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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蘇軾生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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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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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蘇軾生平

第一節 時代背景

北宋自趙匡胤於西元九六O年稱帝起,到西元一一二七年徽宗、欽宗被金人俘擄 止,凡一百六十七年,史稱北宋。北宋雖然大致統一了中國,結束了五代十國七十餘年 的分裂割據之局,卻從來沒有強盛過。飽受契丹、党項、女真等外族的侵擾,歷盡迫害 屈辱,最後更亡於外族。這固然由於歷史給予它的負擔過分沉重,諸如契丹人的熾盛,

燕雲十六州的喪失等;但主要還在宋人的無法振作,這又與宋的國策有極密切的關係。

宋的國策,簡言之是「強幹弱枝」。其基本原則,約有二端:其一是中央集權,使 中央的各項權力如軍、政、財等權都超越地方。其二是提倡文人政治,嚴禁武人干政。

其目的在糾正五代武人亂國的弊病,自太祖起,北宋的歷代君主一直謹慎遵行這個政 策,直到滅亡而後止。1

一、中央集權:

太祖為厲行「強幹弱枝」的國策所作的重要工作,是整頓禁軍和削弱藩鎮。在整頓 禁軍方面,太祖在酒宴間婉勸石守信、高懷德等人辭職,改授節度使,將禁軍兵權收歸 中央,史稱「杯酒釋兵權」;命諸州挑選精兵,送至京師以補禁軍之缺,又立更戍法,

遣禁軍戍邊,使往來道路,習勞苦,自是使全國精銳部隊多集中於京師附近,且「更戍 法」使將帥和兵士頻繁地調動,杜絕了晚唐五代以來將帥專兵,士卒驕惰的狀況。

與整頓禁軍並行的,是削奪藩鎮的權力。宰相趙普認為:

今所以治之,無他奇巧也。惟稍奪其權,制其錢谷,收其精兵,則天下自安矣。2 太祖從其建議,逐步削減藩鎮權力,首先以文臣代替武將出任節度使;其次於首長之外,

別置通判,以節制藩鎮之權;其三收藩鎮財賦及刑法之權,太祖命諸州的死刑案件,在 行刑前,須將該案奏聞中央,交刑部詳覆,在財賦方面,太祖命諸州所收賦稅,除了供 給本州的用度之外,其餘錢帛均須輦送京師;更在開寶二年(九六九),撤消若干五代 殘餘的藩鎮,「強幹弱枝」的國策,至此已大致實現。

二、文人政治:

太祖鑑於晚唐五代藩鎮的流毒,不但削奪藩鎮之權,將全國精兵集中於京城附近,更進 一步推行「與文教,抑武事」3的政策,《宋史•文苑傳》記載:

1 參見《中國通史•下冊》傅樂成,台北:大中國,民國 73 年 12 月再版,p527~529。

2 司馬光《涑水紀聞•卷一》鄧廣銘、張希清點校,北京市:中華書局,1989,第 1 版。

3 參見《續資治通鑒長編•卷十八》﹝宋﹞李燾,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 年第 1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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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創業垂統之君,即其一時之好尚,而一代之規撫可以豫之矣。藝祖革命,

首用文吏而奪武臣之權,宋之尚文,端本乎此。太宗、真宗,其在藩邸,已有 好學之名;及其即位,彌文日增。自時厥後,子孫相承。上之為人君者無不典 學,下之為人臣者,自宰相已至令錄,無不擢科;海內文士,彬彬輩出焉。

太祖不但以「文臣知州事」,而且大量拔擢文官,優禮文官,仁宗時蔡襄曾說:

今世用人,大率以文詞進。大臣,文士也,近侍之臣,文士也;天轉運使,文士 也;知州郡,文士也。4

可知北宋文人政治概況,太祖還立下了「不欲以言罪人」,「不殺士大夫」和「優待文士」

5的誓規,太宗以下君主,更將此誓規奉為家法,遵行勿替,由於宋室的禮遇重視,使 得宋朝士大夫地位特別高,「成為社會的中堅分子。士大夫既有最高榮譽,也激發了本 身的責任感,所以宋代的士大夫特別重視氣節。」6在真宗、仁宗、英宗幾朝,名臣輩 出,吏治循良,這與皇帝的重視文治有莫大的關係,對宋代文化發達,也有極大的鼓勵 作用。但其中難免有不肖之徒,為務高名,在朝廷「不欲以言罪人」、「不殺士大夫」的 狀況,大放厥詞,好持苛論,時常使言事流於意氣之爭,這也是促成宋代黨爭的原因。

宋朝優禮文士,以文人治國,並非意味著執政者,完全相信多數由文人出任的百官,

為提高君權,牽制官員,宋朝建立了一套嚴密的監察制度。諫院由宰相屬官漸臻獨立,

職權由諫諍皇帝轉為監察百官,與御史台職事相混,合成一勢,共為「為人主之耳目」。

又「許風聞言事者,不問其言所從來,又不責言之必實」7「台諫合一」和「風聞言事」

使得監察機構與中書、樞院并立,使百官之間相互監控牽制,如此一來集結於中央的權 力,又自然落在君主一人身上。台諫制度對於「折奸臣之萌,救內重之弊」8固然有其 成效,但也造成群臣對立的流弊,權力過分制衡也造成政事效率不彰的後遺症。

太祖這套治國之策,在當時的確不失為救時良藥,它平息了五代擾攘的世局,奠定 宋朝文化昌盛的根基,自有其不可抹滅的價值,但太祖以後的皇帝們,只知墨守成法,

不能因時制宜,因此末流所及,衍生出許多弊端,使北宋國勢日趨貧弱。正如朱熹所說:

本朝鑒五代藩鎮之弊,遂盡奪藩鎮之權,兵也收了,財也收了,賞罰刑政一切收

(以下簡稱《長編》)。

4 《宋史•職官志》(「新校本」二十五史)﹝元﹞脫脫等;台北:鼎文書局,民國 67 年 9 月初版。

5 參見﹝清﹞王夫之《宋論•卷一》台北:三人行,民國 63 年。

6 參見《中國通史•下冊》黃大受,台北:五南,民國 72 年 7 月初版,p518~519。

7 參見《長編•卷二一O》。 8 參見《蘇軾文集•卷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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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9

一連串的軍事政策,使宋代國家太平,藩鎮不再成為威脅,但對外的戰爭卻屢次失敗,

甚至必須以納幣求和的方式,勉強維持一個暫安的局面;國家內部的經濟危機,也日漸 嚴重,政府入不敷出,漸至無法支持,造成此種危機的主要原因,是國家財政的困難。

換言之,軍事和財政問題,成為北宋兩大隱憂,且日趨嚴重,幾乎動搖國本。

一、軍事方面:

宋朝軍隊員額雖多卻積弱不振,實與中央集權的軍事制度以及宋室「信用文人」、「重 文輕武」的觀念有關。軍事問題,主要表現在下面幾方面:其一軍隊素質低落,北宋採 取饑年募兵之策,以為「饑歲莫急於防民之盜,而防盜莫先於募兵為先」10。又認為「方 凶歲饑年,有叛民而無叛兵;不幸樂歲而變生,則有叛兵而無叛民」11再加上「宋室信 用文人,造成士人在社會上地位的崇高,相反的,軍人遭輕視,其素質與社會地位,也 因而日益低落」12,雖然有效地防止內亂,但卻使軍隊成了難民收容所,兵額雖然擴大,

但戰鬥力卻極弱;其二,宋朝將精銳的禁軍多數集中在京師,形成內重外輕之勢;其三,

採取統兵權與調兵權相分離的策略,雖賦予了三司(殿前司、侍衛馬軍司與侍衛步軍司)

統帥以統兵大權,但卻剝奪了調兵之力,「凡天下兵籍,武官選授及軍師卒戍之政令悉 歸樞院。」13而樞密院又直接向皇帝負責。遇有戰事,統兵的大將往往臨時委派;其四,

採取「更戍法」,更戍法雖有效地防止了武夫的叛亂和割據,卻嚴重損傷了軍隊戰鬥力,

將帥與士兵的頻繁調動,使上下互不相識,「出師數萬,而以生殺存亡之柄,授人於倉 卒之中,……而三軍之士不知其誰何,莫敢仰視其面,而欲與之同其死生,攻取戰捷,

不亦難乎?」14

在軍事上所推行的這一整套措施,雖達到預期目的,但卻造就了一支冗弱的軍隊。

軍隊素質日益下降。到仁宗時,范鎮就曾指出:「今河北、河東養兵三十餘萬……就三 十餘萬中,半皆老弱怯懦。老弱怯懦之人,遇敵則先自敗亡。……」更戍法,使將帥們 處於頻繁的調動之中,特別是西北邊陲的將帥,一年間換三、五人,使軍隊「失於訓練,

今每指揮,藝精者不過百餘人,其餘皆疲弱不可用。」15打仗時,將帥又都是臨時受命,

「所統皆非素撫之兵」,「首尾不能相顧,號令不能相通,所以多敗也」。太祖以下的君

9 見《朱子語類•卷 128》北京:中華書局,1986 年版,p3070。

10 《吳文肅摘稿•卷二》(四庫全書珍本•三集),台北:台灣商務,1972 年。

11 《嵩山文集•卷三百二十七》﹝ 宋﹞晁說之撰, 台北:臺灣商務,1966 年。(採用上海涵芬樓影印本)

