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語文的基本性質論教材的編選與教學策略」參考資料 劉漢初
1.從語言到文字
回想一下我們自已的嬰兒期吧，我們是怎樣學會講話的？
首先是聽到一些聲音，隨後漸漸在模糊中知覺這些聲音分別代表某些意義，等到能夠看清楚了，
慢慢發現所見的形象往往和某種特定的聲音有連帶關係，這是習得符號指示作用的開端。當嬰兒有足 夠的活動能力之後，就懂得發出聲音以表達自己的感覺和願望，進而摹仿大人的語言。兩三歲之後，
他能夠操控的語言就已經很多了，這個時候的孩童，一般還不認識文字。也就是說，孩童在進入學校 之前，他早就能講很多說話了，而且許多話語還是完整的句子，比較聰明的甚至還會說結構複雜的語 句，也辨認得出一些文字。
現在問題來了，這些孩子在接觸國語課本的時候，他們的學習歷程是怎樣的呢？他們是從文字中 學習全新的事物和從來不知道的概念嗎？不全然是這樣的，通常的狀況是，當老師說出某一個字或某 一個詞的語音來，孩子馬上能從他所知道的聲音中判別出對應的事物。打個比方來說，老師的語音有 如一張電影戲票，孩子拿到票入場後，並不需要到處找那裡有可以坐的位子，他只需要「對號入座」
就行了。
不要小看這個比喻，我們常常看到有些中低年級的老師教孩童認字詞，反反覆覆解釋這字詞的意 義，卻不曾注意其實孩子不用教，早就從日常生活中找到對應的事物和意義了，字詞教學往往浪費了 太多的時間。進一步說，由於學童日常遇到的人和事，幾乎都比課文所說的情境複雜得多（有時還有 趣得多）。我常常想，會不會我們的國語課本把小孩教笨了？
或者我們可以這樣想，目前許多國語教科書的編纂，是那些大人認為孩子應該學這些；在教學實 踐上，也是大人認為孩子應該這樣學。換句話說，教材與教法都是大人設想出來的，其中能有多大程 度貼近孩子的真實心靈和真實生活？而在教學實踐上，教師能否充分把孩子的反應作為課堂的主軸?
也許我們要停下腳步，想一想下面這兩行話語：
學生的條件，決定語文教學的高度。
學生的高度，決定語文教學的深度。
2.螺旋式的學習
許多學科的學習，常有一定的進程，從初階開始，一步步往上學習，其間有固定的順序，不能倒 換，而且如果缺了其中任何一個階段，就不能學會下一個進程。在中小學的課程中，最明顯的例子是 數學，加減學不會，決不能明白乘除運算；二次方程式弄不懂，一定不能解三次方程式。但語文的學 習完全不同。試想一想，你能告訴我，有那些筆劃少的字要先學會，才能認識筆劃多的「難字」？有 那些字詞必須先學會，才能弄得懂「比較深」的字詞？是否要先學好白話文，才可以學文言文？答案 恐怕是很難確定的。
但語文卻沒有那麼好辦。一個詞語的解釋，怎樣才是正確？文章篇段的大意，可以人人說法不同，誰 對誰錯怎樣判斷？更極端的說，寫一個字，一定要按照標準的字體和筆劃來寫嗎？在平時，又有誰寫 字都固守著那些標準呢？
原來，語文學習大不同於數學，它沒有固定的進程，沒有必然的對錯，連深淺度都不能界定，看 來十分混亂，很不科學。但人的大腦豈不都是這樣的嗎？誰的思想能夠黑白分明?誰的情緒行為能夠 精準合理呢？這樣說來，語文最接近人性了。今天如果有人硬把語文學習規範化，定下種種框框條條，
那無異於替自己設下一堆一堆絆腳石，讓學習越來越難，學生越來越煩，終於全面反感，視語文為很 討厭的科目。為甚麼會那麼糟呢？因為你教得很沒人性呀！
因此，數學的學習基本上是直線式的，依著直線的軌跡，很有規律地從１學到２，從２學到３，
再從３學到４。語文學習卻是螺旋式的，１還未全學會，卻可以學２；２還未全學會，又可學３，以 至４，至５，至６。在學２的時候，他同時可以喚起還未全會的１；學３的時候，也可以同時喚起１ 和２；如此類推。可是，為甚麼會這樣的呢？
