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四部謫仙、謫凡小說的敘事架構
本章將分成三節。第一節從神話歷險歷程的圓形結構與啟悟理論,討論謫仙
「罪譴與謫降」、「贖罪與試煉」、「劫盡與回歸」的三階段。第二節、第三節將小 說中一再出現的夢境與度化情節獨立出來,亦是從啟悟理論的角度進行討論。
第一節 謫仙、謫凡結構 一、罪譴與謫降
仙人謫降到人間,即是展開其試煉歷程。在西方神話學理論中,試煉歷程的 開啟多源於一次的大錯,這個錯誤是慾望與衝突受到壓抑的結果。仙人犯錯皆是 放縱其慾望、情感,錯誤造成的危機,是歷險道路的開啟。透過在人間的試煉,
重新尋回仙人之道性。由「數」的角度觀之,乃仙人之劫,通過這個劫難,將能 成就更高的修煉層次。
謫仙人的謫降前因,有在小說開頭就言明的,如:《青樓夢》、《海上塵天影》。 或者透過夢悟,由仙人指點,如:《繪芳錄》。或如:《花月痕》,在仙人回歸之後,
才說明因由。仙人謫降的原因皆是因為觸犯天律,其犯的罪過:《青樓夢》與《繪 芳錄》是思凡之罪;《花月痕》則是懈怠職責之過;《海上塵天影》則是起驕妄之 心。仙人修行講求超脫、無累於情。若觸犯天律代表著修行尚淺薄,或道心不純,
對俗情虛相未能了悟透徹,需再經過一番歷練。於是犯過仙人,得謫降到人間,
針對其過錯,進行贖罪與考驗。
《青樓夢》與《繪芳錄》的主人翁是思凡之罪,所以在人間要經歷俗情的考 驗。《花月痕》的主人翁則是懈怠職責,導致無數男女受情愁離恨之苦,所以,
仙人到人間亦需承受此些痛苦。《海上塵天影》的仙鶴則是起驕妄之心,並使杜 蘭香因憐憫過度而濫用職權,所以兩人到人間將經歷一場情劫,仙鶴需救護蘭 香,以贖罪愆。
本論文四部小說中的謫仙人,投生於人間的身份,多為富貴、小康之家。亦 有少部分出身貧賤,如:《花月痕》中的劉秋痕。此與一般謫仙故事中,謫仙人 多出身微賤,有所不同。或許可說,其「微賤」只表現在女謫仙日後皆墮身青樓。
謫仙人於人間初生之際,多有所謂「異生譚」的神異現象產生,以標誌謫仙 的不凡出身。謫仙人即為「非常」之人,因此,經常以出眾的品貌、秉賦,或是 特殊的性格、才華,來塑造謫仙人的「非常」形象。
(一)《青樓夢》
主人翁金挹香、鈕愛卿與眾多花國名妓,皆天上仙人,犯天律,貶謫下界。
第一回中,藉由慕真山人觀古銅鏡,演說眾人謫降前因。「忽見鏡中花木繁茂,
不勝奇訝。熟識良久,覺身輕如霧,神入鏡中。恍惚間,見兩旁栽植三十六本花 樹,樹下各有一仙女侍立,正中坐著一位道長,相貌殊非凡品」,此道長即為萬
花山散花苑主,其言:「座下金童玉女一案,本苑主已先發落三十六花降世矣。
如今兩造俱至,即望施行。」小說一開始,未言明眾仙究竟犯了何罪,到了最後 一回,眾仙歷劫歸來後,月老才說明前因。原來,化生為金、鈕二人者,原為月 老座下之金童玉女;三十六美人為萬花山散花苑主座下之司花苑女,皆因偶觸思 凡之念,謫降紅塵。
對於「無情」的仙界中人而言,思凡乃道性不純,觸犯仙律,須貶謫人間,
重新修煉,待塵緣已斷,尋回真性,始得回歸仙班。
由金童投生的金挹香,家非巨富,室尚小康,天資聰穎,才思敏捷。十齡即 就外傅,十四歲,詞賦文章,皆已了了。容貌氣度非似一般,具潘安風雅,宋玉 溫存 ,「生性無紈褲氣,有高士風,身餘蘭臭,無煩荀令薰香;貌似蓮花,不藉 何郎傅粉;故人人愛慕之。」(第一回)
然而,其非常人之特質,乃在於「情癡」性格。挹香素性風流,欲睹倩女,
得有情之人,實為天下鍾情之輩。一般人對青樓之輩的評價皆低,認為其「以色 事人,以財利己,所知唯諂媚,不知其情。朝秦暮楚,酒食是娛;強笑假歡,纏 頭是愛。況生於貧賤,長於卑污,耳目皆狹,胸次自小。」(第一回)然而,挹 香卻認為風塵之中亦多慧質,有情人非乏其人,須青眼而擇之。
正因此一特質,使之能遍訪名花,完成婚戀,所以「多情」的天賦,可視為 是促使挹香接受試煉,進而了卻情緣的內在動力。
玉女與三十六名花仙,謫降人間,散落各處。有投生富貴之家,經天災人禍,
淪落煙花;或本微賤,賣身青樓。總言之,除吳秋蘭未淪落之外,各人背後皆有 一段悲慘不凡之身世。此些女子,仙姿麗質,「人一見之,往往魂消破散」,工度 曲,擅詩詞,心性高雅,「慧心超乎千古之上」,才貌雙美,色藝俱全,豔名久著,
躋花國之先,實乃非常之人。
此些妓人情性與一般的青樓女不同。以鈕愛卿為例,「雖青樓托跡,卻常懷 墮溷飄茵之恨,絕無倚門賣笑之腔。掃空心地,摒去俗態,心閑則喜讀《莊》, 聊寄幽情;心悶則喜讀《騷》,以舒郁勃。倒像寒門書生,閉門不出。凡遇客來,
無非賣文獻賦,博幾兩銀子度日。是以人皆欽慕,蹄轂盈門。人咸知他青樓特拔,
鶴立雞群。」(第十二回)
種種描寫烘托出此些妓人的非常性。如描寫其住所,挹香拜訪章幼卿時,「見 其高堂大廈,書舫珠帘,花木扶疏,雕欄繚繞…曲折迴廊,綽有大家模範。俄聞 異香一陣,別開洞天,室中陳設愈雅。」(第一回)訪呂桂卿時,稱其住所為「仙 源」,挹香自稱為探桃津之漁郎。章幼卿出場時,「忽聽環佩珊珊,香風馥馥,…
紅羞翠怯,矯靨含春,身穿時花繡襖,低束羅裙。貌如仙子,腰似小蠻,蓮瓣雙 鉤,纖不盈掬。」(第一回)
將女妓比擬為仙,是唐朝已有的描寫手筆,襯托出青樓女的高雅、超俗。而 小說中的女妓本身即是天仙下凡,以仙人筆法描摹,更能凸顯此些女謫仙的「非 常」性。
(二)《繪芳錄》
主角聶慧珠與祝伯青,皆是天上仙人化生。慧珠本是天上仙宮中的簪花使 女,與化生為伯青的男仙,因私相顧盼,動情欲之心,故遭謫凡之難。此事在「籙 簿」上皆有記載,已屬必然之劫(第三十七回)。兩人在一僧一道的接引之下,
分別投生人間。而後慧珠在凡間歷劫,迷惑之時,亦受一僧一道的指點。
簪花使女化生為聶慧珠,與其妹聶洛珠長成後,為金陵兩大名妓。原籍蘇州,
父聶泰森本開藥鋪,生意十分興隆,終年捐個巡檢,發至廣東,無奈勞疾,又受 瘴癘之氣,不久便一命嗚呼。孤女寡母,生計堪憂,受鄰居宋二娘鼓動,於是慧 珠、洛珠,拜師學藝,屈身為妓。
二珠本來生得十分跳脫,心性又靈巧。為妓不多時,便聲名大噪為,價高一 時。慧珠「生得面豔芙蓉,腰柔楊柳,兼之琴棋書畫件件皆精,說不出那一種秀 潔的丰神,令人見之可愛可敬,性喜簡默,不輕易與人一言。」(第一回)風流 自傲的才子王蘭,至其面前都要自慚形穢,王蘭說:「到他姊妹面前覺得自形齷 齪,非獨內才兼具,而且外貌雙優,令人可敬可愛。偏生此等人淪落風塵,又覺 可惜,一時心中『敬、愛、惜』三字顛倒上下,反一句話說不出來。」(第二回)
伯青第一次與兩姊妹相見的場面是:「一陣香風過處,環珮聲來,見裡面走出兩 個人來,慧珠在前,落珠在後。伯青一眼看見前一個神清似水,步軟無塵,那一 種秀色可餐的態度,令人睹之心暢神馳;後一個較之稍豐,卻生得膚凝玉潔,體 弱花嬌,露出一團和藹之氣,令人可親。」(第二回)
祝伯青為金陵鄉宦祝封之子,生得「如花解語,比玉生香」。在慧珠眼中,
伯青有著不凡的品貌。其「骨肉亭勻,眉宇開朗,身上穿幾件素雅衣裳,顯得亭 亭玉立,壓倒群流」。
「伯青十七歲入泮宮,是一名飽學秀才,合城皆知,因為祝公有此佳兒,必 謀佳婦,不肯草草結姻。所以伯青年已弱冠,尚未有室。生成是一個豪邁任性的 人,全不以仕進為念,一味看山玩水,嘯月吟風。」曾說:「古人云:人生難得 是青春。語真不謬,何況天生我輩,稍有才貌,更不可忽此少年,以負天公獨厚 之意。若說『功名』二字,三十而外謀之未為晚也。」(第二回)伯青才華洋溢,
名盛一時;性格特殊,不戀功名。此些是其謫仙的獨厚特質,造就伯青成為「情 痴」,流連歡場,才能邂逅慧珠。但一方面,伯青又「克盡為子之道,凡事稟明 而行」,性格上的衝突,造成其人生充滿矛盾與掙扎。與慧珠之戀情,因順從父 母之見,而無法有結局;不喜束縛,卻須應考求官。但是,這樣的特質,正是謫 仙展開歷難歷程的驅力。
