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堰
◎文‧圖／謝文賢
（《明道文藝》特約採訪）前 言
濁水溪，從合歡山峰挾泥帶水滾滾而下的台灣第一長河，流經南投縣仁愛、信 義、水里、集集、鹿谷等鄉鎮，豐沛的水量沖積出彰化雲林地區超過一千八百平方 公里的富饒平原，是中部居民的生命之源。然而，其強大無匹的奔流之力卻也難以 駕馭，數百年來一直是無數治水先哲們心中難解的問題。
如何馴服這滔滔巨龍，更有效的利用越來越珍貴的水資源？這個難題因為集集 攔河堰的規劃建造，似乎有了一絲曙光。
探訪這天，氣候不佳，天色也像黃濁的泥水，沉重莫名。
從台十六線轉入林尾巷不久便看到了台灣水資源館，建築本體大開大闔的穩重 設計，與周遭南投山景融合，簡單而不突兀，使我耳目一新，盡掃因天候而來的陰 鬱氣氛。
進到館裡，與集集攔河堰管理中心蕭進裕主任短暫寒暄後，便由水資源館的正 工程司李吉祥先生接手為我做導覽講解。「台灣水資源館」為一開放式的展覽空 間，內設有「集集共同引水工程主題館」、「濁水溪主題館」、「台灣水資源主題 館」等三大館室，對於濁水溪生態資源與攔河堰工程都有相當詳細的介紹。
李工程司邊講解邊邀我往六樓 觀景台上去，談話間能感覺到他對 於濁水溪流域以及周邊治水工程的 了解。上到頂樓，抬頭一看，眼前 壯闊的景色簡直把我驚呆了。
環形的觀景窗台放眼望去幾乎 可說是一望無際，居高臨下把濁水 溪周遭山河美景盡收眼底，氣勢壯
台灣水資源館集集攔河堰管理中心。
闊。當日天候不佳也能眺望數十公里 遠，可以想見要是視線良好景色一定 更加懾人。
可惜的是李工程司說，這裡是不 對外開放的，目前開放的是三樓咖啡 館外的露天觀景台。
水的歷史．人的歷史
想了解攔河堰就得先了解先民開 發濁水溪水資源的歷史。
據李工程司說，從清朝康熙年間 先民施世榜首建「施厝圳」（現今的 八堡一圳）至今，濁水溪的開發史已 歷時近三百年，水與人之間有著無數 難以劃清的糾纏與拉鋸。
濁 水 溪 是 世 界 有 名 的 多 泥 砂 河 川，集水區磅礡水勢挾帶的泥砂，在中 下游進入和緩的平原後沉塞為沖積扇，
其土質成份含豐富有機質和鈣、鎂等礦 物質，是絕佳肥沃的農業用地。
如此豐美的生命之泉，卻也因其 大量的泥砂造成河道易變，長年水患 與沙害不斷，沿岸居民苦受其害。
李工程司說，當時人們多以簡陋 的 竹 、 木 、 石 、 土 等 結 成 蛇 籠 、 倒 笱、草石壩等設施引水自用，但遇豐 水期雨量暴增時往往輕易被沖垮，造 成溪中有水但田裡卻缺水的景況，與
放眼俯視，可見堰頂橋(右)、維修橋(中)、集集大橋(左)以及遠處的獅頭山。
溪爭水的情形幾乎每年都得重來一次。
更甚者，濁水溪因枯水期與豐水期的水流量落差甚大，豐水時水量充沛但常有 汛災，枯水時卻又一水難求，往往造成沿岸居民為了搶水而戰，鬥毆頻傳。
另外，由於枯水時期雨量少，溪水流量也跟著變小，但又適逢第一期稻作插秧 期，農業需要大量水源灌溉。山不轉路轉，在水源嚴重不足的情況下，農民只好自 力抽取地下水以取得足夠的灌溉用水，再加上雲嘉沿海地區養殖業興盛，其用水也 多以抽取地下水為主，舊時難以管制，長期下來已造成沿海地帶地層下陷嚴重、海 水入侵等不良影響。