只要我們不迴避事實，任何人都應該承認，學生的語文能力絕大部分都不是從課堂上學來的，他 們從日常生活中習得語文！他們天天接觸的人與事，處處都在用語文來傳達意思，接受意思，從數量 上說，比語文課堂上所接觸的要多許多。這些東西未必和課堂學習的語文直接相關，但卻會產生微妙 的相互滲透作用。他們日常接觸的語料越豐富，學習螺旋的擺動幅度就越大，而且螺旋內時時會觸發 出許多重複溫習的契機，這樣，前些時還未學會的語文，漸漸就會有所進益，終至完全學會，但學生 一般都不能知覺這種潛在運行的作用。當然，教學者也很難察覺學生甚麼時候變得會了，他是透過怎 樣的學習過程辦到的，但，他就是會了。這樣的過程，從前的人曾給過很有意思的指稱，把它叫做「涵 泳」，或者叫做「漸漬」，如果說得更廣泛些，就叫做「陶染」。
明白了這一層，我們的語文教師或者可以稍稍放心些，不需因為學生在你的教學時程中始終學不 會而太過擔憂。大家可以樂觀些，學生總有一天會明白的，而且這一天未必很遠。
3.在生活情境中的語文學習
語文的教與學，最理想的基本狀況是把課堂情境生活化，亦即讓學生學習日常生活所可能用得上 的語言。因此書面語的教學必須放在最後面，且不宜把重點放在學單詞上。要盡量讓學生說有比較完 整意義的句子，因為這是生活的實態，而且學生平時講說話也多是這樣的。教師不必過度擔心，以為 複雜的句子他們學不來。教學情境如果能貼近他們的生活，學習的興味就會提昇起來，學習的效果也 會更好。進而言之，教師有時不妨拋開課本，多從他們平常的交際對話實況中找出可供參照的著力點，
再跟據這個著力點設計教學內容，並且融入教材中加以發揮。當然，教師平常必須付出多一點的關心，
多一點的觀察。
也許可以用一個近似數學測驗的題目讓大家思考一下。
我們都有這樣的經驗，百貨公司常有大減價活動，推出所謂「買百送十」的優惠，也就是每買滿 一百元送十元換購禮券。下面幾個選項哪一個是對的?
1.這樣等於打九折，即定價的 90%。
2.折算應該是這樣: 110×X=100 X=90.909 即折扣是 90.9%
3.大於 90.9%，即比這個折扣還貴些
答案似乎是 2，這是純粹從數學運算得出來的結果，具有客觀意義。但實際上的情形是怎樣的呢？
你拿到禮券後去換購物品，未必剛好換到十元，可能是十幾元，請注意這個「幾元」，它可是照 物品定價支付的，它完全沒有折扣!
再想一想，如果你為了不要讓這禮券過期作廢，你可能勉強用來換購些不一定需要的東西，那麼，
你實際上不但沒有享用到 90.9%的折扣，還付了比這個更多的錢，其中有一部份是冤枉錢。
這就是實質生活和數學演算的差距，我們推動語文教學，也常常遇到同樣的問題。我們教的東西 似乎很合理（原價），補充的材料或教具似乎增加了教學效果（禮券），但只要遠離學生的實際生活，
他們的切身經驗，我們就需時時警醒自己，這些附加的東西會不會增加他們的負擔，分散了他們的注 意力，以致妨害了主學習的目標。只有事事從生活的實際情境去考量，語文教學才可以發揮最大的效 果，一如用最少的錢買到最多最合用的東西。
4.聽和說——弱勢學生的活水
在幾十年前的臺灣，許多語文教育專家共同提出小學生學習國語文有四個核心——聽、說、讀、
寫，後來又有人提出讀、說、寫、作這樣的講法。長期以來，那裡的語文教師就這樣按表操作。本來，
聽和讀是屬於「接受」的範疇，而說和寫則屬於「表達」的範疇，聽、說宜多施行於低中年級，讀、
寫宜多施行於中高年級，四者同樣重要，不能偏廢。曾幾何時，這種情況改變了，今天的小學生，聽 和說的學習時間大減，寫功課的負擔卻日益加重。這個情況十分糟糕。
事情會這樣發展可能和臺灣近十多年來一直減少小學國語課的時數有關，教學時間不夠，教師只 好快馬加鞭把課文交待過去，連忙進入較高難度的讀寫層面，以免學生練習不足，在評量時考不好，
因為評量都是筆試，不會去考聽說。
