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緒論
第一節：研究動機與名詞解釋
關於「唐宋變革期」的內容，學界大致同意包括：(一)唐宋之際發 生極大的社會變遷，顯著的是門閥貴族之沒落與科舉官僚的代興。（二）
大土地耕作型態，由部曲制向佃戶制變化移行。（三）唐帝國的崩潰，
促成周邊民族的自立。1但是，對於「地方制度」的研究，卻甚少關注。
學者多認為宋廷有鑑於唐末五代藩鎮割據，企圖透過各種政策，削弱地 方勢力；2然北宋的地方基層制度，學界至今僅瞭解宋廷在地方官員的 任用，採迴避措施，3但這套制度之推行，卻衍生出地方官員不熟悉當 地事務等弊病，亦使得胥吏在鄉里有上下其手的空間。4
在地方權力運作研究裡，以往多以中央觀點，鮮少就地方權力，與 中央政策執行等部份做討論。探討職官制度史則偏重於官職的設置與沿
1關於唐宋變革期的研究成果，可參閱：（1）漆俠，〈唐宋之際社會經濟關係的變革及 其對文化思想所產生的影響〉，《宋學的發展與演變》，頁 53-81；（2）內藤湖南，黃約 瑟譯，〈概括的唐宋時代觀〉，《日本學者研究中國論著選譯》，第一卷：通論（北京：
中華書局，1992 年），頁 10-18；（3）邱添生，《唐宋變革期的政經與社會》(台北：文 津出版社，1999 年)；（4）張其凡，〈關於「唐宋變革期」學說的介紹與思考〉，（哲學 社會科學版），2000 年第 1 期，頁 123-131；（5）包弼德，《斯文：唐宋思想的轉變》(江 蘇：江蘇人民出版社，2001 年)。（6）張廣達，〈內藤湖南的唐宋變革說及其影響〉，
《唐研究》，第十一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5 年 12 月），頁 5-71。
2宋太祖對於資源的控管可參閱韓桂華，《宋代綱運研究》，中國文化大學史學系博士論 文，民國 80 年。
3（宋）李燾，《續資治通鑑長編》（以下簡稱長編），卷二十三，太平興國七年十二 月戊寅條：「應見任文武官悉具鄉貫、歷職、年紀，著籍以聞，或貢舉之日解薦於别 州，即須兼敘本坐鄉貫，或不實者，許令糾告，當寘其罪。自今入官者皆如之，委有 司閱視。内有西蜀、嶺表、荆湖、江、浙之人，不得為本道知州、通判、轉運使及諸 事任。」此外，亦需注意到避嫌的部份，如《長編》，真宗，卷六十三：「庚寅，以 殿中丞王旭同判吏部南曹。旭，旦之弟也。自旦為政，旭避嫌不復釐事。」及《宋史》，
選舉四，銓法上，頁 3695：「太祖始削外權，命文臣往蒞之；由是內外所授官，多非 本職，惟以差遣為資歷」
4（明）顧炎武，《日知錄》（台北：文史哲出版社，1984 年），卷十二，〈選補〉，
頁 245：「自南北互選之後，赴任之人，動數千里。必須舉債方得到官，而風土不諳，
語言難曉，政權所寄，多在猾吏。」相關資料於林煌達，《北宋吏制研究》，國立中興 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民國 83 年；林煌達，《南宋吏制研究》，國立中正大學歷史 學系博士論文，民國 90 年。於兩篇論文中，大量呈現地方胥吏由於熟悉地方事務，
上下其手操控地方的實例。
革、工作職責、選任及監督等層面。5多忽略地方實際權力運作部份，
至於這些權力邊陲的地方文官，是否形成自我的群體意識？是否無心治 理地方事務，而熱衷於奔競改官？這些層面少見學界探討。
綜觀目前學界對宋代州縣行政制度的研究有限。除通判、縣尉與縣 令等職官已有少數文獻論述外，6其他地方基層官員，則尚待探討。因 此本文將從幕職州縣官的研究，來檢視國家權力與基層社會的互動關 係，7並釐清北宋幕職州縣官在地方扮演的角色。
全文分別以幕職州縣官之官階，與職務兩部份作討論；縱然宋代地 方官階裡，除幕職州縣官外，亦含州級的知州，或縣級的知縣與縣丞等 官，多由中央委派京朝官來擔任，且不從事地方實務與親民工作。而本 文討論的核心，則鎖定選人中實際參與地方實務者作討論；但在討論該 官職遷轉，及制度調整等部份，亦包含寄祿格等官階層面。
