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年,玉山國家公園管理處 委託我,以一年為期,用文學性書寫的 方式,呈現園區高山世界的生態特色、
奧 秘 與 神 奇 。 這 項 委 託 計 畫 的 著 眼 點 是,經由我在園區內實地行走與觀察之 後所作的文字記述,讀者或可約略認識 到臺灣的高山、自然與土地,甚至於產 生走入高山與自然的興趣,願意去親身 體會人與自然及土地的親密關係。這一 年裡,我上山十餘次,前後加起來大概 有一百天以上。春夏秋冬,我都曾在這 片山林間逗留過,或結伴同行,或是,
在後來膽子大了之後,獨自跋涉。這一
年 的 山 中 歲 月 , 是 無 數 次 的 困 惑 與 學 習、思索與體會等等加起來的過程,同 時也是心靈上、感官上、情感上、認知 上的一個不斷經受或輕或重的驚動激盪 以及不斷地自我挑戰、充實與成長的過 程。這是我生命經驗裡極為精采而充實 的一年。
後來,我就以《永遠的山》一書,
大致總結了這些歡喜讚歎的經歷。
《永遠的山》全書六萬多字,分為
「前言」、「後記」和八篇主文,共十 篇。〈玉山去來〉則是這八篇主文 中的
第一篇。放在整本書的大架構裡來看,
陳 列 伴 讀
〈 玉山去來 〉
〈玉山去來〉之緣起
〈玉山去來〉傳達之意含
春夏秋冬
我曾在這片山林多次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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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伴讀它可以說是以玉山國家公園高山大自然 為題材的一篇大長篇散文當中的一個章 節。但若從獨立的一篇散文而言,它又 自有個別存在的主題和結構脈絡。這整 個,涉及的,大致上就是所謂構思、謀 篇、選材、裁剪、布局之類的事。
作為全書的第一篇,〈玉山去來〉
的重點因此就擺在這個國家公園十萬多 公頃範圍當中的最高處,同時也是臺灣 最高處的玉山主峰,筆觸所及,更是僅 限於海拔約三五○○公尺到主峰頂的地 帶。
〈 玉 山 去 來 〉 原 文 分 為 八 個 小 節
(課文只選前半部分的四個小節),每 個小節也各有一個小主題。全篇雖然用 回憶與全知觀點的方式來敘述,但為了 加強帶著讀者身歷其境的臨場感,在這 前半部分裡,敘述者的我採用類似於進 行式(過去進行式)的時態在說話。若 以電影裡的拍攝手法作比喻,第一小節 所 描 述 的 一 整 路 登 頂 過 程 , 敘 述 位 置 是 移 動 的 , 類 似 於 跟 拍 鏡 頭 ; 第 二 小 節 則 大 致 上 是 以 固 定 不 動 的 一 個 鏡 頭 對 著 東 邊 所 拍 攝 到 的 場 景 ─ ─ 日 出 風 雲;而到了第三小節,鏡頭開 始四下轉 動:先是依序對東峰、南峰、北峰的特 寫,然後鏡頭拉遠,簡單描繪整個東邊 遠處的中央山脈的景緻,最後鏡頭再轉 而往西,讓那邊的一些重要山頭、山脈 和溪谷收入眼底。第四小節的安排則別 具用意:藉著回憶另外兩次登頂時所見 識到的高山上不同的容貌與姿色,使原
來 的 一 次 經 驗 擴 張 為 三 次 ( 多 次 ) 經 驗,甚至從這三次的事實經驗層次轉而 進入想像的層次,並因而連結到無數次 的經驗(「這個早晨,似乎仍是地球上 的第一個早晨,永遠以不同的方式和樣 貌出現的高山世界的早晨。」「這個時 候,光和風雲,以及其他什麼時候的雨 雪雷電,都……。」)也就是說,第四 小節的敘述,從一次性到多次性再到普 遍性,從個別性到綜合性,從殊相到共 相,甚至於從向外觀看風景的現象描寫 的層次稍微轉而觸及了向內省思意義的 抽 象 思 考 的 層 次 , 並 也 因 此 談 到 了 永 恆、美、氣勢、生機、神靈、戀慕情懷 之類的字眼。所以可以說,這個第四小 節,既是在為前面三小節的文字作歸納 和總括,同時也 擴張並充實了文章的內
容與意涵。此外,它也隱約地在為隨後 較側重於知識性與說明性的第五、六、
七小節(分別敘述了臺灣為什麼有這麼 多高山、這些高山對這個島嶼生態的影 響,以及海拔三五○○公尺以上的這個 荒寒地帶的一些植物生存的樣態),作 鋪路和過場──承上轉下──的工作。
但是課文只選錄到第四小節。就這 四個小節來看,基本上它寫的只是玉山 登頂的經驗,像是一篇純粹記遊寫景的 文章,較偏於感性與軟調。讀者閱讀這 部分的文章時,或許可以把我當我當成 一位嚮導,悠閒地隨著我遊蕩於字裡行 間,領略我如何觀看屬於我們的這片高 山世界,如何好奇,如何發現並表達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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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伴讀
中的一些驚訝與歡喜。
此外,閱讀時,也可以注意它與絕 大部分的傳統山水遊記有所不同之處。
舊時這類作品中的自然,往往只扮演背 景、襯托、觸媒之類的角色(參考吳明 益語,請見延伸閱讀),其中描寫的自 然物其實不重要,而主要是用來感懷身 世遭遇、寄託情懷、抒發性靈,或是藉 以談人生義理,透露一些微言大義,或 是旨在呈現某種所謂的意境罷了。我在 寫 〈 玉 山 去 來 〉 , 包 括 整 本 《 永 遠 的 山》的時候,對所謂的自然寫作並無很 清楚的概念,但此時看來,這些篇章,
似乎也大抵仍能符合吳明益這一位現代 自然寫作的研究者與實踐者所說的有關 這個次文類的一些基本精神:把大自然 裡的物事放在書寫的主位,並且希望能 呈現出人與自然互動的歷程。
我 以 為 , 自 然 寫 作 涉 及 兩 項 大 要 求:一是大自然的知識,一是寫作的能 力。對作者而言,知識越充實,心智就 會有較大的吸納能力,觀察領會也才能 更為深入而精細。另外,豐富的知識,
也可以是寫作的材料,能增加文章的知 性,厚實其中的理趣 。然而,從某個角
度而言,若純由知識的範疇認知自然,
將只是理性的理解而已。只有知識,甚 至只有資訊,不算文學。自然寫作不能 只是客觀知識的記述、傳達或簡介。對 文學創作者而言,所有的知識,不只是
腦的理解,更要能心有所感──感心,
感覺,感應,感動。或者,就如朱光潛 所說的,作者要有獨到而新鮮的觀感。
然後,進而以獨到而新鮮的文字表達出 來。
〈玉山去來〉,以及整本《永遠的 山》,我之所以一再更動、調整文章的 內容與表達方式,主要就是因為希望能 儘量達到這個一般所謂的感知融合、情 理兼備的理想。這個理想,說來容易,
實際做起來卻一直是很大的挑戰,尤其 是在我對園區高山世界的知識與經驗都 極為有限的情況下。但不管如何,我還 是希望,讀者可以透過這篇文章,透過 我看玉山的眼光,能更清楚而深刻地看 出這就是我們的玉山 ,看見它的美與意 義。
從〈玉山去來〉的學習
《 臺 灣 自 然 寫 作 選 》 , 吳 明 益 編,臺北,二魚文化,2003。本書選 錄19位作者的24篇作品,且有編者的 導讀,適合學生課外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