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阪孝綽評杜七律析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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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阪孝綽評杜七律析辨

黃嘉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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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津阪孝綽所撰《杜律詳解》以明人邵傅《杜律集解》為底本，對邵本所錄 138 首七律重新加以註解。本文考察《杜律詳解》說解杜甫七律之要點，認為津阪氏的獨到之處在於重視七律第二句貫串全詩詩意之效，

又有使全詩語氣與事狀相稱之妙。又，津阪氏對穿鑿附會、杜撰捏造之說多有批評，其注重考證字詞的具體出典，據以理解杜詩之意涵。和諸詩評家一樣，津阪氏對杜詩忠君愛國之詩旨多有闡發，此亦因其受日本

「尊王」意識的影響，故以「諱國惡之禮」為原則，不取詩中諷刺之意，

宣揚杜詩之忠厚。本文又將《杜律詳解》與其底本《杜律集解》進行了對比。筆者認為，較邵註而言，反穿鑿附會實乃津阪氏之說詩特長。此外，較邵註之簡略不詳，津阪氏之說解清晰細膩，於日本學杜者而言，

亦可謂其價值所在。

關鍵詞：杜甫、七律、津阪孝綽、《杜律詳解》、《杜律集解》

＊國立成功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班二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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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alysis of Tusaka Takahiro’s

Comment on the Qilv Poems of Du Fu

Huang Jiaxin Abstract

Based on Shao Fu’s Du Lv Ji Jie, Tusaka Takahiro (津阪孝綽, つさか たかひろ) re-commented 138 Qilv poems adopted by Shao in his Du Lv

Xiang Jie which enjoys a high reputation in Japan, however, is now rarely

concerned by researchers. This study aims to discuss how Du Lv Xiang Jie comments on Du Fu’s Qilv poems. Firstly, Tusaka uniquely attaches importance to the leading function of the second line in Qilv poems, considering it not only conveys the content, but also the language style and emotional tone of the whole poem. Secondly, Tusaka critizes eisegesis and fabrication and pays careful attention to allusions. Thirdly, similar to other poem commenters, Tusaka explicates the theme of patriotism and loyalism in Du Fu’s poems. Under influence of the thought of Sonnô (尊王, そんのう) in Japan, Tusaka advocates the upright and honest spirit in Du Fu’s poems and discards the sarcastic imply. Moreover, this study compares Du Lv Xiang

Jie with Du Lv Ji Jie. The former is characterized by its critizing eisegesis

and fabrication. Its commentary is clearer and more delicate which is of value to Japanese readers.

Keywords：Du Fu, Qilv Poems, Tusaka Takahiro, Du Lv Xiang Jie, Du Lv

Ji J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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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前言

江戶時代（1603-1867）是日本繼室町時代（1336-1573）之後又一個杜甫（712-770）研究的高峰期。其中尤為矚目的有江戶後期津阪孝綽¹（1757-1825）所撰《杜律詳解》3 卷。²

津阪孝綽，字君裕，號東陽，通稱常之進，晚號匏庵、癡叟，其書齋為稽古精舍。津阪氏自小學習《孝經》、《論語》，創作詩文。十五歲隨父親所望學醫，但因其志在儒學，後棄醫赴京都遊學。津阪氏專注古學，未拜常師，通過勤勉自學，終成一家，並於京都開設私塾授業，後被聘為梶井宮的侍讀，與日本皇室關係頗近，受到賓師之禮遇。晚年在藩政改革中主張創設藩校，並於文政 2 年（1819）設立的藩校有造館中擔任侍講兼初代督學。³

津阪孝綽一生著書頗豐，據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藏書目錄所揭，有

《東陽先生詩文集》20 卷（《東陽先生文集》10 卷、《東陽先生詩鈔》

10 卷）。此外，與詩文相關的編撰著作有《唐詩百絕》1 卷、《絕句類選》

21 卷、《古詩大觀》2 卷、《葛原詩話糾謬》4 卷、《夜航詩話》6 卷、《夜航餘話》2 卷等。1920 到 1922 年間，由池田四郎次郎（1864-1934）所編的《日本詩話叢書》10 卷初版發行，收錄了日本詩話 63 種，唯津阪氏一人被錄詩話 3 種。⁴《夜航餘話》更是被池田氏高度評價為「德川

1 津阪孝綽父親入贅山田家，家業由弟弟繼承，津阪氏則復用父姓。其末裔津坂治男稱本為「津坂」姓，但津阪氏混用「津坂」與「津阪」，且用後者居多，《杜律詳解》所示亦為「津阪」。本文統一使用「津阪」。

2 黑川洋一：〈日本における杜詩〉，《杜詩の研究》（東京：創文社，1977 年），頁 335。

3 揖斐高：〈夜航余話解説〉，收入江村北海、菊池五山等原著，清水茂、揖斐高、大谷雅夫校註：《日本詩史•五山堂詩話》，收入《新日本古典文学大系》第 65 卷（東京：岩波書店，2003 年），頁 638-640。

4 筆者所見為平成 9 年（1997）再版之復刻本，其中《夜航詩話》收錄於第 2 卷，《夜航餘話》收錄於第 3 卷，《葛原詩話糾謬》收錄於第 5 卷。詳見池田四郎次郎編：

《日本詩話叢書》（東京：龍吟社，1997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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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自不待言，即便置於明清，恐怕亦無可與之匹敵的好著。」⁵由此可見，津阪氏詩學造詣頗深，在日本詩學史上亦佔有重要地位。

津阪孝綽所撰《杜律詳解》以明代邵傅（生卒年不詳）的《杜律集解》為底本，用達意的漢文對邵本所錄七律全部重新加以註解，共計 138 首。⁶〈杜律詳解序〉由有造館二代督學石川之褧（1798-1844）撰寫，

序中稱該書「歷六春秋而稿始定矣」，乃「學中子弟爭求鈔傳」之學杜讀本。⁷於津阪氏歿後十年的天保 6 年（1835），《杜律詳解》初次刊行。

除石川氏所撰前序，該刊本前還附有津阪氏所撰〈詩聖杜文貞公傳〉，後附其子津阪達（？-1837？）所撰短文一篇、門人小谷薰（1788-1854）

所撰〈東陽先生杜律詳解後序〉。日本著名杜甫研究者黑川洋一認為此評註本詳實地闡釋了杜詩詩意，鑒賞細膩，可謂江戶時代杜詩研究的精華之作。⁸大陸的津阪孝綽研究者祁曉明亦謂此乃「一部嚴謹的杜甫律詩研究力作。」⁹

