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韓佚存漢籍影印、整理與研究狀況述評─以《遊 仙窟》、《笑苑千金》、《笑海叢珠》、《型世言》
為主
About Japan, Korea Lost Deposit Books Copy Collation and Studies－Of the You Xian Ku, Xiao Yuan
Qian Jin, Xiao Hai Cong Zhu, Xing Shi Yan
王國良 Wang Kuo-liang
臺北大學人文學院教授
Professer, College of Humanities, National Taipei University E-mail: [email protected]
【摘要 Abstract】
海外漢籍回流中國，在歷史上已存在一段不短的時間。它不僅提供了國人重 新目睹佚失文獻的機會，也展現了世界各國對保存漢籍的業績。遠及五代十國時 期由日本、高麗傳回的《孝經新義》 、 《孝經鄭氏注》 、 《孝經雌雄圖》等，近至清 代光緒中黎庶昌編印的日本存藏《古逸叢書》 ，對於中華文化之研究傳承，意義重 大，影響不可小覷。18 世紀末以來，由日、韓兩國回傳的佚存漢籍，經史子集各 部俱全，可謂琳琅滿目，美不勝收。今僅以古典小說類《遊仙窟》 、 《笑苑千金》 、
《笑海叢珠》 、 《型世言》4 種為主，就其近現代以來的相關影印、整理暨研究情 況略做介紹述評，藉以提供學界省視反思之資。大體而言，日本所存《遊仙窟》
被國人發現較早，由黎庶昌等人影寫傳播以後，經魯迅、周作人、鄭振鐸諸多名
家撰文推薦評論起，一直到近年李時人教授等人的文本校注，已形成比較穩定的
研讀探索風氣。至若宋元笑話書《笑苑千金》 、 《笑海叢珠》2 種，目前只有臺北
兩家出版社於 1970、1985 年影印；關注《笑苑千金》二書的研究論著，亦只限
於臺灣地區，不無遺憾。韓國奎章閣藏明刻話本小說集《型世言》 ，自從華裔學者
陳慶浩發現，並於 1992 年提供給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影印之後，大陸上 前後出版了十餘種點校本，海峽兩岸相關的研討專書、論文甚多，成績最為豐碩 亮麗。
Overseas Chinese returning to China, existing for a period of time in history. Not only does it offer our people a chance to see the lost literature, but also show the world the Chinese Han nationality's performance. Far from the five dynasties and ten Kingdoms period by Japan and Korea back to the classics of filial piety and new meanings, the filial Trinh note and the filial piety of male and female figure, has been printed by the daiguangxu during the Qing dynasty Li Shuchang Japan Plaza in ancient Tibetan books, for the study of Chinese culture heritage, significant influence is not small. Since the end of the 18th century, from Japan, China and South Korea back to the lost deposit books, classics, history, son, sets for various goods, can be said to be well. Now only in classic fiction You Xian Ku, and Xiao Yuan's Qian Jin and Xiao Hai Cong Zhu, and Xing Shi Yan four mainly related to it in the modern photocopying, collating comments on the presentations and research some, so as to provide reference to academic reflection reflections. Generally speaking, Japan saves the You Xian Ku is found earlier in Chinese, written by Li Shuchang, Yang and other figure after the spread, and then by Lu Xun, Zhou Zuoren and Zheng Zhenduo masters write an article featured comments start until recent years Li Shiren, Cao Xiaoyun, who text proofreading, has formed a studied exploration of the relatively stable climate. As Song Yuan jokes book Xiao Yuan's Qian Jin