為解決上述問題，遂有了集集共同引水計畫概念的生成。
細說攔河堰
攔河堰建構計畫起源於1960年代。1962年 六 月 完 成 之 「 集 集 共 同 引 水 計 畫 實 施 性 規 劃 報 告」，是濁水溪水資源開發的規劃緣起，也是催 生攔河堰建置的最初構想。
1980年代，台灣省水利局接辦此項計畫，於 1984年六月完成「集集共同引水計畫可行性規劃 報告」。但因當時正值農業經濟低迷時期，這項 計畫的經濟效益一直存有爭議，所以遲遲無法核 定實施。
1990年代，因台塑公司六輕廠決定在雲林開 發興建「雲林離島式基礎工業區」，需水量極 大，另外，雲林地區長期以地下水供應公共用水
的問題也亟待解決。至此，集集共同引水計畫有了多重附加價值，經濟效益提升，
遂有了起建的契機。為配合台塑六輕廠的興建時程，本計畫也在行政院同意下於 1990年十月開始動工建置。
攔河堰本體設置於濁水溪林尾隘口，是集集共同引水計畫裡最重要的永久性攔 水構造物，為濁水溪水資源統籌調配之總樞紐。堰體全長三百五十二點五公尺，堰
集集攔河堰景觀碑。
頂設有排洪閘門十八座，排砂閘門四座（南北端各二座），以及魚道一座。北岸進 水口計畫取水量為每秒七十立方公尺，南岸進水口計畫取水量則為九十立方公尺。
根據統計，濁水溪的年平均逕流量大約六十億立方公尺，攔河堰一年便可掌控 二十億立方公尺以上之可靠水源，可見其效能之巨大。
整體來說，攔河堰的功能是：「以水資源管理為手段，配合工程設施及靈活有 效之調度機制，提高濁水溪流域水源使用效率，以滿足各標的用水。」
簡單分列為以下四大功能：
（一）設置攔河堰調整池：調節河川逕流與用水時差，提高利用率。
（二）兩岸設集中共同引水口：提高引水的效率。
（三）建立兩岸連絡渠道與工業用水專用管路：使有效水源可更靈活運用於各川圳，
提高水源利用率。
（四）建置營運管理機制：以現代化管理設施，建構高科技軟硬體，提升管控效率。
高明的防砂技術
攔河堰以十八座洩洪閘門、四座排砂閘門與一座魚道建構出巍峨壯觀的在槽水 庫，其功能與規模皆堪稱國內之最。但泱泱濁水溪除了水的問題外，還有非常沉重 的砂石問題。
李工程司說，攔河堰是這樣做的。
（一）蓄水兼沉砂：在非汛期將閘門關閉，使上游沉蓄成一個調整池，既可因 應下游供水需求，亦可作為上游發電水庫尖峰發電調節池，更是一個自然的大型沉 砂池，使砂土沉滯於池底。
在汛期，則開放閘門，使非汛期沉積之砂石自然隨大量溪水排洩至下游。
（二）放流排砂：扣除攔河堰計畫調度使用約二十億噸的水，估計每年仍有 四十億噸溪水須放流。洪水期攔河堰閘門將全開洩洪，除將濁度甚高之水流排放至 下游外，另因洪水之沖刷能力頗大，可將庫區淤砂連帶沖至下游，而恢復原蓄水庫 容，當洪水消退至某一流量後，再將閘門放下，進行蓄水操作，如此攔河堰庫容將 可永續利用。
（三）截砂取水：集集攔河堰之進水口取水閘門分上、下兩層，一般情況下使
用上層閘門取水，主要係配合水庫水位高度以引取上層較佳原水，下層則仍淤積沉 砂，再於汛期開放排砂閘門，使沉砂自然排出。