津阪孝綽及其所撰《杜律詳解》享譽頗高，但目前學界對津阪氏評杜進行的研究有限。據筆者檢索《中國學術文獻網絡出版總庫》、《中國期刊全文數據庫》、《台灣期刊論文索引系統》、《台灣碩博士論文知識加值系統》及日本 CiNii Articles，相關論文僅有碩士學位論文李定〈津阪東陽《杜律詳解》研究〉¹⁰一篇。其介紹了《杜律詳解》的成書、版本

5 池田四郎次郎：〈徳川時代に於ける作詩書解題（三）〉，轉引自揖斐高：〈夜航余話解説〉，收入氏著：《日本詩史•五山堂詩話》，頁 643。

6 筆者所用版本為台灣大通書局 1974 年發行的津藩有造館藏天保 6 年（1835）刊本之影印本，卷下頁 47 載有津阪孝綽所述「公本集七律凡一百五十九首，今此集所錄通計一百三十三首，遺二十六首矣，須俟他日得閒改正其編次，補以加註說也」。但據筆者將正文所有篇目鍵入電腦統計，比對日本關西圖書株式會社發行的明治 30 年

（1897）刊本，以及邵傅《杜律集解》貞享 2 年（1685）刊本與元祿 9 年（1696）

刊本，所見均為 138 首。

7 石川之褧：〈杜律詳解序〉，收入津阪孝綽：《杜律詳解》，頁 2。

8 黑川洋一：〈日本における杜詩〉，《杜詩の研究》，頁 349。

9 祁曉明：〈杜甫在日本江戶詩壇的地位〉，《中日詩學研究》（北京：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出版社，2016 年），頁 157。

10 李定：《津阪東陽《杜律詳解》研究》（重慶：西南大學中國古代文學專業碩士論文，2015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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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體例，又從「杜律編年」、「重視題解」、「以意逆志」、「以解為主」四個角度析論了津阪氏評註杜詩之特點。然而該碩論正文僅三十餘頁，篇幅較短，論述有所局限。津阪氏評杜此議題可謂仍有較大的探討空間。

筆者試通過梳理《杜律詳解》的說解內容，對比其他詩評家之詮解，補充考察津阪氏說解杜詩之要點。又將其與底本《杜律集解》進行對比，

探析兩家說詩之差別，試從中窺探津阪氏說詩之長處。

貳、津阪孝綽《杜律詳解》之說詩要點

由書名《杜律詳解》可知，詳解詩意為津阪氏編撰此書之重要目的。

即此書有別於《唐詩百絕》、《絕句類選》此類絕句選本，亦有別於《夜航詩話》、《夜航餘話》等進行普遍性考察的詩歌批評著書，實乃津阪氏對杜詩進行專門評註之作品，且僅針對「律」體（實際上僅含七律）。觀其內容，津阪氏之註解短則三四百字，長則逾千。體例大致為先在詩題下作背景及題意說明，註解文字置於每一聯之後，文末有或長或短的總述。以下筆者擬對《杜律詳解》之說詩要旨進行爬梳。

一、以次句為主說解詩意

津阪氏認為七律第二句乃全首詩神所在，觀其《夜航詩話》所言：

古人論七言律，對句易工，結句難工，起句尤難工。蓋七律首句宜突然而起，勢不可遏，所以難工也。然此猶可能，第二句好尤難得也。蓋是句領全首詩神，句句皆從此生，一篇爭勝在此，畫龍點睛要處。而其所用力在使人不覺，所以尤難也。余見近人之作，多病是句欠鍊斤兩太輕，其能是與全體稱者鮮矣，皆坐視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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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閒率爾填詞耳。是七律第一要訣，其可以忽乎哉。¹¹

然而該段引文下並無舉例印證此說，《杜律詳解》中卻有多例可見。

《杜律詳解》中明示第二句領全首詩神的篇目，以筆者整理所見，

計有：

表 2-1：明示「第二句領全首詩神」之篇目整理¹²

詩題第二句

〈曲江二首（其一）〉風飄萬點正愁人

〈曲江對雨〉江亭晚色靜年芳

〈因許八奉寄江寧旻上人〉封書寄與淚潺湲

〈南鄰〉園收芋栗未全貧

〈奉寄別馬巴州〉功曹非復漢蕭何

〈登樓〉萬方多難此登臨

〈吹笛〉誰家巧作斷腸聲

〈詠懷古跡五首（其三）〉生長明妃尚有村

〈冬至〉忽忽窮愁泥殺人

以其詮解〈吹笛〉詩為例：「當秋山寂寥，風清月朗之夜，誰家吹笛巧弄妙音……『斷腸聲』謂哀切不堪聞，下皆由此三字生……蓋初奏〈關山月〉，次奏〈武陵溪〉，至此奏〈折楊柳〉。故感歎而言……」¹³在津阪氏的說解下，全詩可謂以「斷腸聲」為樞軸，三首笛曲連飄愁思，一氣相接。

又如分析〈登樓〉詩，津阪氏以「萬方多難此登臨」為全詩眼目：

11 津阪孝綽：《夜航詩話》，收入蔡鎮楚編：《域外詩話珍本叢書》第 3 冊（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6 年），卷 1，頁 15。

12 標註下劃線「﹏﹏」的部分為津阪氏指出該句中領全首詩神者，無標示則指全句。

13 津阪孝綽：《杜律詳解》，卷中，頁 5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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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屬盛春，芳景爛漫，高樓登臨，觸目皆花，而近樓花枝倚檻堪弄，尤可賞愛。乃不樂反而傷心，是何等時邪。次乃解其故……

「此」字指蜀成都……下皆由矚目四方敘之。「錦江」（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玉壘浮雲變古今）、「西山」（北極朝廷終不改，

西山盜寇莫相侵）、「後主」（可憐後主還祠廟，日暮聊為梁甫吟），皆係蜀事，「此」字所關也。此詩通篇主意所寓，皆「萬方多難」

之事，而其所見者「此登臨」之景也。¹⁴

所謂「七律第二句領全首詩神，大抵詩詩皆然」。¹⁵除上表所示 9 則直接點明第二句為全詩之神者，另有在說解過程中雖無明示，但仍以第二句為一篇之主的例子。這類詩例據筆者整理所見約有 32 條，即凡 41 條，約佔 30%之比例。印證其說解〈江村〉詩：