and Xiao Hai Cong Zhu 2 species, currently only Taipei East culture social in 1970 years reprints Tokyo built motorcycle study by printing line of neitiandaofu Professor points school, and days a press Yu 1985 years photocopying Japan of cabinet base by hid copy this; concern laugh Yuan daughter II book of research works, currently also only limited to Taiwan. Korea kyuzanggak library by collection Ming dynasty’s Xing Shi Yan, since was Chinese scholars Chan Hingho by found, and in 1992 years provides to Taipei Central Institute China Academia Sinica's Institute of Institute photocopying yilai, city Shang gradually published has more than 10 species points school, Strait related of research designed book, and papers very more, most fruitful.
【關鍵詞 Keywords】
佚存漢籍、古籍影印、整理與研究
Lost Deposit Books; Copy of Ancient Books; Collation and Studies
一、前言
海外漢籍回傳中國，在歷史上已存在一段不短的時間。它不僅提供了國人重新目 睹佚失文獻的機會，也展現了世界各國對保存漢籍的業績。西元10 世紀前後，中國 因歷年喪亂，域內典籍散毀嚴重，海外保存遺書引起人們重視。吳越王錢弘俶（929-988）
在位期間，曾派遣持禮使盛德言赴日本，以重金請求天台宗教典。北宋太宗太平興國 八年（983），日本東大寺高僧奝然（938-1016）搭乘商船入宋，翌年赴開封向太宗獻 中國珍籍《孝經新義》、《孝經鄭氏注》等（王勇等著，2003）。高麗光宗10 年（959，
後周顯德六年），曾遣使如周獻《別序孝經》一卷、《越王孝經新義》八卷、《皇靈孝 經》一卷、《孝經雌雄圖》三卷；又哲宗元祐年間，由高麗傳回的《黃帝針經》、《京 氏周易占》及《說苑‧反質》等（洪鳳漢，1972），皆斑斑可考。近至清代光緒中黎 庶昌（1837-1896）編印的日本存藏《古逸叢書》，對於中華文化之研究傳承，以及文 化交流史的意義重大，其影響不可小覷。
18 世紀末期以來，由日、韓兩國回傳的佚存漢籍，經史子集各部俱全，可謂琳 琅滿目，美不勝收。今僅以晚清之後重新出現於中土的傳奇小說《遊仙窟》，笑話集
《笑苑千金》、《笑海叢珠》，以及話本小說集《型世言》四種為主，就其近現代以來 海峽兩岸的影印、整理暨研究情況略做介紹述評，藉以提供學界省視反思之資。
二、《遊仙窟》的海外流傳與回歸
初唐文人張鷟（字文成，約 658-730）的少作《遊仙窟》，以第一人稱的敘述手 法，描寫個人往河源府途中與崔十娘邂逅，一夜纏綿後分離的逸事。在此濃豔淒美情 節基礎上，張氏展現了創新的才華，舉凡故事氛圍的塑造、對話的經營、文體的運用，
均十分成功。它將人物性格鮮活地刻劃，舉止細節細膩地描繪，在在皆引起高度的重 視與仿效。當時作者於海外即具有文名，該文透過遣唐使的攜帶引介，遂傳至日本，
對於而後日本文學的發展，產生相當的影響力。然而此文「中國久失傳，後人亦不復 傚其體制」（魯迅，1969）。
日本所存《遊仙窟》抄本及刊本眾多，歷朝人士對它進行注釋、訓讀及探討者甚 夥，影響十分廣泛（馬興國，1987）。反之，但在中國則佚失千餘年，寂然無聞。自 清道光三年（1823）起，鮑廷博（1728-1814）陸續編刻《知不足齋叢書》，其第 30 集收錄日人河世寧《全唐詩逸》起，中國人始稍稍得知《遊仙窟》之名；至晚清黎庶 昌、楊守敬等人影寫傳播後，經民國魯迅、周作人、鄭振鐸諸多名家撰文推薦評論起，
一直到近年學者李時人、詹緒左、曹小雲等的文本校注，目前已形成比較穩定的研讀 探索風氣。
市河寬齋（1749-1820），名世寧，字子靜，號西野、半江、寬齋，通稱小左衛門，
祖籍為上州（今群馬縣）。他在日本，以「寬齋」之號聞名於世。但因江戶時代文人 尊崇中國文化，往往依中國習慣將名字簡化為三字乃至二字，故其人在中國實以「河 世寧」一名最為著稱，從鮑廷博《知不足齋叢書》到魯迅（1881-1936）《遊仙窟》「序 言」，均以此「河世寧」三字呼之。
清道光初年《全唐詩逸》收入《知不足齋叢書》第30 集。從文獻學角度來看，《全 唐詩逸》所引《遊仙窟》一書，幾乎都是佚失千年來首次在母國重新「亮相」。《遊仙 窟》在中國雖然也是楊守敬（1839-1915）訪書並載入《日本訪書志》後才廣為人知 的，但《全唐詩逸》所錄「遊仙窟詩」19 首，以其獨特的文學表現，早就引起部分 學者從不同角度的關注。
《全唐詩逸》刊出10 年後，俞正燮（1775-1840）《癸巳類稿》卷七「乃渹還音 義」條，在論證「乃渹即寧馨、爾馨、如馨」，「馨」音讀如「亨」時，曾引「日本《全 唐詩逸‧遊仙窟》詩云：婀娜腰支細細許，䁠䀨眼子長長馨」（俞正燮，1965），來 證明「是唐時亦讀馨同亨」。《遊仙窟》中存有許多當時人的口語，是研究唐代俗語的 重要資料，而中國學者對這項資料的最早運用，恐怕就要算俞正燮了。