(三)《花月痕》
小說中的四位主人翁分別是韋痴珠、韓荷生、劉秋痕、杜采秋。其中,韋痴 珠、劉秋痕、杜采秋三人是謫仙人。
韋痴珠前世是乃香海洋青心島仙主。痴珠之妾蒨雯以及秋痕、娟娘、春纖皆 其案下曹司。分別掌管恨水、愁山、淚泉、冤海等司,眾仙數十年前誤辦一樁公 案,害許多癡男怨女淹埋於恨水愁山、淚泉冤海之中。玉帝震怒將其監禁於離恨 天,先後謫降人世,親歷恨淚仇冤的苦。(第四十三回)
青心島仙降生為東越人韋痴珠。痴珠才華洋溢,十九歲領鄉薦後,遊歷大江 南北,西登太華,東上泰山。祖士雅、桓子野性情悽惻,痴珠兼而有之。性情高 潔,一身傲氣,禮俗士概屏不見。左圖右史,朝夕自娛,文集流傳日廣,乃才子 手筆。於軍事、時政亦甚有見地,上書〈平倭十策〉於執政,不被見用,懷才不 遇,故常有文章憎命之嘆,抑鬱之情,見於言表。
小說中的兩組男女主角,有對應關係,因此,寫荷生的某些特點即是寫痴珠,
可以從描寫荷生的手筆,來瞭解痴珠。韓荷生熟通文武韜略,高瞻遠矚,神機妙 算,卻能於軍中詩酒不斷,可見其瀟灑。痴珠第一次在花神廟見到荷生時,覺其
「面若冠玉,唇齒塗硃,目光眉彩,奕奕動人。」在采秋眼中的荷生乃「丰神澄 澈,顧盼不凡」是「南邊出色人物」。這些特點都是痴珠具備的,只是生不逢時。
透過梅小岑之口說痴珠:「只此古酌書法,定是個潦倒名場的人了。」(第九回)
見其詩嘆道:「又是一枝好手筆,足與韓荷生旗鼓相當。只是這人福澤不及荷生 哩!」
痴珠性格孤僻,讀書做人皆高不可攀。梅小岑、歐劍秋央他為一座師作散行 壽序,硬是不肯。須得奇特人墓誌家傳才行,應酬文字一概不作。
如此的丰華辭章,孤芳自賞;傲岸心性,不擅逢迎,勢必常有不遇之嘆。知 音難尋,使其對秋痕情有獨鍾。再者積勞成疾,久鬱傷生,痴珠有大半的日子皆 在病中。這樣的特質導致痴珠注定要在人世間受苦。可以說他的才華洋溢與孤傲 性格,是其謫仙人的非常特性,促使其能在人間歷劫、受難的原動力。
劉秋痕前生是香海洋青心島上掌管冤海司的女仙,誤辦公案,謫降人間,以 贖罪愆。秋痕三歲喪父,家中一貧如洗。生母焦氏改嫁,靠著祖母侯氏長成。後 值荒年,侯氏餓死,秋痕鬻為章家之婢。秋痕怯弱不能任粗重,性情冷淡,不得 主人歡心,日受鞭撲。為章家老媼牛氏拐走,牛氏與李狗頭作了夫妻。為了生計,
逼秋痕學崑曲,青樓賣藝。
荷生為秋痕作得小傳寫其:「秋波流慧,弱態生姿,工崑曲,尤善為宛轉淒 楚之音。嘗於酒酣耳熱,笑語雜沓之際,聽梧仙(秋痕)一奏,令人悄然。蓋其 志趣與境遇有難言者矣!知之者甚渺,無足責焉。」(第七回)秋痕曲藝精湛,
歌聲裂石,將己身之情融入,悽惻動人。
秋痕出身卑賤,後又溷跡青樓,淒涼坎坷的命運,導致其有著多愁易感的特 殊心性。總消極地想道:「這總是我前生作孽,沒爹沒媽,落在火坑,以致賞識 的也是徒然,蹧踏的倍覺容易。」常常顧影自憐,甚至一屋子人酒酣燭熠,譁笑 雜沓,他忽然淌下淚來;或好好的唱曲,突然哽住嬌喉,向隅拭淚。問他有什麼 心事,他又不肯向人說出,倒弄得坐客沒意思起來,都說他有些傻氣。(第九回)
讀痴珠詩文,秋痕想道:「瞧他那詩,一肚子不合時宜,受盡俗人白眼,怎 的與我梧仙遭遇竟如此相同。」痴珠知秋痕之傻氣後,嘆道:「美人墜落,名士 坎坷,此恨綿綿,怎的不哭。」所謂美人即名士,秋痕與痴珠可說際遇相同,天 涯淪落,頗有知音惺惺相惜的情態。
李謖如說:「采秋事事要占人先,秋痕卻事事甘居人後。秋痕最妙是焚香煮 茗,娓娓清談。會畫菊,愛藝菊,憑你枯莖殘蕊,他一插就活」。(第十四回)再 者,其善唱崑曲,工書畫。雖非飽學之人,然於詩詞學習上,卻能一點就通,甚 具根器。可見亦是名才女。
秋痕出身微賤,青樓為妓,生性奇特,才華洋溢,皆是謫仙特質。使其在人 間歷盡磨折,飽嚐苦味。
杜采秋係雁門樂籍,出生乃是異生譚:
母親賈氏那年身上有娠,夜夢一仙女,手拈一芙蓉花說道:「此係石曼 卿芙蓉城裡手植,數應謫落人間,在你手裡受了二十年魔劫,然後根移綠墅,
果證青娥。」(第七回)說畢,擲花於懷,賈氏腹痛而醒,是夕生一女,因 名夢仙,小字采秋。
杜采秋前生是芙蓉花神,因過而謫降人間。所謂「受二十年魔劫」,即至人間為 妓受苦,二十年期滿,任務完成,即可回歸天界。采秋之非常人性格明顯:
采秋生而聰穎,詞曲一過目,便自了了。不特琵琶、絃索,能以己意譜 作新聲,且精騎射,善畫工書,以此名重雁門。
采秋十六歲時已有豪客,願為其費財千金。其扇影歌喉,一時無雙。性情豪邁,
千萬金錢到手輒盡。小說形容其有江南李宛君、顧眉生之風,即是言其輕財好施,
憐才下士。曾將萬貫釵釧衣服棄去,購書十餘架。居所清幽高雅,屋中「兩邊四 座書架,古銅彝鼎和那秘書法帖,縱橫層疊,令人悠然意遠(第十回)」,如名人 家數。可見其與一般的青樓中人不同,愛好詩書,不屑錢財,心志高潔,頗負男 子之傲氣與豪邁心胸。與洪紫滄談及韓荷生時,登時即引歷史人物與之品較,洪 紫滄笑其:「可惜你是個女子,若是男子,你這口氣是要賽過他哩!」采秋不但 有文才,更有武勇,舉凡舞劍、射箭、騎馬,樣樣專精。展現不凡之見識與巾幗 不讓鬚眉的氣概。
第八回荷生與采秋兩人於呂仙閣初次邂逅,且看荷生眼中的采秋是何般模 樣:
荷生剛到下層洞門,只聽一陣環佩聲,迎面走出花枝招展的兩個人來,
便覺鼻中一股清香,非蘭非麝,沁人心脾。….一個年紀大些,真是寶月祥 雲,明珠仙露。這道神采射將過來,荷生眼光自覺滉漾不定。…覺得那絕色 眼波更傾注在自己身上,那一縷靈魂兒好像就給他帶去。..想道:「咳!似 此天上神仙,人間絕色,此地青樓絕無此等尤物。…無論丹暈、曼雲,就是 秋痕怕也趕不上。」
荷生初見采秋,驚為天人,譽為人間絕色,可見采秋品貌非凡。綜合以上諸點,
杜采秋幾乎是一個完美又奇特的人物,這當然是謫仙特質使然。采秋在人生中,
當然也受磨折,只是其遭遇較為順遂,在小說中反襯出秋痕的不幸與悲慘。
(四)《海上塵天影》
小說一開端,便述說主人翁的謫降前因。話說遠古之時,天傾西北,地陷東 南。各地神仙紛紛震動,壓死人民若干。女媧娘娘與萬花總主杜蘭香自願補天。
創建一「有情天」,女媧封為太君,杜蘭香封為靈妃,領一班花神居於此,主掌 花政。晴天已補,恨海未填。杜蘭香座下一仙鶴—精衛真仙,見補天有功,十分 榮寵,便生妄心,希冀填海之後的好處,連夜逃去。仙鶴心生妄心,已違天數,
道行淺薄,填海數百年,仍是徒勞無功。於是求助杜蘭香,蘭香見其可憐,賜寶 物助之。然而,杜蘭香私借寶物,逆數行私,震怒天帝。於是將仙鶴、蘭香及求 情之二十六名花仙,貶謫人間,俾受淒涼(第一回)。由准提佛口中得知,眾仙 遭謫,乃是前定之數,雖人間歷苦,只要不失本來,但終有歸真之日。
仙鶴謫降後化生為韓伯祥,字廢,號秋鶴,別號情天仙侍。
秋鶴出生前,堪輿家因其風水,預言韓家將有「古怪人」。秋鶴將生之時,「本 是天黑若漆,忽然庭中光明起來,其出嗣的曾祖母及祖父母均在堂。有一隻極大 的白鶴,從天飛下到屋上,天驟暗。裡面錢安人就生出這位公子。」秋鶴長成之 後,英姿勃發,從畹香母孔夫人的眼中見其:「面色蒼然氣象雄,英姿颯爽貌微 丰。若教與世爭風格,一鶴翩翩下太空。」
秋鶴是飽學秀才,雖進學,但平日最恨時文,不願仕進。幾度鄉試不利後,
便專務遠遊閱歷。時務精熟,凡天文、地輿、軍政、兵法、曆算、格致、制造、
化學,無不源源本本,而地輿、兵法更是精通。有經天緯地之才,富國強兵之略。
見識又廣,甚好遊歷,曾歷海外美、英、德、法、意各國。性情率真,又俠烈,
又纏綿,圖章中刻「英雄肝膽,兒女心腸」八字。孤介絕俗,但傲上不傲下,怪 僻脾氣,不合時宜。性喜揮霍,花天酒地,不較錙珠,極肯周濟朋友,酒量又宏,