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綠水抱村而曲，公廬在其處，

占佳境幽趣。而長夏悠悠，事事幽閒，聊亦足以自娛也。

自去自來堂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燕不嫌貧，家鷗忘機相馴，

正是「事事幽」。……

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亦言「事事幽」，是村家之態。……

多病所須惟藥物，微軀此外復何求 ……公既為隱士，無復求於世，但以身多病，憑仗藥物，故獨此一種未能無求耳。言遺世無欲，澹然自安也。……¹⁶

雖然津阪氏只在前三聯的說解中點出公廬、燕鷗、村家之「幽」，然而

15 津阪孝綽：《杜律詳解》，卷下，頁 28。

16 津阪孝綽：《杜律詳解》，卷上，頁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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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其尾聯隱士「澹然自安」之闡發，實亦與次句「事事幽」三字通神。

又如詮解〈暮春〉詩，津阪氏認為第二句「瀟湘洞庭虛應空」乃「洞庭湖春水拍天之壯，徒想像其空闊汗漫而已」之感慨，此句「空」字即與起句「擁塞」二字相對。又，三、四句寫夔州「風土惡」；五、六句之「柳新暗」、「蓮欲紅」乃「傷為病所悞，後時失期，不但歲序推移之感」；七、八句言「閣上所見，感其（鴛鷺）之聚散自由，而嘆病客擁塞，不能如彼。」¹⁷可見，三、四句與「瀟湘洞庭」相對，後四句乃「虛」

字之註解。故知其暗以第二句為全篇綱領，據以說解詩意。

比對其他詩評家的說詩內容，更可看出津阪氏重視七律次句之說詩特色。如解說〈閣夜〉一篇，吳瞻泰（1657-1735）《杜詩提要》認為此詩妙在第七句「臥龍躍馬終黃土」，在西閣夜中所見所聞之外「極力一提」，「謂古來賢惡同歸於盡，則今之人事音書，漫付之寂寥而已。語若寬而實緊，如此始當得『沈鬱頓挫』四字。」¹⁸此所謂「詩之所以貴提筆者，其波瀾方壯闊，而用之第七句，尤有振弱扶衰之力。」¹⁹而津阪氏仍緊扣第二句「天涯霜雪霽寒霄」，謂杜甫倚閣悵望，感歎諸葛孔明、

躍馬稱帝之公孫述等英雄豪傑，如「一時風雪之勢，亦皆埋沒，終歸黃土」，²⁰迥異於吳瞻泰「沉鬱頓挫」之說。

值得注意的是，津阪氏之所以重視七律第二句，不僅因其乃貫串詩意之關鍵，即所謂「句句皆從此生」，亦因其「與全體稱」。何謂「與全體稱」？如分析〈南鄰〉詩，津阪氏頗為敏銳地指出第二句「園收芋栗未全貧」末三字乃一篇之神。在解說起句「錦裏先生烏角巾」時已作提醒：「以『錦』字串合『烏』字，以麗句面，而襯『未全貧』也。」最後又留按語：

18 清•吳瞻泰：《杜詩提要》，收入《杜詩叢刊》第 4 輯（臺北：大通書局，1974 年，據清乾隆間羅挺刊本影印），卷 12，頁 16-17。

19 清•吳瞻泰：《杜詩提要》，卷 7，頁 17。

20 津阪孝綽：《杜律詳解》，卷下，頁 19-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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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篇敘村家幽趣，而詩體極清麗，亦見不全貧（未全貧）。體與事稱，化工之筆。余嘗謂七律第二句領全首詩神，句句皆從此生，

斯為合作矣。²¹

可知此處所言之「體」乃〈南鄰〉詩字句之清麗；「事」乃首聯所言之

「暫富」、頷聯所言之「野趣」、頸聯所言野航之「逍遙」、尾聯所言月色之「清幽」。²²而此皆統攝於「未全貧」三字之中。《夜航詩話》云：

「語氣與事狀相稱，詩家用筆之妙。」²³諸家評註〈南鄰〉詩，或將全詩分為前半、後半作二解，²⁴或著眼於第三句「慣看賓客兒童喜」所流露的喜客之情，²⁵或讚賞五、六句「秋水纔深四五尺，野航恰受兩三人」

之妙，²⁶甚少以第二句為眼目，對全詩作整體觀，蓋因津阪氏所言「其

23 津阪孝綽：《夜航詩話》，卷 1，頁 25。

24 如清•黃生謂此詩「前半敘事，語簡而意深；後半寫景，語妙而意淺」，詳見氏著，徐定祥校點：《杜詩說》（合肥：黃山書社，2014 年），卷 9，頁 315；清•仇兆鰲云：「前段敘事，數層括以四語。後段寫景，一意拓為半篇」，詳見氏著，中華書局編輯部校點：《杜詩詳注》（北京：中華書局，1999 年），卷 9，頁 760；清•

沈德潛認為「前半言造南鄰之居，後半言同舟送別也」，詳見氏著：《唐詩別裁集》

（北京：中華書局，1975 年，據乾隆 28 年教忠堂重訂本影印），卷 13，頁 19a；

又，清•浦起龍言此詩「前半山莊訪隱圖，後半江村送客圖」，詳見氏著，王志庚校點：《讀杜心解》（北京：中華書局，1977 年），卷四之一，頁 618。

25 如明•鍾惺云：「野老看客，兒童看客，寫出村僻人情如見」，詳見鍾惺、譚元春：

《唐詩歸》，收入《續修四庫全書》第 1590 冊（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年，據遼寧省圖書館藏明刻本影印），卷 22，頁 4a；又，黃生認為「三句猶深：蓋富翁好客不難，貧士好客為難，貧士家人不厭客為猶難，非平日喜客之誠，浹入家人心髓，何以有此？」詳見氏著：《杜詩說》，卷 9，頁 314-315。

26 如明•陸時雍云：「五六清徹，入摩詰意象」，詳見氏著：《唐詩鏡》，收入王雲五主編：《四庫全書珍本》第 365 冊（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77 年，據國立故宮博物院藏文淵閣本影印），卷 26，頁 17；清•乾隆御評：「申涵光曰：『（五、六句）

語疏落而不酸。今人作七律，堆砌排偶，全無生氣，而矯之者又單弱無體裁，讀杜諸律，可悟不整為整之妙』」，詳見冉苒校點：《唐宋詩醇》（北京：中國三峽出版社，1997 年），卷 15，頁 306；又，《瀛奎律髓彙評》：「紀昀：此詩五、六天然好句。……無名氏（乙）：五、六化盡律家對屬，化工妙。此景千古常新，杜公亦千古長在」，詳見元•方回選評，李慶甲集評校點：《瀛奎律髓彙評》（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卷 23，頁 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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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句）所用力在使人不覺。」由此亦可見津阪氏別具隻眼，異於諸家說解之處。