12 參見《中國通史•下冊》傅樂成,p529。

13 《宋會要輯稿•十四之一》﹝清﹞徐松纂輯,台北:新文豐,民國 65 年。

14 《歷代名臣奏議•卷二二一》﹝明﹞黃淮、楊士奇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 年第 1 版。

15 《長編•卷一O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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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一味遵從祖制,未能細思兵敗之因,以圖改革之策,一旦對外戰爭失利,便大增軍 隊員額,不旦未能解決軍事問題,反而深重國家的財政負擔。

二、財政方面:

北宋的財政負擔,主要來自三方面,即冗兵、冗官和歲幣。

1、冗兵

北宋軍隊數量不斷膨脹,太祖末年,全國有兵不過三十七萬,到仁宗時,全國兵數 增至一百二十五萬,其中禁兵佔八十二萬。英宗時,兵數略減,但仍有一百一十六萬,

其中禁兵佔六十六萬。從太祖到仁英時代的百年間,兵額竟然增加三倍以上。16兵額既 然增高,軍費自然增加,「竭民賦租以養不戰之卒,靡國歲廩以優坐食之校」,嚴重地影 響了國家財政。宋代軍隊之多,固然由於外患,而宋室為推行國策,一意擴充禁軍,也 是主要原因之一。仁宗慶曆年間,富弼指出:「自下財貨所入,十中八九贍軍。」三司 使蔡襄依據仁宗末年狀況,指出「臣約一歲總計,天下之入不過緡錢六千餘萬,而養兵 之費約五千(萬)。是天下六分之五物,五分養兵,一分給郊廟之奉、國家之費,國何 得不窮?民何得不困?」北宋用傾國之力,供養無用之兵積貧之勢不可扭轉。

2、冗官

冗官是因為宋室的重文輕武所造成的。「宋代科舉,以進士科為主,及第者立即任 官,待遇遠較唐代為優,錄取名額也遠較唐代為多。唐代進士科歲取不過數十人,宋代 雖為三年一試,但錄取多至百數百人,其高第者,多仕至公輔。至於官吏的俸祿,宋初 甚薄,真宗以後,逐漸增添,漸至異常優厚,此外更時有額外的恩賞。」17除科舉外,

恩蔭也是得官的一個重要途徑。在唐代,蔭補的範圍較小,數量也有限,而且「不著為 常例」18北宋恩蔭之廣遠遠超過唐朝,趙翼在《廿二史札記》中說:

(北宋)荐辟之廣,恩蔭之濫,遂至不可紀極。

「某人任大官,其子孫甚至異姓親屬及門客,均可獲得官祿,因此官吏愈來愈多。真宗 時,全國的官不過一萬餘員。到英宗,增至二萬四千員;宗室吏員,也有一萬五千人。

官吏的俸祿既厚,員額又多,自然造成財政上的沉重負擔。」19

16 參見《宋史•卷一八七•兵志•禁軍上》。 17 參見《中國通史•下冊》傅樂成,p536。

18 趙汝愚《宋名臣奏議•卷七十四》(四庫全書珍本•二集),台北:台灣商務,1971 年(據國立故宮博 物院藏文淵閣本影印)。

19 參見《中國通史•下冊》傅樂成,p5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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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歲幣

宋朝時,遼國、西夏勢盛,長年寇邊侵擾,北宋兵員雖多,卻缺乏戰鬥力,幾乎 每戰皆敗,只好納幣求和,以維持短暫的和平。不斷增加的歲幣,也成為宋朝財政的沉 重負擔。以宋真宗時,打敗遼國之後所簽訂的澶淵之盟為例,宋許歲遺遼絹二十萬匹,

銀十萬兩,其後宋遼雙方保持和平達一百一十七年(一OO五∼一一二一),和平時期 雖然維持甚久,但其間亦曾發生糾紛,仁宗時,西夏連年寇邊,遼乘機要脅,結果宋予 歲幣銀十萬兩,絹十萬匹,盟約才得以維持。

北宋另一個強敵是西夏,尤其是仁宗時,元昊稱帝,大舉侵宋,使宋必須大肆擴軍,

禁軍從四十餘萬增至八十餘萬,兵費和戰費,以及西夏求和之後,宋朝所賜的歲幣銀七 萬二千兩,絹十五萬三千匹,茶三萬斤。20

北宋政策的流弊,衍生出軍事、財政問題。冗官、冗兵,造成政府財政嚴重的負擔,

對外敵屈辱的求和納幣,更雪上加霜,拖垮了國家的經濟,到了宋仁宗時,國庫空虛「惟 存空簿」,21只得加重一般百姓的稅役,誠如趙翼在《二十二史札記》上所說的:

恩逮于百官者,唯恐其不足;財取于萬民者,不留其有餘。

國家積貧積弱,不得不竭力搜括民脂民膏,然而人民的高租厚賦,并沒有解決政府的財 政困難,而是通過國家之手流入官吏、軍隊以及遼人、西夏人的手中,真宗時受到西夏 和遼國的侵擾後,國用感覺不足,民生更加困苦,加上武備廢弛,吏治腐敗,已成積弱 不振之局,且政治、社會問題日趨嚴重。仁宗時程頤曾上書說:

國家財用,又多不足,京師緣邊,以至天下,率無二年之備。卒有歲連歲凶災,

如明道(年號)中,不知國家何以待之?坐食之卒,計逾百萬,強敵乘隙於外,

奸雄生心於內,則土崩瓦解之勢,深可慮也。22

為救亡圖存,變法改革成為不得不然的辦法,講究氣節的士大夫目標一致,皆欲「富國 強兵」、「改善民生」,然在施行的方法與步驟上,卻存在重大分歧,尤其是神宗熙寧年 間王安石變法,其政治主張更引起朝臣之間的爭辯,使朝中形成兩大黨派,一是以王安 石為首,與附王共事,主張變革者,是謂新黨;一是以司馬光為首,主張祖宗法度不可 遽改者。韓琦、富弼、范純仁、蘇軾兄弟屬之,是謂舊黨。神宗朝,新黨得勢,故不乏 急功躁進,迎合附會之徒,故多小人;舊黨多元老重臣,朝中之有德者,故後世目之為 君子。新舊黨初以政治主張不同而互不相讓,其後遂純為意氣的黨派之爭,二者形同水 火,相互傾軋,誠如司馬光所云:

20 《長編•卷一五二•慶曆四年十月》。 21 參見《續資治通鑒長編》。

22 見《二程全書•伊川先生文集•卷五十九•上仁宗皇帝書》京都:中文出版社,1976 年。

(6)

臣之與安石,猶冰炭之不可共器,若寒暑之不可同時。23

為了消弭反對勢力,新黨不惜芟除老成,罷黜政敵,揭開北宋「新舊黨爭」的序幕。蘇 軾誕生於宋仁宗景祐三年十二月十九日(西元 1037 年 1 月 8 日),正是北宋後期各種問 題紛陳,社會擾攘不安,改革思潮不斷湧起之際,也是黨爭如火如荼之時,他個性正直 率真,遇事有害於民,便如骾在喉不吐不快,為能「庶幾有補國」24,直抒胸臆,時常 違逆當政者,使他仕宦四十餘年的生涯,幾乎在外補與遷謫中度過,在抱負理想以及忠 君愛國的摯情,一再遭到政敵無情地扭曲與誣陷的情況下,在顛沛的貶謫生活、困窘的 經濟壓力中,蘇軾並未被政敵們擊垮,反而促成他思想的圓融,豐富了他的作品,嶺南 詩的篇篇的曠世佳作,便是蘇軾留予後世偉大的功業。

23 《司馬溫公文集•卷一•奏彈王安石表》司馬光,上海:商務,民國 26 年。

24 參見蘇轍《欒城集•卷三十五•為兄軾下獄上書》中云:「臣竊思念軾居家在官,無大過惡,惟是賦性愚 直,好談古今得失,前後上章論事,其言不一。陛下聖德廣大,不加譴責,軾狂狷寡慮,竊恃天地包含 之恩,不自抑畏,頃通判杭州及知密州曰,每遇物託興,作為歌詩,語或輕發。」又云:「軾之將就逮也,

使謂臣曰:軾早衰多病,必死於牢獄。恐固分也,然所恨者,少抱有為之志,而不出世之主,雖齟齬於 當年,終欲效尺寸於晚節,今遇此禍,雖欲改過自新,洗心以事明主,其道無由。況立朝最孤,左右親 近必無為言者,惟兄弟之親,試求哀於陛下而已。」末云:「欲乞納在身官,以贖兄軾,……但得免下獄 死為幸。」

(7)

第二節 家世與生平

一、家世

蘇軾晚年的不凡的藝術成就及其人格養成,與其家學陶養,至為密切。據蘇洵所作

〈蘇氏族譜〉25一文記載,蘇軾先祖為高陽氏,至漢順帝時有蘇章,曾為冀州刺史,又 遷為并州刺史,其子孫家於趙州,即今河北趙縣。欒城自戰國時代即屬於趙郡,即今河 北欒城縣(三蘇題名,慣稱趙郡蘇某,蘇轍並名其文集曰《欒城集》者,蓋皆因上溯其 祖籍之故。)至唐武后時有蘇味道,曾貶為眉州刺史,後雖遷益州刺史,然有一子未歸,