工愁善哭,常常狂發牢騷。蘭生說:「此等人物,本來是今之傷心人,見這世界 上,機險卑污,所以不稱心,只要有一個人用他,善於駕馭,信任專一,他必有 些驚世絕俗的事做出來。」(第三回)
杜蘭香投生於汪家。汪夫人因不能生育,於觀音前許願得一簽:「九畹靈根,
三生情種。孽海唬珠,回頭是夢。」汪氏夫婦夢見一癩頭和尚,贈他一枝素心蘭 花,說將有子息,將來長大,必有出息,必須好好栽培,只是識不得字。遂生一 女,生下之時,異香滿室,空中仙樂嗷嘈,微聞嘆息之聲。女孩右手心裡,有同 心蘭兩朵,勾畫分明。
人人皆說此女必是蘭花神轉世,遂取名一個瑗字,閨號畹香。「這位小姐十 分聰明,粉裝玉琢,貌若天人。只是從小便是男子裝束,人家見了是一個年少書 生,翩翩公子。寫得一手董香光字,十四歲上,詩賦文詞,無體不工。書看得多,
記性又好,針線又好。性情多愁善感,擾景生情,流連傷感。」(第四回)
畹香入青樓之後,益發成熟,洪黽士等人初見之,如此形容「寶月祥雲,仙 肌雪骨;穠華清豔,典雅堂皇。使四個人的眼光霍霍不定,這個美人好似磁石,
把眾人的魂兒都吸引牢了。」(第二十一回)
花仙化生的眾美人,品貌、見識、才能皆非常人可比,文、武技藝各有擅場。
馮碧霄纖瘦苗條,丰神濯濯,面上雲舒月滿。俠隱青樓,豪氣過人,能舞劍,技 高膽大,甚至勝過男子,能擒盜卻敵。且看碧霄的舞劍功夫:「這個劍一縱一橫,
一上一落,起初還見劍光分明一閃一隱,繼而漸漸難分,碧霄的身體漸漸迷糊,
後來便但有一團白光異常明亮,碧霄已隱在光中,全身通看不見了。眾人大家喝 采,正在喧嘩,忽聽划然一聲,大家嚇了一跳。但見這團光隨著聲音,如電光一 般,飆然從空滾到對岸,迅捷異常,倉卒不見。只聽碧霄在九迴廊裡笑道:『各 位明日再見,我歸去也!』說罷寂然,惟弓鞋閣閣之聲,由近及遠而滅。眾人無 不驚異。」(第二十四回)碧霄這項特殊才能,助其修煉成為劍仙,並能度化眾 美。
雙瓊、馬利根精通科學、機器之學。雙瓊成天玩機器,房間裡堆滿玻璃瓶、
銅鐵器具,完全不似一般官宦人家小姐,是前衛型的才女。
謫仙人的非常特質,除了有超凡出眾的品貌,與生俱來的奇異天賦與才華,
更有特殊的心性。男謫仙為情痴性格,喜好吟花弄月,對青樓中人另眼相待,憐 愛之極。雖為才子,卻不好功名,性格豪放,落拓不羈。
女謫仙雖有著坎坷身世,終而溷跡風塵,情性、作風絕對與一般青樓女不同。
往往心志高尚,冰清玉潔,守身如玉。對庸俗的狎客不屑一顧,對富貴榮利,亦 不貪慕。仙人謫降為妓的背景,讓此些青樓女的形象更臻於完美及神秘。男主人 翁進入妓院與名妓交遊,仿若進入仙境接遇神女,這種遊仙的情節與語言,增加 狎遊的神秘性,與名妓的非常性。其非常性,可分為兩個層次:天仙謫凡,本身 即為非常人;青樓為妓,相對於尋常女性,才性、遭遇奇特。遊仙文學常隱喻特 殊女子為仙,尤其常稱妓為仙,如今,仙妓合一,兩種奇特身份重疊,大為提升 其非常性。
二、贖罪與試煉
謫仙人到人間將接受一連串艱難的試煉,為自己所犯的過錯贖罪。人間相對 於天上是骯髒、污穢的,故有「塵世」、「濁世」等說法。塵濁的俗世充滿了生、
老、病、死、苦,與愛、恨、嗔、癡。在人生非永恆與人世無常的前提下,人因 為有情而時時受煎熬。
犯過的謫仙人,或有思凡之念,或起妄心,未能忠於職守。皆可解釋為塵心 未斷,或塵緣未盡,所以到人間接受這些苦難的考驗後,便可了緣斷情,明心見 性。尋回喪失、消褪的真性,才可反歸仙班。
謫仙的任務分成兩階段。第一階段是邂逅有緣,完成命中注定的婚戀、情緣;
第二階段是徹悟人生的實相,進而了斷塵緣。在這兩階段中,將嘗盡人間無數的 苦難滋味。
(一)《青樓夢》
因動凡念而遭受到謫降的一干人等,俗緣未斷,於凡塵的任務就是要歷盡情 劫,了結姻緣。金挹香被塑造成如《紅樓夢》中,賈寶玉一般的「有情公子」, 較凡人多情而鍾情,人謂之「性情古怪,凡遇佳人麗質,總存憐惜之心」,此謫 仙所賦之特質,促使其能周旋於花叢,受眾美青睞愛戴,完成婚戀。
玉女與三十六花仙降生於各地,經由金挹香的穿針引線,遍尋名花,將三十 七美人聚於一處。眾美人互相牽引,分組出場,在「鬧紅會」之前,共有二十四 美,分成五組亮相,這當然是作者的省筆,如此才能集中筆墨描寫主角。第七回 的「鬧紅會」是眾美第一次的小集合,以《紅樓夢》人名品二十四位美人的過程 中,被品為黛玉的朱月素,是金挹香在前半段鍾情的對象,兩人情好綢繆,一方 面眾美艷羨,卻也遭來嫉妒與調笑。然而,挹香為情種,於眾美中無不愛之憐之,
這種複雜情愫的流轉,對《青樓夢》中人,皆是一種情的考驗。
花榜的模式,自然是進士文人比擬科舉金榜的趣味表現,從花榜的品題中,
可以看出眾美的地位排序與權力關係。朱月素「多愁多病,傾國傾城;以玉為骨,
以花為情。」品題為黛玉,佔二十四美之首位,最得挹香喜愛,然其與黛玉相似 的多愁情性、多病弱質,使情路備加艱苦,多生齟齬。
「鬧紅會」之後,著力於描寫與金挹香關係密切的女子,先是朱月素與林婉 卿因妒生醋意,挹香兩地奔波;後情鍾於青蒲名妓王竹卿,此些人皆是金挹香完 成婚戀過程中的迷障。所謂「半生憔悴為花景,兩地周旋為醋忙」,「生是多情客,
為花擔盡愁」,對金挹香而言,個個鍾情,處處留意的過程,即是情的試煉,必 須擺脫複雜的情障,找到宿命中的姻緣,才能進而了緣、斷緣。試煉過程中,金 挹香多次在夢中受到點化,啟悟者多為月老派遣或其自身所化成的使者,為其指 引迷津,使之不迷本性,順利完成凡間的任務。初始,挹香夢遊月老所掌的清虛 中院,於姻緣譜上,得知正室為鈕愛卿119,其他偈語雖不甚了解,日後卻能漸漸 悟得參破,為得道成仙的指引。
挹香邂逅牡丹花神的願望落空,詈怪月老,多阻因緣。於是月老派座下蜂蝶 使前來點引之,其託一夢語挹香曰:「你正室鈕室,現在舞榭中溷跡。本要明春 相會,…特改為本月二十日就能得晤,但磨折尚多。若欲宜室宜家,還有二年之 隔。…..爾前生立願要享豔福,故注定爾有三十六美相覯。」(第十二回)
119 《青樓夢》第三回中,金挹香與鄒拜林的偈語,已透露出金挹香命中將有正室鈕氏與四妾。
鄒拜林名下偈語為:「生平正直,素性多情,時懷麗質,常戀佳人;室宜獨占,星缺五卿,他時 解悟,圓寂功成。」金挹香名下的偈語是:「情耽舞席與歌筵,花誥同邀福佔先;三十六宮春一 色,愛卿卿愛最相憐。」
如何在三十七美人中,尋得生命中的「一妻四妾」,是金挹香的任務,達成 任務前,將遇到許多考驗。挹香情癡的性格與欲享盡豔福的心願,注定在人世間 要遭遇情的磨難,為情奔波、傷懷。經過智慧者的指引之後,終能不迷於其他眾 美人,尋得命中注定的正室鈕愛卿。愛卿品貌特拔,奇才藻思,頗負文名,且為 人忠厚,受人傾慕。如此,特出之情性,深受挹香喜愛。挹香的高士風流,情深 意重,亦得愛卿敬重。第十六回愛卿患眼疾,將欲失明,挹香非但未嫌棄,反而 心生憐意,為之餂目。為得鈕室之心,挹香須求得功名,並取得雙親認同。欲獲 小星胡素玉、陳琴音之慧眼識人,扮作乞兒,受人辱罵、輕視;與吳秋蘭的緣分 始於為秋蘭解劫,後受困佛寺,幾乎死矣,反得秋蘭搭救;為人忠厚,憐憫卑賤 之人,而獲葉小素之鍾情。凡此種種尋得妻妾的過程,皆應視作尋求真情的考驗。
「一妻四妾」。其妻妾之共同特性,乃忠厚為懷,具惻隱之心,故能和諧相 處,共持家計,勸夫進取,幫助挹香完成塵世之任務。
鈕愛卿歸金挹香後,除吳秋蘭外,三十六美齊宴於挹翠園,此乃全書盛極之 處,應驗偈語中的「三十六宮春一色」,挹香得享常人未有之豔福,除顯示其非 常之出身與命運,更是試煉途中,合該如此。
眾美的聚散歷程乃為「聚(天上);散—聚—散(人間)--聚(天上)」。三 十六美聚於挹翠園,成數已足,啟動金挹香另一階段的考驗。此盛會聚合之後,