二、反穿鑿杜撰之說

津阪氏曾在《夜航詩話》中指出「鑿竅而混沌死」，反對穿鑿的說詩方式，並痛批「古人之詩多為註家所誤。」²⁷而據小谷薰在〈後序〉

中所述，可知「舊註聚訟，眩惑學者」²⁸乃津阪氏所以撰《杜律詳解》

之故。

如析論〈題桃樹〉詩，《杜律虞註》認為此詩雖以「桃樹」為題，

然而其所嘆者非只桃樹：「末聯（寡妻群盜非今日，天下車書正一家）

感今懷舊，言昔時非如今日，家家有寡妻，處處有群盜。回思天寶之盛，

天下正屬一家，文軌混同，豈謂兵亂迺至此極乎。」²⁹「感今懷舊」之說頗為盛行，邵傅與王嗣奭（1566-1648）亦持類同觀點。³⁰然而在《杜律詳解》中，津阪氏卻引用顧宸（1607-1674）「不忍」³¹之說詮解詩意，

讚同其主張之「詩中絕無理障，絕不涉議論」：

此詩通篇寫「不忍」二字，而不肯說破，故人不看出。一、二從桃樹之遮而不忍伐。三慰人，四自慰，即所以不忍伐而恤貧人，

最其所不忍。五不忍燕之不乳，六不忍鵶之被傷，禽鳥尚不忍，

28 小谷薰：〈東陽先生杜律詳解後序〉，收入津阪孝綽：《杜律詳解》，卷後頁 2。

29 元•虞集：《杜律虞註》，收入《杜詩叢刊》第 1 輯（臺北：大通書局，1974 年，

據明吳登籍校刊影印)，下卷，頁 19。

30 明•邵傅曰：「實車書一統，太平之世，豈若近日變亂紛紛，不可人意乎」，詳見氏著：《杜律集解》，收入《杜詩叢刊》第 3 輯（臺北：大通書局，1974 年，據中央圖書館藏日本元祿 9 年刊本影印），七言集解卷之上，頁 27；明•王嗣奭謂此聯

「追想舊時，非若近日之多寡妻、群盜，而車書一家，太平景象固如此也；而今皆不然，殊可歎也」，詳見氏著，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標點：《杜臆》（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 年），卷之 6，頁 192。

31 明•顧宸：《辟疆園杜詩註解》（康熙 2 年吳門書林刊本），七言律卷 3，頁 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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況於人乎。故至七、八更大不忍。以堂中作天下觀，以天下作堂中觀，無任惻怛之至，殆欲流涕痛哭。³²

另如解讀〈江村〉詩之「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集千家註分類杜工部詩》引《天廚禁臠》之言，認為「妻比臣，夫比君。

棊局，直道也。針，本全直而敲曲之，言老臣以直道成帝業，而幼君壞其法。稚子，比幼君也。」³³朱鶴齡（1606-1683）《杜工部詩集輯註》

則引東方朔（154B.C.- 93B.C.？）

〈七諫〉

，曰：「以直針而釣兮，又何魚之能得。」³⁴ 然而在《杜律詳解》中，如前所述，津阪氏以第二句之「事事幽」為綱，純粹解之為自得其樂的村家生活常態。

又如〈陪李七司馬皂江上觀造竹橋即日成往來之人免冬寒入水聊題短作簡李公〉一篇，《杜律詳解》指出舊註引《朝野僉載》，³⁵謂「日落青龍見水中」之「青龍」暗指唐武則天時，默啜可汗領突厥軍隊攻打趙州，青龍臥於橋上，使馬跪地不前，默啜敵軍遁走之事。津阪氏認為該說「牽強迂僻，一筆勾之可也」，而主張「青龍」喻竹橋之影，並舉《楚辭》之「麾蛟龍以梁津」及《神仙傳》所載竹杖化龍之傳說，以證其說。

36

除了不採納牽強附會之舊說，津阪氏還強調，無根無據的杜撰之說猶不可取，如在《夜航詩話》中指出的已被前人詳辨、否定之「偽蘇註」：

32 津阪孝綽：《杜詩詳解》，卷中，頁 22。

33 宋•徐居仁編，黃鶴補：《集千家註分類杜工部詩》（元廣勤書堂刊本），卷 7，頁 2-3。

34 明•朱鶴齡：《杜工部詩集輯註》，收入《四庫禁燬書叢刊補編》第 81 冊（北京：

北京出版社，2005 年，據中國科學院圖書館藏清康熙金陵葉永茹刻本影印），卷 7，頁 24a。

35 津阪氏未具體註明「舊註」為何註，或指元•高楚芳《集千家註杜工部詩集》所註：「《朝野僉載》：河北道趙州有石橋甚工。則天時，默啜破趙州。至石橋，馬跪地不進。但見青龍臥橋上，奮迅而怒，乃遁去。」詳見明嘉靖 15 年刊本，卷 8，

頁 11。朱鶴齡亦引《朝野僉載》所載此事，詳見氏著：《杜工部詩集輯註》，卷 8，

頁 28a。

36 津阪孝綽：《杜律詳解》，卷中，頁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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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時，閩中鄭昂者，假東坡名，作《老杜事實》一編。其所引事，皆無根據，反用杜詩見句，增減為文，而託為古人語，謂之

「偽蘇註」。今《千家註》「蘇曰」者，是也。《朱子文集》詳辯之。洪容齋、嚴滄浪、劉須溪、馬貴與楊用脩等亦力辯其妄。

然猶襲謬不已，誤後學殊甚。余見《明一統志》載梁何遜為揚州法曹，詠廨舍梅花；丘瓊山故事成語考，舉晉阮孚囊空羞澀之語。

《淵鑑類函》亦竝載之。此皆不省偽蘇捏造，誤取為故實耳。³⁷

在《杜律詳解》中，津阪氏即點出〈曲江二首（其一）〉、〈早秋苦熱堆案相仍〉、〈九日藍田崔氏莊〉、〈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見寄〉、

〈涪城縣香積寺官閣〉、〈送路六侍御入朝〉、〈暮登西安寺鐘樓寄裴十迪〉、

〈送李八秘書赴杜相公幕〉、〈人日〉九處誤襲「偽蘇註」之舊說。

以解讀〈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見寄〉之首聯「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揚州」為例觀之。《杜律詳解》指出，《杜律虞註》

