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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肉之躯——劳伦斯传 第一部 在诺丁汉的日子 (一)祖先的遗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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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肉之躯——劳伦斯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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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在诺丁汉的日子    

(一)祖先的遗音   

大卫・赫伯特・理查兹・劳伦斯于 1885 年诞生在伊斯渥,这是位于诺丁 汉郡埃华希山谷旁的一个煤村。在那里,那美丽的自然景色,那残存的舍渥 德森林与那工业区的简陋,那些耸立的煤井井架和遮盖田野的烟雾不协调地 交织在一起。

20 世纪的末期,这地区的一些地方的景象正如劳伦斯的稚童的目光所看 到一样。现在那里很少能见到满脸污黑的矿工,他们也不再在煤尘中唱着歌 回家了。诺丁汉公路上颠簸的公共汽车和公路两旁奔驰的小汽车当然是后来 的事情,但劳伦斯童年时代所见的那些房屋许多还依然竖立在狭窄的街道两 旁。伊斯渥更老一些的建筑也都带有工业革命后的面貌,虽然这地方的历史 可以追溯到很远。当年诺尔曼人巡视他们的征服地时,他们曾指定伊斯渥(当 时称伊斯维克)为一块采地,这里,自由民们曾蹒跚着在犁后播种,猎人们 曾带着猎鹰骑马驰聘。伊斯维克离诺丁汉要塞不到 9 英里,这个诺丁汉郡城 对以后劳伦斯青少年时代的生活有着举足轻重的意义。

其他许多对他青少年时期有过重要影响的地方都在诺丁汉的另一个方 向,位于他故乡的北部和东北部。他是一点一点熟悉这片乡土的;作为一个 屠弱的孩子,他迈着轻轻的步履,日复一日地走遍了他未来作品中的田野山 川。

在他的自传体小说《儿子和情人》(1913 年)的前一些篇章中,劳伦斯 戏剧化地将他父时间旷日持久的争吵描写成一种超出两个人之间的冲突:那 足一种阶级斗争,资产阶级对于无产阶级的斗争,在此劳伦斯将自已置于两 个阶级之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总是处于这样一个无人地带,一个有利于艺 术家的位置,而他后斯诗作中一首叫《红鲱》的诗(“我的父亲是一个劳动 者……我的母亲有个高贵的灵魂……”)则是一种夸张。诚然,在他童年时 代,他的父亲确实下过矿井,但他并无真正地道的无产阶级传统,因为劳伦 斯的父亲出生于资产阶级家庭。他确确实实来自于和劳伦斯的“高贵的”母 亲一样的家庭;两个家庭至少也因为婚姻而发生了关系。

劳伦斯夫妇在诺丁汉安下了家。D・H・劳伦斯的祖父约翰・劳伦斯就是 在这个城市长大的,或许就出生在这里。他后来做了裁缝在伊斯漏东部的布 宁斯列定居。他是在诺丁汉向他的继父乔治・杜雷学得手艺——根据 D・H・劳 伦斯的哥哥乔治・劳伦斯所说,他是在约翰母亲的丈大战死于滑铁沪以后与 她结婚的。

约翰・劳伦斯休魄强壮,年轻时是位有名的运动员。那时候,特伦特河 上的水上体育十分流行,特别是在考维克河上的四桨划艇比赛,约翰・劳伦 斯就是当时一名著名的划手。然而,使他最为声誉卓著的是他在拳击场上的 业绩,他高大硕重的身体和一双大手赋予他非凡的力量。他还曾在一次非正 式比赛中与本・考特对垒,这确实是劳伦斯家族的一桩传奇故事。考特在连 胜 101 场比赛以后,于 1840 年成为“英国冠军”,但此“传奇”说,当他非 正式地与约翰・劳伦斯交手时,劳伦斯竟击败了他。

约翰・劳伦斯在 1853 年或 1854 年迁居到布宁斯列。开始,他在那儿的 生意还算稳定,因为那时候矿主要发给矿工们下井穿的服装。D・H・劳伦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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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孩提时代他祖父的裁缝店里大捆的做工装用的法兰绒,和那“古老,奇 怪的缝纫机,非常特别,祖父就是用这种机器来缝制矿工服。”然而,劳伦 斯的姐姐埃达对当时情景的回忆要温雅得多,她只记得她祖父特别善于“缝 制绅士礼服。”

约翰,劳伦斯的妻子萨拉,是诺丁汉的一位花边和丝绸制造商亚当・帕 森斯的女儿,约翰和萨拉劳伦斯在 1846 年 6 月 18 日成了阿瑟・约翰・劳伦 斯——D・H・劳伦斯之父——的父母。他后来所娶的那位“高贵的灵魂”,

丽蒂娅・比尔德骚比他小 6 岁。丽蒂娅是诺丁汉人,她父系的先辈离开德比 郡的沃克斯渥以后就到此定居了,比尔德骚家族曾在那里当过制革匠,花边 制作业兴起时,他们中的一些人开始向诺丁汉迁移。按照家族的传说,丽蒂 娅的祖父曾在大城市里发了财,但在花边市场颇不景气时破了产,此事大约 发生在 1837 年的萧条时期,当时约有十分之一的花边制造商行被迫倒闭,大 约有十二分之一的人口靠救济活命。

丽蒂娅祖父的破产倒闭“严重地羞辱了”他的儿子,我们可以认为在《儿 子和情人》一书中的这句描述就是指的这种情景。这位“被羞辱了的”男子

——D・H・劳伦斯的祖父,乔治・比尔德骚——是个虔诚的教徒。作为一个 圣保罗信徒的工程师,比尔德骚对神学的兴趣不仅限于阅读;他还是一个有 名的牧师,常常在韦斯雷茵的讲坛上布道。在劳伦斯的兄长乔治看来,这位 祖先是“一个了不起的老家伙,”当 20 年代访问肯特的希尔尼斯时,乔治・劳 伦斯发现,时隔五十余年,人们“仍对他当年布道的情景记忆犹新。”乔治・比 尔德骚与他的诗人孙子一样,也以爱争辩著称;其中最有名的是他和化学家 杰西・布特(后为特伦特勋爵)之间关于如何管理诺丁汉的非国教教堂的争 论,以及和威廉・布斯之间的争论,此人劳伦斯曾常常提及,因为他和劳伦 斯的祖父共同创建了那个后来发展成救世军的组织。

年轻的时候,乔治・比尔德骚曾在诺丁汉为詹姆斯・卡弗尔和约翰・莫 斯利做事,他俩是第三和第五布契尔街的纺车筒管和车架的制造商。在去希 尔尼斯当码头工头之前,比尔德骚娶了丽蒂娅・牛顿,她的外祖父约翰・牛 顿的故事,对于理解劳伦斯的家庭背景也十分重要。

这位 D・H・劳伦斯的曾外祖父是个赞美诗作者,颇有名气;但大家不要 将他与另一位更早期的约翰・牛顿(1725—1807 年)混淆起来,后者是考珀 的合作者。这位诺丁汉的约翰・牛顿,生活于 1802 至 1888 年之间,在他的 家乡最为著名,他的赞美诗在英格兰的各非国教教堂里也广为传诵,他的《至 高无上》一诗是非国教教徒们最喜爱的颂歌之一。

D・H・劳伦斯的兄长乔治认识这位老人;在乔治童年时期,一次他母亲 病了,他便与他这位曾祖父在斯尼恩顿相处了一年,他记得约翰・牛顿“细 长而瘦削,体质虚弱,就像后来的 D・H・劳伦斯一样。乔治・劳伦斯在 1950 年对本书作者说,这位老人曾多年在花边业谋事,退休后“常常在家坐于钢 琴前。”

一位熟知约翰・牛顿的人这样写道,“他有九个孩子,在他年迈时他为 自己的聪慧、为还能领悟音乐的美妙而感激上帝,因为那上苍之音就在他的 灵魂深处,他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乔治・劳伦斯回忆,为了替他操持家务,

这位老人的一个女儿曾在家里待了许多年。

劳伦斯对这些人已不太清楚了,即使略有所知,也是印象极微。但这些 先辈中的每一个人,肯定在他童年时期留下了影响。他对他的祖父母很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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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肯定几次见到过他的外祖父;丽蒂娅・比尔德骚・劳伦斯肯定经常谈起 她的那位写赞美诗的祖父,并在劳伦斯家的客厅的那架“叮叮咯咯的钢琴”

前弹奏他的赞美诗。

约翰・劳伦斯,这位成为矿区裁缝的运动员,和他从小就当矿工的儿子 阿瑟・乔治・比尔德骚,这位宗教热衷者和爱争吵的工程师以及他的多愁善 感的女儿(她的外祖父即是那位著名的赞美诗作者)——在红砖墙住宅和煤 烟飘浮的英格兰中部工业城镇里的这些人就是(用当地的俗语说)D・H・劳 伦斯的“家谱”。