便是分散的開始。挹香陸續與其他四妾完成姻緣、生子,並在眾妻妾的敦促下取 得功名。但眾美分散,或從良,或遁禪關,或病而歸仙,由盛而衰,與之前的熱 鬧兩相對照,離情別緒使挹香內心受到極大的煎熬,漸漸了悟人生若夢、色即是 空的道理。
(二)《繪芳錄》
慧珠、伯青兩人前世因動情而遭謫降,所以,至人間須經歷情劫,了卻情緣,
解悟凡情之虛空,始能尋回本心,提升道行。
慧珠雖是生於小康之家,幼時生活不虞匱乏,家庭幸福和樂。然而,好景不 長,父親捐官於廣東赴任之後,憂勞成疾,倏忽棄世。當家業極勝之時,遭此重 擊,使得孤女寡母頓失依傍。從此流離徙居,為生計而憂愁不已。這是慧珠謫仙 受苦歷程的開始。艱苦的生活,讓慧珠不得已屈身煙花,展開另一階段的試煉—
情的試煉。慧珠與妹妹洛珠心地靈巧,為妓不久,聲名遠播。然而卻也受盡狎客 之屈辱,在對比中,祝伯青「正正經經,坐懷不亂」的情痴性格,才能受到青眼,
進而邂逅相戀。
慧珠姊妹為妓生涯,受到的挫折、屈辱不少。先是洛珠口出譏刺,得罪御史 劉蘊,其便派惡漢來家鬧事,二珠驚嚇萬分。繼而劉蘊又誣告二珠「勾引遊人,
並有當地無恥晉紳子弟,時為往來,以作靠背。」使得二珠被迫遠逃蘇州,慧珠、
伯青需得忍受相思煎熬。好不容易,劉蘊進京供職,得接二珠回南京,卻又遇紈 褲子弟祝道生。祝道生狎二珠不成,仗著岳父之勢凌辱二珠。言其「窩屯流娼,
引誘子弟」,慧珠受此等屈辱,便欲尋死,幸祝伯青全力搭救,制止祝道生的迫 害,革去其副榜。然而,伯青卻為此事得罪鹽法道大人,編修一職亦遭革除。因 此,遭父親痛訓:認為伯青不務正業,為一個娼妓連功名都不顧,又或者氣悶成 疾,怎是了得(第十回)。
可見伯青與慧珠感情不順,多生波折,不受長輩認同。當小儒為兩人婚姻到 祝府說項時,祝公以伯青新婚,媳婦又非不育,否定置小星之提議。又伯青謹守 禮法與為子之道,必遵父親之心。慧珠傲骨,不屑為人妾媵。如此,兩人終是一 場虛空。慧珠常為此神傷,甚至昏厥。
慧珠受盡情苦,伯青欲往京師供職,慧珠一方面感到安慰,卻傷人生短暫,
為歡幾何?想道:「一條愁腸,進退為難,除非斬斷情根,另開色面,方可屏絕 此愁。」(第二十回)
慧珠心懷纖細,個性多愁。常想自己早年喪父,因飢寒所迫,流落異鄉,墮 落煙花,受盡屈辱。雖遇伯青此等有情人,卻是,離多會少,險阻層層,終歸無 緣。惆悵鬱結之極,總有命途多舛之嘆。在大病一場之後,各事便漸漸看淡,遂 起空門念頭(第十四回)。
伯青生來即是「情痴」性格,雖生於富貴之家,卻無半點紈褲氣息。因此能 憐惜、敬重慧珠,兩人遂成莫逆,情深意濃。只是一向孝順的伯青,在父母的反 對下,無法與慧珠成連理,兩人結局終是虛空一場。再者,雖無心於功名,卻為 順從父母,完成人生責任,需違背己身天性,數度應考,投身官場。與慧珠別離,
忍受情苦。這些苦都是因由其天生性格中的矛盾。也可說:這樣的謫仙特質,才 能在人間受苦,順利贖盡罪愆。
(三)《花月痕》
痴珠與秋痕在人間的任務就是要飽嚐恨淚仇冤的苦。
痴珠自幼嬌養,弱冠登第,文章丰采,傾動一時。早年因內顧無憂,輕裘肥 馬,朝秦暮楚,名宿傾心,美人解佩。較為年長之後,目擊時艱,賓朋零落,且 內窘於贍家無術,外窮於售世不宜。痴珠自慚華盛時不早自定,至於中年家貧,
養癰畏疽,精神不齒。頗有少壯不努力之嘆。後聘在總兵李謖如與提都游鶴仙營 下為師爺,辦理筆墨文書之事,卻苦無一展長才的機會。中年之後,境遇每下愈 況,常自鬱鬱。
逆倭作亂,東越上下游失守,痴珠無法返家,羈旅長年,蕭條獨客。其家於 亂中被圍,痴珠之妾跳崖身死,戚友卑僕淪陷賊中。田舍為墟,藏書掃蕩而空。
痴珠多情人,傷毀室之哀,抱墜樓之痛。從此書空咄咄,忘餐廢寢,倒床大病(第 十一回)。家毀人亡,思鄉心切,卻無法返家,終於積憂成疾,自是一種極大的 折磨。
但痴珠最大的折磨實是情劫。痴珠性格孤傲,知己難尋,一遇情性相似的秋 痕,異常傾心。秋痕於秋華堂初見痴珠詩文,不但傾慕,且有憐惜之情。因此,
兩人相見便有一種脈脈幽情蕩漾出來。當秋痕悉心問道,為何日來憔悴許多之 時,直中痴珠心坎,引出其一腔心事,萬種柔情,痴珠頓時紅了眼眶。可見其心 思之相契。
對於秋痕而言,出身卑涼,自幼失怙,飢貧交迫。賣為奴婢,受盡鞭笞冷語,
稍長被拐入風塵,冷淡的心性,自是引來更多的譏諷與輕視。這些折磨,造就其 多愁易感的消極人生態度。使她在面對挫折時,無法抵禦,只能淚眼以對。正因 如此,當遇到同病相憐的痴珠時,情有獨鍾,初識即贈與定情的九龍佩。將彼此 視為知己、解人,然而,多情情種,最難闖過情劫。感情只要有一點點瑕疵,便 痛苦萬分。
痴珠與秋痕的感情經歷幾番波折。首先是秋痕受狗頭輕慢,一陣荼毒,幾近 喪命。心灰意冷,自慚形穢,剪髮欲與痴珠斷絕。再者,錢同秀偷了痴珠予秋痕 的風藤鐲,使痴珠誤以為秋痕有二心,而退回定情的九龍佩,致使兩人又陷入情 海深愁之中。兩人情路如此辛苦,乃因痴珠羈旅,無力為秋痕贖身。面對現實的 無奈,兩人並未突破性格缺點,全力以爭,痴珠神色慘淡之餘,想起華嚴庵的籤 與蘊空的偈,深有領會。想道:「人定勝天,要看本領。我的本領不能勝天,自 然身入其中,昏昏不覺了。」如此想法,因此兩人終是散局。然而雙方均為情痴 性格,希冀透過心靈上的緊密結合,以堅定卻消極的方式,信守情感,使彼此的 生命走向悲劇。然而,這種聽任命運的消極態度,卻使痴珠一步步走上「悟空」
之途。
小說發展,初始乃鋪陳四人如何遇合。十六回以前,先是荷生宴十妓,對秋 痕一番賞識;荷生於呂仙閣首次遇見杜采秋,經過歐劍秋引介,兩人終能相識,
一見傾心,情好綢繆;痴珠與荷生首次相見,乃在花神廟口。並為其詩才,心折 不已。透過李謖如牽線,痴珠與荷生、秋痕得以相見。第十六回,於愉園水榭宴 客,四人終於見面,並梅小岑、歐劍秋、洪紫滄,名流雅士,吟風弄月,飲酒聯 句,好不暢快。自此雅士、美人過著一陣吟花弄月、飲酒行令、清談品評的悠閒 日子。只是「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醒」,美好的歲月總是轉眼成空。
先是謖如為公事南行,再者,采秋探病返雁門,荷生、小岑、劍秋、紫滄出征,
眾人漸次分散,痴珠與秋痕也走向人生的終程。
在小說中,韋、韓有對照、互補關係,劉、杜亦然。
痴珠與荷生背景相似,兩人皆春闈不第,被聘為武營軍師,然而,兩人後來的成 就卻判若雲泥。荷生為明經略之軍師,甚受經略器重,神機妙算,蒲關破敵,東 平回匪,升為兵科給事中。後來,出征代州、河北,大勝逆回,衣錦榮歸,與采 秋順利完婚。兩人成就不同,除了際遇殊別,更是性格因素使然。從痴珠與荷生 論人才舉用,可見其不同的處世態度。痴珠言:「天生之才,何代無有?何地無 有?只士大夫生逢其時,有恰好不恰好哩。恰好的,便為郭、李,為韓、范,不 恰好的,便橡栗拾於白頭,桄榔倚於儋耳。」荷生曰:「古今無不平之賊,在先 求平賊之人。蕭何薦韓信,便拜大將,一軍皆驚。光武幘坐迎接馬援,恢廓大度,
坦然不疑。你要拘牽資格,修飾邊幅,這還得非常的才嗎?」(第二十回)可知
痴珠較屬於消極的宿命論者,而荷生充滿自信,對自己的才能深信不疑,展現不 凡的瀟灑氣度。兩人雖才學相當,然性情上的缺點,導致痴珠抑鬱一生。
在情感上,兩人的處理態度亦不同。荷生與采秋的情感也是幾經波折。荷生 為愉園宴俗客一事,誤會采秋,懷疑其心浮蕩,正是中了原士規的奸計。堅決要 與采秋斷緣,兩人情傷不已,哭了許多眼淚。後來終於因為采秋贈與繡詩錦囊,
劍秋作解人,說明苦情,兩人才得以盡釋前嫌。再者,荷生、采秋婚事受阻,兩 人展現出強烈的企圖心,化解萬難,終成眷屬。反觀痴珠、秋痕,缺乏向生命挑 戰的鬥志。如秋痕受苦時,總是感嘆自己命不好。屈服於命運的消極個性,正是 使其受苦的重要原因。