偏頗的教育必定會出問題，我們常常遇到一些年輕人，不耐煩聽別人長篇大論，但深奧的道理可 不是三言兩語說得清的。輪到他們發表意見，才說了幾句就不知道怎樣講下去，匆匆結束了，居然也 不覺得慚愧。從小在語文學習上的缺失，充分反映在日常應對上，其中潛伏的危機，真是一言難盡。
對於智能弱勢的學生來說，學習聽和說，要比學習讀和寫來得重要。這些學生到學校來讀書，最 重要的目的應該是學習往後怎麼自己生活。而社會上人際關係的維持，透過聽和說來溝通的機會比較 多。聽得明白，說得通暢，是很重要的生存條件。特殊教育學校教這些學生讀和寫十分吃力，尤其是 寫，或者可以考慮多教一些聽和說，更為實用。
所謂聽，並不僅止於聽人說話，而是兼及聆聽一些有深刻意義或豐富感情的篇章。如果透過適當 的引導，他們未必不能領略內中機關。即使每次懂得不多，長期累積下來也夠可觀的了。
一般主流學校也宜加強這一方面的教學，那會培養理性分析和辯才無礙的能力，這是未來世界人 類的基本配備，是生存競爭中很重要的利器。
5.語文學習工具的問題
在實際施作中，以教學工具作為教學核心內容的做法很常見，但卻並不可取。種種用來分析文章 的方法都只是工具，我們不宜在運用了工具之後就止步，必須更進入文本的內在情意與思想層面，這 就需要導入切近人性的深度解讀，我把這個進程叫做本質性的教學(人的本質)。在這樣的思維下，詞 彙、句子、語段的分析，都只能停留在工具性層面，不能烘托出人之所以為人的可貴內涵。嚴格說來，
所謂「文章主旨」也只能有工具性的意義，它其實並不十分重要。而文法和修辭呢，那就更不必說了。
今天的語文教師，普遍有教學的焦慮，原因固然很多，但我認為最根本的問題出在大家都忽視了
「文之悅」（這裡借用羅蘭巴特書名的表面意思）。教師不能在要教的課文中發現令他喜悅的因子，
他就不容易告訴學生文章有甚麼好處，教學就難以做好。讓老師能夠領略語文之美，比要他向學生教 些甚麼還重要。至於所謂教學方法，雖然不可或缺，但那不是決定教學是否成功的主要原因。
還有，我們還是得時時想一想語文教育的目的，我們教課文，最重要的豈非是希望兒童能領受到 讀書的樂趣嗎？我並不是說學習種種語文技能不重要，而是期望教者注意，不要讓技能學習破壞了兒 童的讀書樂趣。
讀書的樂趣在那裡？在兒童感受到學習的載體（課文）有無窮的興味。他們其實不需要去弄清楚 文章的主旨是甚麼，內中有甚麼人生意義，社會關懷，只要他們覺得有趣，又大概知道這些趣味是怎 樣來的，那就夠了。兒童一旦在語文課中享受到樂趣，他自己會在課外找書看，慢慢走上大量閱讀的 路，依據螺旋式學習的道理，他的語文能力必定能夠日漸提高，自學的結果是不教而精。
至於教師，必須有一段自我修煉的歷程，提高自己的閱讀鑑賞能力。有些對自己的教學不甚滿意 的教師，在反省時會懷疑自己的教學技能或者有問題，設計的教學工具或者不適合，電腦操作或者不 完善，似乎很少人會考慮，是不是自己對文章的理解不夠深刻，對文章的品賞不夠精細，也即是說，
自己對語文的解讀和審美能力有所不足。這真是一個值得深思的課題。
6.模糊對語文學習的意義
在以漢語為主要語言的國家和地區，學校語文學習的評量好像無一例外都是筆試，由於大家都顧 慮考試的公平性，除了作文之外，各地都考測驗題，而測驗題的評分照例都依據所謂「標準答案」。 只是不管主事當局怎樣周延安排，這個「標準答案」往往受人批評，說裡面提供的正確答案其實並不 正確。怎麼會這樣的呢？
先來看看一個有趣的擬題，如果我問你「老年人」這個詞甚麼意思，人要活到幾歲才有資格被稱 為老年人？這問題不好回答。《左傳》說到殽之戰，蹇叔反對偷襲鄭國，在出兵時說了晦氣話，秦穆 公惱得罵他：「爾何知！中壽，爾墓之木拱矣！」也就是罵他老不死的意思。這「中壽」到底指幾歲？
歷來註解《左傳》的人有不同說法。「老年」是這樣，「中年」、「壯年」也是一樣。
原來，語言所對應的意義常常並不確定，單詞、複詞如此，語段和篇章更是如此。中國古代很早 就發現這個問題，《易經‧繫辭上》即曾說過:「書不盡言，言不盡意。」魏晉清談也曾標舉「言盡意」