阿瑟・劳伦斯在丽蒂娅・比尔德骚的婶婶家里遇见了她,这也是丽蒂姬 叔叔的家。这关系看来有些复杂,因为爱丽丝・帕森斯(阿瑟・劳伦斯的母 亲)嫁给了小约翰・牛顿(丽蒂娅・比尔德骚母亲的兄弟),就这样,阿瑟・劳 伦斯和丽蒂娅・比尔德骚结成了夫妻,他们是近亲结婚。

阿瑟・劳伦斯在 1874 年末从布林斯列来到诺丁汉,他是来帮助在克利冯 附近打一口煤井的。晚上,他有时去巴斯福德他姑姑的家里作客,巴斯福德 在诺丁汉的北端。据乔治・劳伦斯说,这位姑姑的丈夫“对花边机械十分精 通,”后来他移居美国,死在纽约州。他的妹妹丽蒂娅,也就是约翰・牛顿 几个孩子中的一个,嫁给了乔治・比尔德骚,她的那位先前提到的与阿瑟・劳 伦斯在牛顿夫妇家相遇的女儿也叫丽蒂娅。

劳伦斯的母亲于 1852 年 7 月 18 日出生,早年大部分时间生活在希尔尼 斯,并在那里当了学校教师。她曾写过些诗。好些年后,她的女儿埃达说,

《儿子和情人》中对她母亲年轻时经历的描写基本属实;她曾经被一个“精 明的”年轻人抛弃,这个年轻人后来娶了一个大年龄的有钱女人。埃达・劳 伦斯・克拉克说有关她父母相识的故事是真实的。这个矿工英俊潇洒,舞跳 得很棒,是丽蒂娅从未遇见过的那种人;他把他在矿上的工作描述得很浪漫。

埃达还说她的父亲从未剃过胡子,他长了一头黑发和满脸的落腮胡;劳伦斯 在他的《儿子和情人》中说,他的母亲在认识他父亲之前从未“汝汝尔尔”

过,——虽然这样的习惯用语在当时显然让她觉得很有趣,她后来还试图阻 止她的孩子们用这样的词。

1875 年 12 月 27 日,阿瑟和丽蒂娅在斯尼恩顿教区的圣・斯蒂芬教堂结 了婚。婚后他们没有立刻去伊斯握和布林斯列,而是先在塞顿・伊思・阿希 菲尔德,然后在老莱弗德住了一阵。塞顿・伊思・阿希菲尔德是个有几个煤 矿的城镇,离伊斯渥约八英里;老莱弗德以前是一个村庄,现已划人诺丁汉 市的西区。

不久,阿瑟・劳伦斯又回到他布林斯列的矿上工作,他和丽蒂娅在伊恩 渥下面的山谷中住一间小屋。

渐渐地她开始和他反目起来。他曾立誓戒酒,但又自毁此约,常在下工 回家的路上在酒吧逗留,与朋友们大杯地喝啤酒。当他最后回到家里时,他 的妻子就对他唠叨责备,他就会突然大发雷霆,继而两人拳脚相加。然而,

尽管有这许多麻烦,劳伦斯太太还是常常保持着乐观的态度,当然,这不过 是一个达观的人的强颜欢笑而已。她总是孩子们欢乐的伙伴,总是和他们在 一起活动。她为这些孩子们感到骄傲,并竭力争取让他们生活得好;她的儿 子们不至于下矿井干活,她的女儿们不至于去当佣人。在那些年的艰难贫困 中,她为他们作出了极大的牺牲,特别是为了继续大卫・赫伯特(家里人称 他伯特)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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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是,这仅是故事的一部分。这妇人心中强烈的爱表现为外在的两 个方面:她痛恨她的丈大,又以同样的强度热爱她的孩子们。这些孩子们成 了父母之争的战场。

埃达・劳伦斯・克拉克在她的回忆录中说,她的母亲要孩子们一起反对 父亲;埃达在晚年时觉得他们当时应该多给予他们的父亲一些同情。据劳伦 斯的朋友阿契萨布・布鲁斯特 1922 年在锡隆说,在劳伦斯完成《儿子和情人》

10 年以后,他曾对她的丈夫说过,他在书中对他父亲的描述是不公平的,并

“想要重写此书”。后来他才觉得他父亲对生活原是有兴趣的,他母亲过分 的自以为是既毁了他的父亲,也毁了孩子们。”回忆起他敬爱的母亲时,他 会摇着头说这位自以为是的妇人是殉难于她自己的这种性格,这是一桩可怕 的事情,所有自以为是的女人都应该殉难。

在这种殉难的初期,丽蒂娅・劳伦斯随她丈夫移居到伊斯渥,住在维多 利亚街下坡的一幢小砖屋里,这里后来就是 D・H・劳伦斯的诞生地。劳伦斯 太太在靠街的前屋开了一个小铺子;她将这间屋子的一面大方窗作为橱窗,

在铺子里出售亚麻制品和花边以及维多利亚时期的家庭主妇穿戴的帽子和围 裙。

由于家庭的扩大,劳伦斯太太关闭了铺子。从 1877 年到 1887 年的 10 年间,她共生了 5 个小孩。其中,D・H・劳伦斯排行倒数第二,也是三个儿 子中最小的。

伯特・劳伦斯是个孱弱的孩子,一开始就受到他母亲较多的关心和偏爱,

虽然一直到许多年以后,他才成为她生活的中心。他长大后常常说起,在他 出生仅两个星期时就差点死于气管炎。威廉・霍普金,一位诺丁汉郡的古董 商回忆说,当伯特・劳伦斯一个月时,“他看上去像一只剥了皮的兔子”。

霍普金当时是一位 23 岁的年轻人(他后来比劳伦斯晚去世 21 年),他曾在 伊斯渥的主要大街诺丁汉路上遇见过推着童车的劳伦斯太太,车里放着那个 初生儿。她悲伤地摇着头告诉霍普金说她不敢指望那孩子能活过 3 个月;“恐 怕我养不大这个孩子了”。

但从一开始,伯特・劳伦斯就表现出他要求生存的强烈、执拗的渴望,

使后来的医生们惊奇的是,这种渴望竟使他生存了 44 年半。童年时凡看到过 他的人都说,他是他们所看到的最瘦弱的孩子。他的兄长乔治,(后来他们 俩人经常争吵)还深情地提起过他的小弟:“哦,伯特是一个了不起的小孩,

——他总是纤细病弱——他因不能参加男孩们的游戏而十分悲伤,——他总 是和女孩子们一起去摘黑莓——他是那样的瘦弱,我可以让他坐在我肩上走 好几英里。自他出生以后,我们就对他百般娇宠——我母亲更为他倾尽了心 血。”

D・H・劳伦斯在他生命的晚年写过一句话——强调了他的病弱,和他经 常性的感冒——也说他是个“娇弱苍白的小家伙,常常塞着鼻子,许多人都 对他特别体贴关照。”所有关于他童年时期的情况都提到了他的温雅和对友 谊的渴求,这使得人们都很喜欢他。

他两岁时,家里从维多利亚街的住处搬出,迁居到城北低地的一个叫布 利契的地方。这是一片古老的世界,在中世纪时被称为勒・布列希(劳伦斯 时代以后好久,此处被改名为花园路)。

在劳伦斯一家迁居布利契的一些年前,矿主在那里建造了 8 幢分租房屋

——共两排,一排 4 幢,每幢 12 间——供矿工家属租用。为了租用一套靠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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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的房子,他们每星期要多付六便士,尽管这房子多一片狭长的花园,劳 伦斯太太还是很讨厌这个地方。因为按照习俗,所有家庭在户内的时间都是 在后屋的厨房里度过的。向窗外望去,是煤灰弥漫的矿井和将两排住宅分开 的小巷——这是一种喧闹的社区生活,男人们和女儿们游荡着,交谈着,孩 子们奔跑着,叫喊着。

劳伦斯对这个地方印象很深;他在《儿子和情人》中对它作了详尽的描 写,书中布利契被称为帕顿斯。他在那里生活了 4 年,直到 6 岁时全家迁走;

4 年里,他就生活在这些小巷胡同之间,远处是小溪,溪边有山楂树和柳树,

旁边是绵延不绝的农田。

在他们的新居,劳伦斯可以将这些景色一览无遗,新居是在伊斯渥北缘 的沃克街,即通向布利契斜坡的顶部。“走上沃克街,”他许多年后写信给 一个朋友时说,“——站在第三间屋子的前面——可看到左前方的克利契,

正前方的恩德渥一一和右前方的海伊公园的丛林和安纳斯内:我在那间屋子 里从 6 岁住到 18 岁,我对那片景色比世界上任何景色都要谙熟。”

然而,在孩提时代,每当他走向乡村,择径穿过田野朝北面的林地走去 时.他就会意识到他身后的那个城镇。几百年以来,这个伊斯渥只不过是个 村庄(到 1780 年代仅有 28 户人家),在工业革命的刺激下,它迅速地发展 起来。早在村子扩大之前,这里就有了煤矿:有些矿可以追溯到 16 世纪。一 张在《1739 年 1 月探明的矿脉的地图标明了伊斯渥位于矿脉的西部边缘,此 矿脉“向北延展,经过德比和诺丁汉的一些县,直至约克希。”这也包括了 一些在 20 世纪仍在开采的煤矿,如格利斯列、布林斯列和其它一些附近的矿 区。劳伦斯的父亲从童年到晚年一直是布林斯列的一个矿工。