於眉州定居,自是眉州始有蘇氏。26

據孔凡禮所撰的《蘇軾年譜》27一書記載,自蘇軾而上五世祖皆不仕,雖不讀書卻 能躬耕自足,仁愛鄉里。祖父蘇序(九七三∼一O四七),字仲先。生於北宋太祖開寶 六年(九七三),讀書務農,晚年為詩,敏捷立成。為人疏達不羈,與人交不論貴賤,輕 財好施,助人為樂,凶年常賣田以濟貧,終其身田不滿兩頃,行義聞於鄉里,對世事頗 有見地。唐末以至五代,中原動亂,兵戈不息。西蜀地處偏僻,稍為安定,士人安其鄉 里,皆不願出仕。唯蘇序獨具慧眼,教育三子讀書求仕,報國安民。長子蘇澹字希白,

次子蘇渙字文甫,仁宗天聖元年(一O二三)同應鄉試中舉,翌年蘇渙登科,以進士得 官,鄉里皆喜,解褐西歸時,鄉人夾道迎迓,百里不絕。三子蘇洵,自幼聰慧過人,明 敏辯智,一表人才,鄉里謂之蘇家之雛鳳。《濟南先生師友談記》28即曾引蘇軾語,謂其 祖父蘇序說:

甚英偉,才氣過人,雖不讀書,而氣量甚偉。頃年在鄉里郊居,陸田不多,惟種 粟,及以稻易粟,大倉儲之,人莫曉其故。儲之累年,凡至三四千石。會眉州大 饑,太傅公即出所儲,首族人,次外姻,次佃戶、鄉曲之貧者,次第與之,皆無 凶歲之患。或曰:「公何必粟也?」「惟粟性堅能久,故可廣儲以待匱爾。」又繞

宅 種 芋 魁 , 所 收 極 多 , 即 及 時 多 蓋 薪 。 野 民乏食時,即用大甑蒸之,羅置門外,

恣人取食之。

25 參見蘇洵《嘉祐集•卷十三•蘇氏族譜、族譜後錄》:「蘇氏之先,出於高陽。其後有昆吾,昆吾之後,

其一始姓蘇。至周,有忿生為司寇,周公稱之。封於河,世世仕周,家於其封,故河南、河內皆有蘇氏,

蘇秦及厲、代,皆其曲裔。漢興,蘇氏徙於秦。其後曰建,家於長安杜陵。建三子:嘉、武、賢。其六 世孫純,生子曰章,當順帝時,為冀州刺史,又遷為并州,有功於其人,其子孫遂家於趙郡。其後至唐 武后之世有味道,聖曆初為鳳閣侍郎,後貶為眉州刺史,遷為益州刺史,未行而卒,有子一人不能歸,

遂家焉,自是眉始有蘇。」(台北:商務,民國 66 年,台一版)

26 自蘇味道之子家於眉山,傳兩百餘年而至蘇涇,涇之前,皆不詳,故有學者,認為眉山蘇氏之世系尚 有疑義,筆者以為,蘇洵之記載,目前雖無文獻以為佐證,但重視家族觀念的中國人,應不至於妄推世 系,而且蘇味道親附則天皇帝身旁的佞臣張昌宗以圖仕進,雖居相位數年,卻毫無作為,凡事模稜兩可,

庸庸保位,人稱「蘇模稜」,在品德上不算是個正派的人物,蘇洵實無理由,刻意攀附才是。

27參見《蘇軾年譜•卷一》(以下簡稱《年譜》)孔凡禮,北京:中華書局,1998 年 2 月第 1 版,p4~5。

28李廌《濟南先生師友談記》,(百川學海•戊集),台北:正光,民國 60 年。

(8)

《族譜後錄》下篇記載,蘇序不只是一位仁厚的長者,敏捷能詩,為田父野者所敬重,

以之為古之隱君子:

先子少孤,喜為善而不好讀書,晚乃為詩,能白道,敏捷立成。凡數十年得數千 篇,上自朝廷郡邑之事,下至鄉閭子孫畋漁治生之意,皆見於詩。觀其詩雖不工,

然有以知其表裏洞達,豁然偉人也。性簡易,無威儀,薄於為己而厚於為人。與 人交,無貧賤,皆得其歡心。見士大夫曲躬盡敬,人以為諂。及其見田父野老亦 然,然後人不以為怪。外貌雖無所不與,然其中心所以輕重人者甚嚴。 … … 以為 古之隱君子莫及也。

慶曆七年(一O四七)五月十一日,祖父序卒於家,後贈太子太傅,享年七十有五。時蘇 軾年已十二歲,祖父的言教、身教,在其思想啟蒙階段,影響自不可輕忽,29由於家風 的習染,使得蘇軾自幼便得以涵養開闊的襟抱,仁厚的胸懷,即使是在最困阨的嶺海時 期亦復如此。

伯父蘇渙(一OO一∼一O六二),字公群,晚字文父,天聖二年舉進士,曾任鳳 翔寶雞主簿、鳳州司法、永康錄事參軍、閬州通判、利州路提點刑獄等職。30眉州蘇氏 出仕始於蘇渙,當時蘇軾父親蘇洵年僅十六歲。31《欒城集•卷二十五•伯父墓表》即 載其事:

蘇氏自唐始家於眉,閱五季皆不出仕,蓋非獨蘇氏也,凡眉之士大夫,修身於家,

為政於鄉,皆莫肯仕者。

蘇渙不僅影響蘇氏一門,甚至影響一鄉風氣,曾鞏《元豐類 •贈職方員外郎蘇君(序)

墓志》亦有如下記載:

蜀自五代之亂,學者衰少,又其鄉里皆不願出仕,君獨教其子渙受學,所以成就 之者甚備。……至渙,以進士起家,蜀人榮之,意始大變,皆喜其學,及其後,

眉之學者至千餘人,蓋自蘇氏始。

蘇渙為官清廉正,能懲姦利,不屈於權貴,為蘇軾、蘇轍兩兄弟未來仕途,指出正確方 向。蘇轍即曾記載他知祥符縣(屬開封府,為赤縣。)時情形:

29 見《文集•卷十六•蘇廷評行狀》。

30《欒城集•卷二十五•伯父墓表》(〔宋〕蘇轍撰,台北:中華書局據明刻本校刊,民國 66 年 2 月 2 版。)

又說:「公諱渙,字公群,晚字文父(甫),天聖元年始就鄉試,明年登科。自是至蘇軾出生前,渙為鳳 翔寶雞主簿、鳳州司法、永康錄事參軍。」〔宋〕蘇轍撰,台北:中華書局據明刻本校刊,民國六十六年 二月二版。

31 參見《年譜•卷一》,p7。

(9)

服除。選知祥符。祥符多富貴家,公均其繇賦而平其爭訟,民便安之。32 慶曆七年(一O四七)蘇軾十二歲時,祖父蘇序辭世,二伯蘇渙回家服喪,蘇軾 兄弟得以經常向伯父請益33,蘇渙勉勵他們努力向學:

予少而讀書,師不煩,少長為文,日有程,不中程不止,出游於塗,行中規矩,

入居室,無隋容,非獨吾爾也。凡與吾游者舉然。不然,輒為鄉里所擯曰:「是 何名為儒。」故當是時,學者雖寡,而不聞有過行。……爾曹才不逮人,姑亦師 吾之寡過焉可也。」34

蘇渙不僅指導他們讀書,對蘇軾日後為官態度亦影響深遠。嘉祐五年(一O六O),

軾年二十五歲,初入政壇。曾見伯父渙,渙為言為政之方。《經進東坡文集事略•卷九•

刑賞忠厚之至論》注:

潁濱嘗語陳天倪云:亡兄子瞻及第調官,見先伯父,問所以為政之方。伯父曰:

「如汝作〈刑賞忠厚論〉。」子瞻曰:「文章固某所能,然初未嘗學為政也,奈何?」

伯父曰:「汝在場屋,得一論題時,即有處置,方敢下筆,此文遂佳。為政亦然。

有事入來,見得未破,不要下手;俟了了而後行,無有錯也。」至今以此言為家 法。

綜上所記可知,蘇渙是自唐以來眉州蘇家第一位勤奮問學躋身士林的人物,不僅改變蘇 氏及眉州的學風,同時也影響蘇軾一生的為學與作官的態度。

父親蘇洵(一OO九∼一O六六),字明允,號老泉,生於宋真宗祥符二年(一O O九),卒於宋英宗治平三年(一O六六),享年五十八。

十九歲時娶同縣大理寺丞程文應之女為妻,二十五歲之前,蘇洵遍遊各地,他曾自 述道:

少年喜奇跡,落拓鞍馬間。縱目視天下,愛此宇宙寬。35

仁宗景祐三年(一O三六),年二十七歲始折節讀書,博覽經史百家之說。同年十 二月十九日,蘇軾降生。他曾自述當時苦讀的情形:

每取古人之文而讀之,始覺其出言用意與己大別,時復內顧自思,其才則又似夫 不遂止於是而已者,由是盡燒曩時所為文數百篇,取《論語》、《孟子》、韓子及

32 《欒城集•卷二十五•伯父墓表》。

33 《年譜•卷一》記載:「伯父渙自京師奔回至蜀中。與弟轍深受渙教益,p22。

34 《欒城集•卷二十五•伯父墓表》,見《四庫全書》,第 1112 冊,第 263 頁。

35 參見蘇洵《嘉祐集•卷十五•憶山送人》。

(10)

其他聖人、賢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終日以讀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入其中而 惶然,博觀於外而駭然以驚,及其久也,讀之益精,而其胸豁然以明,若人之言 固當然者,然猶未敢身出其言也。時既久,胸中之言益多,不能自制,試出而書 之,已而再三讀之,渾渾乎覺其來之易矣。36

歐陽修亦曾述蘇洵早年讀書狀況及成就:

年二十七,始大發憤,謝其素所往來少年,閉戶讀書,為文辭。歲餘,舉進士,

再不中,又舉茂材異等,不中。退而嘆曰:「此不足為吾學也。」悉取所為文數 百篇焚之。益閉戶讀書,絕筆不為文者五六年,乃大究六經百家之說,以考質古 今治亂成敗聖賢窮達出處之際,得其粹精,涵蓄充溢,抑而不發。久之,慨然曰:

「可矣!」由是下筆頃刻數千言,其縱橫上下出人馳驟,必造於深微而後止。蓋 其稟也厚,故發之遲,志也愨,故得之精。37

蘇洵經歷了「取《論語》、《孟子》、韓子及其他聖人、賢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終日以讀 之者七八年」及「閉戶讀書,絕筆不為文者五六年」的苦讀,故能有「下筆頃刻數千言,

其縱橫上下出人馳驟,必造於深微而後止。」的文學造詣,曾鞏曾譽其文:

蓋少或百字,多或千言,其指事析理,引物託喻,侈能盡之約,遠能見之近,大 能使之微,小能使之著,煩不能亂,肆不能流,其雄壯俊偉,若決江河而下也;

其輝光明白,若引星辰而上也。38

蘇洵的文學成就,主要表現在散文方面,尤長於策論,其文深受孟子、荀子、戰國 策影響,筆力健勁,波瀾壯闊,為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蘇洵雖不以詩見長,但其文學 思想、治學方向、審美觀念等對蘇軾皆有著直接且深刻的影響。

其實蘇洵在二十七歲以前,非「少不喜學」,只是「不能區區附合有司之尺度」,學 應舉的時文罷了。然時勢所迫,世情所逼,不得不走上應試之路。他於慶曆年間進京應 試求官。舉進士不中(二十九歲),又舉茂材異等(三十七歲)再不中。兩番落榜,使 他痛下決心,絕意於功名。

絕意功名之後的蘇洵,便專力於兩個兒子的培養。以其博厚的學養為基礎,潛心教 導軾、轍二子,〈東坡先生墓志銘〉一文說:

少與轍師先君,初好賈誼、陸贄書,論古今治亂,不為空言,既而讀莊子,喟然 嗟息曰:「吾昔有于中,口未能言,今見莊子,得我心矣,乃出中庸論,其言微

36 《嘉祐集•卷十二•上歐陽內翰第一書》。

37 見《歐陽文忠集•卷三十四•故霸州文安縣主簿蘇君墓誌銘》﹝宋﹞歐陽修,台北:中華書局,民國 55 年。

38 《元豐類稿•卷四十一•蘇明允哀詞》﹝宋﹞曾鞏,台北:世界書局,民國 52 年。

(11)

妙,皆古人所未喻。

蘇洵以其「大究六經百家之說,以考質古今治亂成敗聖賢窮達出處之際,得其粹精,涵 蓄充溢,抑而不發」的學養,教導二子,使得軾與轍二人在出仕之前,涉獵極為廣泛,

經史子集,無所不攻讀。因為期許很高,所以他對兒子的教育是非常嚴格的,蘇軾曾在 詩中描述夢中父親課讀的嚴格情形:

夜夢嬉游童子如,父師檢責驚走書。計功當畢春秋餘,今乃粗及桓莊初。怛然悸 寤心不舒,起坐有如掛鉤魚。39

父親嚴責督學,即使時過四十年,蘇軾在儋州,於澹然無事中依舊會夢及少年的這段往 事,而感到膽戰心驚,可以想像蘇洵對孩子要求之嚴格。這種嚴格的家庭教育,奠定蘇 軾一生學問的基礎。

蘇軾在〈和陶郭主簿二首〉其一,又記載在海南島時的一段與追懷蘇洵的事蹟,軾 聽聞其子蘇過誦書聲,「感念少時,悵焉追懷先君宮師之遺意」,作詩曰:

今日復何日,高槐布初陰。良辰非虛名,清和盈我襟。孺子卷書坐,誦詩如鼓琴。

卻去四十年,玉顏如汝今。閉戶未嘗出,出為鄰里欽。家世事酌古,百史手自斟,

當年二老人,喜我作此音。

足見蘇洵的教育對蘇軾影響深遠的程度,即使是時過四十年之久,即使是身處嶺海邊鄙 之所,依舊感念父親對他教育之恩情。

所謂「閉戶未嘗出」,只是強調讀書之勤,蘇洵早年遊歷名山大川,因此見多識廣,

其教導二子時,不僅重視經典的閱讀,更重視大自然的陶冶,以及生活中的學習,蘇軾 一生熱愛生活,鍾情大自然,喜歡登山臨水探奇訪勝的興趣,在家鄉時便已養成,得自 其父的引領亦不少,〈書晁說之考牧圖後〉一詩中曾談及:

我昔在田間,但知羊與牛。川平牛背隱,如駕百斛舟。舟行無人岸自移,我臥讀 書牛不知。前有百尾羊,聽我鞭聲如鼓鼙。我鞭不妄發,視其後者而鞭之。澤中 草木長,草長病牛羊。尋山跨坑谷,騰趠筋骨強。40

這樣的興趣與習慣,使得他的詩作中處處留下生動的藝術形象,也使他在貶謫嶺南之 後,在遭受到人生重大困難時,心靈能得到安頓,情感能得到慰藉,大自然讓蘇軾更有 勇氣更有智慧,樂觀曠達地笑看人生的風雨。

蘇洵不僅因勢利導地發展兩個兒子的天賦才能,培養他們嚴謹的學風,同時也薰陶

39 《蘇軾詩集•卷四十一•夜夢並引》。

40 《蘇軾詩集•卷三十六•書晁說之考牧圖後》。

(12)

他們仁厚的人格。他知道蘇軾天資穎悟,作名〈二子說〉41,記述了軾、轍命名的緣起,

要蘇軾養成謙遜之德:

輪、輻、蓋、軫,皆有職乎車,而軾獨若無所為者,雖然,去軾,則吾未見其為 完車也。軾乎,吾懼汝之不外飾也。天下之車,莫不由轍,而言車之功者,轍不 與焉,雖然,車仆馬斃,而患亦不及轍,是轍者,善沒乎禍福之間也。轍乎,吾 知免矣。42

蘇洵了解蘇軾才華外露的弱點,取名軾是戒其為人處世,應「若無所為」,不要鋒芒畢 露,惜蘇軾一生始終未能避免揚才露己的的缺點。

蘇洵不僅著重言教,他舉手投足間的身教,更是兒子們的人格典範,成為蘇家的家 風。蘇轍在〈藏書室記〉一文中說:

予幼師事先君,聽其言,觀其行事,今老矣,猶志其一二。先君平居不治產業,

有田一廛,無衣食之憂。有書數千卷,手緝而教之,以遺子孫,曰:「讀是,內 以治身,外以治人,足矣!此孔氏之遺法也。」43

〈異鵲〉一詩中,蘇軾記錄了父親仁愛為懷的家庭教育:

昔我先君子,仁孝行于家。家有五畝園,么鳳集桐花,是時鳥與鵲,巢彀可俯拏。

憶我與諸兒,飼食觀群呀。里人驚瑞異,野老笑而嗟。

這種仁愛為懷的身教,影響蘇軾仁厚寬宏性格的形成,他一生處處尊敬師長,對親人情 深似海,對朋友誠摯熱情,表現高尚的人格。可以想見幼年家庭教育在蘇軾心田中所種 下的種子,在他一生中處處付諸行動,他的仁愛的胸襟,令人感動。

除了厚實的學養基礎、人格的薰陶之外,蘇洵亦直接或間接地影響了蘇軾的文學思 想。《南行集》中,即可看出蘇洵對蘇軾文學觀影響的痕跡。

嘉祐四年十月,蘇軾兄弟服完母喪,與父洵離開眉州,由水路赴京師。一路上,父 子三人經常同題賦詩作文,切磋技藝。所謂「江上同舟詩滿篋。」44船抵江陵後,至荊 州出陸,在六十日行程中。父子三人一路寫詩唱和,計有詩賦一百篇,合編為《南行前 集》45;其中蘇軾現存江行詩文共四十六首。46並於同年十二月八日為其作敘。47這是現