和「言不盡意」的辯論。可以說，語言文字不能十足表現人心之所思，早已是個被公認的命題，那是 語言的局限，也是語言的特性。現在硬要搞甚麼標準答案，完全脫離語言的天生特質，無怪乎仁智互 見的事層出不窮了。
不僅如此，有些詞我們雖然知道它的意義，但要確切說出它的義界和實質內容，有時也是難以辦 到的。像「楊柳依依」、「蓮葉田田」，這兩組疊字到底指的是甚麼樣態？一時說不明白，但如果你問 別人，又好像人人都懂，這是很奇妙的事。
我們真的不要為孩子偶然誤解語文而操心，其實我們也曾經犯過同樣的毛病。而且，退一步講，
維持語文某一程度的模糊性，在詩歌一類美文上是十分重要的。模糊會產生歧義，歧義讓詩歌的內涵 增加了許多不同的風韻。我們雖然不必刻意教學生用模糊語義作文，但偶然有學生用了，假使還有一 點不差的效果，我們何妨以贊許代替驚怪，讓學生維持對語文的高度興趣，其實比評量的結果重要多 了。
青蛙
芥川龍之介我橫臥在古老的水池邊，水池裏住著一大群青蛙。
水池的周圍，長滿一片茂密的蘆葦和香蒲。蘆葦和香蒲的那邊，有成行的高高的白楊，很優雅地 隨風飄搖。再過去，是夏日寂靜的天空，時時閃耀著細細地玻璃碎片似的雲彩，這些景致一一倒映在 池水上，看來比實物曼妙多了。
水池裡的青蛙，整天嘓嘓刮刮地叫個不停。初聽只是嘓嘓刮刮叫，其實是激烈地開著辯論大會呢！
青蛙會講話，可不限於伊索寓言的時代喲！
當中一隻在蘆葉上的青蛙，以大學教授的氣派發言：
「水因何而存在？是要給我們青蛙游泳的。昆蟲因何而存在？是要給我們青蛙吃的。」
「嘿嘿！嘿嘿！」池裏的青蛙一起喊叫助威。這麼多青蛙，幾乎要占滿這倒映著天空和草木的池 面，所以，牠們贊成的聲音，自然也是非同凡響。這時，一條在白楊樹根邊睡覺的蛇，被這嘓嘓刮刮 的叫聲吵醒了。牠一邊揚起鐮刀形的脖子，一邊把視線投向水池那邊，似乎睡意猶濃，伸出舌頭舐著 嘴唇。
「泥土因何而存在？是要生長草木的。那麼，草木因何而存在？是要給我們青蛙遮陰的。所以，
整個大地不都是為我們青蛙而存在嗎？」
「嘿嘿！嘿嘿！」
蛇聽到再度的唱和聲，忽地像鞭子一樣猛然豎起身子，然後徐徐地爬進蘆葦裏，閃亮著烏黑的眼 睛，眈眈覬覦著池裡的情況。
蘆葦上的青蛙，依然張開大嘴大放厥辭：
「天空因何而存在？是要懸掛太陽的。太陽因何而存在？是要曬乾我們青蛙的脊背。所以，整個 蒼穹不都是為我們而存在嗎？既然流水、草木、昆蟲、泥土、天空、太陽，都為我們青蛙而存在，那 麼，宇宙萬有都為我們而存在的事實，已經不容置疑。兄弟在此向諸君闡明這個事實，同時，敬向為 我們而創造整個宇宙的神，衷心表示謝忱。神的聖名，是多麼值得讚頌啊！」
那隻青蛙仰望著天空，眼珠打個轉，然後又張開大嘴說：
「神的聖名，是多麼值得讚頌啊！」
話未完，蛇頭倏然前伸，一下子把那隻雄辯的青蛙叼在嘴裡。
「刮刮！糟了！」
「嘓嘓！糟了！」
「糟了！刮刮！嘓嘓！」
就在池裏的青蛙驚呼嚷叫的當兒，蛇叼著青蛙消失在蘆葦裏。蛇走後，群蛙的騷動，也許是這水 池開闢以來空前的一遭。這時，我聽到一隻年輕的青蛙哭著說：
「流水、草木、昆蟲、泥土、天空、太陽，都為我們青蛙而存在，那麼，蛇又怎麼說呢？蛇也是 為我們而存在的嗎？」
「不錯！蛇也是為我們而存在。如果蛇不吃青蛙，青蛙會源源不絕地繁殖，那麼，水池——我們 的世界，勢必越來越狹小，因此，蛇才來吃我們。我們何妨這樣想，被吃的青蛙是為多數同胞的幸福 而犧牲的。不錯，蛇也是為我們青蛙而存在的。世界上所有的一切，統統為我們而存在。神的聖名，
是多麼值得讚頌啊！」
我所聽到的，像是一隻老青蛙的回答。
錄自賴祥雲譯著：《芥川龍之介的世界》(臺北：志文出版社，一九八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