至於所謂的「幕職州縣官」，在宋人眼裡已視為一統稱，其泛指州 級之「幕職佐官」，如判官、8推官、9節度掌書記、觀察支使；與州衙門 之錄事參軍、司理參軍、司法參軍及司戶參軍等曹官。至於縣級，以縣 令為首，下置主簿、縣尉等官，則被視為「州縣官」。這群官僚雖已是 國家權力末稍，但由於深處基層，為地方長吏或僚佐，10較有機會接觸 地方實務，故其經歷有助官員對於地方事務的瞭解。而文官之幕職州縣 官經驗，對北宋政治社會結構的變遷與意義，也是本文企圖釐清的。
5苗書梅，〈宋代地方政治制度史研究述評〉，收錄於包偉民，《宋代制度研究百年》
（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 年），頁 133。
6參閱苗書梅，〈宋代地方政治制度史研究述評〉一文，頁 154-158。
7中央與地方的互動則可參閱：黃寬重，〈中央與地方關係互動看宋代基層社會演變〉，
《歷史研究》，2005 年 04 期，頁 100-117。
8地方節度「判官」包含：京府判官、三京留守判官、三京巡判官、節度判官、觀察判 官、防禦判官、團練判官、軍事判官、軍監判官。
9地方節度「推官」包括：三京留守節度推官、觀察推官、軍事推官、防禦推官、團練 推官。
10〔元〕脫脫等編，《新校本宋史》，職官七，〈幕職官〉，頁 3975：「幕職官：簽 書判官廳公事、兩使、防、團、軍事推判官、節度掌書記、觀察支使掌裨贊郡政，總 理諸案文移，斟酌可否，以白于其長而罷行之。凡員數多寡，視郡小大及職務之煩簡。」
第二節：研究回顧及研究方向
一、研究回顧
探討「幕職州縣官」前，需認清宋代文武官員的升遷管道有所不 同。11其升遷管道依序為：幕職州縣官、京官、朝官三層次；京官、朝 官常合稱為京朝官，被稱為京朝官的原因，在於這群文官帶有中央寄祿 官銜。至於幕職州縣官的位階較低，離政治權力核心較遠，亦屬於政治 權力的最底層，通常被稱為選人；12透過一定升遷管道，選人方能改官 為京官，方能大展仕途。
宋代官制史的研究成果，以往偏重中央京官之研究，對地方制度史 的研究，近幾年才漸被注意。13對此議題的研究，可以一九九０年作區 分，一九九０年前的作品，多偏重文官考銓制度之演變；對於幕職州縣 官的研究，只有少許篇幅討論，如：李鐵、14林瑞翰、15楊樹藩、16孫文 良17及黃留珠18等著作。這些研究對於宋代複雜官制的釐清有其貢獻。但 聶崇岐的研究，將幕職官視為軍政官員，州縣諸曹官則統轄地方民政事 務，19顯然對幕職州縣官職能，有所誤解。
寧欣《唐代選官研究》一書，針對唐代選人、選官與辟署部份做討
11文官總共分為三十一階，武官分為二十九階。文官的地位高於武官，且升遷速度較 快，故造成不少武官取得官階後，會以各種方式轉換成文資。相關研究參閱：劉子建，
〈略論宋代武官群在統制階級中的地位〉，《兩宋史研究彙編》，頁 178-179。
12（日）梅原郁，《宋代官僚制度研究》一書中，入流而參加吏部銓選的齋郎、試銜等 亦稱為選人，作者更直接將選人與州縣幕職官劃上等號，但實際上兩者略有不同。
13苗書梅，〈宋代州級屬官體制初探〉，《中國史研究》，2002 年 3 月，頁 111-126。
14李鐵，〈古代職官的選任及考察〉，《中國古代行政管理體制研究》，光明日報出版社，
1988 年出版。
15林瑞翰（a），《宋代政治史》（臺北：正中書局，1989 年）。
（b），〈宋代官制探微〉，《宋史研究集第九輯》（臺北：中華叢書編審委員會，
民國 66 年 05 月），頁 199-267。
16楊樹藩（a），《宋代文官制度之研究》（影印手稿本，民國 54 年）。
（b），《宋代中央政治制度》（台北：台灣商務印書館，1977 年）。
（c），《中國官制通史》（北京：人民大學書版社，1992 年 10 月），第八章，〈宋 遼金西夏的官制〉，頁 378-448。
17孫文良，《中國官制史》（臺北：文津出版社，民國 82 年），頁 252。
18黃留珠，《中國古代選官制度述略》，（陝西，陝西人民出版社，1989 年）。
19聶崇岐，〈中國歷代官制簡述〉，《宋史叢考》，上冊。
論，有助於瞭解宋代之前的選官情形；20而八０年代晚期，張國剛〈唐 代藩鎮使府辟署制度〉一文，則繼嚴耕望對唐代藩鎮僚佐制度，作更深 入的討論，分別對唐代藩鎮僚佐之來源、藩鎮體系內部之「職」「官」