「遊仙窟詩」中的俗語表現，固然讓人聞所未聞，而其背後隱藏的故事本身，也 引起了學者們的種種猜度。清末著名學者俞樾（1821-1907）於其晚年所撰《茶香室 四鈔》卷十三「遊仙窟詩」條云：
日本人上毛河子靜《全唐詩逸》載「遊仙窟詩」，……不知張文成為何許人？
與崔氏婦女狎遊倡和，竟成一集。元人《西廂記》至今盛傳，不知唐時又 有此崔、張故事也。余又疑元人因元微之事作《西廂記》，駕名崔、張，正 因此事而起耳。（俞樾，1955）
按，當時《遊仙窟》全文尚未回傳中國，張鷟雖然在唐史列傳「張薦」附傳中曾 明載，其人另著有《朝野僉載》等書，但《全唐詩逸》僅云其字「文成」，遂使俞樾 不知其為何許人，無可厚非。然而他看出《西廂記》崔、張故事與《遊仙窟》有淵源 關係，卻實屬別具隻眼。其後楊守敬（1967）《日本訪書志》卷八子部小說「遊仙窟 一卷」條，也指出「男女姓氏並同《會真記》，而情事稍疏」。陳寅恪（1890-1969）
《讀鶯鶯傳》更進一步論證唐人所說「仙」即女性，「會真」即「遇仙」，亦即「遊仙」， 意為豔遇。《鶯鶯傳》以崔、張為男女主人公姓氏，乃襲用《遊仙窟》等「前人著述 之舊貫」（陳寅恪，1948）。楊、陳也許並非蹈襲俞說，而是各自獨立作出的判斷，
但如果追溯《遊仙窟》與《鶯鶯傳》（《會真記》）及其後《西廂記》關聯的最先「發 明權」，仍然非俞樾莫屬。他的主要依據，則來自《全唐詩逸》。
此外，清末董恂（1810-1892）所編《宮閨聯名譜》（光緒二年，1876 刊）卷十 三，於「五嫂」條云：「日本河世寧《全唐詩逸‧遊仙窟》詩有張文成詠崔五嫂七古，
又有崔五嫂遊後園及別文成五律詩」。「十娘」條則在「《全唐詩逸‧遊仙窟》詩有張 文成贈崔十娘七古」後，引述了具體詩作。1
當然，《遊仙窟》畢竟是一篇小說，登場人物吟詠的詩歌，只是故事情節的組成 部分，能否單獨抽出作為佚存唐詩，尚有討論空間，現今學界對此一般持否定態度。
但在市河寬齋當時，並沒有這種學術共識，而他仿《全唐詩》體例，窮搜冥討，旁及 小說雜著的精神，實屬難能可貴。令人遺憾的是，自楊守敬《日本訪書志》提出「此 書中土著錄家皆未之及」的說法，很多研究者對《遊仙窟》回傳的這段「前史」，似 乎都視而不見。儘管 1927 年魯迅為北新書局首次排印《遊仙窟》所作「序言」中，
已明言「河世寧曾取其中之詩十餘首入《全唐詩逸》，鮑氏刊之《知不足齋叢書》中」，
2 但中國的小說史論者在談及《遊仙窟》回傳史時，幾乎都將首功歸於楊守敬，而絕
1 該書收入《申報館叢書》正集「古今紀麗類」，見卷十三「數目」。
2 魯迅以手跡製版印入 1929 年 3 月北新書局排印本。參見 1989 年 6 月，北京書目文獻出版社排 印本卷首；又收錄於 1981 年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之《魯迅全集》卷七，《集外集拾遺》
315 頁。
口不提市河寬齋《全唐詩逸》已發其先聲，這不能不說是一個疏忽（于天池，1992；
汪闢疆，1978；倪墨炎，1982；蔡毅，2001）。
20 世紀二〇年代，魯迅在北大、北師大講授中國小說史時，已注意到《遊仙窟》
這篇作品。他從老朋友沈尹默（1883-1971）那裡，得到元祿本《遊仙窟鈔》的一個 翻刻本（詳見《魯迅日記》1922 年 2 月 17 日），於是在早期教學講義《小說史大略》
中即已提到此書；稍後正式出版的《中國小說史略》第八篇「唐之傳奇文（上）」，則 提到《遊仙窟》「文近駢儷而時雜鄙語，《唐書》謂『鷟下筆輒成，浮豔少理致，其論 著率詆誚蕪穢，然大行一時，晚進莫不傳記。……新羅日本使至，必出重金購其文』，
殆實錄矣（魯迅，1969）。可知張鷟乃是當時很有創新精神的作家，語言比較通俗，
知名度也很高。
1928 至 1929 年間，海寧陳乃乾（1896-1979）慎初堂編印《古佚小說叢刊》初 集，據日本傳抄本（可能是慶安本，但刪去文章生英房序及注文）《遊仙窟》排印出 版，蓋為此書在中國之首印本。
1929 年，北新書局出版排印本，由魯迅作序，川島（章廷謙，1901-1981）校點，
所據為魯迅藏本（元祿本的翻刻本）二冊、醍醐寺藏本（即朝鮮所藏和刻本）。原件 有圖和文注釋，川島刪去了圖、注，只存正文，並加以分段標點；周豈明（周作人，
1885-1967）撰文評論。
籌劃出版的過程中，周樹人、周作人兄弟亦著力頗深。魯迅嘗與川島書信商討相 關細節，又在 1927 年 7 月間，魯迅寄還川島校正稿件，並附一「序」；另外，還告 知日本有舊本寄贈北大。川島打聽得北京大學果然藏有日本古典保存會影印的醍醐寺 本《遊仙窟》之後，就把稿子從杭州寄給北京的周豈明先生，託他就近再校一遍。
1928 年，魯迅於上海借鈔另一在朝鮮流傳的和刻本（川島疑為慶安本），川島得 知後，去信商借。不久，魯迅親筆鈔寫一本寄予校對。此本全帙39 頁，每頁 10 行，
行22 字。之後，川島分別請周作人、馬裕藻（1878-1945）、錢玄同（1887-1939）與 沈兼士（887-1947）四人在原件上題識語。3 7 月間，他將有關此書的封面、版心以 及用字等細節，與魯迅商定後，交由北新書局付梓，於11 月印成。也因此，魯迅所
3 周作人、馬裕藻、錢玄同與沈兼士四人手跡，今影印入《魯迅手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 年9 月）第四函第四冊《魯迅先生手寫遊仙窟》卷末。
著《唐宋傳奇集》特就此說明未將《遊仙窟》收錄其中之緣由，並編入序例（魯迅，
1999）。
川島校點本之後八、九十年來，海峽兩岸所見《遊仙窟》的標點本或校注本，至 少尚有以下七種。