38認為此聯用「何遜為揚州法曹，詠廨舍梅花」之事比裴迪（生卒年不詳），實乃襲謬，「良可笑也」。津阪氏據《墨莊漫錄》所載何遜（480？

-520？）之墓誌「東閣一開，競收楊馬」，以解「東閣」二字；又以何遜

〈詠早梅〉³⁹詩為證，推論「蓋裴迪在王侍郎幕，如何遜為南平東閣之客，乃逢早梅，感時懷人，而動詩興，亦如何遜在揚州『驚時最是梅』

之感也。」⁴⁰

37 津阪孝綽：《夜航詩話》，卷 4，頁 173-174。

38 元•虞集云：「東閣在蜀郡，即崇慶府。何遜，字仲言，梁天監中，作揚州法曹，

廨舍有梅花一株，遜吟詠其下。後居洛，思梅，因請再任。即抵揚州，梅花方盛開，對花彷徨終日。與陰鏗俱以能詩，名號陰何體。」詳見氏著：《杜律虞註》，下卷，頁 40。

39 梁•何遜〈詠早梅〉云：「兔園標物序，驚時最是梅。銜霜當路發，映雪擬寒開。

枝橫卻月觀，花繞凌風臺。朝洒長門泣，夕駐臨邛杯。應知早飄落，故逐上春來。」詳見氏著：《水部集》，收入《文淵閣四庫全書》第 354 冊（北京：中華書局，2005 年，據國家圖書館藏文淵閣四庫全書影印），頁 581。

40 津阪孝綽：《杜律詳解》，卷上，頁 37-38。

(13)

由此可見，津阪氏注重削刪穿鑿附會、杜撰捏造之說，以免在說解之時橫生枝葉。然而其說詩並非任意揣測作者之意，而是根據字句考證其具體出典，免使詩意成謎。

三、揭示杜詩之忠厚愛國

津阪孝綽所撰〈詩聖杜文貞公傳〉借蘇軾（1037-1101）之言，稱許杜甫曰：「蘇東坡謂：『詩發於情，止於忠孝。古今詩人眾矣，而公為首者，豈非以其流落饑寒，終身不用，而一飯未嘗忘君也歟。』嗟呼。此其所為聖於詩，謂萬世宗師也。」⁴¹在解讀杜詩時，《杜律詳解》對其忠厚愛國亦多有闡發。

說解〈野人送櫻桃〉，謂杜甫因浣花村民所贈之櫻桃，憶及先朝之賜，褒揚其「一飯不忘恩」。⁴²另如說解〈望野〉詩，稱「惟將遲暮供多病，未有涓埃答聖朝」一聯「非唯不形怨望，且惓惓如此，忠厚之至也。」

43又如〈諸將五首（其一）〉，津阪氏認為末聯「多少材官守涇渭，將軍且莫破愁顏」歌頌將軍郭子儀（697？-781）「以國難為己任」，實暗以祈祝殲滅匈奴，讚許「公之憂國厚矣哉。」⁴⁴

再以〈秋興八首（其五）〉之詮解為例觀之。舊註謂杜甫此詩乃諷刺玄宗之作，如解說頷聯「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陳廷敬（1638-1712）《杜律詩話》曰：「下唐公主如金仙玉真之類，多為道士，築觀京師，『西望瑤池』蓋言道觀之盛，與上宮闕一類。」⁴⁵又，王嗣奭《杜臆》謂此詩極言玄宗享安富尊榮之盛，「不言致亂，而言萌於此；語若讚頌，而刺在言外」，並謂作追憶往事之解固無意義。⁴⁶針對此

41 津阪孝綽：〈詩聖杜文貞公傳〉，《杜律詳解》，卷前頁 3。

45 清•陳廷敬：《杜律詩話》（正德 3 年刊本），卷下，頁 16。

46 明•王嗣奭：《杜臆》，卷之 8，頁 275-276。

(14)

類說解，津阪氏如是駁斥：

如此等說，皆追數前朝之失，公之忠厚，豈然乎哉。或難曰：蓬萊海上仙山，唐取以名宮，今開口便呼蓬萊，又稱南山，而承以金莖之高擢，因言西望王母之降，東瞻紫氣之來，是豈無譏諷於其間邪？此考似矣。然舉前代之非，臣子之所不忍，追諷刺之，

果何益哉？決非公之意也。凡公詩但痛前朝廷之衰亂，絕無追咎先皇意，而解者往往附會惡喙，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也。噫。

47

又指出首聯「蓬萊宮闕對南山，乘露金莖霄漢間」乃追憶昔日宮室氣象之盛，並非譏刺明皇晚信仙術。而尾聯之「一臥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點朝班」亦非「嘆其立朝無幾日」之意。⁴⁸

然而細觀上引說解內容，可知津阪氏不僅讚揚杜甫之忠厚，亦主張臣子不當追諷前代之失。所謂「凡國家不幸之事，臣子不當形之歌詠，

不但諱國惡之禮，蓋所不忍言也，況敢嘲弄之乎？」⁴⁹學者祁曉明曾於

〈從津阪東陽《夜航詩話》的唐宋詩評看中日文化之差異〉一文中指出，

中國詩歌「譏刺君上」的傳統古已有之，而日本和歌則是「尊事君上」，此差異源於中日皇室的不同。中國皇帝行使政治權力，對國家民族興敗存亡有責。而日本天皇只有「位」，沒有「權」，其個人醜行與國政無關，

不至於嚴重到誤國或亡國的地步。須要從興敗存亡中汲取教訓的是掌握實權的大臣與幕府的將軍。是故嘲諷帝王庸碌無能的政治諷刺詩不會出現。又，居上位者的權威是建立在其地位之上的，即天皇無論英明與否，

只要佔據了這個位置，自然就有了權威。這種背景下，「尊王」思想影

48 津阪孝綽：《杜律詳解》，卷下，頁 5-7。又，所謂「嘆其立朝無幾日」蓋指沈德潛

《杜詩偶評》於「幾回青瑣點朝班」旁批：「言立朝無幾日」。詳見氏著：《杜詩偶評》（享和 3 年刊本），卷 4，頁 9。

(15)

響了津阪氏對中國古代諷刺詩的評價。⁵⁰在《夜航詩話》中，津阪氏曾如此批評李商隱（813-858）之失：

（〈馬嵬驛〉）顯詠時事，章君之惡，殊為失體。五、六哂其棄殺，

頗涉調劇；七、八淺近太俗，醜詆尤甚。詩人比興掃地矣，雖屬對精工、詞氣宕逸，亦無取耳。商隱又有〈華清宮〉詩……不亦惡劇乎？如〈驪山〉詩曰：「平明每幸長生殿，不從金輿唯壽王」，