到了 18 世纪,现代伊斯渥的建设者们,巴勃家族和沃克家族开始控制这 地区的煤矿业,在伊斯渥一英里远的地方的一个教堂墓地有一座墓,表明了 早在 1710 年巴勃家族就在那里埋葬他们的亲属;至 1791 年,在东南几英里 处的比尔波诺的矿活“都由沃克先生和巴勃先生租配。”到了 1800 年,巴勃 和沃克的公司已正式成立。据威廉・霍普金说,那时候,“农业劳动者受高 薪的吸引,从林肯郡和其它县纷至沓来。”

在 1770 年代拓成的爱尔渥希运河,载着煤船运往特伦特,再运往重要的 商埠。但在 19 世纪初期,在诺丁汉北部地区的巴勃,沃克和其他矿主开始在 雷斯特郡失去市场,因为他们竞争不过那个县的铁路运输;他们便聚集在伊 斯渥的太阳旅店里讨论这些商务。此旅店外墙上的一块微章就是在 1832 年为 纪念这次会议而作,因为此会议为修建爱尔渥希山谷铁路奠了基,此铁路后 来成为有名的中部线路。几位矿主在会上为修筑铁路捐款 32000 英镑,在这 笔款项中,巴勃和沃克公司共资助 10000 英镑。

伊斯渥在发展。因为地处各矿工居住点的中心,这里变成了这地区的商 业城镇。在 19 世纪,这里是诺丁汉郡每平方英里人口增长率最高的教区:达 63.5%。1801 年,伊斯渥仅 735 个居民,1881 年(劳伦斯出生前 4 年)是 3566 人,到了 1901 年,人口已为 4815 个。这些人口增长的数字很能解释劳 伦斯的写作倾向,因为这种增长主要是在劳动阶层和小店主的层次;在巴勃 和沃克家族层次的增加则极为鲜少。那么,这些虽属少数而极有权势的工业 资本家们,在那个城市侵蚀农村的时代里干些什么呢?劳伦斯在《恋爱中的 女人》一书中部分地回答了这个问题,此书的一个主题就是工业对人类和自 然美好的一面的破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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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伦斯在他晚年的一篇散文《诺丁汉和矿乡》中指出,“有钱阶层和企 业主在维多利亚兴盛时期所犯下的最大的罪恶就是将劳动者推入丑恶之中,

丑恶,丑恶,吝啬,混乱和丑恶的环境,丑恶的理念,丑恶的宗教,丑恶的 希望,丑恶的爱情,丑恶的服装,丑恶的家俱,丑恶的房屋,工人与雇主之 间丑恶的关系。人类的灵魂需要真正的美而不仅仅是面包。”那城镇“本来 很可能成为一个可爱的意大利式的山城,多姿多彩”——但是没有,它是千 万个伊斯渥中的一个。厚厚的煤灰和黄褐色的砖墙。

假如这个公司,不曾建筑过那些肮脏丑陋的矿场,那么,在山顶上他们 就还有个好玩的地方:假如他们在商场中心竖起一根高柱,再在商场周围搭 起些拱形顶栅,让人们在那里信步或小憩,身后是堂皇的大楼!假如他们建 造了一些宽舒实在的,有五、六个房间一套的公寓和漂亮入口的住宅楼。总 而言之,假如他们提倡一些服装的美化,一些户内生活的美化——家俱,以 及室年装潢。假如他们为最漂亮的椅子和桌子、最可爱的头巾、最迷人的房 间设立奖金!假如他们这样做了,那就永远也不会有什么工业问题了。这些 工业问题,就产生于他们强使人类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于更多的获取而竞争的 这个根源。

童年时的劳伦斯,经常背离丑陋的红砖和煤灰,走进北面和东北面,自 然之中,这里是有名的鲁宾汉的舍伍德丛林,也就是现在英国文学读者们所 熟悉的劳伦斯乡村。

劳伦斯从童年初期就经常涉足的一处是布林斯列,这里北离伊斯渥约一 英里,在曼斯菲尔德公路的一边。这里住着他的祖父母,他的父亲就出生在 那里。现在,他的父亲每天就在附近矿区干活;他的儿子,看着那里的地面,

那些井架上的轮轴,高烟囱冒着的黑烟和小铁轨上的矿车,知道他父亲正在 地下深处的黑暗中作苦力。

有时,小劳伦斯不往北去,而向东走一英里到格利斯列,在那里他可以 看到一座 14 世纪时城堡的断壁残垣,但在格利斯列以北一英里处,还有一处 更吸引人的遗迹。在那里,农庄的屋舍和博凡尔修道院的残墙遗壁交错在一 起。这里是一篇有关劳伦斯年轻时候的故事的背景,此短篇最后出版时的名 字叫《一块彩色玻璃的碎片》。此故事的灵感来自于这个小山谷那曾经充满 暴力的中世纪的过去。它说明了劳伦斯对此古迹的历史是何等的着迷。

在其它一些故事中,他常常取材于海洋、公园、丛林,这块丛林位于那 座修道院的北面和东北面。拜伦在年轻时曾为了追求玛丽・乔渥斯从纽斯戴 德修道院来到这里,玛丽当时住在海洋公园丛林北端的安纳斯内。

这片丛林西缘的莫尔格林水库,是后来劳伦斯作品中的又一个重要地 址。但他的故事中最为人们熟悉的景致是从莫尔格林一直延伸到恩德沃一 带:被称为格利斯列・赫格斯的农田和西面的一块叫威利・斯布林的林地。

这就是真正的劳伦斯乡村,是《儿子和情人》以及其它许多早期作品的背景。

这是我们自己的幽谷,

我们的伊甸,我们的家园。

所以,这些地方,可被记作劳伦斯年轻时候和他早期作品的重要地理位 置:伊斯渥和它山顶上的红砖房屋,下面烟雾弥漫的布林斯列,格利斯列和 其古堡遗迹,博凡尔和那里的中世纪的残壁,还有不远处的海洋公园丛林,

再就是丛林西边那一汪池水,最后是海洋公园和威利・斯布林之间的那个小 山谷。

(8)

晚年,劳伦斯在意大利回忆起伊斯渥北面的景致时写道:“那是我心中 的乡村。”

沃克街的住房从来也不是一个安静之所,他父母之间的争吵在那里继续 着。晚上,孩子们睡在床上,可以听到他们的父母在厨房里争吵。有时他们 的声音响得可以透过树丛传到街上;劳伦斯在《儿子和情人》以及一首叫《童 年的不谐和音》的诗中对此作了详尽的描述:这些经历所留下的伤痕很明显 地贯穿于他的作品之中。

然而,他的童年时代并不完全是凄楚痛苦的,他还没有进入学校校园的 残酷时期,在那个时期,作为一个不喜欢玩蟋蟀和足球的孱弱儿童,他将面 临一种传统的不幸的命运。如前面所提到的,他最喜欢的是他四周的土地,

在其中他感到乐趣无穷,当然那时他还远不知那是为什么。在 19 世纪精神感 染下,自然景色成了他的一种崇拜形式。

这个小男孩从沃克街住宅旁那满是煤尘的树梢间意识到了大自然可怕的 一面,从中联想到人类可悲的一面,同时也从那住宅的窗口看到了展示在他 面前的如同画册一般的自然之美:“那里仍然是属于森林和农业的古老英格 兰;那里没有汽车,煤矿的发展只是一种偶然,罗宾汉和他的快乐的战士们 并不遥远。”

劳伦斯童年时代最为熟悉的景致位于伊斯渥和布林斯列之间:许多个星 期六,他常和他的姐妹艾米莉和埃达穿过田野去看望祖父祖母。他们那位做 裁缝的老祖父的胸前总是沾满了粉灰。在苹果收获季节,他总会这样问孩子 们:“你们要吃点苹果吗,我的小鸭子们?”当他们急切地点着头时,他就 走进院子从树上给他们去采凯斯维克斯苹果。老劳伦斯太太变得唠叨多语;

但她那耳聋的丈夫已听不清她的责备抱怨了。

在布林斯列,孩子们还常常去拜访他们的三位姑姑,其中二位是阿瑟・劳 伦斯的姐妹,另一位是他兄弟詹姆斯的遗孀。他们的萨拉姑姑(或称萨利姑 姑)也就是杰姆・斯威恩太太,她对孩子们不太热情,而她的寡妇姐姐,爱 玛・萨克斯顿却总是对孩子们很友善。她的房间没有萨拉・斯威恩姑姑的那 样整洁,所以她不太介意她的侄儿侄女们将泥土带进屋里;孩子们一到,她 就让他们坐下来,给他们东西吃。