差異，及士人入幕之因作探論。張文指出以往研究誇大了藩鎮與中央對 立部份，卻忽略中央亦利用藩鎮控制地方的用心；而認為辟署制度在唐 代後期各有利弊，利者在於調整唐朝用人政策，彌補科舉制度狹隘取士 之不足，弊者即導致唐代後期官員冗濫、為朋黨的形成提供了條件。21
外文著作以日人梅原郁《宋代官僚制度研究》一書最負盛名，22梅 原氏將宋代中央官僚制度，與地方制度做詳盡討論，並針對官僚選遷轉 官情況作詳細的分析；但美中不足的是梅原氏誤把選人歸屬於流外銓；
23忽略選人與幕職州縣官兩者間之差異。24清木場東〈吳、南唐地方行政 の變化と特徵〉一文，主要探討吳、南唐等政權地方行政的特徵，歸結 吳與南唐對地方行政的變遷與影響，最終獲知南唐幕職州縣官的官派，
為北宋地方權力收編中央的前身。25國內外各大學之碩博士論文，則有 曹興仁《宋代文官制度之研究》，以政治學的觀點來研究宋代文官，但 因史料的掌握與運用尚嫌不足，缺乏進一步討論；26至於謝興周《宋代 府州通判制度之研究》，為最初關注地方文官---通判的作品，全文以文 官升遷與制度本身做討論，27未探討到宋代通判制度設置意義，與時代 變遷，更未對幕職州縣官加以討論；至於張智偉《北宋通判制度之研 究》，即對前人研究研究不足，加以補充。28
20寧欣，《唐代選官研究》（臺北，文津出版社，民 84 年）。
21張國剛，〈唐代藩鎮使府辟署制度〉，收錄於《唐代藩鎮研究》（湖南：湖南教育出版 社），頁 181-199。
22梅原郁，《宋代官僚制度研究》（京都：同朋社，1985 年）。
23關於梅原氏把選人誤認為流外銓的討論，參見雷家聖，《北宋前期文官考銓之研究》，
中興大學歷史所碩士論文，民國 88 年，前言部份。
24選人指的是官階，幕職州縣官是職而言，相關討論參見朱瑞熙，〈宋代幕職州縣官 的薦舉制度〉，《文史》，第 27 輯，1987 年，頁 67。
25清木場東，〈吳、南唐地方行政の變化と特徵〉，《東洋學報》56 卷 2、3、4 合刊，
1975 年，頁 176-211。
26曹興仁，《宋代文官制度之研究》，國立政治大學政治所博士論文，1972 年。頁 37-50 討論幕職州縣官與地方官。其中頁 40-41 之表（一）至（五）討論到關於幕職官的品 階。
27謝興周《宋代府州通判制度之研究》，香港：新亞研究所碩士論文，1985 年。
28張智偉，《北宋通判制度之研究》，國立中正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民 92 年。
單篇論文則有：嚴耕望〈唐代府州僚佐考〉、〈唐代方鎮使府僚佐考〉
及〈唐代府州上佐與錄事參軍〉等文，將唐代州縣僚佐名稱、工作職責 及轉官方式作詳細考證，29藉此，可略窺北宋幕職州縣官的雛形。其次，
金中樞〈北宋選人七階試釋〉以徽宗崇寧年間，地方幕職州縣官的編制 作討論；30宋代自立國至徽宗崇寧改制，一直存在著官職不符等的情況，
而官制改革問題，在北宋一直是棘手的問題，縱然神宗元豐時期，企圖 進行全面性的整頓與改革，但仍未解決地方官職不符等現象。31直到宋 徽宗接受鄧洵武之「選人七階」的建議，才修正官職稱謂配合等難題。
惜金氏之文簡短，對於地方官制改革的部份，並未論及。
八０年代中後期，陳振〈論宋代的縣尉〉一文，直接討論宋代地方 官制，陳文主要簡述歷朝「縣級」人員編制，並針對縣尉職權變化作介 紹，32但忽略北宋設立縣尉的目的在強化中央集權功效。33朱瑞熙〈宋代 幕職州縣官的薦舉制度〉一文，明確點出幕職州縣官與選人間的差別，
並針對幕職州縣官的考課升遷作討論，最後更剖析薦舉制度利弊得失。
34朱文與其他學者研究的差異，是認為幕職州縣官不可與選人劃上等號
，釐清了「選人」是指官階而言，「幕職州縣官」是「職」的部份，兩 者不完全相同。而齊覺生〈北宋縣令制度之研究〉一文則是迄今為止，
研究宋代縣令最仔細的論文，齊文認為宋代奉行集權原則、削弱地方勢 力，進而透過縣令一職，達到上情下達之功能，但制度設立理想與實際 是有落差的：縣令的職權被中央派遣之監司（帥、漕、憲、倉）及知州、