〈龍池〉詩曰：「夜半宴歸宮漏永，薛王沉醉壽王醒」，此在當時尤非所宜言……如李商隱詩，非唯失風人之意，亦全無臣子之禮矣……余於商隱亦深憎無禮於其君云。⁵¹

與之相對，鄭畋（825-883）〈馬嵬驛〉詩曰：「終是聖明天子事，景陽宮井又何人」，津阪氏對其讚賞有加：「此則詠時事以回護出之。臣子立言，

方為得體，可以為法也。」⁵²而杜甫之〈北征〉詩，更是被評價為「為明皇出色，厚於鄭畋更幾倍矣。」⁵³

再觀《杜律詳解》之說解，實亦可窺見「尊王」思想影響到津阪氏對杜詩的解讀。詮解〈愁〉一詩末句之「人今罷病虎縱橫」，邵傅謂此處之「虎」乃「苛征暴斂猛於虎」之意。⁵⁴顧宸則引張羅峰（1475-1539）

之言，認為「虎縱橫」乃指「暴斂」，並指出當時京兆用第五琦什一稅法，導致百姓多流亡，「恐長安從此遂無寧宇，故感傷其猶得見否耳。」

55津阪氏卻謂此句之「虎」與〈晝夢〉詩之「中原君臣豺虎邊」意同，

並指盜寇，而非朝廷之苛捐雜稅。又如〈秋興八首（其六）〉之「回首

50 祁曉明：〈從津阪東陽《夜航詩話》的唐宋詩評看中日文化之差異〉，《中日詩學研究》，頁 86-91。

51 津阪孝綽：《夜航詩話》，卷 1，頁 46-47。

54 明•邵傅：《杜律集解》，七言集解卷之下，頁 5。

55 明•顧宸：《辟疆園杜詩註解》，七言律卷 4，頁 4-5。

(16)

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邵傅謂此詩「非惜歌舞之廢」，而是譏諷玄宗荒於歌舞，所謂「歌舞盛則兢業衰，宴安崇則禍亂起」。⁵⁶津阪氏卻謂「邵註太謬」，指出此作乃杜甫追想昔日長安盛景，歷歷在目：「乃贊秦中之勝㮣，不獨唐之帝都，而嘆瞿塘之僻陋，不似曲江之樂土也。」

57而在解說〈秋興八首（其七）〉之「昆明池水漢時功，武帝旌旗在眼中」

時，津阪氏質疑，若此詩果真如舊說所言，⁵⁸譏諷玄宗黷武，然「功」

字何解？⁵⁹《杜詩言志》謂此「功」乃明皇之好大喜功。因〈秋興八首

（其六）〉所言「自古帝王」，遂引好大而誇之漢武以為明皇之比，譏其窮兵之舉，「使中國蕭然煩費者，亦略與漢武等，以致釀成安史之禍」，故當下追憶昆明池水，漢武之故轍猶在眼中。⁶⁰津阪氏則認為「漢時功」

乃指武帝威武，使蠻夷率服。此詩由曲江念及昆池，借漢喻唐，追思天寶全盛之時「武備雄壯，四夷率服」。⁶¹

故知津阪氏在揭示杜詩忠君愛國之詩旨時，並不取其諷刺之意，以杜詩之不歌詠、不忍言國家不幸之事為其貴重處，從「諱國惡之禮」的角度出發，闡發杜詩中的忠厚之意。

參、與邵傅《杜律集解》之對比

《杜律詳解》之底本乃明人邵傅所撰《杜律集解》。周采泉《杜集書錄》曰：「此書亦無甚優異，國人鮮有知者，而日本卻一再翻刻此書，

殊可怪也。仇註凡例〈歷代註杜〉亦提及閩人邵傅之五律集解，但註中

58 舊說或指朱鶴齡所言之「此嘆昆明荒涼，玄宗窮兵南詔，旋致禍亂，故借武漢事以發嘆也。『織女』以下極狀昆明清秋景物，故國舊君之感，言外悽然。」詳見氏著：《杜工部詩集輯註》，卷 13，頁 31b。

60 清•佚名原著，譚佛雛、李坦校點：《杜詩言志》（江蘇：江蘇人民出版社，1983 年），卷 11，頁 229。

(17)

未引，則仇氏亦僅知其書而未見。」⁶²如周氏所述，《杜律集解》一書在中國幾近失傳，在日本卻頗為「暢銷」。自江戶時代寬永年間（1624-1643）

傳入之後，此書一再翻刻，甚至以壓倒其它杜集之勢，獨盛於世。⁶³據學者靜永健於日本各地圖書館所作調查結果所見，除了明萬曆 16 年

（1588）原刻本，還有寬永 20 年（1643）風月宗智刊本、萬治 2 年（1659）

丸屋莊三郎刊本、寬文 5 年（1665）上村次郎右衛門刊本等十餘種翻刻本。⁶⁴《杜律集解》盛行之況在《杜律詳解》中亦有所反映，津阪氏曰：

「杜律選本蓋有數種，而邵註專行，講習所齎皆是。」⁶⁵又云：「世讀杜律，多依邵傅註本」。⁶⁶可見，不僅學中弟子多以邵註為「參考教材」，

時人讀杜律，亦多依邵註。

《杜律集解》收錄杜律 529 首，其中五言集解 4 卷，共計 391 首，

67七言集解 2 卷，共計 138 首。其體例大致為附註解於句下及篇末，某些字詞下偶有註音或簡單釋義。如邵傅於〈集解凡例〉所言，該註本據單復（生卒年不詳）重訂之杜甫年譜，以編年法編次。如書名「集解」

所示，邵註匯集眾說，如千家註、虞註、單註、默翁註，又參考當時學者張羅峰、趙濱州（1556）之說解，及各家詩話，「或以句取，或以意會，或錄全文，或錯綜互發，或繁簡損益。」對於詩中引用典故則撮要註釋，意在發明詩旨。⁶⁸與津阪氏之「詳解」不同，《杜律集解》說詩簡略，實乃一部通俗讀物。日本儒學者林春齋（1618-1680）即指出其流行之重要原因為「簡而不繁」，故「人人讀之」。⁶⁹