41 《嘉祐集•卷十五•名二子說》。 42 《嘉祐集•卷十四•名二子說》

43 《欒城集•第三集•卷十•藏書室記》。 44 《蘇軾詩集•卷四•九月二十日微雪懷子由》

45 接著自荊州到京師,途中作詩三十八首,再加上蘇轍七首,後人又編為《南行後集》。

46 《蘇軾詩集• 卷一》收詩四十首,《詩集• 卷 四》收詩二首,《詩集• 卷 四》收詩一首,《增補》 七 八

收詩一首;《文集• 卷一》收賦二首。計詩文共四十六首。

47《文集•卷十•南行前集敘》。

(13)

存蘇詩中最早的作品,可以看出他詩歌創作的起點。48從蘇軾的〈南行集序〉中,可略 見蘇軾早期的文學思想:

夫昔之為文者,非能為之為工,乃不能不為之為工也。山川之有雲霧,草木之有 華實,充滿勃郁,而見於外,夫雖欲無有其可得耶?49

蘇軾以為文學源自於生活,優秀的文學作品并不是「能為之」造成的,而是「不能不為 之」的產物,就像山川興雲起霧,草木開花結果,內在充實自然而然地表現於外部。即 蘇軾要求作家惟有深入生活,在生活中有所認識、感動,然後才能進行創作,為創作而 創作的勉強為之,寫不出好作品。蘇軾這一重要文學思想受教於他的父親蘇洵,為他後 來的創作確立了正確的方向。

治平三年(一O六六),四月二十五日,父洵以疾卒,享年五十八歲。臨終遺命蘇 軾繼承他未竟的《易傳》的寫作。蘇轍說:

先君晚歲讀易,玩其爻象,得其剛柔遠近,喜怒逆順之情,以觀其詞,皆迎刃而 解,作易傳,未完疾革,命公述其志,公泣受命,卒以成書。50

為完成父親遺命,蘇軾在黃州時已寫成《易傳》九卷,被謫海南後,物質條件和生活情 況十分惡劣,在書籍筆墨紙張奇缺狀況下,蘇軾仍設法借書,修改訂正九卷的《易傳》。

他讀《易傳》時之勤,可由下〈夜夢〉一詩中得到印證:

……棄書事君四十年,仕不願留書繞纏。自視汝與丘孰賢,《易》書三絕丘獨然,

如我當以犀革編。

蘇軾決心勤讀《易傳》,甚至要比「韋編三絕」的孔子更加勤奮努力,被謫嶺海期間,

他十分重視關於《易》、《書》、《論語》的著述,以為關於此三書的著述超越他的一切成 就:

撫視《易》、《書》、《論語》三書,即覺此生不虛過……其他何足道。51 而這些成就實得自其父蘇洵的啟發與影響。

治平三年(一O六六)六月初九日,英宗應蘇軾之請,詔贈父洵為光寺丞52,並敕 有司具舟載喪歸蜀。

48 現存蘇軾的最早兩首詩,是作於嘉祐四年(1059)的〈詠怪石詩〉〈送宋君用游輦下詩〉,時作者丁憂 居蜀。但一般的蘇詩編年集子都以《南行集》為開端。

49《文集•卷十•南行前集敘》。

50 見參見《欒城後集•卷二十二•亡兄子瞻端明墓誌銘》(以下簡稱〈墓誌銘〉)。 51 《文集•卷五十七•答蘇伯固第三首》。

52 據《邵氏聞見後錄•卷十四•英宗實錄 》記載:「蘇洵卒,其子軾辭所賜銀絹,求贈官,故贈洵光祿寺 丞。」(﹝宋﹞邵博撰;劉德權、李劍雄點校,北京:中華書局,1983 年第 1 版。

(14)

蘇軾母親程夫人,乃大理寺丞程文應之女,明識過人,志節凜然,好通古今,知 其治亂得失之故,對蘇軾之影響實不亞於其父。蘇軾十歲之前,老蘇宦遊四方,蘇軾、

蘇轍兄弟之啟蒙教育,由程夫人一肩承擔。她親授以書,對二子管教極嚴,自小即養成 嚴謹的讀書態度和習慣,奠定豐厚學識的根基。

程夫人課子,尤重歷史教育,因以史實為教材,不僅能啟迪智慧,亦足以陶冶性 情,健全人格,培養辨別是非之能力。53蘇轍的〈東坡先生墓志銘〉一文中,曾有下列 記載:

公生十年,而先君宦學四方,太夫人親授以書,聞古今成敗,輒能語其要,太夫 人嘗讀東漢史,至《范滂傳》慨然太息,公侍側,曰:「軾若為滂,夫人亦許之 否乎?」太夫人曰:「汝能為滂,吾顧不能為滂母耶!」公亦奮厲有當世志,太 夫人曰:「吾有子矣!」54

程夫人以直臣名士為教材,教子須「奮厲有當世志」,即使在嶺南的困阨環境中,他仍 然堅守志節,可見母教對蘇軾影響之深,在她的激勵下,蘇軾發憤為學,閉門苦讀,他 回憶幼年讀書情形:

我昔家居斷往還,著書不復窺園葵。55

蘇軾「著書不復窺園葵」的力學,蓋因母親的謹敏督責。蘇軾在母親教導下,涵養出完 美人格,慨然以范滂為典型,為追求真理,甚至犧牲生命亦在所不辭。如此人生觀,左 右蘇軾四十年從政的信念與處事的態度,也是蘇軾一生起起伏伏的根本原因。

程夫人不僅著重言教,其仁厚寬和的身教,也同樣影響蘇軾的一生,蘇軾在《文 集•卷七十三》說:

吾昔少年時,所居書室前,有竹柏雜花,叢生滿庭,眾鳥巢其上。武陽君惡殺生,

兒童婢僕,皆不得捕取鳥雀。數年間,皆巢于低枝,其鷇可俯而窺也。又有桐花 鳳四、五百翔集其間。此鳥羽毛,至為珍異難見,而能馴擾,殊不畏人,閭里 間見之,以為異事。56

綜觀上述記載,足見蘇軾博洽的知識,以及詩文中所展現的凜然氣節與仁人愛物之 胸懷,母親的啟蒙教誨,實居功厥偉。

嘉祐六年,軾簽書鳳翔府判官告下,追封母程氏為武陽縣君。

53 見《嘉祐集•卷十一•上張侍郎書》

54 見〈墓志銘〉蘇轍。

55 見《蘇軾詩集•卷六•送安惇秀才失解西歸》。 56《文集•卷七十三•記先夫人不發宿藏》。

(15)

二、生平事跡

蘇軾(一O三七∼一一O一),字子瞻,一字和仲57,兄弟三人,因長兄景先早殤,

故世稱「長公」。號東坡58、東坡居士、老泉山人、鐵冠道人、戒和尚、玉局老、眉陽居 士、雪浪齋。人稱無邪公、仇池翁、毗陵先生、泉南老人、水東老人、東坡道人、海上 道人、蘇仙、坡仙。賜諡文忠。宋仁宗景祐三年(一O三七)十二月十九日卯時,生於 眉山縣紗縠行私第59;宋徽宗建中靖國元年(一一O一)七月二十八日薨於常州城,享 年六十六歲。60

蘇軾自幼承受母親的啟蒙,八歲入小學,就讀於天慶觀北極院,師道士張易簡凡三 年,他寫道:

吾八歲入小學,以道士張易簡為師。童子幾百人,師獨稱吾與陳太初者。61眉山 道士張易簡教小學常百人,予幼時亦與焉。居天慶觀北極院,予蓋從之三年。62

「師獨稱吾與陳太初者」可以推知蘇軾幼年讀書時的不凡表現。在〈范文正公集敘〉一 文中可看出他勤問強記的求學態度,及心胸襟抱:

慶曆三年,軾始總角入鄉校,士有自京師來者,以魯人石守道所作《慶曆聖德詩》

示鄉先生。軾以旁竊觀,則能誦習其詞,問先生以所頌十一人者何也?先生曰:

「童子何用知之」?軾曰:「此天人也耶,則不敢知;若亦人耳,何為其不可!」

先生奇軾言,盡以告之,且曰:「韓、范、富、歐陽此四人者,人傑也。」時雖 未盡了,則已私識之矣。63

讀〈慶曆聖德詩〉後,蘇軾深慕韓琦、范仲淹、富弼、歐陽修道德文章。因此,天慶觀 三年的學校生活,不唯奠下學識基礎,更使得蘇軾得以擴大視野,接受宋代文士的文化 薰陶,認清自己未來的人生方向,其後雖在政治上屢遭困挫,他依然效法前賢們「先天

57 見〈墓誌銘〉:「字子瞻,一字和仲。」

58 見《年譜•卷二十》,p508。號東坡乃元豐四年事,其文曰:「營東坡,馬正卿為經紀之,作《東坡八 首》。自是始號東坡居士,蓋慕白居易而然。」

實際上,蘇軾別號甚多,《年譜•卷一》記載:「號東坡、東坡居士、老泉山人、鐵冠道人、戒和尚、玉 局老、眉陽居士、雪浪齋。人稱無邪公、仇池翁、毗陵先生、泉南老人、水東老人、東坡道人、海上道 人、蘇仙、坡仙。賜謚文忠後,人復稱以文忠。」以上引用見《年譜•卷一》,p2。