按婚姓,这位姑姑,应该叫波莉姑姑,在孩子们的叔叔詹姆斯・劳伦斯 死于一次矿井事故数年以后,她改嫁给詹姆斯・阿鲁姆。几年以后,劳伦斯 在他的短篇小说《菊香》和剧本《荷尔鲁爱德太太的寡居生活》中将这位姑 姑用作主要角色。她与前夫所生的女儿,阿尔文娜・劳伦斯——D・H・劳伦 斯的第一个表妹——后来嫁给了他最亲密的朋友阿伦・钱伯斯。当然那是许 多年以后的事情:劳伦斯到 15 岁时才真正认识钱伯斯一家,虽然在那以前他 常常向北走过他们在格利斯列・赫格斯的农庄,即《儿子和情人》中的威利 农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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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永恒的村庄   

由于劳伦斯在村庄里生活得如此深入长久,所以他所写的总是千篇一律 的村庄,城市始终未在他的作品中占据重要位置,他从未在城市久居。虽然 他作品的背景偶尔也有市郊,但大多数是乡村。他多次认真地塑造的乌托邦 就是一个理想化了的村庄。

他生于斯长于斯的伊斯渥却不尽是这样的一个村庄。当然,拥有万贯家 产的矿主家族,享有比任何时期的乡绅都优越的特权,而生活在低劣的红砖 墙院内的大多数群众的生活并非那样充满乐趣。当然,和任何时代的大众一 样,他们也会自得其乐。

例如,那里有一年两次,每次为期三天的 9 月和 11 月的集市(或称节日)。 第一个是在城北山顶举行的山顶节。集市的场地位于当时“三桶旅店”前的 一片空地(即《儿子和情人》中的“星月酒馆”)也是阿瑟・劳伦斯最喜欢 的酒店。在《儿子和情人》的第一章里有这样的描写:孩子们在节日里兴高 采烈;父亲深夜才回家,说他在“星月酒馆”帮忙,尽管他只赚回了“不到 五先令的钱”。当妻子说他“把其余的钱都喝啤酒了”时,他咆哮道,“啊 哈,你这个肮脏的小贱妇!谁喝醉了?我倒想知道谁喝醉了。”

另一个和山顶节相似的节日叫“法令和集市”,在 11 月举行,此节日起 源于过去农民们进城找工受雇的传统;旧时的雇主在雇佣一个人时,会给他 一枚“定约便士”,表示这一年劳务合同的签定。这些一年一度的集会从它 们的原始形式中沿袭下来,“节日”的成份得到充分的保留,所以那时人们 依旧涌人城内去赶集。在以前,这样的赶集总是和雇佣的程序联系在一起的。

这个集会在伊斯渥西端举行,旁边是圣玛丽非国教教堂,稍北是诺丁汉公路。

1926 年 9 月,劳伦斯最后一次去伊斯渥时,他执意要去赶集,并在那里 呆到疲惫不堪时才离去。但是他感到很快活,这个面色苍白,一脸红胡的人 曾在那里生活过那么久;现在显然只有这个地方能让他感到愉快。

他童年时代的另一个重要事件是时常有一些流动剧团到伊斯渥演出。其 中最受欢迎的大概要数泰迪・雷勒剧团,他们在一顶大蓬帐下演出。好几次 他们觉得在伊斯渥地区的生意非常好,以至有时要逗留好几个月,演出莎士 比亚的剧本和其它的剧目,如《斯维尼・托德》、《舰队街的神奇理发师》、

以及《玛丽亚・马丁》或《红仓谋杀案》等。劳伦斯写道,他曾在“两便士 流动剧院”看过《哈姆雷特》,当那个戴着盔甲的鬼魂唱道:“安布列特,

安布列特,我是你父亲的鬼魂”时,他会“激动得脸色苍白”。

劳伦斯童年时的另一项文化活动没有延续下来:即“一便士阅读”。这 活动是在阿尔伯特的英国学校中进行的,后来,当劳伦斯 18 岁时,在这个学 校当了一名教师。”一便士阅读“以其入场费而得名,参加的人数很多。当 地人在那里进行各种娱乐活动,最常见的是音乐活动,也有独唱和独奏。但 最主要的内容是阅读,通常是狄更斯的作品:一个城里人在台上背诵作品,

就像狄更斯在外面游荡、访问时经常做的那样。

伊斯渥的另一个习俗是,每年圣诞日的后一天,矿工的孩子们会被邀请 到矿主巴勃和兰姆・克罗斯的家里,他们会分给每个孩子一个橘子和一枚崭 新的便士。劳伦斯童年时的一个朋友,梅宝・塞尔贝・柯利休太太告诉爱德 华・尼尔说,有一次,劳伦斯十分害羞,不敢上前到巴勃家的管家那儿去接 礼物。梅宝便把她那一份给了他,然后自己再去拿一份,当管家拿眼睛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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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时,她对他说:“不,我不足自己要拿二个便士,有一份是给伯特・劳伦 斯的。”在她和劳伦斯回伊斯渥的路上,他们开始讨论如何处置他们的礼物。

他最后决定——这是后来劳伦斯作品中喜剧特点的闪现——他建议将自己的 那个便士交给母亲,而用那女孩的一便士去买糖果,然后两人分而食之。

当苏格兰牧师罗伯特・雷德在 1898 年开始掌管非国教教堂的教坛时,他 创建了一个文学社,社址就在教堂旁边的英国学校。劳伦斯常去这个教堂做 礼拜,虽然母亲来自维斯列安的一个卫理公会教家庭。牧师雷德先生和她成 了好朋友,并很喜欢与他的这位颇有修养的教民饮茶闲谈。正如威廉・霍普 金所说的,“劳伦斯太太很喜欢家里有一位牧师客人。”《儿子和情人》中 有这样一段有趣的描写:父亲从矿上回家,发现牧师正在那里和母亲高谈阔 论着神学问题,她还换上了最好的桌布,摆上了最好的茶具。在这种场合父 亲的表现也许是许多次类似情况中的典型一例。(他对牧师说,“喏,你看 看吧”这位矿工边说着边把汗衫的两肩露出来给他看。“现在已经干一些了,

可还是潮乎乎的,像擦桌布一样,都是些汗水,你摸摸看。”)

这座雷德牧师的教堂建于 1868 年,是石结构的,在布尔维附近;它是一 座仿哥德式的建筑,有很高的尖顶;劳伦斯很喜欢这座教堂,还记得它的“高 耸挺拔,金碧辉煌而又静谧肃穆;涂着暗绿和蓝色的颜料以及略有些荷花状 的边饰。在管风琴的楼厢上,用大写字母刻写着,“哦,在美和神圣中敬慕 赞美上帝。”

幼年时的劳伦斯和他的兄弟姐妹们对这座教堂十分熟悉,现在它已被拆 毁了。数年以后,劳伦斯在一篇意为介绍弗雷德里克・卡持特的《启示录》

的文章中回忆说,他是在《圣经》的熏陶下长大的,教义对他的影响刻骨铭 心:“以幼年时我就熟知《启示录》的语言和形象;这不是因为我花了时间 去阅读《启示录》,而是因为我总被送入主日学校和教堂,去‘希望乐队’

和‘基督的力量’听读《圣经》”。尽管他不总是全神贯注,也不能全部理 解,但那语言和符号却深深地渗入了他的意识之中。

在他的一篇名叫《一个男人生活中的赞美诗》的散文中,劳伦斯说:“我 认为成长为一个新教徒(耶稣教徒)是很好的:在新教徒中的一个非国教教 徒,或是在非国教教徒中的一个公理会教徒。”“作为一个小孩”他感到高 兴的是公理教徒”摒除了卫理公会教徒中常见的个人的感伤主义”,还使他 高兴的是,罗伯特・雷德牧师总的来说常避开带有伤感情调的词句,例如“引 导我们,仁慈的光”,或甚至“与我同在”之类。他对那些健康的赞美诗十 分偏爱。那位主日学校的主管,白胡子的雷明顿先生深得劳伦斯的喜爱,因 为他常教孩子们唱一些雄壮的赞美诗,如《唱起战歌》《坚守堡垒,我来了》

和《站起来,为耶稣站起来》。在这方面,是尚武精神而不是缠绵多情在主 导着劳伦斯的欣赏趣味:

令人作呕的感伤主义,像麻风病一样影响着宗教,但还没有占据我们的 矿村。我记得我在主日学校二班的时候,一位女教师想用耶稣受难的故事来 折磨我们。她不住的说:“你们不为耶稣而难过吗?你们不难过?”许多孩 子都哭了。我想我也流了几滴的眼泪,但我记得很清楚,我对自己这样说:

“我实在是感到无所为。”我再也不能去想这件事。我从未为耶稣受难动过 情。但惊奇之感却深深地留在了我的心中。

他在那些赞美诗中所感受到的也是这种惊奇。在一篇关于这方面的文章 中,他说,那些对他影响较深的诗,如华兹华斯的《永恒颂)济慈的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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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和弗雷恩的一些抒情诗,以及莎士比亚的一些诗篇——“所有这些可爱 的诗篇归根结蒂显示了一个人生命的最终形式;所有这些可爱的诗篇都深深 织入人们的意识之中,但都不如那些相当简单的非国教主义的赞美诗那么深 地渗人我们的心扉,这些诗歌的影响贯穿了我整个童年。”