其一，汪辟疆（名國垣，1887-1966）《唐人小說》本。1931 年 2 月神州國光社 出版，據忠州李士棻（1821-1885）平等閣鈔本校錄排印；1955 年由上海古典文學出 版社出版重校本；1959 年中華書局上海編輯所重印本。
其二，方詩銘（1919-2000）校注本。本書所根據的是元祿刻本，方氏對該本中 的一些明顯錯誤盡可能作了訂正，個別有疑問的地方，也參考了國內的三個印本，一 是「古佚小說叢刊」本，二是北新標點本，三是汪辟疆《唐人小說》本。又元祿本把 正文分為五卷，本書則合為一卷。書內除了標點和簡單的分段以外，也做了一些簡明 的注釋。注釋的範圍，是重要的典故和一些難懂的單字、詞句。1955 年 3 月，上海 古典文學出版社排印本。
其三，劉堅（1937-2002）校錄《遊仙窟》。本書以醍醐寺藏本為底本，校以真福 寺本及慶安本，共出 319 條校記。收錄於劉堅、蔣紹愚主編《近代漢語語法資料彙 編‧唐五代卷》，1990 年 6 月，北京商務印書館版。
其四，佚名點校《遊仙窟》，1997 年 8 月，臺北臺灣大英百科公司排印本。本書 以日本慶安本為底本，利用江戶初期無刊記刊本暨醍醐寺抄本、真福寺抄本等進行校 勘，未出校記。
其五，黃珅（1949- ）；黃瑚（1955- ）校注，《遊仙窟‧玉梨魂合刊》，2007 年8 月，臺北三民書局排印本。黃氏大抵依據汪辟疆《唐人小說》為主，對於書中重 要的典故和一些難懂的字詞做了注釋，偶而出校，但未交代參校本。
其六，李時人（1949- ）、詹緒左（1958- ）《遊仙窟校注》。2009 年 5 月，北 京中華書局排印本，所據為「江戶初期無刊記刊本」。書前有日本醍醐寺抄本、真福 寺抄本等《遊仙窟》書影八張，接著為長達六萬字左右的「前言」；書中加了936 條 詳細的箋注與校語；書末則附錄「張文成生平事蹟及《遊仙窟》創作時間考」、「《遊 仙窟》的日本古鈔本和古刊本」、「《遊仙窟》版本與校勘舉要」、「《遊仙窟》詞語試釋」、
「《遊仙窟》古鈔本、古刊本勘誤與質疑」五篇論文。
其七，曹小雲（1964- ）《日藏慶安本遊仙窟校注》，2014 年 5 月，合肥黃山書 社排印本。本書是對慶安本《遊仙窟》的正文以及注文進行校注。校勘部分，主要參
照了醍醐寺抄本、真福寺抄本兩種。書末附錄包含醍醐寺鈔本「跋」、真福寺鈔本「尾 記」、楊守敬《日本訪書志‧遊仙窟》、魯迅「遊仙窟序」、「後記」及慶安本《遊仙窟》
全部書影。
《遊仙窟》及其作者張鷟，自上世紀二〇年代以來，開始逐漸引起學者們的廣泛 關注，相關的研究論文也非常之多。海峽兩岸有關《遊仙窟》的研究，基本上以大陸 地區較熱絡，所探討的問題基本上集中在以下六個方面。
一是對作者張鷟生平的考證，如容肇祖（1941）「唐張鷟事跡考」、康樹欣（1983）
「張鷟」、劉真倫（1987）「張鷟事蹟繫年考」、馬雪芹（1992）「重評張鷟」、馬雪芹
（2001）「張鷟生平經歷及生卒年考釋」、王珂（2006）「張鷟小考」、崔蘭海（2001）
「張鷟史蹟考辨」等。
二是對《遊仙窟》文獻問題的探討，如雷夢水（1991）「《遊仙窟》版本小記」、
于天池（1992）「影印《遊仙窟鈔》題記」、李時人（2006）「《遊仙窟》的日本古鈔 本和古刊本」、李時人（2007）「《遊仙窟》古鈔本、古刊本勘誤與質疑」。
三是對《遊仙窟》文體特徵及成因的分析，如李鵬飛（2001）「《遊仙窟》的創 作背景及文體成因新探」、蕭相愷（2002）「張鷟和他的小說」、鮑震培、于燕華（2005）
「邂逅風流：唐代小說《遊仙窟》的世俗化特徵」、于偉娜、安月輝（2011）「論《遊 仙窟》駢體小說的成因」等。
四是對《遊仙窟》文學、美學特質的評述，如王枝忠（1991）「從志怪到傳奇－
《遊仙窟》平議」、張哲俊（1998）「《遊仙窟》與中日文學美學特質」、王增斌（2003）
「佳色功名兩不朽詩人意興托風情－《遊仙窟》的文學特質與美學價值」、于偉娜
（2006）「張鷟小說的唯美特徵」、劉俐俐（2013）「從展示性與表演性看唐傳奇的小 說藝術觀念—以張鷟《遊仙窟》為中心」等。
五是從語言學角度研究《遊仙窟》，如郭在貽（1981）「《遊仙窟》釋詞」、張美 蘭（1994）「《遊仙窟》釋詞補」、趙金銘（1995）「《遊仙窟》與唐代口語語法」、黎 平（2003）「《遊仙窟》數詞研究」、潘曉柒（2008）「《遊仙窟》補釋詞四則」、李時 人、詹緒左（2006）「《遊仙窟》詞語試釋」、李志紅（2009）「《遊仙窟》詞語札記」、 李燕妮（2013）「《遊仙窟》詞綴研究」等。
六是有關影響與比較的研究，如馬興國（1987）「《遊仙窟》在日本的流傳及影 響」、宋再新（1992）「《遊仙窟》與《萬葉集》」、郭勇（2000）「從《遊仙窟》的命 運看中日傳統文學理念的差異」、安順男（2013）「《遊仙窟》與《雙女墳》的比較研
究」、孫惠欣（2014）「從輻射視角看中國文學對朝鮮文學的影響－以《遊仙窟》《仙 女紅袋》為中心」。
至於碩士論文，目前有于偉娜（2005）「張鷟小說研究」、唐蕓蕓（2008）「《游 仙窟》新論」、朱炳宇（2009）「張鷟與《遊仙窟》」、陳新（2014）「《遊仙窟》虛詞 研究」。
關於臺灣地區學人所撰的論文，所知僅有林政華（1970）「有關遊仙窟諸問題」、
周全（1975）「遊仙窟試探」、黃得時（1983）「在日本卻受歡迎的十部中國古書」（中）、 費海璣（1983）「『遊仙窟』與『源氏物語』」、高桂惠（1991）「唐人小說中的辭賦風 貌－以《牛肅女》及《遊仙窟》為中心的討論」、楊昌年（2002a，2002B）「張鷟與
「遊仙窟」」（上、下）、陳明姿（2002）「《遊仙窟》與日本平安朝物語」、李奭學（2005）
「人妖之間－從張鷟的《遊仙窟》看白先勇的《孽子》」。其中，高桂惠（1991）自 移錄辭賦或夾雜贊文角度切入，討論唐人小說中《牛肅女》及《遊仙窟》的寫作手法，
頗見精彩；楊昌年（2002a，2002B）先簡介張鷟生平，然後分析《遊仙窟》的寓意、