通判所節制，導致縣令監督者權責難明。35
29嚴耕望（a），〈唐代府州僚佐考〉，《唐史研究叢稿》，第二章，頁 103-176
（b），〈唐代方鎮使府僚佐考〉，《唐史研究叢稿》，第三章，頁 177-236。
（c），〈唐代府州上佐與錄事參軍〉，《嚴耕望史學論文選集》，台北：聯經出 版公司，民 80 年，頁 521-547。
30金中樞，〈北宋選人七階試論〉，宋史研究座談會編，《宋史研究集》第九輯（台北：
中華書局，民 66 年），頁 269-276。
31張復華，《北宋中期以後之官制改革》（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91 年）。
32陳振，〈論宋代的縣尉〉，收錄于鄧廣銘主編，《宋史研究論文集》（杭州：杭州人民 出版社），1984 年，頁 309-323。
33黃寬重，〈中央與地方關係互動看宋代基層社會演變〉，《歷史研究》，2005 年 04 期，
頁 100-117，該文探討宋代透過縣尉官派達到集權中央的效果。
34朱瑞熙，〈宋代幕職州縣官的薦舉制度〉，《文史》，第 27 輯，1987 年，頁 67-88。
35齊覺生，〈北宋縣令制度之研究〉，《國立政治大學學報》，第十八期，1968 年，頁 275-314
外國學者研究，繼梅原郁之後，日本學者古垣光一，〈宋代の官僚 數について—真宗朝中期以降の人事行政上の新問題〉，一文點出宋真 宗時期磨勘制度的確立，但卻造成宋代官僚制度體系僵化，產生官員待 闕時間過長、館職或職缺被高官所佔，及重內官輕外官等三大問題，儘 管中央冗官過多，待闕時間過長，但地方幕職州縣官卻不願至偏遠地區 赴任，部份偏遠地區甚至出現七年未有幕職州縣官赴任等情況；36此外 古垣光一另有〈宋代の官僚數について—真宗朝中期以降の獵官運動の 激化〉一文，將真宗(998-1022)作為北宋官僚制度史之分期點，大中祥 符冗官問題出現，至仁宗（1022-1063）則出現文人為了改官，不惜賄 賂有權力的舉主與下層胥吏。37至於竺沙雅章〈宋代官僚の寄居にいつ て〉一文，則提出宋仁宗後期，中央因待闕問題衍生出「寄居官僚」， 這群寄居文官多待在地方，利用一己之私與官員們從事不法勾當，影響 地方秩序，當然也有些寄居文官從事地方文化、建設工作。38
對地方文官晉升的討論，有內河久平〈宋初地方官昇進の一過程—
候選制度について—〉一文，著重州縣下級地方官、幕職州縣官任用辦 法及宋代候選、守選制度的討論，並對宋代地方官員候選與郊祭蔭補兩 者關係加以研究，認為北宋低階文官由於蔭補郊祭等部份，導致官僚體 制日趨龐大。39但日本學者對官僚制度的研究，焦點多集中在真宗、仁 宗兩時期，認為自真宗開始，地方問題一一湧出，但實際上宋代早在太 宗末期已出現官制改革聲浪。40而探討真宗、仁宗的地方官制等部份，
36古垣光一，〈宋代の官僚數について—真宗朝中期以降の人事行政上の新問題〉，收 錄於宋史研究會主編，《宋代の社會と宗教》（東京：汲古書院，1985 年），頁 121-158。
37古桓光一，〈宋代の官僚數について—真宗朝中期以降の獵官運動の激化〉，《中村治 兵衛先生古稀記念東洋史論叢》，刀水書房，1986 年，頁 429-448。
38竺沙雅章，〈宋代官僚の寄居にいつて〉，《東洋史研究》，京都大學文學部內東洋史 研究會，1982 年。收錄於谷川道雄ほか編と《中國士大夫階級との地域社會との關係 にいつて綜合的研究》，昭和 57 年度科學研究補助金綜合研究（A）研究成果報告書，
1983 年，頁 28-57。
39內河久平，〈宋初地方官昇進の一過程—候選制度について—〉，東洋法史の探求，《島 田正郎博士頌壽記念論文集》（東京：汲古書院，1987 年），頁 227-252。
40《長編》，卷四十二，太宗至道三年九月，頁 884-885：「銓選之門，徒有其名，莫 責其實。有殿者雖加厚罰，有最者莫見明揚，或驟遇寬恩，則不限其功過，靡逢舉薦，
則終困於徒勞。」又曰：「貢舉不嚴，則權勢爭前，而孤寒難進。必欲均之，莫若令 皇朝三品及見任文武升朝官子孫、弟侄，薦名於兩監，而未升朝官子弟及白屋之士，