59 見《年譜•卷一》,p9。原文為:「十二月十九日(一O三七年一月八日)卯時,生眉山縣紗縠行。

《施譜》謂紗縠行為私第。民國《眉山縣志》卷五:「撥股祠。劉鴻典記云:眉城妙縠行有三蘇祠,舊相 傳為三蘇故宅,而州西七十里有撥股祠,亦相傳為三蘇故宅……。」

60 參見《年譜•卷四十》,p1411~1419。其文曰;「丁亥(二十八日),卒。卒前思弟轍。諸子、維琳、錢 世雄在側。遺言葬汝州。其卒也,四方震掉。」

61 見《東坡志林•卷二•道士張易簡》,中華書局,1981 年 9 月,第 1 版,第 47 頁。

62 見《文集•卷十一•眾妙堂記》。 63 《文集•卷十•范文正公集敘》。

(16)

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的胸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蘇軾的嶺南詩中在在 表現這種「樂以天下,憂以天下」的精神,他不以一己遷謫之苦為苦,卻以生民之憂為 憂,實為前賢精神的承繼,也是學校教化之功。

其後蘇洵歸蜀,專力讀書課子,更使蘇軾「學通經史,屬文數千言」64,奠定了堅 實的學養。

仁宗至和元年(一O五四),蘇軾十九歲,娶妻王弗。

嘉祐元年(一O五六),蘇軾與弟蘇轍隨父出川經赴京應禮部進士考試,次年以第 二名中進士,深受主考歐陽修的賞識。〈墓誌銘〉記載:

嘉祐二年(一O五七),歐陽文忠考試禮部進士,疾時文之詭異,思有以救之。

梅聖俞時與其事,得公〈論刑賞〉以示文忠。文忠驚喜,以為異人,欲以冠多士。

疑曾子固所為,子固,文忠門下士也,乃置公第二。

時歐陽修銳意改革文弊,推行古詩文革新運動,以為應試文章必須言之有物、平易流暢。

見到蘇軾應試的〈刑賞忠厚之至論〉65,驚喜不已,本欲擢為第一,疑為門下弟子曾鞏 之作,故置於第二,但是其後又以《春秋》對義,居第一66。從此歐、蘇兩人便結下了 師生的名分與情誼。

歐陽修拔擢蘇軾不遺餘力,利用各種機會不斷稱譽其詩文。中舉後蘇軾呈遞〈謝歐 陽內翰書〉67以表謝意,在不足五百字的短簡中,精要的概述了宋朝立國以來文學艱難 歷程。文章精鍊透闢,充分顯示出蘇軾不凡的見識和高超的文字駕馭能力,歐陽修讀後 讚不絕口:

讀軾書,不覺汗出,快哉!快哉!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也。可喜!可喜!68 由於歐陽修的延譽,遂使蘇軾「父子隱然名動京師,而蘇氏遂擅天下」69,且文風為之 一變70。《風月堂詩話》也曾記載歐陽修對蘇軾拔擢的情形:

東坡詩文落筆,輒為人所傳,每一篇到歐陽公處,公為終日喜。一日與斐論文及

64 見蘇轍〈墓誌銘〉。 65 見《文集•卷二》。

66 《經進東坡文集事略•卷三•南省講三傳十事》蘇軾,上海:商務。據烏程張氏南海潘氏合藏宋刊本 縮印。總題題下郎曄注:「仁宗嘉祐二年,歐陽文忠公修考試禮部,既置公第二,復以《春秋》對義,居 第一,即此十事。見公〈墓誌〉。」

67 見《文集•卷四十九》。

68 《歐陽文忠公集•書簡•卷六•與梅聖俞》。

69 見《歐陽文忠公集•居士集•卷二•蘇明允墓誌銘》。

70 參見《文集•卷四十九•謝歐陽內翰(修)書》敘當時文弊「求深者或至於迂,務奇者怪僻而不可讀」

敘省試擢在第二後,「群嘲而聚罵者動滿千百。」

(17)

坡,歎曰:「汝記吾言,三十年後,世人更不道著我也!」71

「三十年後,世人更不道著我也」從這樣的贊譽及高度評價中,可以窺見一代宗師歐陽 修寬廣的胸襟、明識人才的眼光,以及提攜後進的熱忱,著實可敬可佩。

歐陽修不僅以言語稱譽蘇軾詩文,更利用各種機會薦舉他,舉蘇軾、蘇轍應識材兼 茂明於體用科。《歐陽文忠公集》曾記載:

臣 伏 見 新 授 河 南 府 福 昌 縣 主 簿 蘇 軾 , 學 問 通 , 資 博 明 識

敏 文 ,

采 然, 爛

論 出 , 議

其行業脩飭,名聲甚遠。臣今保舉,堪應材識兼茂明於體用科。欲望聖慈召付有

司,試其所對。如有繆舉,臣甘伏朝典。謹 具 狀 奏 聞 ,伏。72 候 旨

歐陽修為當時的文壇盟主,身居高位,極具聲望,蘇軾得其數次贊譽及薦舉,因此能於 極短時間內名滿天下。

蘇軾衷心感念恩師的揄揚,熙寧四年(一O七一),蘇軾通判杭州,曾與蘇轍取道 潁州,拜謁退隱不久的歐陽修,陪他遊潁州西湖,暢談終日飲酒賦詩73,並留下了傑出 的〈歐陽少師令賦所蓄石屏〉詩74,他將不平的情思,傾洩於長短錯落的句式中,形成 起伏跌宕的氣勢,其中「獨畫峨嵋山西雪嶺上萬歲不老之孤松」一句,長達十六字,更 是匪夷所思的獨創,筆力具有 松 屈 盤 之 勢 , 從 古 人 所 無 也 ,歐 陽

修 讀

後不禁擊節讚嘆!

蘇軾此次在歐陽修家盤桓二十多日,才啟程赴任。也是師生兩最後一次會面。

熙寧五年(一O七二),歐陽公即因病去世。75時蘇軾公務在身,不能奔喪,滿懷悲 痛寫下〈祭歐陽文忠公文〉76以寄托哀思,並且終其一生對恩師念念不忘。

歐陽修死後,蘇軾責無旁貸地繼承他的志業,擔當起古文運動領袖的歷史重任,蘇 軾門人李廌《師友談記》即曾記其言曰:

東坡嘗言文章之任,亦在名世之上相與主盟,則其道不墜。方今太平之盛,文士 輩出,要使一時之文有所宗主。昔歐陽文忠嘗以是任付於某,故不敢不勉。

蘇軾不僅堅持歐陽修所開闢的詩文革新運動的方向,而且繼承他獎掖提攜後進的精神,

培養大批優秀的文學家,如著名的「蘇門四學士」、「蘇門六君子」(「四學士」指黃庭堅、

秦觀、張耒、晁補之;「六君子」則再加上陳師道、李廌。)為北宋詩文革新運動,建

71 《風月堂詩話》朱弁,北京:中華書局,1991 年第 1 版。

72 參見《歐陽文忠公集•奏議•卷十六•舉蘇軾應制科狀》。此為嘉祐五年事。

73 歐陽修於熙寧四年六月,以觀文殿學士、太子少師致仕。七月隱居於潁州,西湖之濱。蘇軾於九月造 訪,時修致任未久。

74 見《蘇軾詩集•卷六》。

75 熙寧五年(一O七二)壬子。閏七月庚午(二十三),歐陽修卒。

76 見《文集•卷六十三》。

(18)

樹了卓著的功勳。

嘉祐二年(一O五七)四月七日,母程氏卒,訃至,父子三人倉惶返蜀,至嘉祐四 年十月服喪期滿,父子三人始再度赴京。並將旅途中所作詩文合編為《南行集》。蘇軾 並為其作序。

嘉祐五年(一O六O)二月,抵京師,與弟轍遷於懷遠驛,準備次年應制科。一夜 風雨驟至,兄弟兩人正在讀韋應物的〈示全真元常〉詩,其詩中有「寧知風雨夜,復此 對床眠」句,於是兄弟便相約早退。蘇軾曾在〈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與子由別於鄭州西 門之外馬上賦詩一篇寄之〉一詩,其自注云:

嘗有夜雨對床之言。77 蘇轍亦曾記載此事曰:

轍幼從子瞻讀書,未嘗一日相舍。既壯,將遊宦四方,讀韋蘇州詩,至「安知風 雨夜,復此對床眠」,惻然感之,乃相約早退,為閑居之樂。78

此外蘇轍的〈再祭亡兄端明文〉以及蘇軾的〈初秋寄子由〉、〈感舊詩〉等作品,再三提 到此次約定,手足情深不難想見。

嘉祐六年(一O六一)八月,蘇軾以「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考入三等,除大理 評事、簽書鳳翔府(今陜西省鳳翔縣)判官;轍為四等除商州軍事推官。79十一月赴任,

由弟轍送至鄭州,蘇軾寫下了膾炙人口的著名詩篇〈和子由澠池懷舊〉80,抒發他對人 生萍蹤不定的感慨。

嘉祐六年(一O六一)十二月十四日,蘇軾抵達鳳翔任所。軾於鳳翔任期三年,他 針對國家財政匱乏,和官冗兵弱等弊政,寫下許多策論文章81,希能「滌蕩振刷,而卓 然有所立」。並以務實的精神造福當地百姓,如修南山木筏河運行,使鳳翔一地衙前之 困稍紓82;奉命出差減決囚禁83;運補抗擊西夏軍隊糧草;與民共同抗旱救災等。也留 下了,著名的詩文如〈喜雨亭記〉、〈王維道子畫〉、〈石鼓歌〉、〈饋歲〉、〈郿塢〉等。

