,近幾個世紀以來,也一直在沿著注重人生和關注世間的方向發展,例如,基督教 的新教改革,其出發點,也是為了縮短人與神的距離,省卻人與神之間的一些不必要的中間 環節,使基督教更能著眼於現世,而非高高在上的天國。基於此,近幾百年來,基督教也逐 漸朝著人間化、倫理化的方向發展。從這一點說,太虛大師所謂人間佛教「亦最適宜為各國 倡導」,誠為至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