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地於水？
東港溪、林邊溪惡水的地形考察
◎文、圖／葉志杰、楊貴三
一、自然地理是自然災害的解答
臺灣每到夏、秋雨季時，山地憂慮 山崩、土石流，沿海則苦惱水澇，為什 麼？一般多認為，此應與臺灣位居太平 洋西部颱風侵襲範圍與歐亞大陸、菲律 賓海兩板塊的碰撞有關。筆者認為，自 然環境問題亙古即有，若積極認識、面 對、處理災害，早該是臺灣人與生俱來 的本能、智慧。當然，隨著自然科學發 展 、 地 理 不 均 概 念 ， 讓 我 們 面 對 水 患 時，可以有更細膩的思考與作為。循著 這一思路，筆者繪製了「屏東平原中部 林邊溪、隘寮溪沖積扇地形圖」，初步 從地形、水、風等自然地理因子，探討 屏東平原中部隘寮溪、東港溪、林邊溪 的惡水課題，這也是臺灣其他地方的普 遍現象、刻不容緩的現實關切。
二、屏東平原：
潮州斷層崖下沖積扇
屏東平原略呈南北延長的矩形，係 屏東平原中部林邊溪、隘寮溪沖積扇地形圖，
(依google earth、兩萬五千分之一地形圖改繪)。
因張裂陷落之地塹，東側中央山脈山麓 線幾乎呈筆直，中央地質調查所認定有 潮州斷層通過。這條斷層線一路往北延 伸，經過玉山東側、八通關、梨山、思
沖刷下的泥沙鋪成許多沖積扇，埋積成 屏東平原，其中以隘寮溪、林邊溪沖積 扇較大。
三、風怎麼吹：颱風過境導引的 西南氣流是禍根
我們都知道，「風」所能造成的災 情有限，但是風挾帶的「水」若遇上臺 灣地形，才是麻煩，關鍵就在風向和地 形。於是，有些路徑的颱風過境，在臺 灣中南部闖禍的卻是西南氣流。這怎麼 說呢？
臺灣地居北半球，因地球自轉偏向 力（或稱科氏力）之故，颱風路徑多數 受 太 平 洋 副 熱 帶 高 壓 環 流 所 導 引 ， 由 東、東南向西、西北侵襲，加上颱風氣 流呈現逆時針方向旋轉，在颱風中心離 開臺灣後，若相關大氣條件配合，則會 導引西南氣流吹向臺灣。而西南氣流從 溫暖的臺灣海峽南部、南海吹來大量水 氣，加上屏東平原開口朝向西南的地形 因 素 下 ， 東 側 高 聳 的 中 央 山 脈 為 迎 風 面，像是個屏風或漏斗，水氣隨地形抬 升凝結更豐、豪雨滂沱，無數涓流頓成 暴洪，傾洩而下、漫溢成災。
2007年八月九日，輕度颱風梧提 在 花 東 交 界 處 登 陸 ， 雖 未 直 接 致 災 ， 但 所 導 引 的 西 南 氣 流 卻 苦 了 屏 東 沿 海
林 邊 、 佳 冬 、 枋 寮 等 沿 海 鄉 鎮 因 地 勢 低 窪 ， 且 長 期 超 抽 地 下 水 而 地 層 下 陷 ， 面 臨 此 海 、 陸 雙 向 水 勢 夾 擊 下 ， 屋 舍 、 道 路 全 泡 在 水 中 ， 最 嚴 重 的 羌 園幾乎每天都淹，積水達六十公分。
那 時 筆 者 就 在 東 港 ， 除 了 出 門 考 察、拍照之外，也翻了1829、1830年成
勁厲西南海風吹拂下的樹型，樹冠西南部略禿、東北側較茂 盛，稱風剪樹（攝於東港）。
地層下陷造成地勢低漥，容易淹水，因此填高路面，屋身卻 變矮（攝於林邊）。
世界窗景
書 的 《 臺 灣 采 訪 冊 》 ， 在 「 祥 異 ・ 水 災 」 記 載 了 一 則 清 乾 隆 時 期 港 東 里 水 患，頗能說明那當下筆者所見：
傀儡山黑雲四布，望之如墨雲，中 有物，頭角鱗爪畢具，蜿蜒隱現，如世 所畫雲龍狀，不數刻，大雨如 ，徹夜 不止。薑園莊四面皆溪，惟外館地勢頗 高，三更後，水淹民舍，男婦老幼盡奔 入外館，水亦漸漲滿，館中人在方榻 坐，手攀門扉，水已及臍，環視他人，
勢將滅頂，越翌日，水稍退…。
上引文中，「港東里」指的是東港 溪 、 林 邊 溪 所 流 經 之 屏 東 平 原 南 部 東 側。「傀儡」唸kale，平埔族語稱居住 在山地的人，也就是高屏山區的排灣、