英宗治平二年(一O六五),蘇軾被調回京師,入判登聞鼓院。宋英宗素聞蘇軾才

77 《蘇軾詩集•卷三》。

78 《欒城集•卷七•逍遙堂會宿二首•引》。 79 據《長編•卷一百九十四》。

80 《蘇軾詩集•卷三•和子由澠池懷舊》:「人生到處知何似?應似飛鴻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鴻飛 哪復計東西?老僧已死成新塔,壞壁無由見舊題,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81 如《文集•卷四十八•上韓魏公論場務書》、《文集•卷四•思治論》等。

82 蘇轍〈墓誌銘〉:「自元昊叛命,人貧役重,岐下歲以南山木筏,自渭入河,經砥柱之險,衙前以破者 相繼。公遍問校,曰;『木筏之害,本不至於此,若河渭未漲,操筏者以時進止,可無重費也。患其乘河 渭之暴,多方害耳。』公即修衙規,……自是衙前之害減半。」

83 《蘇軾詩集•卷三•詩題》:「壬寅二月,有詔令郡吏分往屬縣減決囚禁。自十三日受命出府,至寶雞、

虢、郿、盩厔四縣。」

(19)

名,召他入翰林院知制誥,然宰相韓琦以為不可,英宗又欲派蘇軾與歐陽修同修國史,

韓琦復表示異議,及蘇軾試二論,復入三等,乃進直史館。84

同年五月二十八日,妻王弗去世,年僅二十七歲,遺下一子名邁。蘇軾在其墓誌銘 中寫道:

治平二年五月丁亥,趙郡蘇軾之妻王氏卒於京師,六月甲午殯京城西。85

王弗曾隨蘇軾遊宦鳳翔,對他關懷備至,助他待人接物,一旦永訣,悲慟之情自不待言,

十年之後(熙寧八年)正月二十日,蘇軾猶夢見亡妻,寫下〈江城子〉(十年生死兩茫 茫)表達哀痛之情,可見夫妻情深。

次年四月,父洵又相繼去世,蘇軾扶柩歸蜀。神宗熙寧元年(一O六八)七月始服 除,十月,續娶王弗堂妹王閏之。十二月攜家赴京,次年二月還朝,派任監官告院,時 值神宗用王安石變法。

蘇軾與王安石之議論相左86,首先產生在議「學校貢舉」之法。王安石欲變科舉,

改興學校,罷詩賦明經諸科,專以經義論策取士。蘇軾直言極諫,上〈議學校貢舉狀〉

論貢舉之法不宜輕改:

今之學校特可因循舊制,使先王之舊物不廢於吾世,足矣。

又說:

貢舉之法,行之百年,治亂盛衰,初不由此。

神宗深以其論為然,〈墓誌銘〉曰:

公議上。上悟曰:『吾固疑此,得蘇軾議,意釋然矣。』即日召見:問:『何以助 朕?』公辭避久之,乃曰:『臣竊意陛下求治太急,聽言太廣,進人太銳,願陛 下安靜以待物之來,然後應之。』上竦然聽受,曰:『卿三言,朕當詳思之。』

王安石為此不悅。其後安石創行新法,蘇軾多與之不合。王安石主張「祖宗不足法」,

要求變革現有制度;蘇軾則主張穩步改革,所謂「法相因則事易成,事有漸則民不驚」,

由於改革方法不同,致二人嫌隙越來越大,附王安石者欲除之而後快87,急於求治的神

84 《濟南先生師友談記》載其事曰:「東坡云:『頃試制舉,中程後,英宗皇帝即欲便授知制誥。相國韓 公曰:「蘇軾之才,遠大之器也,他日自當為天下用,要在朝廷培養之,使天下之士莫不畏慕降伏,皆欲 朝廷進用之,然後取而用之,則人人無復異詞矣。今驟用之,則天下之士未以為然,適足以累之也。」

英宗曰:「知制誥既未可,且與修起居注,可乎?」魏他日擢用,亦未為晚。』乃授直史館。」

85 《文集•卷十五•亡妻王氏墓志銘》

86 《宋史•蘇軾傳》云:「熙寧二年,還朝,王安石執政,素惡其議論異己,以判官告院。」

87 《文集•卷三十二•杭州召還乞郡狀》云:「……御史知雜謝景溫,首出死力,彈奏臣丁憂歸鄉日,舟 中曾販私鹽。遂下諸路體量追捕當時梢工篙手等,考掠取證,但以實無其事,故鍛鍊不成而止。」《長編•

卷二百十四》謂:「景溫與王安石聯姻。」

(20)

宗皇帝又全力支持王安石變法,蘇軾只得請求「補外」,88通判杭州。

熙寧四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到杭州(今浙江杭州市)通判任。杭州的名山勝水,激 發蘇軾的創作靈感,留下不少的名作,諸如:〈飲湖上初晴後雨〉、〈六月二十七日望海 樓晚景五絕〉、〈月有美堂暴雨〉等,但面對新法的種種弊端,蘇軾秉直以言,寫下不少 反映百姓疾苦的詩文如:〈山村五絕〉、〈吳中田婦嘆〉、〈於潛女〉等膾炙人口的名篇。

誠如唐玲玲女士所言:

這一時期的蘇軾,思想上有一股強烈的現實感和使命感,想介入政治改革為國效 勞,不僅無能為力,反而因此橫遭政治的排斥外放杭州,他又不願放棄自己的政 治觀念,思想處充滿了矛盾與不安。目睹人民的苦難,他心急如焚……他慚愧、

不安、自責,但又對改變弊端無能為力。只能付諸筆端,嘻笑怒罵,以洩心頭的 積怨。

除述諸筆端的渲洩之外,三年的杭州通判,他在能力範圍內為民眾謀福,他監試鄉舉,

組織百姓共禦蝗災89,賑濟飢民,疏浚錢塘六井,種種政績皆令杭州百姓懷念不已。此 外,杭州為人文薈萃之地,在此三年蘇軾結交許多文友僧道,共同賦詩為文,他的第一 闋詞〈浪淘沙〉「昨日出東坡」便是通判杭州時所作。蘇軾納朝雲亦在杭州通判任上,

其後與蘇軾患難相隨,遠謫嶺南之時,幸有朝雲相伴。

熙寧七年(一O七四),徙知密州(今山東省諸城市)。密州較杭州荒涼,環境較困 阨,但蘇軾仍盡其所能,為百姓做事。他上疏朝廷,言蝗災之甚,請求量蠲秋稅;又批 評「方田均稅法」、「手實法」90、「免役法」、「鹽稅法」之弊害,91欲解民之苦;他深入 分析密州盜賊 起之因,懲治盜賊,成效顯著;他收留棄嬰。92對密州貢獻極大。此時 期作品,多慷慨陳詞述說其壯志未酬的感慨如:〈江城子•密州出獵〉、〈沁園春•孤館 燈青〉,此外尚有〈超然台記〉、〈水調歌頭•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 子由〉、〈李氏山房記〉等名作。

熙寧十年(一O七四)四月,改知徐州(今江蘇省銅山縣)。同年七月十七日,黃 河決口於澶州之曹村。93蘇軾率領軍民建堤防洪,保全徐州;旋又開發了徐州的煤礦;

88 《文集•卷三十二•杭州召還乞郡狀》敘遭謝景溫誣奏後,云:「臣緣此懼禍乞出。」〈墓誌銘〉亦謂:

「公未嘗以一言自辯,乞外任避之」。

89 參見《詩集•卷十三•次韻章傳道喜雨》、《文集•卷四十八•上韓丞相相論災傷手實書》言及蝗災之 難禦情形。

90 見《宋史紀事本末•卷三十七•王安石變法》(﹝明﹞馮琦,台北:鼎文書局,民國 67 年。)謂熙寧七 年:「秋七月,立手實法。……呂惠卿用其弟曲陽縣尉和卿計,創手實法。其法,官為定立物價,使民各 以田畝、屋宅、資貨、畜產隨價自占。」

91 《文集•卷四十八•上韓丞相論災傷手實書》。

92 《文集•卷四十九•與朱鄂州書》:「軾向在密州,遇飢年,民多棄子,因盤量勸誘米,得出剩數百石 別儲之,專以收養棄兒,月給六斗。比期年,養者與兒,皆有父母之愛,遂不失所,所活亦數千人。」

93 《文集•卷十一•獎諭 記》

(21)

此外,蘇軾向神宗上〈徐州上皇州書〉、〈乞醫療病囚狀〉兩書,具體建議治徐政策,諸 如:保護冶戶利益、嚴明軍政、選拔當地人材以補牙職、對捕盜者給予獎勵、人道處理 犯人醫療問題。可謂政績卓越。餘閒暇,蘇軾亦與好友遨遊山水名勝,樂在其中,〈百 步洪〉二首、〈永遇樂•彭城夜宿燕子樓,夢盼盼,因作此詞〉、〈放鶴亭記〉等名篇亦 在徐州時完成。