寫作緣由、語言價值及其寫作藝術；李奭學（2005）則取張鷟的《遊仙窟》與白先 勇的《孽子》，從仙鄉樂園等各種面向做比較分析，也十分新奇可喜。
三、《笑苑千金》 、《笑海叢珠》的流傳與回歸
宋、元、明、清時期，笑話集大盛。其材料或取諸歷代稗史雜記，或筆錄個人所 見所聞，也有不少是向壁虛構的滑稽故事。作品大都用嘲弄戲謔的語調，批判人性的 貪癡憨騃；用詼諧逗趣的筆法，調侃人生的嚴肅艱屯。妙語迭見，幽默雋永，要言不 煩，一針見血，值得再三咀嚼；至於鄙俚的詞語，猥褻的場景，在這些通俗讀物中，
也是不可或缺的元素，引人側目。
宋元之際，無名氏編撰《笑海叢珠》、《笑苑千金》兩書，基本上屬於重「俗」、 偏「葷」的一類。它們對於考察古今笑話內容的沿襲，語法的分析暨特定詞彙之運用 等，都能提供極為寶貴有益的資料。這兩種笑話書，大約在明代初期或晚期，分別傳 入鄰近漢字文化圈的韓國與日本，受到不少文士的喜愛，加以抄錄閱讀，或訓點翻譯，
或模仿改作；坊間則予以刊刻，販售流通，產生了不小影響。
兩種笑話集，宋元公私書目未見著錄。目前所知僅見明楊士奇（1365-1444）編
《文淵閣書目》、錢溥《秘閣書目》曾著錄《笑苑千金》一冊；晁瑮（?-1560）《寶文 堂書目》，則收錄《笑海叢珠》、《東坡笑苑千金》各一部（李萬健、馮惠民輯，1994）。
此外，清紀昀（1724-1805）《四庫全書總目》子不小說家類存目，載有《笑海叢珠》、
《笑苑千金》各一卷。《四庫全書總目》卷一四四云：「《笑海叢珠》一卷，《永樂大典》
本。舊本題唐陸龜蒙撰。然書中有蘇軾、黃庭堅、僧了元及党進事。龜蒙生於唐末，
何得預知？其為妄人所托，可知矣」（紀昀，1969）。同卷又云：「《笑苑千金》一卷，
《永樂大典》本。舊本題張致和撰。致和，未詳何許人。中一條稱『周益公罷相』云 云，則亦南宋時人也」（紀昀，1969）。今四庫館臣所輯兩書，可惜不傳，但至少表 示明代初期，宮廷文淵閣應該收藏過這兩部書。清代之藏書家，則未有庋藏的相關紀 錄。明代中期，樂天大笑生撰《解慍編》（20 世紀初，被改題為《廣笑府》），曾引述 改寫了10 則故事（王利器，1985；陳維禮等，1996）；明末馮夢龍（1574-1646）《笑 府》、清遊戲主人《笑林廣記》，仍保留了七則大同小異的故事（馮夢龍、魏同賢，1993；
遊戲主人編，1985）。
1492 年左右，朝鮮慶尚道印行成任（1421-1484）編《太平通載》，書中引錄了
《笑苑千金》、《笑海叢珠》文字（成任，2009）。此外，16 世紀中葉，魚叔權（1510-1573）
撰《冊板目錄》，在全羅道「光州」下，載有《笑海叢珠》一種（張伯偉編，2004），
表示朝鮮翻刻過該書，可惜未見傳本。
目前存世的《笑海叢珠》、《笑苑千金》，皆由「仁興（書）堂」刊印發行。（《笑 海叢珠》扉頁有小引，云：「書市舊有《笑林》，陳腐鄙俚，使人聽厭。本堂自新收拾 江湖新奇名話，自新刻梓，流布四方。」）「仁興堂」可能係宋、元間福建的書坊。4 在 南宋末，由福建崇安（今武夷市）陳元靚編，元人增補《纂圖增新群書類要事林廣記》， 其辛集下卷「滑稽笑談」、「嘲戲綺談」引錄諸多笑話，有五則見於《笑海叢珠》，三 則見於《笑苑千金》（陳元靖編，1999）。另外，日本元祿年間刻《重編群書類要事
4 按，「仁興（書）堂」歷來未見藏書家提及，其出現年代及地域不詳。日本學者上村幸次、莊 司格一等人，以及臺灣婁子匡、黃端陽、黃東陽等人，主張該兩種笑書為宋、元時期作品；
陳翔羚則重加考訂，相信二書刊行於元末明初。說詳後文。至於出版所在地，吾人或可由《笑 海叢珠》第15 則「士人魯莽」載南宋末雷宜中為福建漕；《笑苑千金》第 56、57 則，並載上 溪（今福建漳平縣）人之笑談，推測應係福建書坊所編印。
林廣記》癸集卷十三，「花判公案」〈建康留守判道士歸俗〉與《笑苑千金》卷四〈判 道士歸俗 滿庭芳〉，文字也大同小異，只是詞牌不同（陳元靖編，1990）。
日本典藏過不少中國亡佚的舊籍。山口大學上村幸次（1907-2006）教授曾收藏
「仁興（書）堂」版《笑海叢珠》、《笑苑千金》寫本，大約係江戶初期所抄。《笑海 叢珠》扉葉，註明「仁興堂刊」，下有短序；《笑苑千金》扉葉亦題「仁興書堂」。每 半葉 13 行，一行 22 字。另外，日本公文書館‧內閣文庫藏有《笑海叢珠》、《笑苑 千金》寫本，大概抄於江戶中期。無扉葉、序跋；每半葉14 行，一行 25 字。《笑海 叢珠》右上角蓋有「淺草文庫」朱印。《笑苑千金》末葉右上角有「昌平坂學問所」
墨印；右下角則有「文化戊辰」、「白雲書庫」朱印。1952 年 1 月，上村幸次完成校 本《笑海叢珠‧笑苑千金》，鋼板寫刻油印，103 頁，附解說。1966 年 11 月，東京 竺摩書房出版莊司格一（1923- ）、清水榮吉（1926- ）、志村良志（1928-1984）譯 註《中國の笑話─笑海叢珠‧笑苑千金》，394 頁。1964 年 8 月，東京平凡社印行松 枝茂夫（1905-1995）、武藤禎夫（1926- ）編譯《中國笑話選》，收錄中國笑話集 15 種，書中選錄有《笑海叢珠》17 則、《笑苑千金》9 則。1970 年 5 月，東京平凡社印 行松枝茂夫編譯《歷代笑話選》，選錄中國笑話集21 種，外加「拾遺」，其中收載《笑 海叢珠》全部73 則、《笑苑千金》全部 67 則暨補遺 1 則。
1967 年下半年，臺北婁子匡（1906-2005）教授透過中國文化學院（今中國文化 大學）東方語文系副教授清水榮吉氏的介紹，獲得《中國の笑話─笑海叢珠‧笑苑千 金》一冊。婁氏隨即撰寫「姊妹倆回故土：評介《笑海叢珠》與《笑苑千金》」，刊登 於《東方雜誌》。5 這是繼傅惜華（1907-1970）在 1944 年 4、5 月《藝文雜誌》2 卷 4、5 期上發表「中國古代笑話集」，特別介紹《笑海叢珠》、《笑苑千金》之後，中國 學者有機會讀到此兩部海內孤本笑話書，並予以評述。1970 年春季，婁子匡先生將 莊司格一、清水榮吉等譯註本《中國の笑話─笑海叢珠‧笑苑千金》附錄之校訂本文 77 頁，編入《東方文叢》第六種，由臺北東方文化供應社影印出版。1985 年 5 月，