魯凱族人。傀儡山黑雲如墨，是因空氣 中水氣凝結成水滴，聚集成雲，當雲層 較厚時，陽光不易穿透、水滴再反射昏 暗山巒，就會出現如墨般烏雲。而「薑 園莊」為佳冬鄉羌園村的舊地名，早年 為鳳山八社放索社域。據說放索社人嗜 吃芋頭而脹氣，吃薑可預防，社民就在 此種薑。今卻以羌園為地名，則是傳說 早期多見山羌。
羌園位於臺17線林邊大橋東南側，
也就是林邊溪下游的氾濫原。每逢洪水 則 沖 刷 下 大 量 泥 沙 ， 淹 沒 村 莊 ， 當 屬 政府、人民頭痛的重災區。但洪水往往 來得猛急，消退得也快，留下一厚厚的 堆積層。如今，以墊高的人工堤防束縛
林邊溪河道。但是，河道被約束在堤防 內，河寬受限，當洪水一來，一下子宣 洩不及，水勢便只能往上漲、向下切，
且流速加快、侵蝕力更強。當堤防基部 被洪水掏空、倒塌，洪水一樣循破口向 外漫流，這是河流的慣性。
就在幾天後（十八日），又遇強烈 颱風聖帕在花東交界北方的秀姑巒溪口 登陸，幾乎同樣路徑、場景，西南氣流 造 成 阿 里 山 測 得 總 降 雨 量 五 百 六 十 四 毫米，東港海灘上盡是漂流木；而二年 後(2009)八月測得兩千八百五十八毫米 的莫拉克颱風，災情可想而知，無須重
2007年八月十四日，東港光復路公車總站淹水，班車停駛。
2007年八月十四日，平時車水馬龍的東港主要街肆幹道中山 路，只能以徒步或腳踏車涉水通行。
四、惡水是元凶：水怎麼流？
高屏溪上游分成主流荖濃溪、支流 楠梓仙溪，兩條河流於里港匯集後，南 流入海。筆者試問，為什麼高屏溪偏居 屏 東 平 原 西 緣 ？ 我 們 常 覺 得 水 往 低 處 流，這是重力因素考量，但是流向就受 到很多結構因素控制。早期，隘寮溪以 三 地 門 為 扇 頂 ， 網 流 呈 扇 狀 往 西 北 、 西、西南流經里港、九如、長治、屏東 市 、 麟 洛 、 竹 田 等 地 ， 主 流 注 入 高 屏 溪，分流向西南於竹田鳳山厝流注東港 溪，形成廣大的沖積扇。但是，因為沖
本政府在1929年開始築堤防，1938年堤 防完成，逼使隘寮溪集中改向西北流。
且此之前，古隘寮溪所挾帶的大量 泥沙，沖積扇老早因逐步向西北、西、
西南堆積擴張，逼得高屏溪河道漸漸往 西偏，避走在屏東平原西緣。
五、泥沙、
漂流木等沖積物怎麼來？
沖積扇的組成物質是砂石，這些砂 石 從 哪 裡 來 ？ 依 「 屏 東 平 原 中 部 林 邊 溪、隘寮溪沖積扇地形圖」來看，過了 潮州斷層向東，即進入中央山脈的大武
日明治版（1904年）二萬分之一地形圖之隘寮溪古流路偏向西、西南，網流密布（改繪自臺灣百年歷史地圖）。
世界窗景
山區。地形上，山高坡陡，地層岩性為 輕度變質的板岩、千枚岩與變質砂岩，
劈理、節理發達，容易受風化、重力等 作用而軟化破裂，且溪流的下切與側蝕 發 達 ， 加 上 公 路 開 鑿 ， 致 使 邊 坡 不 穩 定，容易發生潛移、滑動，此為河流攜 帶砂石的來源。板岩面平整，附近排灣 族、魯凱族人就地取材來蓋石板屋，顆 粒細密又重，防水、防風功能良好。風 化、碎裂的泥沙呈現灰黑色，這是因其 組成物質含有炭的緣故。而泥沙經高屏 溪、東港溪、林邊溪攜帶入海，再受沿 岸流搬運到海濱堆積成沙灘。於是，屏 東海岸北段的沙灘是灰黑色，跟臺灣東 北角福隆的金黃色石英沙灘、屏東海岸 南段的白色貝殼沙灘，除了明顯的色差 外，觸覺上貝殼砂顆粒也較粗大。
而漂流木原生長於山地，也是遭河 川沖拔而下，入海後經沿岸流攜帶至海 灘堆積。由漂流木的偌大枝幹來看，可 知 道 河 川 侵 蝕 力 量 之 大 ， 前 述 堤 防 崩 陷、泥沙滾滾也就不足為奇。
六、林邊溪沖積扇扇頂荒涼，
扇端湧泉成官倉
林邊溪沖積扇扇頂位在來義丹林吊 橋。這裡的河床滿布礫石，一片荒涼。
林邊溪從中央山脈山地沖刷、搬運岩屑 至潮州斷層西側，出了山谷後因坡度驟 減、流速趨緩、搬運力下降，礫石泥沙