在为他后来著成的一本诗集起名的时候,劳伦斯摘用了《一天已经过去》

这首赞美诗中的“鸟兽和花”一句,这首诗是由萨拜恩・巴林・格欧德在 1865 年写的,然而在劳伦斯所有的作品中,《癫狂的毒蛇》受矿工教堂赞美诗的 影响最深;在一个遥远的墨西歌乡村的集市,满脸污黑的人们在街上——尹 斯渥的矿工们晚上哼着小曲回家时的一个写照——站在九重葛树和胡椒树上 燃着的火把光里,唱着阿兹台克人的赞美诗:

早晨的星辰和暮色的星辰 摇落在篝火之中

我们像吉普赛人一样集聚,不知道 他人怎样来到这里。

——《癫狂的毒蛇》

我一无所求,只想坠入 那圣灵的帐篷

进入那火焰飞窜的房中 作圣主之客。

——《非国教教徒赞美诗》

当然,在《飞鸟、走兽和鲜花》的诗篇和阿兹台克人的赞美诗中所包涵 的要比一个人所记得的他童年时代的赞美诗中的感情渲泄多得多。在他所有 的对自然的观察和他所有的动物绘画中,劳伦斯的创作表明了他对物体观察 的细致入微是他的一种根深蒂固的本能,是他“天才”的一部份。一直到他 18 岁时,他才意识到了他的天才是什么,它将以何种形式出现,以及他将如 何发展这种才能;然而,这种才能始终与他相随,并在朦胧和沉默中孕育着 自身。

劳伦斯在青年时期放弃了公理会教,一度曾转向唯一神教。但他最终形 成了自己的一种宗教,这种宗教基于那些“黑色众神”,他觉得每个人都应 该与这些神沟通心灵。他总是十分虔诚,在叙述他后来发现的伊特拉斯坎文 明时尤其如此。他总是认为生活本身就是一种宗教表现,在阅读劳伦斯的作 品时,我们必须时常注意这个事实。他是许多从事写作活动的人中最信奉宗 教的一个。

童年时期,当劳伦斯看到人、风景和动物时,它们在他心灵上产生的震 动比其它人要强得多,这也是一种内在的宗教感情;然而,作为一个文静的 孩子,此时他只是接受着那些暗示,而在日后,这些暗示将会有力地释放出 来。

他小时候喂养爱畜的经历总的说来是不幸的。劳伦斯太太从来不允许她 的孩子们养爱畜;动物的世界,就像矿工的世界一样,是她精美的理想领域 之外的不洁之地。但她最后还是至少有两次在孩子们的热切要求下让了步,

劳伦斯在他的喜剧小品《阿道夫》和《莱克斯》中提到了此事,其中之一是 一个有关孩子们试图驯养一只兔子的故事,另一篇,是关于他们想养大一只 小狗的故事。这两篇小品不仅生动地描写了这些小动物,也是劳伦斯家庭的 生动写照:孩子们对小动物百般宠爱,父亲也每每是一个友好的同盟,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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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是不宽容的对头,她勉强容忍着这些小动物,当它们不得不离开时,她才 觉得如释重负。

当那只叫阿道夫的兔子长得野不可驯时,家里关不住了,孩子们只好满 不高兴地把它交给父亲,父亲把它装进他矿工服的大口袋里,答应他们将它 放到树林里去。临走,阿瑟・劳伦斯开玩笑道“‘最好把它放到锅子里去,’

我父亲说,他总喜欢惹起一点风波和骚动。”后来,伯特・劳伦斯常常想念 这只兔子,想到它在疾跑时紧缩着的短尾巴和“哞哞”的叫声,像是它向世 界挑战的信号,是懦怯者的虚张声势。

劳伦斯太太不喜欢那只兔子,她同样也不喜欢那只小狗莱克斯,很显然,

她答应让孩子们喂养它是因为她的兄弟赫伯特托他们看管一段时间。赫伯特 是她最宠爱的人,尽管他实际上是比尔德骚家的败家子;他曾在诺丁汉开过 一家小酒店,叫贝尔帕勋爵,在罗宾汉和拉瓦汀街东北角的思尼恩顿,也就 是在那座蓝铃山脚下,劳伦斯在《儿子和情人》中用过这里许多重要的场景。

他在《享乐之路》这篇故事中,以丹尼尔・萨顿描写了他这位赫伯特舅 舅。故事中他描写了这个人婚姻中的不幸,他带了一位女子去澳洲旅行,后 来又指责这个女人想毒死他,他在诺丁汉既做出租车生意,又为那里的一家 体育报纸做事,所有这些都是赫伯特・比尔德骚的真实经历。在《莱克斯》

一篇中,一天这位舅勇突然出现,要把那狗带回诺丁汉去,他勃然大怒道:

“啊,你们就这样对待这条狗,——你们都把它弄傻了。它现在比黄油还软 了。”他带着莱克斯开车走了,那狗叫得很可怕,孩子们十分沮丧:“直到 现在,我们心中还留着一些委屈的眼泪和伤痛。”

劳伦斯后来几乎为所有的动物写诗或故事,从鲸和大象到豪猪和蝙蝠。

在后来的漂泊生涯中他有过三只爱畜——在新墨西哥时的猫蒂姆西和狗比伯 尔斯,在法国南部时的猫米奇。(那头叫苏珊的牛,是劳伦斯在新墨西哥牧 场的“神秘的”朋友,但此物太大,恐怕不能算作爱畜)总而言之,劳伦斯 比其他作家更善于将动物放入他的诗文之中,并赋于它们强有力的生命,这 一点十分重要,足以引起人们的评判和研究。

埃达・劳伦斯・克拉克曾说起过有一天他的弟弟在学校解剖一只青蛙时 恶心得要呕吐,他恶心并不是因为他的胃脆弱,而是因为他认为解剖是残酷 的行为。埃达在许多方面也有相同的气质。有一天,她和她的丈夫带着一位 美国朋友到纽斯代德修道院一带去观光时,他们看到一条小溪中有一些鱼被 关在铁丝笼里,埃达弯下身去要放出那些鱼,但她的丈夫制止了她,说那样 捕鱼者会找他们麻烦的。这时候,那位朋友看到埃达的脸色一定和他的弟弟 伯特看到动物被困,或在生物实验室被解剖时的脸色一样难看。

在一张摄自 19 世纪 90 年代初期的室内照片上,父母和五个孩子们都穿 着节日服装。这是一张在照相馆里拍的合家欢。这是一件带有乡土气的、朴 素的、维多利亚风格的,令人感伤的纪念品,它甚为珍贵,其价值在于:它 让我们对这 7 个人的外貌和内心世界都能有所了解。

右下方的父亲十分显眼,他坐在那里不太自在,带着表链和胸花,双手 握拳放在大腿上。他脸上的大胡子上面有一种喜悦之色,好像是为他的家庭 而感到骄傲。

摄影师让小伯特站在他父亲和母亲之间,他们三人形成了一个占主导位 置的三角结构。母亲坐着,一只手有些不自然地握着放在大腿上的另一只手。

她的脸部表情很难描绘,因为她的脸色是那样地惟悴,既无刚毅的线条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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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柔的特征:她本是一个不到 40 岁的女人,但从照片上看去要老 20 岁,并 带一种病态。

相片一角、母亲的旁边,是娇小的勒蒂斯・埃达,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裙 子并系着一条花腰带。她脸颊两边是卷曲的长发,一直挂落到肩上,她以一 种茫然的惊诧看着摄影机,嘴巴微启。埃达是全家最小的成员;(生于 1887 年 6 月日)与伯特龄差最小,她也是几个孩子中与伯特最亲密的一个,一直 对他十分忠诚。

埃米莉・尤娜,年长 5 岁,站在她后面,她穿着白衣服、扎着一条深色 窄腰带。她双唇微张,脸上好像带有一种青春期的困惑之色。她的头发(与 他的兄弟伯特一样也是红色的)散落在胸前。童年时,家里人叫她“印第安 美人”,后来叫帕米拉或“得报的善人”。

在这张合家欢里我们还可以看到家里最大的孩子乔治,他站在后排的中 间;确实,他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这位“全家最漂亮的成员”——此照片 证实了埃达的称赞——这位眉清目秀的青年的衬衫高领上系着一条领带。乔 治・阿瑟・劳伦斯,生于 1876 年 9 月 26 日,他和家人住在一起的时间不长:

如前文所叙,他的童年是在他的曾祖父,那位赞美诗作者约翰・牛顿家里度 过的。他 10 岁那年迁回诺丁汉。开始他曾跟一位做画框的叔叔学手艺,但他 不喜欢这工作,像他祖父一样,他最终成了一位工程师。

威廉・欧内斯特・劳伦斯,站在后排的右端,他是当时全家的骄傲。这 是一个貌似动物的年轻人,长着平平的颧骨和有力、突出的下巴。欧内斯特

(生于 1878 年 6 月 22 日)在这张照片里要比乔治高出半个头。埃达对他的 描述是“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粗粗的棕色头发稍带些红色,一双闪烁的蓝 眼睛。”他是一个优秀的运动员,在游泳和障碍跑等项目中曾多次获奖。每 次进家门他总是一跃而入,而不是平步走进来。