薦名於州郡，然後升於禮部，第其可否，亦兩分之。若然，則權勢異途，孤寒自進矣。」
似乎仍有不足。
九０年代後期至今，在新史學研究趨勢下，地方制度史的論著大 增，41九０年代初期，如鄧小南《宋代文官選任制度諸多層面》及《考 績•資格•考察—唐宋文官考核制度側談》兩書，認為北宋文官考銓制 度，乃結合著文官考績、歷任資格與相關監察體系三者，交織而成；然 宋代文官選任制度，是相當符合情理法現實所需的設計。但隨著真宗後 期「資」與「資序」系統的確立，衍生出相關弊病，進而影響考銓制度 之「薦舉」，促成另類關係網絡之建立。總結宋代銓選制度，作者認為 宋代銓選之法存在著諸多的矛盾。42
苗書梅 《宋代官員選任和管理制度》一書，主要針對宋朝文官選 任制度與管理做討論，內容第三章第四節針對幕職州縣官改官做探討，
43是目前討論地方文官升遷最詳盡者，但由於篇幅所限，未對幕職州縣 官制度沿革詳做考定，僅認為此一制度的成立，源於唐末五代藩鎮自行 辟署，區略了制度本身成立之時空差異。至於曾小華、44楊志玖45與白鋼
46等人在探討官僚制度作品時，亦有涉及幕職州縣官考課轉遷部份，唯 篇幅不多；相關工具書，以龔延明的《宋代官制辭典》，對幕職州縣官 職源與沿革、職掌與編制，簡稱與別名分別做了簡略的介紹，47龔書的 出版提供了宋代官制之初學者一條研究捷徑，儘管全書部份內容略有訛 誤，但不減龔書對宋代官僚制度之貢獻。
近年海峽兩岸碩博士研究生對宋代官制之研究，則有：雷家聖，《北 宋前期文官考銓制度之研究》探討北宋前期文官考銓制度的變化，書中
41關於宋代地方政治制度史研究，參閱苗書梅，〈宋代地方政治制度史研究述評〉，
收錄於包偉民主編，《宋代制度研究百年》（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 年），頁 133-164。
42鄧小南（a），《宋代文官選任制度諸多層面》（河北：河北教育出版社，1993 年）。
（b），《考績•資格•考察—唐宋文官考核制度側談》（河南：大象出版社），
1997 年。
43苗書梅，《宋代官員選任和管理制度》（河南，河南大學出版社，1996 年 6 月），第四 章第三節。
44曾小華，《中國古代任官資格制度與官僚制度》（杭州：杭州大學出版，1997 年）。
45楊志玖，《中國古代官制講座》，（臺北:萬卷樓），民國 86 年，第十三章，〈複雜多變 的宋朝官制〉，頁 289-361。
46白鋼，《中國政治制度史》（天津：天津人民出版社，2002 年）。
47龔延明，《宋代官制辭典》，第十編之三，〈幕職與諸曹關門〉（北京：中華書局，1997 年版）。
前言將宋代文官制度史的研究，做詳細介紹與討論；第三章則討論到幕 職州縣官在北宋文官考銓屬於流內銓，指正梅原郁對於幕職州縣官考銓 之訛誤。48雷氏的博士論文《宋代監當官體系之研究》則對監當官類別 與職掌做探討。49大致上監當官是負責課稅監督、礦冶場務，幕職州縣 官所擔負的工作較雜，也較具多樣性，且身為幕職者，有時亦兼任監當 官之職。林煌達之碩博士論文裡，論及幕職州縣官與下級胥吏的相關議 題，50林氏之研究有助於瞭解宋代胥吏與王朝政權運作情況，填補了下 層胥吏研究的空白。
另外，劉秋根、周國平，〈試論中國古代幕府制度在宋代的轉變〉，
著重「幕府的職權」、「宋初的幕府發展概況」，點出宋代為幕府制度 轉變的年代；歸結宋代幕府制度的特點為：幕府自主權弱化、幕府結構 簡化、規模縮小及原有幕職州縣化，新的幕府產生。51但筆者認為幕職 州縣官不可與幕僚制度同日而語，主要在於北宋幕職州縣官選授在統治 者，而唐代及先前之幕府制度的人事任命權則由幕主本身兩者有所差 別；值得一提的是：此文曾援引片山正毅〈宋代幕職官の形成について〉
的觀點，得出宋代幕職州縣官的出現，並非歷史之偶然現象的結論。52 對幕職州縣官改官與任用，有祖慧〈宋代的選人世界〉一文，探討 宋代選人的構成、選人磨勘改官與選人改官員額等三部分，提出選人處 於官僚金字塔底層，位卑而人眾，是士大夫入仕的起點，是培養國家高 級官員的搖籃；文中探討選人改官的論述，著重官員為了改官迎合拍馬