臺北天一出版社又利用日本內閣文庫收藏江戶中期抄寫本《笑海叢珠》、《笑苑千金》
微捲，複製成紙本，編入《明清善本小說叢刊》。這兩家影印、複製之不同版本，從 此正式與中國人見面。
5 原文載《東方雜誌》復刊，1 卷 5 期，1967 年 11 月，頁 107-109；又轉錄於《宋人話笑》（臺北，
東方文化供應社，1970 年春季），附錄，跋，頁 1-14。
1997 年以後，開始有臺灣的年輕研究生陸續撰成專文，予以比較深入探討，也 算是古佚笑話書珍本的重生了。黃端陽（1997）在「宋人笑話書《笑苑千金》探析」
一文，交代了《笑苑千金》一書的文獻問題，解析68 條笑話之取材依據及內容意蘊，
最後則以其俗文學特色作結。黃東陽（2003）針對日本所藏《笑海叢珠》、《笑苑千 金》之成書年代及內容進行論析；黃氏首先聚焦於二書有關書目記載與編纂體例，接 著仔細比對本書引錄他書、他書引錄本書情況，推測兩書當成書於南宋中葉以後，甚 至晚到元初；文章的另一個重點，則是由笑書速寫正反向人性的角度，探析其中具有 代表性意義作品，並指出兩書在中國笑話書發展史上自雅入俗的樞紐地位。陳翔羚
（2008）則整理說明目前《笑海叢珠》、《笑苑千金》存世版本情況；針對二書內容 文字，找尋內證資料，推斷二書刊於元末明初；從人品、人事、人身缺陷、特殊職業 與嗜好四種類別，對二書的內容及意涵詳加分析。這是一篇十分紮實的長文，值得稱 許。
四、《型世言》的沉埋異域與回歸
明代中初期是中國白話短篇小說發展的高峰，以「三言」、「二拍」、「一型」為代 表的白話短篇小說集曾十分流行。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些作品卻慢慢地淹沒在 時間的大海中。「三言」、「二拍」幸賴一些選本得以綿延下來，而《型世言》則自明 末清初以來，湮沒已久，不為人知。明清文獻中既未見提及，王古魯、孫楷第、鄭振 鐸、柳存仁、大塚秀高等人的研究著作及通俗小說書目中也未見著錄，無一提及，「近 四百年來一直在中國佚傳」（陸人龍著、朴在淵校注，1993）。
所幸在繼「三言」，「二拍」原本在日本被發現數十年後，《型世言》原本也在韓 國漢城大學圖書館奎章閣被發現。奎章閣是朝鮮王朝（1392-1910）的宮中圖書館，
由正祖（1776-1800）於 1776 年創建，負責保管朝鮮王朝歷代君王的著述文稿和宮中 圖書。據《正祖實錄》的紀錄，到1781 年奎章閣已收藏了三萬多冊圖書，其中韓國 版的有一萬多冊，中國版的有兩萬多冊。這些中國版圖書，主要是在明清時期朝鮮使 臣受王命到燕京書肆購人的。其後，奎章閣繼續彙集書籍，自朝鮮王朝至今，所收藏 的典籍已增加到一萬九千多種，七萬三千多冊，其中小說類有一百多種（朴在淵，1992；
金榮華，1993）。
《型世言》最初為世人所曉，始於王重民（1903-1975）先生在美國國會圖書館 見到崇禎年間崢霄館本《皇明十六名家小品》的紀錄，此書題「西湖何偉然仙郎選，
錢塘陸雲龍雨侯評」，書中有徵文啟事兩葉，稱「見惠瑤章，在杭付花市陸雨侯家中；
在金陵付承恩寺中林季芳、汪復初寓」。其擬刻書目中提到：「刊《型世言二集》，徵 海內異聞」，聲言即將編輯《型世言二集》（王重民，1983）。胡從經（1988）也曾圍 繞《幻影》、《拍案驚奇二集》等探討過《型世言》的版本沿革。
1987 年 8 月，法籍華裔學者陳慶浩（1941- ）與筆者由韓國崔溶澈博士陪同，
在漢城（今稱首爾）訪問，於漢城大學（今稱首爾大學）奎章閣首先發現明刻本《型 世言》。事後，透過學界相關管道，順利取得《型世言》複印件。其後，陳慶浩（1992）
又在巴黎法國國家圖書館發現了《型世言》的插圖 17 葉 34 幅。1991 年冬，韓國學 者朴在淵在撰寫論文時，於朝鮮王妃圖書室樂善齋發現了韓文本《型世言》（朴在淵，
1992；陳遼，1994），繼而又在《中國歷史繪模本》（1762）中發現了包括《型世言》
在內的數本明清擬話本小說書目，其後回頭査找朝鮮國王圖書館奎章閣目錄，終於發 現了《型世言》原刻本。1992 年 6 月，陳慶浩將在漢城發現的《型世言》本文和在 巴黎發現的《型世言》插圖交中央研究院文哲研究所出版。同年6 月，朴在淵於《中 國小說會報》上發表了「奎章閣本《型世言》」一文，向學術界公開此書的發現，並 開始進行該書的校注工作，1993 年 7 月由韓國江原大學出版。《型世言》這一海外孤 本的發現為中國古代小說研究開闢了新的空間。
佚失近三百五十年的海外孤本《型世言》，在 1992 年 6 月被宣布發現以後，大 陸各出版社紛紛校注出版，僅 1993 年一年之內，大概就有 10 種不同的校注本。它 們分別是《型世言－三言二拍之姊妹篇》（覃君點校，中華書局，1993 年）、《崢霄館 評定通俗演義型世言》（于潤琦校訂，作家出版社，1993 年）、《型世言－三刻拍案驚 奇完整祖本》（孫一珍校，四川文藝出版社，1993 年）、《中國話本大系－型世言》（陳 慶浩校點，江蘇古籍出版社，1993 年）、《型世言》（齊裕焜等校注，海峽文藝出版社，
1993 年）、《型世言》（蕭欣橋校注，浙江古籍出版社，1993 年）、《型世言》（雷茂齊、
王欣校點，巴蜀書社，1993 年）以及北京燕山出版社、濟南山東文藝出版社、長沙 岳麓書社的《型世言》點校本。1999 年 1 月，陳慶浩先生校點，王鍈、吳書蔭注釋 完成的《型世言評注》二冊，由北京新華書店出版。這批校點本的問世，為《型世言》
的研究提供了很好的條件。