在博凡尔寄宿学校以令人注目的成绩毕业后,欧内斯特 12 岁时就开始做 工。起初他在希普莱矿区办公室当一名职员,此矿就在德比郡边界的另一端,

稍后在伊斯渥西部低地兰莱・米尔镇的合作社谋职。他还坚持上夜校并学会 了速记和打字。后来他自学了法语和德语。他一度在柯凡特利做事,在 21 岁时进入了伦敦的商业界。

这位身强体壮,敏捷聪慧的哥哥,是年仅 7 岁的伯特・劳伦斯的竞争者

——在还记得他这位兄长的成绩的学校,在想赢得更多的母爱的家中。

所有劳伦斯家的小孩都上过博凡尔寄宿学校,它是一排红砖墙壁的哥德 式建筑,有角塔,高高的三角屋项和高高的工厂式的烟囱。D・H・劳伦斯在 这里上过 5 年学。

他在博凡尔的大部份时间是不愉快的。他本来也许会对学业取一种更随 便的态度,但为了母亲他只得努力进取:欧内斯特的在校成绩曾使她感到鼓 舞,所以她一心想让她最小的儿子能与他的兄长媲美。乔治・劳伦斯在 1950 年回忆说,强制性的学习使伯特感到头痛,要不是为了我母亲他早就不干了

——她一直在培养教育他。”

伯特自己常对他父亲能逃避受教育的过程而心生羡慕。他父亲的那一 代,劳伦斯在他 1929 年的一篇散文《被文明奴役》中写道:“仍是野蛮的一 代。”阿瑟・劳伦斯“除了上过一所女子学堂再没受过什么正规的教育。”

在布宁斯列的爱尔斯太太的学堂里,爱尔斯太太(在那篇散文里误作海茨小 姐)始终未能把他的父亲教育成“一个好小孩。她只是勉强地教会了他写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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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的名字。”总而言之,他的感情“完全逃脱了她的束缚:就像他们逃脱了 他们母亲的管教一样。乡村还十分辽阔。他从妇人们的身边逃出,与他的伙 伴们尽情地玩耍。”

劳伦斯这一代就无法这样逃避了,他们是首先被“抓住”的一代。大多 数孩子们,矿工的儿子们都希望下矿井去干活,他们觉得学校是监狱,老师 是他们的看守。劳伦斯自己在第一天上学时就伤心地哭了,因为他觉得他“被 捆了起来。”随即他就与师长发生了矛盾。他不喜欢“大卫”这个名字,所 以在点名时他总是拒绝回答,尽管那位先生对这个固执的孩子大发雷霆:“‘大 卫’是一个伟人和好人的名字!”

这位发火的老先生 w・w・怀特黑德后来帮助劳伦斯取得了一个重要的学 位,当然那是经过了许多年和许多鞭罚以后的事情了。后来,这位怀特黑德

——孩子们叫他老家伙,在矿区就是工头的意思——“慢慢地制服了我们”。

他有所有的家长们的支持,所以在他的管教下,他用忠告和教鞭除去了矿工 儿子们身上的许多野性。当他们最后离开他下矿并干活时,他们发现那里是 沉闷而机械的,再不是像他们的父辈所说的“那个快乐的地下乐园”了。

在学校里,这些粗野的孩子们发现他们中间有一个温雅的伙伴,那就是 孱弱的伯特・劳伦斯。他的两位兄长总是独立作战,欧内斯特还是个体育英 雄:但这位伯特却不能参加什么体育活动,而他周围的那些孩子,有一种善 于发现并挖苦他们的伙伴的弱点的能力,伯特便成了众矢之的。如威廉・霍 普金所说:“我记得很清楚,有一天我路过学校,小学生们正离校去吃午饭。

他走在一群女孩子中间,一些布利契的男孩子跟在他后面,异口同声地喊:

“迪奇,迪奇,不知羞,尽往姑娘堆里走”!他们嘲笑他女孩子气——按当 地的说法就是“娘娘腔”,伯特却昂首挺胸,好像满不在乎,但他的眼睛里 充满了愤怒和屈辱。

不管怎么样,劳伦斯慢慢地学会了用他尖刻的言词来保护自己,他开始 使用他本来就与众不同的才能,一个劳伦斯的校友数年后告诉威廉・霍普金 说:“我们对他有些过份,他毕竟对自己的体质无可奈何……他也有一些不 是之处,他相当自大傲慢,当工头奖励他时我们就很不高兴。”但是,“他 到了 14 岁时,便开始用言词反击了,他会用尖刻的话挖苦我”1 童年时劳伦 斯所受到的另一种感情上的伤害是来自矿里发薪水的出纳员的嘲弄。对这个 孩子来说,这既是一种对他的家庭同时也是对他个人的羞辱。这种嘲弄常发 生在星期五下午巴勃和沃克公司的办公室里,矿工们常常差他们的妻子或小 孩来这里取薪水。此办公室位于格林希尔路拐角处的曼斯菲尔德路上,即伊 斯猩西端正北方低地上沃克神士家宅大院,伊斯握大厅的对面。在《儿子和 情人》中劳伦斯用了好几页的篇幅描述了保尔・莫利尔的一次痛苦的经历,

他走进那办公楼里为他的父亲去拿工资,因为这样他自己可以得到六个便 士。

每当他站在发薪室里矿工们的队列之中时,就要受着那个公司的掌管布 雷斯韦特先生,一个身材魁梧,貌似主教的白胡于老头的嘲讽挖苦,保尔“在 这种场合总感到倍受折磨。”小男孩们是布雷斯韦特取笑的对象,他有一嗝 旷威严洪亮的嗓子”,常常在孩子们面前揭他们的父亲的短处以奚落他们。

布雷斯韦特先生在现实生活中是阿尔弗雷德・伍尔斯顿・布兰脱,他一直是 巴勃和沃克公司的出纳员,直到 1924 年 2 月,他 90 岁去世的前两年,即劳 伦斯《儿子和情人》一书出版后的第 12 年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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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兰脱的父亲以前也为公司做事,当了 40 年出纳。这位儿子,一个沃克 绅士家的亲信,曾是一个酒鬼——威廉・霍普金告诉此书作者说,“他经常 满嘴酒气”——但后来,这位布兰脱,成了一个自我克制的典范。沃克乡绅 认为,他是矿工们的好榜样。伯特的兄长们在帮他们的父亲领薪水时还能对 他回敬几句嘴,但当这个白胡子老头从柜台上弯下身来大声说:“哈,小伙 子,你的爸爸到哪儿去了——他喝得烂醉不能自己来取薪水了吧?”矿工们 哄堂大笑时,小伯特就无法忍受,对伯特・劳伦斯来说,每个星期五下午以 忍受这些羞辱而换取那六个便士是得不偿失的。

但不论他对伊斯渥的感觉如何,他还是在那里留下了他的痕迹。诺丁汉 的市政厅现在就设立在一幢被称为“D・H・劳伦斯之屋”的建筑内;1970 年,

诺丁汉郡议会(据伦敦《时代周刊》称)同意了“一项关于将爱尔渥希山谷 修建成一处与劳伦斯有关的旅游胜地”的议案。但“伊斯渥的一些地区还显 然缺乏热情,在那里,这位作家仍被当地人用俗话称做“那个下流的家伙”。

他们中间的主要发难人是一个伊斯渥的高级市政官,他的姓在劳伦斯乡村很 有名,叫威廉・莱姆,1972 年时他 77 岁。他说劳伦斯“离开我们以后再也 没有回到过他自己的家乡,我们怎能为这样的人树碑立传?”莱姆指出,只 是由于威廉・霍普金的努力才使劳伦斯得以“复活”;他还说要不然再过一 代人劳伦斯也不会被人们完全接受:“我想我们有些过分拘谨,但那时候的 标准不同。”莱姆还继续道(对《时代周刊》记者阿瑟・奥斯曼)”在他成 名后,我和其他人都希望他能回来对我们叙述他的经历,但他从未这样做过,

我不能原谅这一点。”不难想象,假如劳伦斯回到了伊斯渥,并在某个晚上 登上阿尔伯特街教堂的讲坛,向伊斯渥的人们讲述他的生活感受,且为他的

《查特莱夫人的情人》作辩护的话,那将会是怎样的一个喜剧场面。

并非所有的伊斯渥居民都对劳伦斯抱有敌意,不管怎样,在 1973 年,一 所从前的矿工住宅被改成了劳伦斯纪念馆,还有一间屋子被腾出来作为永久 性地收集他的著作和与他有关的物品的地方。同一年,89 岁的劳拉・克列夫 小姐告诉《观察者》杂志的罗伊・佩诺说,她还记得劳伦斯在学校时不喜欢 体育活动,常和女孩子们在一起的情景:“他挺擅长绘画。我不知道那以后 他是以什么职业谋生的。”当她被告知他曾做过一段时间学校教师时,她又 说:“唔,我认为他选择这个职业或从事写作都是不明智的,当然,他并不 是一个笨人。”