（四）沉砂池：濁水溪以「濁」聞名，雖已有各項完善防砂工程，仍在攔河堰 兩岸各設置一座沉砂池，利用水緩時沉砂、水急時排砂的自然效應，達到沉砂淨水 以及排砂的功能，以因應不良天候仍需取水的要求。
另外，工業用水管路長達四十二 公里，遠至麥寮，為防管路淤塞斷水 及減低工業用水再處理水質之成本，
更於輸送專管入口（雲林縣林內鄉）
增設沉澱池。
李工程司笑著說，為了濁水溪的
「濁」字，他們可是煞費苦心。
時間與空間的挑戰
費時十年才建構完成的集集攔河堰，一晃眼也在濁水溪上屹立十年，早已與鄰 近的獅頭山、開闢洪荒碑等景點串連成一處得天獨厚的觀光勝地。
「美哦？」李工程司問我。
「真美，而且有一種戰勝大自然的感覺。」我說。李工程司含笑不答，半晌才 緩緩說了以下這些話。
攔河堰目前是台灣最大的在槽水庫，十數座偌大的水門柱橫跨數百公尺的濁水 溪河床，整座水泥建體如銅牆鐵壁、牢不可破。
但是，長期下去呢？
滴水穿石的道理我們都懂，更何況水底粗礫砂石的衝擊。攔河堰建築此時仍安 全無虞，但保養維護是一件大工程，也是專業技術與時間的對戰。沒有適當的養 護，再雄偉的建物也抵不住台灣第一大河不斷沖積。
另外，砂石仍是一個棘手的問題。
引水工程雖能有效沉砂排砂，但砂石不減，只是換了位置與形態，淤積於上游 的沉砂以及下游砂石沖刷造成的河道改變……這些問題，又能如何？
有效利用水流力量的沉砂池。
李工程司提及，最簡單的就是有效利用砂石，使砂石成為一種資源，轉賣給砂 石業者獲利。但這個做法想當然爾，不只法令尚未通過，民意也有諸多意見。
因此，目前的思考方向是採取砂石回填。委外以人工開採的方式將攔河堰排出的 砂石收集起來，並用來填補被沖刷變形的河道本身，算是取之於河道，用之於河道。
但這個方法，成效還待觀察。李工程司說，濁水溪豐水時的力量多麼強大，人 工填補的砂石河道能否禁得起一次汛期沖刷，他持保留態度。
這些問題，都不是觀光客從攔河堰經過，抬頭讚嘆其雄偉磅礡時可以想到，可 以解決的。
大河母親教會我們的事
採訪結束時，我和李工程司站在觀景台注視著寧靜如沉睡般的濁水溪，各自沉 默，思緒飛流。
綜觀濁水溪的歷史，感覺她是一條善變且極端的河流，不僅河道歷經數變；水患 不斷，其豐水枯水期落差之大，亦令沿岸居民難以掌握，更不用說有效利用水源。
而集集攔河堰的建置，是一種試圖將人的力量發揮至最大的想望。當然，這不 是企圖以人力與濁水溪對抗，而是，有了前面數百年的開發經驗，濁水溪這條供給 大地乳汁的母親之河，用她的綿延百里、嘩然不止的身體教會了我們，該如何與她 和平共處；該如何從她身上汲取養分；該如何改變她的體質。
並且，不要傷害她。
台灣是個水力豐沛的島國，水，是民生、農業、工業甚至能源科技發展的重要 元素，汲取水資源的長路勢必還要繼續走下去。
河川帶給我們的嚴苛考驗以及先民取水治水所傳承下來的智慧，我想，在集集 攔河堰有了最接近完美的呈現。
回程時天色已昏暗，集集大橋與堰頂公路橋上的路燈紛紛亮起，映照出攔河 堰的莊嚴與濁水溪上游積泥的深沉，望著如此壯闊的景致，我才發現自己如水滴 般的渺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