然而,這樣的悲劇性格,才能使二人嚐盡人間種種苦難,最後看破紅塵,悟 得人生實相。為助二人順利了悟,有一籤一偈與碑文為其指引。第五回痴珠在華 嚴庵求得籤文為:「如此江湖不可行,且將來路作歸程。孤芳自賞陶家菊,一院 秋心夢不成。故園歸去已無家,傾蓋程生且住車。秋月何如春月好,青衫自古恨 天涯!」蘊空法師之偈語:「鶯飛草長,鳳去臺空。黃花欲落,一夕西風。亭亭 淨植,毓秀秋江。人生豔福,春鏡無雙。」。且於夢中見雙鴛祠碑文,已預示痴 珠之不得志,壽命不長,與秋痕無法有圓滿結局。
痴珠、秋痕分離之時,正是荷生代州大捷,與采秋於雁門成婚之時。痴珠、
秋痕死時,荷生於河北大勝。在對比中,更加凸顯兩人的悲慘際遇。這也說明謫 仙歷程,本來就充滿濃厚的宿命色彩。
(四)《海上塵天影》
白鶴化生的秋鶴,性格孤傲,不喜時文,滿肚子的不合時宜,又工愁善哭,
因此常不能稱心。這樣的特殊性格,乃是其謫仙特質,讓秋鶴在人間受盡折磨。
曾自比《花月痕》之韋痴珠,有知己,不能保其始終;有知遇之人,卻不能久入 青眼。親老家貧,孤身羈旅,妻兒望遠,後顧茫茫。雖不喜功名,但一領青衿,
未能發跡,亦常感嘆不知作何了局。秋鶴的另一項考驗是情劫。在韻蘭與翠梧兩 名知己的感情中掙扎,卻因家貧無法與任何一方有完滿結局。
萬花總主杜蘭香化生成的汪畹香,雖生於富貴之家,且才貌雙全。但好景不 長,在汪家遭禍之後,畹香的生命,將接受一連串的考驗,這也是謫仙所需接受 的試煉。
准提佛之曲,預示畹香之一生:「富貴繁華幻,聰明翰墨工。怨平生愁緒重 重,溯家世汪倫情重。皖公山遠,廿四橋邊,蔗挺旁生種。傷藕腕,孝鳥淚湧;
誤風塵,么鳳才豐。不習笙歌,不求標榜,文學為卿侍從,回文同織錦,憔悴可 憐儂。獨佔花魁,儲養閨賢為國用。幽貞芳草碧,春影落花紅。鴛偶誰諧,謝湘 靈催醒了塵天夢。(第二回)」汪家遇禍事,家私遭抄查,汪老爺冤死,債主逼迫,
畹香與母親,走投無路,只得離鄉背井,逃到揚州。
杜蘭香受白鶴牽累,連帶受罰。欲報恩情,謫降前,白鶴即發願要一生救護
之。因此在塵世,白鶴化生的秋鶴,任務即是保護蘭香化生的畹香。畹香有難,
秋鶴皆能適時出現,或是定數,或受指引。遠赴揚州途中,畹香母女於船上遇盜,
秋鶴之軍船正好經過,仗義搭救。於揚州的生活清貧,畹香為病魔所苦,幾近於 死,幸虧秋鶴割肉救治,才得全性命。畹香揚州房宅遭火劫,亦受秋鶴金資之助。
畹香以詩求婿,秋鶴和之,受畹香之青眼,兩人雖素昧平生,卻因此成為知 己。兩人之相見乃透過夢境的指引,秋鶴夢見畹香病重,夢中癩頭和尚指示秋鶴,
需取心上肉始能救畹香,秋鶴雖未見過畹香,卻甘心為其剜肉,夷壞父母之身,
乃冥冥中之精神所引導。
畹香母病死之後,為葬父母,並謀生計。受盡苦難的畹香,終於溷入風塵,
改名為蘇韻蘭。其在六神無主之際,於史公祠求得一簽:「盡是前生未了緣,艱 難性命莫輕捐。風塵好重明珠價,夢醒重歸離恨天。」(第十二回)與准提佛之 曲內容相合。韻蘭墜入青樓是命中所定,也就因為身在青樓,才能完成聚集眾美 的任務。韻蘭品貌、德行、才學皆是花國之冠,為妓不久,便奪花魁。平日不接 俗客,只友高雅之士,日子也還自在。只是幼遭困苦,備歷艱屯,零丁漂泊,辱 志屈身,致使生性多愁,往往善哭。這就是謫仙的非常命運,只有在非常艱困的 境遇,感受宿命的無奈與塵世的虛幻,才能較為深刻的體悟人生。
從准提佛預示:「眾仙女皆風塵情海中人,去了當享人間豔福,各有虛名,
各有好處。」可知謫降各處的花仙,大多有淒涼身世,終而屈身於青樓。或有生 於宦門,沈浮於情海之中,受盡折難者。
韻蘭的任務是將各處美人聚集,眾人恣情歡愉,遊樂閒賞,享盡豔福。極樂 之後,緊接著雲散風流,哀樂兩相對比,便是了悟之機。眾美的聚集,剛開始藉 由可憐生所擬之花榜,點出蘇韻蘭等十二名校書之名。(第二十回)後來,韻蘭 身價漸高,座擁綺香園,於是北里中出色女兒、宦門名姝漸漸靠攏,紛紛遷入綺 香園。直至籌建花神廟,已集二十五美。一夜斷腸碑由天上墜下,始知加上升仙 的倚虹與助蓮因為尼的余玉成,皆是上界謫下之花神,以韻蘭(畹香)為總花神。
於是尋余玉成進園,終於完聚二十七名花。(第四十三回)花神廟落成、開祠,
眾人相聚於綺香園,歡樂至極,是全書高潮,亦是謫限將滿之時。此後,眾美漸 漸散去。
在這四部小說中,女謫仙最終皆是墮入煙花,其命運自然異常坎坷。青樓為 妓之後,因為超群的品貌與不凡的才華,聲名遠播,享盡榮福。在青樓美人與名 士得以相遇,謫仙的情痴性格,讓有緣人能彼此邂逅,進而相戀。卻也因為天生 的多愁本性,對人生的多舛與情緣的不順傷懷。
男謫仙的本性多是豪放落拓,不屑於功名。卻侷限於人生倫常的責任與義 務,需違拗天性,虛意順從,落入命定的無奈之中。此些苦難與掙扎,皆源於謫 仙天賦的特殊。
在經過人生的折磨之後,謫仙開始對人生感到質疑,並產生人生短暫、無常、
色空的感觸。這些感悟,通常經由仙人的點化之後領受,或是在謫仙歷程中刻意 安排的事件、場景中獲得。在《青樓夢》與《海上塵天影》中有「集體謫降」的 現象。女謫仙將各地的謫仙人聚集一處,盡情享福作樂,而後聚集的眾人又將雲 散風流。小說反反覆覆地透過富/貧、聚/散、樂/苦、榮/枯的對比,讓謫仙瞭解 人生的殘酷與虛幻。如此才能看破人生,開啟修仙回歸的道路。
三、劫盡與回歸
謫仙人看破紅塵,了悟人生虛空的本質之後,便準備走上修仙的道路。謫仙 人修道之前,仍須完成人倫未完的責任。這在道教教義中是很重要的概念,南宋 道教中的淨明道,以修持忠孝為基本教義,認為忠孝是修仙成道的基礎。要修仙 道,先修人道。人道就是指人臣應盡忠,人子應盡孝的忠孝之道。清代淨明道道 士傅金銓,繼續闡明「未修仙道,先修人道」的宗旨,稱「人道是仙道之階,仙 道是人道之極」。120所以,謫仙在回歸之前,必須完成人倫責任,修完人道,才 能進入仙道。
本小節敘述謫仙人如何透悟人生、修養向道,升仙回歸時的場面及所遭遇到 的考驗。
(一)《青樓夢》
小說前半段,挹香的任務是完成婚戀;後半段則是看破紅塵,了卻俗緣。集 宴挹翠園時,挹香在盛景中,已預感知日後眾美凋零之哀;在夢中,氤氳使者言 其紅福將了,示美女飛仙之兆,於是知好景不長,終將離散。遇陸蕊珠時道「想 我三十幾位美人,一轉瞬皆成幻誕」,感嘆「花前之福,我也不想享的了」。
第三十二回,挹香樂極生悲,受病魔煎熬,甚而魂喪,至地獄走一遭。雖然,
後知是鬼吏錯鉤魂魄,得以返陽。但此一生死別離的經驗,卻已悟得人生實相,
乃言:「須知人生一世,本來是個幻夢,就是與你們敘首五百年,仍舊要死的。」
靈前眾美與好友,備極哀淒,情真義重。挹香得如此愛憐,已享人生至福。然而,
卻於此全福中,了悟人生無常,終成空幻的道理。故其多情而有福,皆為其入道 之鋪筆。若無此些豔福,或許無法倏忽悟道。
參破世情並未使金挹香即刻入道,必待其塵世之責任完了。因此,挹香有意 識的積極求官、奉職,以求報恩椿萱,光耀門楣。俟其子人成人,娶妻且求得功 名,父母白日飛昇之後,金挹香於人間再無遺憾。其道:「我金挹香幼負多情,
蒙眾美人相憐相愛,卻是前世修來。這一團的豔福,世所罕有,誰知仍舊要你分 我散,豈非作夢一般無異?其中憐香惜玉,擁翠偎紅,乃是一個痴夢;花晨月夕,
談笑詼諧,無非是一個好夢;就是入官筮仕,也不過是一個富貴夢而已。如今痴
120《道教與中國文化》卿希泰主編 中華道統出版社 1996 年 2 月初版,頁 79-83。
夢、好夢、富貴夢都已醒來,覺得依舊與未夢時,反添許多惆悵。…真個水花泡 影,過眼皆空。…況父母的恩也報了,後裔也有望了,眾美人也分離盡了,妻妾 房帷之樂,已領略盡了。奚妨謝絕紅塵,到處雲遊,尋一個深山隱避。」(第五 十八回)與覺迷道人談情之後,更加深挹香出世之志。
在「自悟文」中寫道:「歷情緣之萬劫,鍛鍊成痴;證慧業於三生,溯洄盡 幻。悟空花於鏡裡,識泡影於水中。今日骷髏,昔年粉黛;眼前粉黛,他日骷髏。….