大陸出版的各種校注本《型世言》，大多數校注家都在其「前言」或「附錄」中 介紹了學術界已有的研究成果，並論及作品的主題思想、人物形象以及作品的價值與 發現意義，提出了各自的觀點。其中較具代表性的是陳慶浩的「導言」，它描述了《型 世言》原本狀貌以及插圖的發現與考辨，討論了作者、評者及作品寫作年代，辨析了
《幻影》、《別本三刻拍案驚奇》和《二刻拍案驚奇》之間的關係，指出《型世言》發 現的意義。孫一珍的《型世言》校點「前言」指出了作品以「議論」作為入話的特點，
肯定了作品對話的人情味與世俗氣，並認為在 40 篇中，有 15 篇含有公案小說的因 素，各種案件洋洋大觀，「顯然高於一般公案小說，其結構形式也不落窠臼，從藝術 造詣上看，更是遠遠超過了明代社會廣為流傳的公案小說」。又謂它們「在情節的曲 折性、細節的生動性、人物對話的個性化以及細膩的心理刻畫等方面」都超過了明代 公案小說；而《型世言》中一些靈異神怪題材的小說，也寄託著作者尖銳的政治見解。
與當年小說文獻專家在日本發現「三言」、「二拍」明刻本後的轟動情況相比，二 十餘年來海峽兩岸對《型世言》的研究似乎顯得有些冷寂，卻不盡然。目前我們蒐集 到的相關研究論著，中國大陸計登載了期刊、論文集論文約 180 篇，碩士學位論文 31 篇，博士論文 2 篇；臺灣則有期刊論文 17 篇，碩士學位論文 8 篇，博士論文 1 篇。
大體看來，對《型世言》的研究可分為幾個面向。早期的研究偏重於對版本及作 家生平、作品年代的考辨，如陳慶浩（1996）對作品的卷冊、插圖、作者、評者、
作品年代以及發現意義諸問題作了較全面的討論；1993 年陳氏又在江蘇古籍版的《
型世言．導言》，及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主辦的中國古代小說國際研討會論文 中，做了補充和修正。金榮華（1993）對《型世言》、《幻影》、《三刻》和《拍案驚 奇》四書進行了詳細的考辨，認為《型世言》十卷四十回，作者陸人龍，評者陸雲龍
，全書約成於崇禎 4 年（1631），至遲不晚於崇禎 6 年。在崇禎 16 年，匿名書商盜 用部分《型世言》舊版，盡削序文及評者評語，印出八卷三十回，並改作者為「夢覺 道人」，易書名為《幻影》，又更改了大部分的回次和回目，另撰「幻影序」一篇置於 卷首；入清後，《幻影》又被另一書商更名為《三刻拍案驚奇》，「幻影序」之標題也 被改為「驚奇序」，時間不晚于雍正 4 年（1726）；又有不知名編者，取淩濛初《二 刻拍案驚奇》之十回及《型世言》之二十四回，合成《拍案驚奇二集》一書，時間也 在入清以後。1995 年，金氏又於《華岡文科學報》20 期刊登「《型世言》考略補述
」，對前說有所補充修訂。《明清小說研究》1988 年第四期登載夏咸淳《陸雲龍考略
》，則研究了陸雲龍及其家世，為《型世言》的深入研究提供了寶貴的參考資料。
對故事源流的考辨，也是研究論文中比較集中討論的一個方面。如陳敏傑（1988）
「三刻拍案驚奇部分篇目本事考略」、胡晨（1990）「三刻拍案驚奇本事考補」、陳益 源（1993）「型世言第十七回與明代史實」，皆屬故事源流考辨。權寧愛（1993）的 博士論文中，也有兩章考《型世言》故事；覃君點校（1993）的《型世言》後附有
「型世言故事源流」；陳慶浩（1993）於「《型世言》研究補論」中，特別提及《皇 明從信錄》對《型世言》的影響，並排比了相關資料；關尚智（1996）在《大陸雜 誌》發表「《型世言》本事考述」；張安峰（1998）在《明清小說研究》裡詳細討論 了《型世言》中16 則故事的題材來源；其後，蕭峰（2001）考證了的三回的素材來 源、胡玉蓮（2003）也考出第二十三回本事、顧克勇（2010）「《型世言》本事補考」、 劉洪強（2013）「《型世言》素材來源五則考—兼論徐渭殺妻與徐行殺妻」，以及李軍
（2014）「《型世言》素材來源新考—以《耳談》、《耳談類增》為中心」，也都在素材 來源考辨下功夫。
對《型世言》的思想性、藝術性的評價主要見之於大陸的有關論文，臺灣學者在 這方面著墨較少。孫秀君（1994）「陸人龍《型世言》思想探究」；趙俊玠（1994）
認為《型世言》雖然展示了明代的世情風貌，豐富了明末文學裡的人物形象，但是，
它大量描寫了忠孝節義，是封建教誨主義，是「三言」、「二拍」之後的一個倒退；歐 陽代發（1995）也認為《型世言》更貼近現實生活，但較之「三言」、「二拍」，更多 地張揚封建倫理道德與陳腐的說教和勸戒，並認為其主要原因是以挽救危亡為旨歸的 明末東林黨、復社宣導實學，復興古學，大力清算晚明新思潮，從而影響到小說創作 領域的結果；朱成蓉（1995）則認為《型世言》改變了「三言」、「二拍」總領晚明 話本風騷的既定格局，形成三峰聳峙的新局面，並討論了本書的敘述與審美視角，認 為較之「三言」、「二拍」，《型世言》所反映的社會層面更為廣闊，敘述方式和技巧繼 承唐宋以來的白話文學傳統而又有所發展，呈現出較為明顯的「有意為小說」的意識；
陳遼（1994）認為《型世言》是第一部由文人獨立創作的擬話本小說集，也是第一 部真實反映一個王朝起落興衰的歷史的擬話本小說集，在中國小說史上應占有一定的 地位；魏文哲（1999）指出《型世言》大肆宣揚封建社會的倫理道德，極力歌頌忠 臣、孝子、節婦、義士，因此是封建禮教的一面鏡子。邱興躍（2010）指出《型世 言》不只受到程朱理學的影響，也受到王陽明心學的影響。雖然有很濃厚的說教意味，
卻也反映了真實的世俗生活。李昭鴻（2010）以《型世言》為例，析解陸人龍、陸 雲龍兄弟二人對明代寡婦守節和改嫁的態度。
有關語言學方面的研究，論文數量不是太多，卻也形成一股小勢力。考釋詞語的，