、索求賄賂，卻忽視這群低階文官在基層社會扮演的角色，此外把選人 與幕職州縣官兩者合併探討，似乎有待商榷。53王雲海、苗書梅合撰〈宋 朝幕職州縣官及其改官制度〉一文，對幕職州縣官的分級問題、改官途
48雷家聖，《北宋前期文官考詮制度之研究》，中興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民國 88 年。
49雷家聖，《宋代監當體系之研究》，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博士論文，民國 93 年。
50林煌達，《北宋吏制研究》，國立中興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民國 83 年。
林煌達，《南宋吏制研究》，國立中正大學歷史學系博士論文，民國 90 年。
51劉秋根、周國平，〈試論中國古代幕府制度在宋代的轉變〉，收錄姜錫東等主編《宋 史研究論叢》，第六輯，保定：河北大學出版社，2005 年 04 月，頁 119-150。
52片山正毅，〈宋代幕職州縣官の成立にいつて〉，《東洋史學》，27 卷，1965 年。
53祖慧，〈宋代的選人世界〉，收錄於《岳飛研究》第四輯（北京：中華書局出版），頁 461-488。
徑與磨勘改官之利弊得失，作深入淺出的討論。54
鄧小南〈略談宋代對地方官員政績之考察機制的形成〉主要環繞 宋代考課機構、考課標準、升遷懲處等部份進行研究，認為宋代考績不 實的弊病，普遍存於文官考銓體系中；然造成考績不實，是由於相關制 度不健全、監督檢查力不週、主管官員敷衍塞責與考課相關機構營私舞 弊所致。55韓國學者金宗燮，藉由俸祿支給、章服與刑法等三者，釐清 帶職之幕職官與朝職位階一般；至於幕職官的任務一則是負責使府的行 政，一個則為使府的僚佐；愈是趨於唐代後期，扮演使職幕僚的任務加 重。五代王朝交替時期，負責國家要事、參與國家典章制度的規定，整 體制度演變一直影響至宋初，使宋代初期不少文臣官僚多源於五代官僚 出身，或幕職官出身。56
總括至本世紀初，對地方基層文官的討論，仍沿著前人的腳步，繼 續對宋代文官考銓、考績磨勘等部份做研究，但對於地方低階文官性 質、權力運作狀況與相關政策的執行，較缺乏相關討論。除苗書梅〈宋 代州級屬官體制初探〉一文，對幕職、諸曹官職源設置狀況，及工作職 能等部份做深入有系統的討論，57並修正早期學者聶崇岐認為「幕職官 負責軍政事務，諸曹官處理民政事物」的訛誤外；58近年來亦開始著重 到地方低階文官在社會扮演的角色作討論，如黃寬重〈從中央與地方關 係互動看宋代基層社會演變〉一文，以「縣」層級來考察地方低階文官、
胥吏與自衛武力等相關機構，在北宋到南宋政權更迭間，基層社會的演 變情況；59藉由政治力與社會力兩角度，詳細觀察地方官府與民間組織 的運作，發現北宋徽宗中後期地方秩序乃透過豪紳、士人與地方武力三
54王雲海，苗書梅，〈宋朝幕職州縣官及其改官制度〉，載《慶祝鄧廣銘先生九十華誕 論文集》（河北：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 年），頁 207-218。
55鄧小南，〈略談宋代對地方官員政績之考察機制的形成〉，載《慶祝鄧廣銘先生九十 華誕論文集》，頁 239-247。
56金宗燮，〈唐五代幕職官的任用與功能〉，《東洋史學研究》，2000 年，第七十一輯，
頁 1-41。
57苗書梅，〈宋代州級屬官體制初探〉，《中國史研究》， 2002 年 3 月，頁 111-126。
58苗書梅，〈宋代地方政治制度史研究述評〉，頁 155。
59黃寬重，〈從中央與地方關係互動看宋代基層社會演變〉，《歷史研究》，2005 年，頁 100-117。
者來維持。60林煌達亦針對州縣文官的編制來源、職責轉遷作討論；相 較於以往研究者，彼等著重不同職官於唐宋之際的職責轉化、地位變遷
，目前已對州級之錄事參軍，61與縣衙之主簿發表兩篇短文。62
日本學者宮崎市定〈宋代州縣制度の由來とその特色—特に衙前の 變遷について〉一文，多為以往研究者所忽略，但文中探討唐末至宋初 使院與州院制度的合流，與地方幕職官、曹官的編制實情與制度變革，