壯心枯寂,已如墮溷之花;塵障屏除,不作沾泥之絮。」(第五十八回)於是,
披道袍,棄家求道。
挹香雲遊三載,修練心性,其後入天台山,乃其重登「彼岸」之門徑,欲渡 之際,遇猛虎與深澗。這是「度脫」情節中常有的橋段。謫仙者回返天界,需經 歷凡體轉變為仙體的過程,這牽涉到修煉與度化。為使謫仙者不迷本性,將有點 化者度其進入修道與「彼岸」的道路。金挹香進入天台山之後欲通過「深澗」, 即是「待渡」的象徵,渡船老即是度脫者。挹香遇到猛虎,雖驚恐萬分,但挹香 已看破生死,不惜肉體之軀,向虎撲去之際,已超脫色相,反不為虎所傷。為求 道,願意不顧性命,欲渡深險溪澗,正浮游之間,一老者搖舟而至,挹香達色相 皆空之境界,於是老者度之於警幻山,隨警幻道人學道。待學道有成,度妻妾昇 仙,則功德圓滿,歸於仙班。
三十六美於人間各有不同的結局,但其任務乃使挹香迷情,進而悟道。任務 達成之後,眾美雲散風流,待各人完成凡間歷程之後,必重列仙班。仙人無情,
金挹香得回歸仙界,乃因勘破世情,不迷本真。因此月老命回歸之仙人,服下忘 情仙丹,掃斷俗情,悉心修道,以免退轉。
因思凡而謫凡的一干人等,至人間歷練一遭,悟得人世乃如幻夢一場,無須 留戀,進而凡心盡絕,堅定其修仙之心。這是罪懲與試煉之間的對應關係。
(二)《繪芳錄》
為使謫仙順利悟道,將有仙人前來點化。受盡塵世艱苦與情感折磨的慧珠,
正在為人生出路躊躇之際,也是其謫期將滿之時。慧珠夢見一人,穿著似道又似 僧,前來引領,此人即為非一道者。非一道者領慧珠到「無上天宮---上坤仙府」,
上坤仙子賜予「二教指南寶鑑」與玉液一盞,慧珠飲下玉液,臟腑清澈,忽能明 白寶鑑中搬演的前世因果(第三十七回)。上坤仙子道其「宿根具在,不忍永墮,」
恐為當下孽緣昏昧本性,則前功盡棄。指引慧珠當勉力修行,了卻這一世人間因 果,便可重證仙班。
夢悟之後,慧珠覺心疾頓失,之前的情痴愁怨,一齊掃盡。每日專心修行,
斷除妄想,趨向真如。雖偶爾仍觸情傷懷,但與伯青已不往來。「兩三個月後,
內念日堅,外緣日屏,將塵世上一切兒女私情,人生貪欲皆拋入大海,連自家身 子都覺非己所有。」一日正閉目誦經,「恍惚間,似睡非睡,身子虛飄飄起來」,
又覺至前番夢中那荒野地方,一人於耳畔說道:「俗孽已滿,道心已堅」,應早早
返本還原。慧珠便悟自己將歸仙班,不久於人世。從此便生起病來,臨死之際,
以數百言之書,告知伯青自己乃天仙歷劫,彼此夙緣已盡。並暗示:待伯青劫盡,
彼此將有再會之日。
慧珠升仙之後,伯青仍繼續完成其人生任務—為子、為夫、為父、為官。並在子 嗣長成之後,與好友相偕,辭官退隱,買園閒居,臻於上壽。小說雖未交代伯青 的升仙過程,但待其劫盡,仍舊要回歸天界。
(三)《花月痕》
痴珠與秋痕在人間受盡各種苦難,即可算是贖盡罪愆,待了道,就能反歸仙 班。
痴珠早在秋痕斷髮之時,就已了悟華嚴庵籤文、蘊空法師之偈文與雙鴛祠碑 文之意涵。明白自己一生不遇、多病,感情終成散局,皆是命定。雙鴛祠碑文曰:
「咽汾水之波生,淒涼夜月,拜曇花之幻影,惆悵春風。逝者如斯,竟成千古,
人如可作,重定三生。川嶽有靈,永護同心之石,乾坤不改,終圓割臂之盟。」
痴珠了悟人生終是幻影,癡情誠可貴,卻是倏忽即逝,引人惆悵。預示著要成仙 證道,才是一個真正圓滿的結局。
秋痕新年一夢,夢境中與痴珠行走於山中,四面峭壁,卻遇狼追,正掙扎間,
峭壁洞開,兩個女人擁個老人將痴珠擄走,峭壁復合。(第三十二回)透過夢境,
明白兩人終究是分離。
當夢境、籤文、偈語與碑文上的預言,一一應驗時,痴珠與秋痕默默順應著 命運的發展。瞭解人生是一場空,不再強求。加以好友心印和尚常以定命、色空 等理開釋之。只是,痴珠於人間尚有責任未了,其言:「作個人上不能報效君親,
下不能庇蔭妻子,有靦面目,不死何為!」(第三十四回)「我為著家有老母,不 得已奔走四方,謀些衣食;不然,我就作和尚。」(第三十三回)痴珠尚祈能南 歸省親,略盡人倫孝道,始能無憾於人間。然而,痴珠在秋痕離開之後,在人間 所受的磨折已至極盡,謫期屆滿,該是回歸之時。
痴珠以大病方式返仙,病中有仙人前來接引。「痴珠清醒白醒,瞥見燈光一 閃,有個侍兒眉目十分媚麗,卻另有一段颯爽的神氣,含笑招手。痴珠不知不覺 跟著走,只隔一步,卻趕不上。再看走的地方,是個甬道」,這甬道應是人間通 向仙界時一個象徵「轉化」的通道。在許多登入仙界的故事中,進入仙界常是一 個透光的山洞或狹窄的通道。甬道是青花石板鋪成,兩旁白玉欄杆,種滿無數奇 花異草,盡頭有一朱紅門,沿階有金盔金甲的儀從分列。待侍女為痴珠更衣完畢,
即有兩位女神前來謁見,為痴珠說明其謫降前因。這兩位女神正是謫降至人間為 痴珠侍妾的蒨雯、娟娘,因罰限先滿,已行復位。娟娘向痴珠道:「你今到此,
塵緣已斷,平陂往復,世事自有回還,何必重生魔障?」
秋痕在痴珠死後,謫期亦滿。其升仙之境,出現在跛腳的夢中---宮妝女子,
手持旛蓋,引著秋痕轉西而去,進入一巍峨寶殿,許多男女侍列,仙樂飄揚。度
化的過程,彷如戲劇一般,讓升仙者進入前所未有的情境中,使身份得到轉化與 更新。
另一位謫降為春纖的女司曹,負有度化采秋等人的責任。待其責任完了,則 以借兵尸解的方式回歸仙班。
(四)《海上塵天影》
綺香園中的眾美,都是花國中的一時之選,二十六美完聚,享盡豔福,榮華 已極。然而樂極轉哀,美人完聚,也就是分離的開始。《海上塵天影》仍是採用
「聚(天上);散—聚—散(人間)--聚(天上)」的聚散歷程,因此,眾美齊聚 的盛事,花神廟落成之後,眾人漸漸領悟,將逐漸散去,完成人生的任務後,返 歸仙班。所以,當眾美聚集排花神廟座次,正樂之時,柔仙卻嘆道:「富貴無常,
繁華過眼,我們好姊妹現在聚在一處,不知他日如何的散去呢!」(第四十章)
在園中遭遇最是悽慘的柔仙,於極樂之時有此感嘆,乃是多愁性格所致。但卻點 出眾人樂極生悲,聚後將散的結果。花神廟落成後,眾美祠位進奉,風光至極。
首先復位玫瑰花神倚虹,下凡指點色空之理,勸解眾人照理而行,塵緣屆滿,便 可證果。
碧霄、湘君、蓮因都是稍早了悟之人。碧霄透過劍法修煉,幾可飛仙而去,
但悟得天機,仍有塵緣未了,須成親、生子,才算了結塵世之魔障。湘君、蓮因 修禪,故能較早了道。且蓮因曾至離恨天見過「斷腸碑」,稍能了悟天機。此三 人皆擔負指引、度化眾花仙向道的任務。
花神廟落成後,眾美漸漸散去,玉田生回日本國,碧霄、素秋回鄉,燕卿離 園,素雯從良,生子之後,受虐而死。柔仙吞金、俊官自縊而亡,幼青被賺,失 足而亡,喜珍亦亡故。雙瓊、馬利根出洋,後雙瓊為情絕命。冶秋為國捐軀,碧 霄塵緣已盡,於是化做一道青光,飛昇而去;素秋亦因此吞金而殉;月仙病死。
至韻蘭生日時,不過一年光景,眾美只餘十三人,與花神廟落成時的盛況相較,
令人不勝欷噓。
萬花總主降生的蘇韻蘭(汪畹香),在人間的任務是歷劫,並聚集眾美。經 歷家破人亡、淪落青樓等淒苦人生後,韻蘭取得綺香園,招聚眾美於園中。再者,
於綺香園中得挖得黃金萬兩,上註明「汪氏所藏」,是天降之資。得此鉅資,便 可開女義塾,宣揚女才,完成太君所託。(第四十九回)已初步完成任務。剩下 的就是淡心富貴,斬斷情緣,了悟人生,回歸天界。而其座下的散花仙,就是他 的度化使者。
韻蘭與秋鶴的情緣,乃是謫仙的罪劫。仙鶴化生的秋鶴,使萬花總主韻蘭因 生憐憫之心,而鑄大錯。所以,秋鶴須一生守護韻蘭。兩人天生的緣分,致使彼 此情深義重,為情所苦。幫助韻蘭完成女塾的開設,並至黑龍江為韻蘭尋人之後,