便自谷口逐次堆積成沖積扇、氾濫原。
沖積扇坡度並非均勻，縱剖面呈向 上凹型，扇頂陡，扇端緩；橫剖面呈向 上凸型，扇央高，扇側低。林邊溪沖積 扇 扇 頂 高 度 一 百 公 尺 ， 扇 端 高 度 十 公 尺，自扇頂至扇端長約十二公里，平均 坡降約0.8％，坡度約0.4度。所以，地 勢坡度由東南向西北緩降，礫石顆粒也
春日鄉老七佳部落石板屋，建材取自板岩，牆面堆疊石板；但屋頂和迎 風牆面，為求防風、防水，由下而上依序鋪排，類似魚鱗、覆瓦狀，為 傳統排灣、魯凱族人的建屋方法。（鄭碧雪拍攝提供）
逐漸變小。扇頂礫石大，縫隙也大，部 分河水向下滲透，成為地下伏流水，至 扇端處湧泉滲出，最適合水稻耕作，有
「大武山腳的官倉」之稱。
七、沖積扇面的髮辮網流、
野水縱橫
沖 積 扇 排 水 良 好 、 沖 積 土 肥 沃 ， 向 來 是 農 業 重 要 地 帶 。 但 在 夏 、 秋 雨 季 颱 風 豪 大 雨 時 ， 野 水(網流)縱橫，
難以涉水而過。根據1894年《鳳山縣 采訪冊》記載：
鳳 山 下 淡 水 各 溪 ， 發 源 於 傀 儡 山 瀑，萬頃汪洋，傾潟而下，分為數十 重…溪流浩大，氾濫無常。夏秋霖雨 滂沱，積潦驟漲，野水縱橫，處處病 涉。
上 文 所 形 容 ， 山 上 奔 流 而 下 的 洪 水 往 沖 積 扇 漫 流 ， 流 路 不 穩 ， 常 導 致 河 道 改 變 ， 廩 生 盧 德 嘉 等 人 形 容 「 野
水 縱 橫 」 彷 如 「 數 十 重 」 般 ， 經 常 氾 濫成災。
另外，1887年春、夏之交梅雨時，
天主教高恒德神父曾行至萬金，他描述 那段經歷：
在旅程中不知道渡過多少河流。有 些地方，水只到腳踝，有些河水則到膝 蓋，有時則超過腰。(在雨季時，這些河 水匯集成一，氾濫成災，至少要花一個 半小時，才能涉水而過，可以想像洗一 個半小時的澡是什麼滋味！)
八、還地於水？
從沖積扇、氾濫原談起
但是，現實生活恐怕不能像高恒德 神父用洗澡來自嘲了。網流雖是野水縱 橫，卻是天然排水道。沖積扇坡面緩斜 本就排水良好，當人們建堤防、減少流 路，以為安全無虞而建造聚落於堤防兩 側或舊流路。若遇特大洪水發生，一出
世界窗景
谷口就難以流洩，先蓄積山腳或沖破堤 防，再竄向舊流路，災情更嚴重。2005 年六月十二至十三日間曾降下豪大雨，
當時赤山站測得三百四十八點五毫米、
來義站三百七十八毫米，造成赤山村、
新置村、硫黃村等地淹水，多戶硫黃村 民宅淹水高達一層樓，沿海鄉鎮盡陷水 澤。
以東港溪沿岸地形來看，當其流至 硫黃村、萬巒村西側時，出現較顯著之 曲流與下切現象，可見兩階曲流崖，其 可能是構造隆起、河床下切所致。但從 萬巒到出海口東港，長約二十公里的河 段，河道趨直，落差僅十公尺，流速遂 轉緩，若逢乾季，水量更是不足，這段 河道的堆積遠大於侵蝕。我們可以從河
床 上 髮 辮 狀 網 流 ， 中 夾 沙 洲 ， 粗 略 可 知。但夏、秋雨季時，溪水滿溢，側蝕 導致河道加寬，河道加寬又降低流速，
待洪水消退，所挾帶泥沙堆積成沙洲，
淤積問題埋藏了下游東港氾濫原的水患 禍根。
人們開墾、居住在近水地區，主因 為取水方便。然沖積扇、氾濫原上，本 就有河川氾濫之網流流路，想想河流天 生的侵蝕、堆積自律系統，且舊流路使 得河道變寬、流速變緩，這些是大自然 的規律、性情，人們何苦與其相爭？如 今，濱海的佳冬、林邊、東港，以及靠 山的萬巒，竟都擺脫不去水患夢魘，是 否該還地於水？無疑是臺灣治水時得深 思的課題。
延伸閱讀
1. 楊貴三、沈淑敏，2010《臺灣全志・卷二・土地志・地形篇》，南投：國史館臺灣文獻館。
2. 陳國彥、楊貴三，1995《重修臺灣省通志・卷二・土地志・氣候篇》，南投：臺灣省文獻委員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