是值得學者進一步討論的。63柳田節子，〈宋代の縣尉-土地問題に關連 して-〉一文，則對幕職州縣官之「縣尉」做討論，該文著重宋代縣尉 職權演變，因工作日益繁瑣，使北宋縣尉疲於奔命。然作者運用得史料 皆以南宋為主，對北宋縣尉的記載則相當缺乏。64
二、 研究方向
總結前人研究，可見制度史的研究取向，在一九九０年代前後有顯 著之別。在前輩學者努力之下，釐清了幕職州縣官制度沿革，與官職轉 遷的外在輪廓；至於制度成立過程，及國家與地方權力互動等實質議 題，仍可進一步討論。有鑑於此，筆者計畫針對州縣層級的幕職州縣官，
就下列方向進行討論：
一、 學者對宋初幕職州縣官之沿革，大多援引嚴耕望先生對唐 代州府僚佐的概念，事實上幕職州縣官包含職稱頗多，各有其淵源與沿 革，尤其五代十國時期，對於幕職州縣官制度的調整，有待進一步研究。
二、 北宋文官考銓制度的建立，到中後期衍生了種種弊端，如：
改官不實、待闕過久、偏遠不赴任及相關銓選爭議，這些問題，宋廷是 如何因應？改革成效如何？ 此外北宋所謂的「冗官」問題，與地方幕 職州縣官的編制兩者間的出入，亦是本文試圖釐清的。
60黃寬重，〈從中央與地方關係互動看宋代基層社會演變〉，頁 102-104。
61林煌達，〈宋代州衙錄事參軍〉，《唐研究》，第十一卷，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0 年 12 月，頁 459-484。
62林煌達，〈宋代縣衙主簿初探〉，《中國史學》，第 14 卷，2004 年 9 月，頁 87-106。
63宮崎市定，〈宋代州縣制度の由來とその特色—特に衙前の變遷について—〉，《宮崎 市定全集 10》，東京：岩波書店，1992 年 7 月，頁 216-245。
64柳田節子，〈宋代の縣尉-土地問題に關連して〉，《宋より明清にいたる科舉•官僚制 とその社會的基盤研究》，科學研究費補助金總合研究成果報告書，1992 年，頁 13-21。
三、 針對幕職州縣官的工作職能與遷轉，不少前輩學者已提出 精闢見解，但北宋幕職州縣官制度，隨著時代有所變遷，是以往研究者 所忽略。同時，幕職州縣官在北宋官僚體系中所扮演的角色，及史書對 這群人物的描述，都是本文所亟欲探討的問題。
四、 以往關於幕職州縣官的研究，長期被忽視；事實上，藉由 幕職州縣官經歷者之籍貫分析，則發現不同時期，入仕籍貫的分佈乃有 所改變；此外，曾擔任過該職之文官，在政權運作上及施政風格上又有 什麼影響？
第三節 章節架構與研究方法
一、 章節架構
本文除第一章前言，與第六章結論外，主要內容分為四章，第二 章，討論幕職州縣官淵源及演變；第三章，探討北宋幕職州縣官制度的 建立、中後期制度衍生的流弊，宋廷面對問題的解決措施；第四章，利 用幕職州縣官工作職能與遷轉，探討該職官在北宋官僚制度裡所扮演的 意義？第五章，利用《宋史》人物列傳裡曾有幕職州縣官經歷者之籍貫 與背景，分析朝廷的用人政策？藉由《諸臣奏議》及執政宰相等部份，
釐清幕職州縣官經歷是否影響到朝臣關注的方向。 最終冀望利用相關 研究，瞭解幕職州縣官經歷對於文官的施政風格的影響，及北宋政權的 統治機能。
二、 研究文獻
對幕職州縣官的沿革，運用《通典》、《新唐書》、《舊唐書》、《唐 會要》、《五代會要》、《宋史》、《文獻通考》等重要史籍，瞭解唐宋職官 制度之演變；其次，利用謝維新《古今合壁事類略要•後集》、孫逢吉 的《職官分紀》與章如愚《群書考索》等書，來補充幕職州縣官制度之 淵源與沿革；其次，《續資治通鑑長編》、《宋大詔令集》、《宋朝諸臣奏 議》與《宋會要輯稿》與時人之文集及筆記小說等文獻，擬就相關資料
論述北宋幕職州縣官制度之確立與變遷；此外，透過相關資料，呈現出 當時考銓制度的問題，與相關解決之道。
幕職州縣官考核升遷法規，參考現存〈建隆循資格〉、65〈建隆考 課令〉、66〈治平詮格〉、67〈嘉祐審官院編敕〉、68〈詮曹格敕〉、69〈熙寧 新修審官西院敕〉、70〈新修吏部敕令格式〉、〈元祐吏部四選敕令格式〉。
71並利用《宋史》〈職官志〉、〈選舉志〉等書，爬梳關於北宋州縣幕職官 轉遷與考課等資料；額外參閱《慶元條法事類》〈職制門〉、《吏部條法 殘本》72、《宋刑統》、及《石林燕語》、《燕翼詒謀錄》，及相關時人文集、