秋鶴的人生任務即告完成,於是因墜崖而升仙。
秋鶴之死是為了讓韻蘭了斷情根,於是其死後,韻蘭萬念俱灰。遂想起湘君
日前之叮囑,稍稍參透,決定心平氣和,隨遇而安。隨著已悟天機的蓮因刻苦修 持,日日講道。後受碧霄之度,碧霄勸其「善自堅持,莫忘本性,世事浮雲過眼,
名利皆虛。」並預示將受侮傾家,當視為「試心之藥」,勿介懷。湘君臨去朝真 之時,贈韻蘭一偈:「富貴莫溺,堅持國香。一夕跨鶴,火宅清涼。」預示韻蘭 之未來,並叮嚀人生虛無,宜及時修省的道理。果真綺香園遭奸人查封,財務盡 皆失去。韻蘭由貧困而至富貴,又從富貴墜於貧困。如此循環,揭示人世榮華,
皆同虛幻的道理。遂住佛庵中,懺淨業,洗滌靈田,細想平生,痛悔過失。初時 仇恨相牽,後反覺萬慮皆空,了無掛礙。
韻蘭肉身飛升場面是如此:「一夜忽聽鸞鳴鶴唳之聲,但見空中祥光繚繞,
羽蓋分披,隱隱有許多仙姑駕雲遠蒞。只見韻蘭坐蒲團之上,瞑目不言,若不知 眾人熱鬧的光景。一仙姑降臨,乃蓮因也,手中捧著上主的丹詔。原來韻蘭初時 入定,忽忽若迷,這回出定之時,得神聖降臨,明心見性,遂同一班仙姑,跪在 殿中接旨。只見空中來了極大白鶴一頭,飛向韻蘭身下。韻蘭方知前劫因由,大 澈大悟,立起身來,跨坐鶴背,一聲呼起,仙鶴冉冉而升。」丹詔上說明韻蘭「罰 滿功成」,青樓歷劫,肯留乾淨之身,紅粉培才,不蹈虛浮之習。葆貞德望,前 因不昧,仍復位為萬花總主。(第六十回)
謫仙人在折難當中雖對人生有初步的體悟,但在其修道、升仙之前,必定有 一關鍵性的事件,使其透徹的了悟。這事件通常就是大病一場,大病中謫仙經歷 了生死之際,病中或夢中將有仙人前來度化,或帶領謫仙到地獄、天界,領悟前 因後果、人生實相,堅定其向道的決心。謫仙人在完成人生餘下的任務後,功德 圓滿,便能了無牽掛的升仙。
升仙方式各有不同,但都有仙人前來指引。《青樓夢》中,升仙場面是登「彼 岸」的意象,人間與仙界中橫隔著深澗,度化者化身為漁夫,駕著小舟來接引。
通過深澗,是對升仙者的最後一道考驗,若能冒死涉過水澗,象徵超脫生死、色 相皆空,真正尋回真性,回歸仙人身份。《海上塵天影》中的升仙場面是白日飛 昇。無數仙人自天而降,頒降上天旨意,說明回歸時辰已屆,扶著仙人肉身,乘 雲駕鶴而去。《花月痕》、《繪芳錄》中的謫仙,則是病亡,有仙人來接引其魂魄 歸往天界。亦有借兵尸解,或練成劍仙而飛升者。
此外,在集體謫降中,某些謫仙負有度化的責任,在升仙之後,仍不時的回 到人間,度化相關人等。這應與天命之規律有關,謫仙破壞天命所以下降人間,
必待全部的仙人升仙後,天命規律才又恢復平衡。在集體命運互相牽連的前提 下,較早升仙的謫仙,有責任幫助其他仙人早日回歸,完成天命的循環。
第二節 夢境
夢境的情節在四部小說中,不停地出現。夢的意涵、功能相當豐富。大體而 言,夢具有虛幻、短暫、怪誕、變化、超越、滿足等特性,對作夢的人有著預示、
警戒的作用。本節將從夢的虛幻短暫性、超越滿足性與夢的預示警戒作用,三個 部分,來談文本中的夢境情節。
一、夢的虛幻、短暫性
夢的基本特質是「虛」、「幻」、「空」、「妄」、「短暫」、「不實」,在中國的道 家與佛教思想皆藉由夢的如是特性,來隱喻人生,使人早悟。所以,以夢作為度 脫手段,在中國是有其哲學文化背景的。
中國論夢,以莊子的思想最具代表性。《莊子•齊物論》中「莊周夢蝶」一 段:
昔者莊周夢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
則蘧 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蝴蝶,則必 有分矣。此謂之物化。
夢境雖是虛幻,但對正在作夢的人而言,是非常真實,而且形象生動鮮明的,
所以,「栩栩然蝴蝶也」。「不知周之夢為蝴蝶與,蝴蝶之夢為周與」,強調夢中物 我的變化,與夢的恍惚迷離,難辨實景與幻境。然而,夢中的感受儘管如此真實,
夢中經歷的時間再久,如唐人小說〈枕中記〉經歷數十年,仍舊是要結束。間接 引出「人生如夢,夢如人生」的概念。
佛教提出「空」的概念,《般若心經》:「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空」謂「無 形」;「色」謂「有形」,有形與無形皆空,所以「一切皆空」。《金剛經•四句偈》: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這種對人生的 看法,可與夢的特點連接起來,用夢幻來比喻人生。賈島〈寄令狐綯相公〉詩:
「夢幻將泡影,浮生事只如」。黃庭堅〈點絳唇〉詞:「世情幻夢,復作如是觀」。
這些表達人生短暫、世事虛無感嘆的詩文,應是受到佛教人生觀的影響。
《青樓夢》第三回中,金挹香於「清虛中院」觀覽天界美景,並見到歷朝有 名國色、六朝名妓、紅樓才女的奇景,使其享盡豔福。然而,這樣的美好景致終 究是空幻的。留戀夢中之福,不欲歸返現實的挹香,仍須接受「幻夢成空」的遺 憾。有了這個經驗,挹香在第三十二回,了悟人生而道:「須知人生一世,本來 是個幻夢,就是與你們敘首五百年,仍舊要死的。」從夢的虛幻,了悟到人生的 短暫、虛幻。
二、夢的超越、滿足性
夢具有精神上的超越性。其超越性來自於夢的非理性、隨意性與不規則性。
實際生活不能或一時不能超越的障礙、界限,在夢中可以被消除,達到某種新的 精神境界。在夢中可以任意遨翔一切領域,超越時、空、地、物的界限。清朝褚 人獲《堅瓠集》七集卷一:「寢夢之中,見聞新,遊覽廣,無足而行,不翼而飛。」
《青樓夢》第三回,金挹香於夢中進入天界中月下老人掌管的「清虛中院」。
在夢境中出現的天界,描寫相當鮮明,如幻似真,更讓被度者進入全新的境界。
「但見隔岸鮮花,沿堤新柳,一彎流水,回繞小橋,煙霞泉石,幽異非常。嬌滴 滴名花欲語,脆嚶嚶鳥語頻聞。行向前,見屋宇突聳,宛如宮殿。甫入門,見懸 一額:『有女如雲』。至堂上,異香馥郁,人跡希逢。信步入內庭,見朱欄曲折,
秀石崢嶸,池亭繚繞,花木參差,其中陳設精緻,皆非人世所有之物。」金挹香 不但見到「皆非人世所有之物」的天界美景,更見到歷朝有名國色、六朝名妓、
紅樓才女的「如雲美女」。
佛洛伊德說:「夢是願望的達成」121,夢的形成並非空穴來風、不是毫無意 義的、不是荒謬的,它是有意義的精神現象。在日常生活中無法超越、滿足的事 件,在夢中能夠實現。金挹香在夢中達成自己畢生的心願。
阿德勒(Alfred Adler)認為「夢是生活的預演」122,個人由四周環境的不如 意導致自卑感,而可以在夢境找回補償,並由此而儲備日間生活的能力。這是將 夢視為一種儀式。我們可能在夢醒以後,覺得自己變了一個人。不管是在夢中達 成願望,或透過夢預演生活,而得到心智上的提升。夢醒之後,對自己或周遭世 界的看法都不可能回復到作夢前的原貌。
《花月痕》第四十三回,痴珠將死之際,夢悟前生。在夢中出現的是仙界景 象:「走的地方是個甬道,腳下全是青花石磨光的石板,兩邊是白玉欄杆,圍護 著無數的瑤花琪草。遠遠望去,只見上面數十級台階,階上朱紅三道的門,黃金 獸環。沿階排列那些儀從,一隊隊旌旗旛蓋,刀鞘弓衣,還有金盔金甲的神將,