《杜律集解》、《杜律詳解》皆是日本學詩者習得杜律之重要讀本。

62 周采泉：《杜集書錄》（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頁 332。

63 黑川洋一：〈日本における杜詩〉，《杜詩の研究》，頁 345-346。

64 靜永健：〈近世日本で読まれた《杜甫詩集》について〉，《文学研究》第 109 輯

（2012 年 3 月），頁 4-5。

67 此外，五言集解卷 2 還收錄了一首高適詩作，為〈贈杜二拾遺〉，詳見頁 26-27。

68 邵傅：《杜律集解》，卷前〈集解凡例〉，頁 4。

69 林春齋：〈畀尾退〉，《鵞峯林學士文集》（元祿 2 年刊本），卷 37，頁 14。

(18)

筆者試將二註作對比，從其說詩內容之差別，或可見津阪氏之說詩長處。

一、反穿鑿附會之長處

如前文所言，津阪氏對詩評家穿鑿附會之失連連痛批。比對兩家之說解，筆者認為邵註有此說詩之弊，津阪氏對此亦有所指陳。

除前文已論及之〈題桃樹〉一篇，再觀以下詩例。解說〈撥悶〉詩末二句「已辨青錢防顧直，當令美味入吾脣」，邵傅認為「『顧』以賃船，

『直』以沽酒，兩事也。」⁷⁰津阪氏謂此解「鑿也」，而主張「顧」與「雇」

同，指出錢役人，「直」則乃「價」之意。是故「『顧直』雇人之直錢，

若今之工賃也。」⁷¹又有詮解〈將歸成都草堂途中作先寄嚴鄭公（其三）〉一首，尾聯云「肯藉荒庭春草色，先判一飲醉如泥」，津阪氏認為「泥」

只是字面之「泥」，形容「痛飲快然，直醉如泥」之態。⁷²以「泥」喻醉態，詩意本明，然而邵註「『泥』，南海蟲，無骨，比人醉軟」，⁷³讀之頗感迂僻，無怪乎津阪氏謂其「輕鑿」。⁷⁴

再觀〈諸將五首（其二）〉一詩，末四句云：「胡來不覺潼關隘，龍起猶聞晉水清。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昇平。」兩家皆謂此詩乃公恨借兵回紇之失，嘆諸將之不作為，然而細觀其說解內容實有相異之處。邵註認為「胡來」句寫安祿山，「龍起」句寫肅宗，「推原先時祿山之來，雖潼關若履平地，而不覺其險阻，於是京師失守，絕中興之望矣。

肅宗即位靈武，乃定河北，太宗清晉水之風猶存。」後文話鋒一轉，又謂肅宗包羞忍辱借兵回紇，乃諸將不能憂國盡瘁之故。⁷⁵此闡釋不免有生硬、穿鑿之弊。再觀津阪氏之解說，「胡來」一句，承接第三句「豈

70 明•邵傅：《杜律集解》，七言集解卷之上，頁 33。

73 明•邵傅：《杜律集解》，七言集解卷之上，頁 26。

(19)

謂盡煩回紇馬」而解之，主張「胡來」乃指「回紇」，謂回紇恃功驕橫，

侵擾潼關，如入無人之境，然諸將偷安不救，是故發結句之責，是以傷今。解說「龍起」句，則謂追思高祖其時創業之盛，亦如上句是以嘆今之憒憒。⁷⁶相形之下，津阪氏之解說注重前後詩意之匯通，直截而暢達。

此外，比較〈夜〉詩之詮解內容，末兩句云：「步檐倚仗看牛斗，

銀漢遙應接鳳城」，津阪氏謂此聯寫杜甫思京之精神，「扶病倚杖，徘徊步廊，聊以消遣，乃候時望星斗，因感銀河亙天而低，想其應與京城連接，依依戀闕，瞻望亦至情之切。」⁷⁷再觀邵註：

「鳳城」指長安，言客久病，又無書信。此時此夜，仰瞻牛女二星，逼近天河，乃有鵲橋濟渡。我歸期阻卻，但見天河之長，應與長安相接，而己情如戀闕，何哉。杜牧詩云：「臥看牽牛織女星」，胚胎於此。⁷⁸

可知邵傅亦以思京解此聯。與津阪氏不同的是，邵註從「看牛斗」生出七夕之事作闡釋，又引出杜牧（803-852）詩〈秋夕〉。兩家對詩意之理解相去不遠，然而相形之下，邵註不免有附會過求之嫌，而津阪氏闡明詩意要旨之餘並未多作引申。

二、清晰細膩之長處

《杜律集解》說詩簡略，難免有語焉不詳而令人生疑之處。讀津阪氏之「詳解」，能更為詳盡地理解詩篇。

試觀〈夜〉一篇之說解內容。〈夜〉詩云：「露下天高秋水清，空山獨夜孤魂驚。疎燈自照孤帆宿，新月猶懸雙杵鳴。南菊再逢人臥病，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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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不至雁無情。步檐倚仗看牛斗，銀漢遙應接鳳城。」邵傅如是質疑：

「空山獨夜」是在山中矣，「宿」曰燈照孤帆，非在舟中乎，「帆」

字想誤。又，舟中何得「步檐倚杖」？想是「帷」字。況舟在蓬窗外，燈何照之？從來無人疑，而愚見若斯，俟質知者。⁷⁹

邵註指出，「帆」乃指舟中，與山中之物事不符，蓋乃「帷」字之誤。

換言之，「疎燈」一句謂夜宿山中，燈照孤帷。然而邵註又謂「從來無人疑」，從前之學詩者或詩評家作何解之？「帆」字一說果真無法言明？

試看津阪氏如何回應邵註之疑：

（頷聯）上句俯臨應「秋水」言，下句仰望應「空山」言。此自閣所見聞夜景而觸動旅況之感者。「疎燈自照」與「暗飛螢自照」

（〈倦夜〉）同，言照不及外。蓋江畔有夜泊孤舟，燈火映帆檣，

寒影寂寥也。⁸⁰

從以上引文可知，津阪氏認為「帆」確實是寫舟中之事，然而並非作者身處舟中，而是應首句而言，描寫自山上俯視所見之江畔夜景。如此一來，尾聯「步檐倚杖」亦無甚可疑。津阪氏著意於詩句之前後呼應，解說縝密細膩，令人了然於胸。

又，解讀〈即事〉詩末二句「未聞細柳散金甲，腸斷秦川流濁涇」，邵傅於「細柳」下夾註云「亞夫屯細柳營」，又在此聯後註：

亞夫軍屯以備匈奴，此借言之，謂防禦吐蕃也。時吐蕃不靖，京師戒嚴，而涇渭之材官屯集猶在，人情洶洶，若濁涇之湧流，求為清平之人，苦不可得，寧不為之斷腸乎？按：「秦川」，《千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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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作「秦州」，《虞註》亦有辨致疑其字，必有一誤。然以意會，