神宗元豐二年(一O七九)三月,蘇軾由徐州徙知湖州(今浙江省湖州市)。94同年 七月皇甫遵便到湖州勾攝蘇軾至御史臺。蘇軾知湖州前後僅三個月。〈墓誌銘〉上蘇轍 曾分析蘇軾得罪之因:

徙知湖州,以表謝上。言事者擿其語以為謗,遺官逮赴御史獄。初,公既補外,

見事有不便於民者,不敢言,亦不敢默視也,緣詩人之義,託事以諷,庶幾有補 於國。言者從而媒孽之,上初薄其過,而浸潤不止,至是不得已從其請。

「緣詩人之義,託事以諷」為民請命,仗義而言,正是蘇軾獲罪之因,王安石個性雖孤 傲,然不失一位有德君子,王安石罷相後,何正臣、舒亶、李定等人便摭取蘇軾疑似諷 刺新法的詩句,妄加引申,羅織罪狀,彈劾蘇軾「指斥乘輿」,「包藏禍心」。同年八月 十八日,將蘇軾逮赴臺獄,此即北宋有名的「烏台詩案」。下獄後,張方平、蘇轍等皆 上書救之,不報,以為必死,〈墓誌銘〉云:

既付獄吏,必欲置之死,鍛鍊久之,不決,上終憐之,促具獄,以黃州團練副使 安置。

幸有仁宗之后慈聖光獻曹氏及王安禮等言於神宗,神宗亦憐其才,於是下詔寬釋,十二 月二十六日,責授蘇軾水部員外郎、黃州團練副使、本州安置、不得簽書公事。

元豐三年(一O八O)正月初一日,軾離京師赴黃州(今湖北省黃岡縣)。長約百 日的牢獄劫難,使他對政治、社會、人生有較為深刻的認識,以閑適曠達的心境面對現 實世界種種橫逆,「從而形成了他對人生境界第一個轉捩點」95蘇軾的〈初到黃州〉詩,

吐露他初到黃州時之心境:

自笑平生為口忙,老來事業轉荒。長江繞郭知魚美,好竹連山覺筍香。逐客不妨 員外置,詩人例作水曹郎。只慚無補絲毫事,尚費官家壓酒囊。

黃州荒僻貧瘠,蘇軾抵黃之後生活極為困窘,先寓居定惠寺,後遷居臨皋亭,居無 定所,直至次年,得友人馬夢得之助,為他求得營地「東坡」數十畝地,而躬耕其上,

方能自給糊口;並築屋舍命之為「東坡雪堂」,此後,便以「東坡居士」為號。

94 參見《文集•卷二十三•湖州謝上表》

95 參見《蘇軾論》朱靖華,北京:京華出版社,1997 年第 1 版,p8。

(22)

他在〈答秦太虛書〉中,曾具體描述黃州生活的貧困:

初到黃,廩入既絕,人口不少,私甚憂之。但痛自節儉,日用不得過百五十,每

日 朔 便 取 四 千 五 百 錢 , 斷 為 三 , 挂 屋 梁 上,平旦用畫叉挑取一,即藏去叉,

仍以大竹筒別貯用不盡者,以待賓客。96

雖然貧困如此,但友情的慰藉,大自然的陶冶,佛道思想的融貫、躬耕的樂趣及讀書寫 作等,讓樂觀的蘇軾,得以洗刷胸中的抑鬱,安之若素。

初至黃州,蘇軾常往佛寺關閉思過,時太守徐大受及其弟徐得之,時予軾協助,蘇 軾在給得之的一封信中曰:

始謫黃州,舉目無親,君猷一見,相待如骨肉,此意豈可忘哉。

除徐氏兄弟外,另有黃州解元潘丙、及其弟潘源和郭遘等人,能共同唱和詩歌,同遊山 水,更何況陳季常、參寥亦時至黃州探望他,其弟蘇轍的魚雁問候,使蘇軾貶謫日子裡 有良朋相伴頗不寂寞。團練副使不過是個閒散之官,投閑置散的他,得以遨遊於大自然 之中,遍覽黃州之美,他說:

江山風月,本無常主,閑者便是主人。97

於是,他數度遊賞赤壁、石鐘山、快哉亭等山水名勝,吟詩填詞寫賦,留下載譽千古的

〈前赤壁賦〉、〈後赤壁賦〉、〈定風波•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念奴嬌•赤壁懷 古〉、〈臨江仙•夜歸臨亭〉〈書臨皋亭〉、〈雪堂記〉等。

然此時蘇軾報國壯志未滅,內心深處經世濟民的理想亦時時泛起,他曾說:

貪戀聖世,不敢殺身,庶幾餘生,未為棄物,若獲盡力鞭棰之下,必將捐軀矢石 之間,指天誓心,有死無易!98

文中可見蘇軾雖被貶黃州,但愛國情懷卻不稍減,表現出一種身處逆境而不甘沈淪的心 境,〈聞洮西捷報〉一詩,即可表現他對國家的關懷,此外,他也將忠君憂民而報國無 門的悲憤心境,融入壯闊的山水之中,在〈赤壁賦〉和〈後赤壁賦〉中可清楚了解。此 與其後在嶺海作品風格,有顯著的不同,但無論如何,黃州五年,可以說是蘇軾一生創 作豐收的時期。

元豐七年(一O八四)三月,蘇軾奉詔移汝州(河南省臨汝縣)團練副使。四月一 日啟程,作別雪堂之鄰居友人,同年七月,道過金陵,乃往謁罷相王安石,二人不以政 見不合而疏,反而彼此唱和,談論國事,可謂「君子之爭」,成為千古美談。由於長途

96 《文集•卷五十二•答秦太虛第四首》

97 《文集•卷五十•與范子豐第八首》

98 《文集•卷二十三•到黃州謝表》。

(23)

跋涉,朝雲所生的四子蘇遁,夭亡金陵,蘇軾上表乞居常州(今江蘇省武進縣)。

元豐八年(一O八五)三月初五,神宗卒,皇太子煦即位,是為哲宗,年僅十歲,

遂由宣仁太后垂帘聽政,宣仁太后起用舊黨司馬光為宰輔,司馬光薦蘇軾、蘇轍兄弟99, 蘇軾因得以驟遷,先復朝奉郎,起用登州軍事100,到任僅五日,又以朝奉郎除禮部郎中

101召還京師,再遷起居舍人。次年,又遷中書舍人,尋除翰林學士,知制誥。元祐二年

(一O八七)兼侍讀,三年權知禮部貢舉。一、二年之間,青雲直上,仕至從官,是蘇 軾畢生任宦的得意時期。

「元祐更化」由司馬光主政,他主張「專欲變熙寧之法,不復較量利害,參用所長」

102蘇軾則以為須延用其善者,尤其在「免役法」的興廢問題,爭辯激烈,遭到舊黨猜忌,

而自請「補外」。

元祐四年(一O八九)三月十六日,蘇軾以龍圖閣學士二度赴杭,擔任太守,他為 人民饘粥施捨災民、建造病坊、配置良藥、延請良醫分坊為民治病103、備糧防飢,104又 勘察西湖地形,設計開河浚湖,興建水利,民眾得以溉田千頃105。同時蘇軾又築造堰閘,

以為湖水蓄泄之用;取湖內淤泥,築起南北直徑三十里的一條長堤(人稱蘇公堤),并 在堤上造橋六座,置九亭,使人民的耕作和行旅更加方便106,可謂政績斐然,無怪乎《宋 史•蘇軾傳》云:

家有畫像,飲食必祝,又作生祠以報。

足見蘇軾在杭州人民心中的分量。

元祐六年(一O九一)二月,以翰林學士承旨召還,辭免,朝廷不聽107。八月二日,

賈易、趙君錫等人誣告蘇軾寫詩慶幸神宗晏駕,108蘇軾上〈辨賈易彈奏待罪劄子〉109剖 辯,待澄清事實之後,他再乞除外郡,遠離黨爭的泥淖。110先後被派知潁州(今安徽省 阜陽縣)111、揚州,任期皆不到半年112。蘇軾在揚州時作〈和陶飲酒二十首〉是為和陶

99 據《長編•卷三百五十七》

100 《文集•卷七十一•書遺蔡允元》

101 據《長編•卷三百五十九》

102 《文集•卷二十七•辯試館職策問札子》。

103 參見〈墓誌銘〉:「公又多作饘粥藥劑,遺吏挾醫,分坊治病,活者甚眾。……」

104 參見《文集•卷三十一•奏浙西災傷第一狀》

105 參見《文集•卷三十•杭州乞度牒開西湖狀》

106 參見《文集•卷三十•申三省起請開湖六條狀》及〈墓誌銘〉

107 參見《文集•卷三十二•杭州召還乞郡狀》

108 參見《長編•卷四百六十三》

109 《文集•卷三十三》

110 參見《長編•卷四百六》及《文集•卷二十八•乞罷學士除閑慢差遣劄子》

111 〈墓誌銘〉:「六年,召入為翰林承旨,復侍邇英,當軸者不樂,風御史攻公。公之自汝移常也,受命 於宋,會神考晏駕,哭於宋,而南至揚州。常人公買田,書至,公喜作詩,有『聞好語』之句。言者妄 謂公聞諱而喜,乞加深譴,然詩刻石有時日,朝廷知言者之妄,皆逐之。公懼,請外補,乃以龍圖閣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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