手執兵器,分班站在中門兩邊。侍女如雲,生得荷粉垂露,杏花煙潤。向前跪下 道:『請主人更衣』」痴珠是仙界青心島島主,在其死前所做的這個夢,可看成是 一個預演的儀式。痴珠在夢中觀覽仙界奇景,看到整齊的儀從旌旗,妙麗的如雲 侍女,對其順從恭敬,小心謹慎。忽然悟得自己前世的身份,而夢中之景,是回 歸的預演。
夢具有超越性與滿足性,可將夢視為一種儀式,因為兩者的作用都在增進主 體的能力與效率。只是夢境畢竟是不由自主的,且為使夢者能得到特定的領悟,
其在夢境中的遭遇,已被設定。所以,應該說夢是夜間的一種不由自主的儀式。
三、夢的預示、警戒性
綜合前述夢的虛幻、短暫性與超越、滿足性,夢境能讓人得到智慧的提升與 生命的轉化。所以可說,夢具有預示與警戒性,可作為度脫的手段。
原始民族視夢為「神諭」,認為夢比自己白天的感受更可信。如:古埃及人 認為夢直接從神祇而來,夢提供有益的預示。
121 佛洛伊德從「給伊瑪打針」的夢中,分析出「夢的內容是在於願望的達成,其動機在於某種 願望」。參閱佛洛伊德:《夢的解析》第二、三章,賴其萬、符傳孝譯,大陸:中國民間文藝出版 社,1986 年 5 月一版一刷。
122 同上註,頁 21。
《青樓夢》第十二回,挹香怨怪姻緣多阻,中饋猶虛。於是月老派座下蜂蝶 使為其夢裡說因緣。第三十一回,氤氳使者在夢中說明「否極泰來,樂極生悲」
之理。皆是預示作用。
《青樓夢》第三回,金挹香在夢中進入「清虛中院」,看到預示自己姻緣的 姻緣冊;《海上塵天影》第十九回,蓮因夢見遭夏樓追殺,進入天界「離恨天」,
見到「斷腸碑」,了悟自己是荼蘼仙子。這種「天榜」式的夢,預示著謫仙未來 的命運,為夢者顯現了清晰的人生方向。
莊子在〈齊物論〉中有另一段談夢:
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方其夢也,不知其夢也。
夢之中又占其夢焉,覺而後知其夢也。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 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君乎,牧乎,固哉!丘也與女,皆夢也;予謂女夢,
亦夢也。是其言也,其名為弔詭。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 遇之也。
傅正谷先生在《中國夢文化》中,對這一段文字提出幾個看法:
首先,「夢飲酒者,旦而哭泣;夢哭泣者,旦而田獵。」飲酒、田獵是樂事,
哭泣是苦事。夜夢樂者,可能旦而有苦;夜夢苦者,可能旦而有樂。夜夢與旦覺 之間,苦樂變化結果可能完全相反。所以夢樂者未必樂,夢苦者未必苦。對夢樂 者而言,具有警惕作用。
再者,「且有大覺而後知此其大夢也。而愚者自以為覺,竊竊然知之。」在 莊子看來,愚人不知夢之為夢,只有大覺才知夢之為夢。此已離開夢的原意,而 將人生喻為一場大夢。看不透人生的人是愚者,能看透人生的人,是大覺的聖人
123。
《莊子•大宗師》說道:「古之真人,其寢不夢」又說:「古之真人,不逆寡,
不雄成,不謨士」、「其覺無憂,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古之真人,不知說生,
不知惡死」。莊子所推崇的理想人物---真人,能不虛妄,忘卻成敗得失,拋棄情 慾,置死生於度外,所以能「不夢」,這就是後來道教神仙的原型。真人能「不 夢」,成玄英《疏》曰:「夢者,情意妄想也。而真人無情慮,絕思想,故雖寢寐,
寂泊而不夢,以至覺悟,常適而無憂。」如此,可以推論:眾人有夢,而真人無 夢,乃因真人已看破人生的虛幻不實,就是一場大夢,故能絕思斷情。
《繪芳錄》第三十七回,聶慧珠在夢中受一似僧又似道的人度化。此人說:
『要除煩惱的,要知前後因果、冤孽緣頭的,可隨我這裡來,自有分曉。莫錯了 念頭,永墮入無底地獄,把前根盡棄。』慧珠隨此道人到了天界「上坤仙府」, 上坤仙子讓慧珠觀覽前因,並告誡其不可躊躇,應保守真性,勿有壞念頭,將前 根盡棄,劫盡之日,將可回歸。慧珠夢醒之後,謹記警戒之語,從此好似換了一 個人,潛心修道。
能否「無夢」,能否看破人生,是道教成仙的條件。所以,在小說中採用夢 悟的方式度脫,有其象徵性。讓被度者在夢中享受豔福,達成願望,但夢終究是
虛幻、短暫,有結束的時候。讓夢者恍惚於真、幻之間,留戀於夢中真實的感受,
而產生「人生不過一場幻夢」的警惕,因而能看清人生本質。
第三節 度脫
度脫觀念大量出現在元代雜劇中,這一類雜劇統稱為度脫劇,度脫劇中的謫 仙歷程,也成為許多章回小說中歷劫模式的原型。
「度脫」一詞源出自佛教經典。如《無量壽經》:「錠光如來興出於世,教化 度脫無量眾生。」124《摩訶般若波羅蜜大明咒經》中言:「觀自在菩薩,行深般 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125」度脫的意義是度一切苦厄,解 一切執著、生死煩惱之苦。「度脫」亦是道教傳統,《隋書經籍志四•道經類》:「道 經者,云有元始天尊,生於太元之先,稟自然之氣,沖虛凝遠,莫知其極。所以 說天地淪壤,劫數終盡,略與佛經同,以為天尊之體常存不滅,…授以秘道,謂 之開劫度人,然其開劫非一度矣!126」度脫的目的是解脫人類與生俱來的苦難和 災禍,成為道教中人的責任和人生目標。
「度脫」雖是佛教、道教皆有的觀念,但度脫思想在元朝大為風行,這恐怕 與元朝道教中全真教的興盛有關127。全真教祖師王重陽以「度脫眾生」為全真教 的修行指標,並深深影響其弟子與信徒。全真教在元代流傳甚廣,信奉的人很多,
元好問曾記載當時的情況說:「黃冠之人十分天下之二,聲焰隆盛,鼓動海岳。」
128此外,全真道士與知識份子交往的情形相當普遍,知識份子受到道教度脫思想 的影響,將其表現在文學創作中,其中最明顯的就是元代文學大宗的元雜劇。這 就是大量運用道教典故的度脫劇產生的背景129。
元代全真道形成的出家制度,是度化修行的具體實踐,強化謫仙神話的宗教 義理。所以,度化與接受度化,成為修仙向道的重要過程。修道者受度且度人,
在儀式性的試煉中,度化開啟回歸的門徑。全真道的度脫,除了著重「度脫有緣」、
「仙命先定」的概念,亦表達出金元時代氛圍中的末世觀:人倫失序、人生之苦 悶與對終極真實的追求。元代知識份子在異族統治下,要求平等對待而不可得,
124 參見(清)彭際清述《無量壽經起信論》,《續藏經》(日本藏經書院刊印,1925-1912),第一 輯,第三十二套,冊三,頁 262。
125 見《大正新修大藏經》,(日本大正一切經刊行會刊印,1922-1933),卷八,頁 847。
126 《隋書》,(《二十五史本》),卷三十五,頁 113。
127 《元史•釋老傳》記載的道教四派為:正一、全真、大道、太乙。除了正一派是原來流傳南 方的符籙派道教外,其他三支是金元時期興起的道教新派,其中流傳最廣,影響最深的是全真教。
而元雜劇中的度脫劇雖亦有關涉佛教思想者,但仍以運用道教典故者較多,可見度脫劇應是受全 真教影響較深。
128 元好問:《清真觀記》,見《元遺山先生全集》,清光緒七年刻,卷三十五,頁 20。
129 參見黃兆漢:〈從〈任風子〉雜劇看元雜劇與道教的關係〉,《道教與文學》,台灣:學生書局,
民 83 年 2 月初版,頁 87∼15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