在 12 岁的时候,他可以逃避一些伊斯渥生活中让人讨厌的事情了,他在 诺丁汉高级学校获得了一笔奖学金,这是一笔郡议会奖学金,是那位性情暴 躁的老“工头”帮助他获得的。一个也曾受过怀特黑德训斥的劳伦斯的朋友,

乔治・内维尔说他是一位很好的执“法”者和好教师:“那个学校出好学生。”

接纳劳伦斯的学校是一所古老而在当地颇有名望的学府。诺丁汉高级学 校,在 30 年以前曾是一所语法学校,它早在 1289 年就已经存在;1513 年由 一位贵妇捐款重建,她捐的基金使这所学校一直得以维持,——这位贵女叫 阿格尼丝・梅勒斯夫人,她的丈夫曾当过诺丁汉的市长。

这所古老的学校的校史上有着这样的记录:大卫・赫伯特・劳伦斯,住 伊斯渥沃克街三号,于 1898 年 9 月 14 日,即他 14 岁生日后的第三天注册入 学。但是,他差一点上不成这所学校,因为那笔奖学金只有 12 镑一年,这仅 够支付学费和来往于伊斯渥与诺丁汉之间的火车车旅费,幸亏劳伦斯的母亲 设法削减家庭开支,并进行其它的调节,克服所有的困难。她为自己作出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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牲而把伯特送入学校的行为而感到自豪。

这笔郡议会奖学金对劳伦斯的前途起了重要作用,虽然在晚年时他多次 指出这是害了他,严重地损害了他的健康。确实,在那三年里他必须每日往 返于诺丁汉和伊斯渥之间,无论天气如何:从中部地区潮湿的秋季和春季到 寒冷的冬季。他身穿学生制服——小蓝帽,短裤和长统袜——每天早上 7 点 钟出门,晚上同样的时间才回家。乔治・内维尔曾描述过当时他们每天一同 乘坐火车往返于纽斯沃浦和诺丁汉车站之间的情景:“劳伦斯经常有那讨厌 的猛烈的干咳,每到这时,他便会急速地伸出左手捂住他自己的嘴,——咳 嗽和这个习惯动作他永远也没能改掉。”

据内维尔回忆这所学校的校长詹姆斯・考尔。是“一个奇人,一个了不 起的教育家,”虽然内维尔和劳伦斯像许多住在城外的孩子们一样,每天要 匆匆赶晚班火车,故从未见到过校长本人,但他们都是他的儿子,小詹姆斯・考 尔的好朋友,他们还是校友。后来,这位小詹姆斯在鸠特兰德战役中丧了命。

1901 年,这位老考尔成了伦敦西敏寺学校的校长。

乔治・内维尔认为诺丁汉学校的师资是十分优秀的,在那些教师中间,

他印象特别深的是塞缪尔・科内尔,他是一位老教师;另外还有大个子吉姆 波・赖尔斯和他瘦小的兄弟尼伯・赖尔斯;艺术教师 S・A・斯坦利;理化教 师 S・R・托洛特曼;以及古典文学教师和学校牧师 T・B・哈代,哈代后来在 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获得过维多利亚十字勋章。

对于劳伦斯来说,在受训于伊斯渥怀特黑德的学校之后,再进入一所由 詹姆斯・考尔这样一位有涵养,多才多艺,才高资深的人主管的学府,是得 益匪浅的。在劳伦斯 14 岁至 17 岁这几年中,他受到了可和当时任何学校相 比的良好的普通教育。那些认为他是“未受过教育”的人,如 T・S・艾略特 及其他一些这样轻易下结论的人,应该仔细调查一下这些事实,即他在诺丁 汉高级学校所受的教育和他来求学的学府的学业,在这一点上,F・R・黎维 斯在一篇文章中对艾略特的观点作了有力的反驳。

这里有必要来看一下劳伦斯在诺丁汉高级学校最后几年的学历,这是由 后来的该校校长 C・L・雷诺兹提供的:

在 1900 年复活节,他获得了四年级高级现代学科奖,在 1900 年 7 月,

他在现代学科五年级的 21 个学生中居第 10 名,并得了第四册的数学奖。在 这个年级他的英语列第 13 名,德语列第 13 名,法语列第 19 名。我们最后的 记录表明,他在 1901 年 7 月,现代学科六年级的 19 名学生中居第 15 名。

劳伦斯在最后一年中成绩不佳,而 C・L・雷诺兹认为这是情有可原的:

“在这一年,他是和一些很有才能的学生们在竞争,他们中的大多数年龄都 比他大。”尽管伯特・劳伦斯年幼多病,体质虚弱,但还与他的两位哥哥的 成绩相竞争而没有垮下来,这确实可以说是一个奇迹。他的数学成绩也许是 他早年学业中最惊人的部份。他的英语成绩在 21 人中名列十三只能使人付之 一笑:一个未来的作家在校期间却疏于语法和作文的故事是屡见不鲜的。

许多年之后,劳伦斯回忆说,他在上中学的时候“曾结交过几个来自资 产阶级家庭的朋友,但他们都是些怪人。”他“本能地避开了那些十足的资 产阶级子女。”但后来伊斯渥的人们记得他有一次曾到他诺丁汉中学的一个

“资产阶级”朋友家去吃茶点。当那孩子的父母得知劳伦斯的父亲是个矿工 时,便强迫他们的儿子与劳伦斯断绝关系。

1901 年 7 月,一切都要结束了,至少在那时看来是这样。正如 C・L・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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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兹所说,那时候,孩子们在 17 岁上就要结束他们的学业了,“劳伦斯的学 业可以说是一般,”那位一心望子成龙的母亲在那几年中督促着他的孩子尽 力进取,含辛茹苦地为他每天从早上 7 点到晚上 7 点的奔波而攒钱,但这些 努力的结果又是什么呢?很显然,继续学业是不可能的了,因为付不起钱;

母亲曾想把这孩子置于煤矿之外,但现在她看到,他毕竟面临着现代工业的 挑战。他的命运是成为工厂的一名职员。

在每周每日都要去诺丁汉高级学校的那些年里,劳伦斯并没有中断与他 的故乡的联系。这时期,他的一个好朋友,曾帮助他完成那些没完没了的,

使人厌倦的作业,她是一位妇女,他在 1902 年发表的小说《迷失的少女》中 曾对她大加称赞。在小说中,他的这位朋友赖特小姐成了弗罗斯特小姐,一 位“迷途”姑娘的家庭教师。对赖特小姐和她所工作的那个家庭的了解,对 劳伦斯来说是一段重要的经历:这段经历给他的那部小说提供了背景和主要 人物,这是继《儿子和情人》之后的又一部细致描绘伊斯渥的作品。《迷失 的少女》是一部喜剧作品,内中人物充满了漫画特征,其中以赖特小姐的雇 主尤为突出。

这部小说中的詹姆斯・霍夫顿在现实生活中是乔治・亨利・库伦,一个 花花公子和推销商。威廉・霍普金记得他是“一个沾沾自喜的人”,一个留 着络腮胡子、衣冠楚楚的绅士。他以拥有在诺丁汉路上的伦敦剧院而最为闻 名,——就是在《迷失的少女》中的曼彻斯特剧院(漂亮的建筑物)。这座 一度独立经营的伦敦剧院,前面有一块与人行道等高的平地,后来成了诺丁 汉路十九号有名的“伯顿斯——大杂货商”的一家分店。

像库伦一样,霍夫顿未能提高矿工妻子们穿着打扮的水准。霍夫顿在其 它方面的所作所为也和乔治・库伦十分相似。与生活中一样,小说中的霍夫 顿——库伦,曾想在伊斯渥的希尔・托普地区开一个矿,也就是在诺丁汉路 的南沿。这个“破破烂烂的,不在行的”工程只能引起矿工们的不满,他们 称之为“掐脖子的半便士”(在小说和生活中都是这样),并说那座矿里产 出的都是泥土,“我肯定不会烧那脏东西,让面灰把我呛死”。办矿失败后,

这位商人计划从事另外一些事:他在兰利・米尔建造了一座电影院(小说中 的兰姆利)后来他又从事过其它的行当,但也都失败了。

在这期间,劳伦斯的朋友和私人教师赖特小姐一直操持着家务,她和库 伦在商店的主要助手匹兹莱小姐(劳伦斯在《迷失的少女》中称之为匹尼加 小姐)的共事中有些龃龉。小说中的阿尔文娜・霍夫顿,即那位“迷失的”

少女,也是取型于现实生活:至少她的外部存在是符合现实的。与生活中的 弗洛伦斯(或称弗洛西)・库伦一样,阿尔文娜成了一名护士。但是,劳伦 斯的妹妹埃达坚持说,阿尔文娜的形象是劳伦斯“自己的创造”。弗洛伦斯 并没有离家出走,后来与一个在他父亲的剧院演出的意大利年轻的流浪艺人 结了婚。实际上,她嫁给了当地一个矿工的儿子乔治・霍杰金森,此人是剧 院的看门人,后来他们到英格兰北部谋生去了。