例如董志翹（1995）「明代擬話本小說《型世言》語詞例釋」、張克哲（1995）「《型 世言》詞語例釋」、徐之明（1996）「《型世言》俗語詞考釋」、丁曉山（1996）「《型 世言》詞語札記」、趙紅梅（1997）「《型世言》在近代漢語研究中的作用」、關尚智
（1998）「關於〈《型世言》詞語札記〉的幾點不同意見」、王文暉（1999）「《型世言》
詞語解釋四則」、曹小雲（2000）「《型世言》語詞札記」、邵丹（2002）「《型世言》
詞語拾零」、黃英（2004）「《型世言》語詞例釋」、黃英（2005）「《型世言》俗語詞 札記」、陳國華（2004）「《型世言》語詞札記」、劉琳莉（2005）「《型世言》詞語札 記」、儲誠發（2007）「《型世言》語詞札記」、趙紅梅（2008）「《型世言》詞語補釋」、 陸曉華（2011）「《型世言》的語料價值」...等。至於語法探討之屬，以學位論文為 大宗，包括蘇州大學文學院張雲峰碩士論文「《型世言》介詞研究」、呂傳峰碩士論文
「《型世言》助詞研究」、施建平碩士論文「《型世言》代詞研究」等；山東師範大學 盛曉楠碩士論文「《型世言》疑問句研究」、王桂峰碩士論文「《型世言》語氣詞研究」、 李森森碩士論文「《型世言》被動式研究」、王一諾碩士論文「《型世言》稱謂研究」
等，已達15 篇左右。
圍繞《型世言》這部作品及其編著出版者的探討，二十幾年來出現了三部博士學 位論文，一部是臺北東吳大學權寧愛的「〈型世言〉研究」（1992），一部是南京師範 大學胡蓮玉的「《型世言》研究」（2002），一部是浙江大學顧克勇的「陸雲龍、陸人 龍兄弟文學研究」（2004）。另外，中國大陸通過了 31 篇碩士論文，臺灣也有 6 篇相 關碩士論文。權寧愛（1992）研究《型世言》之目的在了解該書的藝術價值和在文 學史上的地位，進而了解作者陸人龍的寫作技巧，並釐清《型世言》與《幻影》、《三 刻拍案驚奇》、《拍案驚奇二集》各書之關係。所用文獻，係以韓國所藏《型世言》的 影印本為基礎，旁參北京圖書館所藏《三刻拍案驚奇》（上海古籍出版社影印本）、張 榮起校點本、燕山出版社排印本、凌濛初《二刻拍案驚奇》及法國國家圖書館所藏《拍 案驚奇二集》（天一出版社影印）。內容共分十個章節，已於1993 年 9 月由臺北福記 文化公司出版。胡蓮玉（2002）論文包括前言和正文五章。第一章導論，針對「話 本」、「擬話本」及「話本小說」辨析概念，界定它們的內涵和外延，並介紹有關《型 世言》之研究進展狀況；第二章為邊緣考索，考辨與陸氏兄弟相關的小說創作情況、
清理陸雲龍的生平事蹟、評析《遼海丹忠錄》，以期盡可能全面深入認識陸人龍及《型 世言》。第三章考察《型世言》的思想特色及其淵源，剖析《型世言》對明代社會政
治、經濟生活以及人情風俗、世間百態的反映，並由此探索作者陸人龍的思想傾向。
第四章，討論明代擬話本小說結構體制形成的過程，並分析《型世言》的藝術特色。
第五章則以《型世言》為基點考察話本小說衰亡的原因，並對《型世言》在小說史的 地位與影響作一評價。顧克勇（2004）的「陸雲龍、陸人龍兄弟文學研究」博士論 文，幾經修訂後，以《書坊主作家陸雲龍兄弟研究》為名，2010 年 3 月由中國社會 科學出版社正式印行。在此書之前，關於《型世言》的研究，基本上集中在《型世言》
本身，有些學者已將研究範圍延伸到對它的編撰者陸雲龍兄弟生平事蹟的考證。此書 則進一步擴展到對陸氏兄弟的創作、出版等全部文學活動的研究，拓寬了研究視野。
作者將《型世言》放到晚明小說發展的總體進程中進行觀照，並對陸氏兄弟編刊小說 的過程、《型世言》的故事來源、《型世言》文本與相關文本的異同等作了認真考察，
得出了《型世言》是「編」而不是「作」、因此不能稱之為「第一部由文人獨立創作 的短篇小說集」的結論。作者認為《型世言》偏重陳腐的道德說教，語言和結構也相 當粗糙，無論從思想價值還是藝術水準來看，所謂「一型」遠不能與《三言》、《二拍》
並稱。《型世言》被發現之初，人們非常興奮，對它評價過高。與多數學者的論述相 比，此書的評價顯然更為冷靜，也更為合理。
無論如何，《型世言》的出現，是近年來話本小說研究中的一個重大事件，為海 內外的學術研究提供了大量的新材料，正如該書原始挖掘者陳慶浩（1996）所指出 的「《型世言》的發現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完整的四十回本子，使我們得知了又一個偉 大的作家，幫我們澄清了一些疑問，並通過生動的描寫，展示出明際社會的生活圖卷，
使我們得以認識明代政治、思想、經濟、文化以及生活習俗諸方面的情況，它的出現，
決不僅僅限於文學上的價值」。
五、結語
書籍是人類精神文明的表徵，承載著歷代先聖先賢與才學之士的心血結晶，值得 大家珍惜。中國歷史悠久，文化發達，長期以來積累了非常豐富的著作，不只受到國 人的喜愛並細加研讀，也大量輸出到鄰近的朝鮮、日本、越南等國家。不過由於天災 人禍和偶然的疏忽，總有大量載籍不斷受到毀損而消失無存。已亡佚的古籍，經由鄰
近國家的遞傳回歸，實在是一件令愛書人深覺慶幸的雅事，如何鄭重對待則是一件非 常嚴肅的議題。
本文透過近百年自日、韓兩國尋獲而重歸故土的《遊仙窟》、《笑苑千金》、《笑海 叢珠》、《型世言》四部佚存小說，考察海峽兩岸影印、整理的狀況，分析學者對不同 書籍之冷熱態度與研究成果的多寡，希望既可做為回顧評價古籍整治的指標之一，也 可據以評估未來影印海外佚書力度的參考。至於個人觀察不盡全面敏銳，論述不夠準 確詳實之處，也請方家給予指正補充。
附記：本文改寫自拙作「日、韓佚存漢籍影印、整理與研究狀況述評」，刊登於
《鑑藏：兩岸古籍整理與維護研討會論文集》（2015 年 8 月），39-50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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