方志碑刻等資料，73對幕職州縣官的升遷準則，做討論。最後，透過文 集與方志交叉閱讀，釐清幕職官在地方工作的實際情況。
藉由相關資料重新檢視幕職州縣官的出身背景與地緣關係？我們 常說，唐末五代經濟開始南移，那麼文化南移是否也同時出現？不同區 域出身之文人有不同風格，對於幕職州縣官任官施政之間影響又有多 少？關於階層轉換之討論，筆者將以《宋史》列傳與《宋代宰輔年表》
兩者做比對，探討登載於正史中幕職州縣官出身之比率？北宋高官顯要 的宰相裡，有多少文官有過幕職州縣官資歷？最後從諸多典籍中，檢視 幕職州縣官設置意義，及其施政風格之別。
65〔宋〕王應麟，《玉海》，卷一百十七，選舉，〈銓選〉，頁 19。
66〔宋〕王應麟，《玉海》，卷一百十八，選舉，〈考課〉，頁 15。
67〔宋〕王應麟，《玉海》，卷一百十七，頁 22。
68〈嘉祐審官院編敕〉記載仁宗至和二年至英宗治平元年由王珪主持修成的，可見《長 編》，卷二百０一。
69《宋史》，〈藝文志〉，卷二百０四。
70《長編》，卷二百四十一，〈熙寧新修審官西院敕〉，宋神宗熙寧五年沈立上編。
71《宋會要輯稿》，刑法一之十三。
72《吏部條法殘本》對當時「校量功過」的方式有詳細的記載與說明，其中把官員所 到的轉官、循資、減年晉升等酬講，以及因為公、私犯錯而應得的追官、降官、落職 及停替等處法。
73《兩浙金石志》卷五至卷十三，及（明）《興化府志》卷一〈敘官〉。
三、研究方法與理論
理論方法方面:嘗試運用行政學中關於「考銓的概念」74，對北宋考 選制度與「幕職州縣官」在地方所扮演的角色，加以探討。釐清「幕職 官」、「胥吏」及「底層人民」三者間的關係，及地方基層的權力互動。
75其次，透過《宋史》列傳做討論核心，探討幕職州縣官籍貫分佈及其 出身地域性之別，進而以「人本主義地理學」的概念，76探討北宋人才
74李東民，《現行考銓制度》（台北：五南圖書公司，民 85 年），書中：「現代行政學對 考銓制度的研究包含了考選機構、考試、任用升遷、俸給、考績、獎懲、保險、退休、
撫卹等。」
75王德權，〈從”漢縣”到”唐縣”—三至八世紀河北政治體系變動的考察〉，《唐史研 究》（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第五卷，1999 年，頁 161-217。作者提出在討論傳統 中國的國家統制機制外，亦需注意：（1）政區空間結構、變動及統制關係上的意義。
（2）地方組織結構變動及其官僚機構全體的關連。（3）制度對度方行政體制的影響。
（4）「縣」做為地域社會的政治機制，一方面是國家權力在地域社會的代理人，另一 方面是地域社會領導者。換而言之，地方實力者在地域社會競爭地域社會領導的場所
。直接影響到國家權力是否有效維持與伸縮的關鍵。國家介入地域社會的程度。是否 對地域社會的生產能力產生決定的作用。及「縣」的空間分佈及變動趨勢。藉由這些 變動觀察國家權力的升降，需注意不同區域可能存在控制強弱的地區差異。（頁 196 -197）
76所謂「人本主義地理學」之概念，源於潘桂成老師，在「歷史地理」的課程中所討 論，主要是指「站在當時人的角度去研究歷史、地理，摒除現代人研究歷史、地理的 主觀成見；以「人」為本，所有地理環境的改變與制度變遷，乃隨著人、地互動，產
北宋考選制度 人才分佈 與 地理環境
北 宋 州 縣 幕 職 官
微觀史學 之 人物生活
行 政 學
文官考銓概念
人本主義地理學
人與地互動論
歷 史 學
集歸納
圖 1-1：研究方法與理論
分佈與地理環境間的關係。最後藉由歷史學之量化分析、歸納、比較、
綜合、分析等方法，77檢視中下階層文官在地方的施政，進而剖析文官 出身背景的差別，對施政風格的影響。最終希望透過社會科學理論對底 層社會進行微觀研究，並適時提出合理的歷史解釋，以瞭解北宋地方官 制的運作情形。
生不同的結果」。
77杜維運，《史學方法論》（台北：華世出版社，民國 74 年），頁 65-1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