或「秦川」，或「秦州」，大要俱是亂之未定也，不必深泥。⁸¹

從以上引文可知此聯大意乃吐蕃之亂未定。邵傅又表示「秦川」、「秦州」

二說「必有一誤」，卻又謂兩者大要俱同，「不必深泥」。既謂「必有一誤」，卻無進一步說解辨之，令人費解。津阪氏則與《杜律虞註》相同，

82持「秦川」一說，清楚闡明己見。其曰「秦川」乃秦中諸水之總稱，

又指出秦中涇渭二水最大，渭清涇濁。而此處寫秦中諸水皆為濁流，是以喻其時吐蕃復寇，如濁涇漲溢。⁸³

再以〈舍弟觀赴藍田娶妻到江陵喜寄（其二）〉一首為例觀之。兩家皆謂此詩寫杜甫兄弟情厚，冬日相聚甚歡，心中自生春色。頸聯云：

「歡極提攜如意舞，喜多行坐白頭吟。」邵傅認為「『白頭吟』、『如意舞』，不必求出處，但借用飾歌、舞二字也。」⁸⁴從「如意」二字字面之意，尚且能體會「歡極」而起舞之態，然而「白頭」該如何理解？讀邵註不得而知。對此，津阪氏則指出「如意舞」乃借用《世說新語》所言王戎（234-305）好為如意舞之事，言其得意揚揚而起舞之態；「白頭吟」

則指卓文君（175B.C.- 121B.C.）之作，借用字面，謂「自忘其為白頭翁，

而行亦歌吟，坐亦歌吟也。蓋喜不自禁，不覺如是也。」⁸⁵又，析論尾聯「巡簷索共梅花笑，冷蕊疎枝半不禁」，邵傅於「冷蕊疎枝」下夾批道「梅未開花」，句下又云：「雖索梅花與之，相笑樂道此情，而梅之冷蕊疎枝不能禁當此樂之半，甚言其懷之展舒也，應（第三句）『生春色』

意。」⁸⁶故知詩人心中之樂即春色。然而梅花未開，自無春色可言，何

82 虞集按：「涇水不經於秦州。而上句方言京師戒嚴，不應復說秦州，不相接續。疑

『州』字迺『川』字之誤。秦中川水之大莫如涇渭，今獨言「濁涇」而不言「清渭」，以喻時之亂，蓋可見矣」，詳見氏著：《杜律虞註》，上卷，頁 5。

(22)

故又謂其「不能禁當此樂（春色）之半」？而觀津阪氏之詮釋內容，雖亦主張此詩借梅花凸顯人之喜極，然而值得注意的是，異於邵註「梅未開花」之說，其謂「冷蕊疎枝」乃指梅花稍開之狀，「半不禁」則是寫梅花苦於冬日寒氣所侵，是故尚未滿開。所謂「彼（梅花）乃初發，春色反未如人之春色爛漫」，「以見其歡喜之劇也」，津阪氏稱之為「借物抑揚」。⁸⁷相形之下，津阪氏之說解實較邵註詳盡、細膩。

較之中國學詩者，日本學詩者讀詩難明之處普遍更多。讀邵註固然能理解詩意大旨，然而於細節處若說解晦而不明，未免容易使人心生疑惑。相形之下，津阪氏之說解清晰細膩，亦可謂《杜律詳解》之優異處。

肆、結語

津阪孝綽所撰《杜律詳解》一書以邵傅《杜律集解》為底本，對邵本所錄 138 首七律重新加以詳盡的解說。觀其內容，可知津阪氏認為七律第二句為一篇之主，據以串講詩意。又指出七律次句用筆之妙，在於使詩句之語氣與所言之事狀相稱。此乃其解讀杜詩獨到之處。又，在說解過程中，津阪氏對穿鑿附會之舊說以及杜撰捏造之偽說多有批評。但其說詩並非停留在字面空泛而談或任意揣測作者之意，而是注重考證字詞的具體出典，據以理解杜詩之意涵。此外，與諸詩評家一樣，津阪氏對杜詩忠君愛國之思想內涵多有闡發。值得注意的是，此亦因其受到日本傳統的「尊王」意識的影響，故以「諱國惡之禮」為原則，力避諷刺詩中杜甫對君王誤國勞民的追責，宣揚杜詩的忠厚之意。筆者又將《杜律詳解》與其底本《杜律集解》進行了對比。《杜律集解》在日本廣為流傳，是學習杜律之重要俗本，然而津阪氏在重新註解時，未被邵註所束縛，抒發己見。相形之下，可見反穿鑿附會實乃其說詩特長。此外，

較邵註之簡略不詳，津阪氏之說解清晰細膩，於日本學杜者而言，亦可

(23)

謂其價值所在。

以上，筆者對津阪孝綽評杜七律之議題進行了初步探究。然而《杜律詳解》中有哪些中日文化背景差異之下產生的說詩特色？津阪氏評杜有何得失？與釋大典（1719-1801）《杜律發揮》等日本其它杜律評註本又有何異同之處？此亦為筆者擬再延伸探討者。

(24)

徵引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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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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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春齋：《鵞峯林學士文集》，元祿 2 年刊本。

江村北海、菊池五山等原著，清水茂、揖斐高、大谷雅夫校註：《日本詩史•五山堂詩話》，收入佐竹昭広編：《新日本古典文学大系》第 65 卷，東京：岩波書店，2003 年。

津阪孝綽：《杜律詳解》，收入黃永武主編：《杜詩叢刊》第 4 輯，臺北：

(26)

大通書局，據天保 6 年刊本影印，1974 年。

津阪孝綽：《夜航詩話》，收入蔡鎮楚編：《域外詩話珍本叢書》第 3 冊，

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6 年。

池田四郎次郎編：《日本詩話叢書》，東京：龍吟社，1997 年。

二、近人論著

（一）專著

周采泉：《杜集書錄》，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

祁曉明：《中日詩學研究》，北京：對外經濟貿易大學出版社，2016 年。

黑川洋一：《杜詩の研究》，東京：創文社，1977 年。

（二）期刊論文

靜永健：〈近世日本で読まれた《杜甫詩集》について〉，《文学研究》

第 109 輯，2012 年 3 月，頁 1-19。

（三）學位論文

李定：《津阪東陽《杜律詳解》研究》，重慶：西南大學古代文學專業碩士論文，2015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