查看一下库伦家及和他们有关的人的情况,就能使我们看到。劳伦斯与 他周围的生活是多么的接近,这也说明了他对故乡是多么的熟悉。与其它小 说一样,劳伦斯在《迷失的少女》中采用了实人实地,并对它们作了精确真 实的描绘。然而,在故事的描写中,他常常将那些人物置于与他们所了解的 完全不同的生活经历之中。小说中精彩的对应人物在细节上与原形人物的举 止有些相似之处,但在大的情节上,他们必须遵从劳伦斯的想象规律,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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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失的少女》中的阿尔文娜・霍夫顿,就被带到了一个真正的弗洛伦斯・库 伦所不知的地方,那个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劳伦斯式的结局场所:寒冷的意 大利山区。她在这里的居住地与她的故乡既相似又不同。

C・N・赖特在 1892 年出版的《诺丁汉市场周围十二英里之内的教区、城 镇和村庄指南》中,可以找到一些劳伦斯为他的书中人物取名方法的线索,

这本指南中列出了伊斯渥、布林斯列、格利斯列以及邻近村镇的商人,银行 家,制靴匠,和矿主等等。在此书里,我们可以发现许多在劳伦斯作品中常 见的被借用到他作品之中的姓名,尽管他没有将这些真名实姓和可辩认的人 物形象直接联系起来。

当他用现实生活中的人作为他作品中的人物时,他对他们姓名的伪装总 是很粗略的。赖特的《指南》中的姓名只是被用于一些类型大不相同的人物;

例如恰特莱和梅勒斯,安娜贝尔和西逊,另外还有一个名字叫克里奇,此名 与邻近德比郡的一个多石的高地村庄同名,劳伦斯家的孩子们可以在他们沃 克街的山顶房子旁看到这个村庄,格利斯列条目包括有亚当・克里奇和他的 儿子们,他是细木工和车轮制作匠。《儿子和情人》中的杰拉尔德・克里奇 是鲁伯特・伯金的一位朋友;而另一位叫威廉・伯金的人是开马车的。《指 南》中还有许多名字也在劳伦斯的作品中出现过:米勒希普,布利克赖尔,

利弗尔斯等等。(这本《指南》有好几页曾重印于《D・H・劳伦斯杂录》(1959)

关于劳伦斯使用乡土素材的进一步例证也许来源于另一个社会阶层。其 面貌和生活环境在劳伦斯作品中被多次郑重使用的人物。是巴勃——沃克公 司矿主家族里已故的汤姆斯・菲利浦・巴勃爵士。劳伦斯对 T・P・巴勃了解 甚浅,但他用他的外貌塑造了好几个重要人物。

劳伦斯在年轻时经常看到巴勃家宅地上的莱姆庄园。从 17 岁开始到 23 岁离开伊斯渥期间,当每周数次去赫格斯农庄远足时,他总要骑车或走过这 所庄园。他肯定经常见到那位年幼的乡绅——9 岁的汤姆斯・菲利蒲・巴勃 骑在马背上在庄园里信步的情景,也许——像他在《恋爱中的女人》中的相 应人物杰拉尔德一样——“骑在一匹阿拉伯红马上”。伊斯渥的居民说,劳 伦斯有一次确实看到巴勃在鞭打他的马,因为它被门前的一列火车惊吓了。

此段情景后来被用到了《恋爱中的女人》里。

据乔治・内维尔回忆。巴勃和劳伦斯至少有过一次见面和交谈。一次,

内维尔和劳伦斯正走过巴勃庄园,这时那个年轻的乡绅——当时已经是一位 治安官了,后来他在 31 岁时成了诺丁汉郡的郡长——骑马过来命令他们离 开。这位瘦弱的、红头发的、年轻的闯入者没有用他母亲和学校老师们教他 的有教养的语言回答那位绅士,而是用了矿工的粗鲁俗话以相对答。巴勃乡 绅说:“我提醒你,我是 J・P・(治安官的缩写)”。劳伦斯对内维尔咕哝 道:“他听起来像个 b・f・(黑体字)”

不管劳伦斯对莱姆小巷庄园是否真的很熟悉——我们知道科利休太太至 少带他去过一次——此庄园在他想象性的创作中却是经常出现的。那是一座 修缮过多次的建筑,原来这是一幢农场里的住房,(在新大楼的后面有一部 分旧房依然存在)房主(马修・莱姆)在 18 世纪时将其改成了一所射击房,

后来巴勃家将它买下,并加以了重建。在劳伦斯的第一部小说《白孔雀》中,

这地方是以海克罗斯之名出现的:一座“堂皇的庄园……座落在那湖边最远 一角的山上。”那湖就是莫尔格林水库,此小说中的赖瑟米尔。在《恋爱中 的女人》中,莱姆庄园被称为肖特兰特:“一幢长长的,矮矮的房子,一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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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园主式的住宅,在一个山坡上参差展开,一边是威利・沃特的那片小湖(—

—又是莫尔格林)”。此湖在那书中是一个重要的场景。在剧本《一触即发》

中,一些场景是发生在涅利小巷,即矿主包罗斯的家,此剧中有好些人物和 事物都是《恋爱中的女人》中的翻版。甚至《查特莱夫人的情人》中的莱格 比庄园(此庄园至少有一幢显赫的别墅——西特米尔文人之家的雷利晓——

曾宣称是被描述的原形)看起来或听上去都与莱姆庄园十分相像。莱格比是 一幢用褐色石块建成的,长长的,矮矮的宅府,大约始建于 18 世纪中叶,以 后经过不断修建,成了现在这样一个房屋拥挤的宅院,已经与过去面目全非 了。“此庄园座落在一块长满老树的高地上,”从那里可以看到附近矿区的 烟雾和蒸气,——以及“特凡尔夏尔(或伊斯渥)村庄里星星点点的牲畜。”

长期以来,拥有莱姆庄园的家族其男性成员都用汤姆斯这个教名,从汤 姆斯 P・F・H・巴勃(1778—1857)到其它两位汤姆斯・巴勃(1805—1874;

和 1843—1893)再到劳伦斯常见到的那个汤姆斯・菲利浦・巴勃(1876—

1961)。汤姆斯・菲利浦的父亲,继续了他父亲对矿工家属的慈善活动:这 就有了劳伦斯经常提及,并在《恋爱中的女人》中加以戏剧化的那些在矿主 和矿工之间充满父亲般温情的日子。

在他 50 年的生涯中,汤姆斯・巴勃经历了很大的痛苦。他的第一个妻子 在 1870 年时故世,年仅 25 岁。在他去世之前,他失去了两个孩子。他的第 二个儿子肯尼思・福布斯・巴勃是在 1890 年 13 岁时,被他的哥哥即汤姆斯・菲 利浦・巴勃误伤致死的。劳伦斯在《恋爱中的女人》中引用了这一事件。(当 地报纸报道说“陪审团作了‘事故致死’的裁决,并对死者的父母和亲属表 示同情。”)后来,在 1892 年(父亲去世前一年)年仅 7 岁的女儿萨西利也 不幸夭折。她是在莫尔格林水库溺水而死的,就像《恋爱中的女人》中“水 上宴会”一章里的那个小女孩在威利・沃特淹死一样。和生活中一样,小说 中的那个女孩也是从她父亲的游艇上掉入水中的;小说中那个跳入水中想去 救她的年轻的布宁代尔医生实际上是阿尔弗雷顿・宾哈姆医生的年轻的儿 子。同他的原型一样,他被那在恐慌中的女孩抓住了脖子,并拉入水中淹死。

在 1969 年拍摄的电影《恋爱中的女人》里,这两个溺水的人却莫名奇妙地变 成了在小说第一章中结婚的那对年轻人。

劳伦斯对此事件的虚构描述是他创作中的一处惊人之笔:午后,快乐的 人群,迷人的色彩;暮色降落时船艇华灯初上,乐声缭绕水面。所有这些都 被写进了故事之中,用以展示人物间的关系;然后是一个小男孩的尖叫声:

他看到他的妹妹掉入幽黑的水中,一时惊慌失措;接着是猛烈的跳水声,然 后是涌出闸门的水流,在凄凉的凌晨时分,生石灰岩湖底显露出来,最后是 两具尸体:那姑娘的手臂仍勾着那年轻人的脖子。劳伦斯肯定亲眼目睹过现 实生活中那场惨事的部分情景;全村的人也许都去了莫尔格林,6 岁的伯特 和他的姐姐可能就在人群之中。

在《恋爱中的女人》中,这场灾难影响了整个地区:“矿区的人们觉得 这场灾难好像是降临在他们头上,确实,他们对此要比对他们的亲人死去还 要感到震惊和害怕。”他们在街头巷尾,在星期天的茶余饭后都谈论着此事,

好像死亡的幽灵盘旋在他们的上空。“男人们是一脸的兴奋和惊异;女人们 看上去都很肃穆,有些人还哭了;孩子们一开始就如很喜欢这样一样激动。

天空中似乎有一种魔术般的紧张气氛。”所有这一切都是以一种细致入微的 笔调表现出来的,使读者感到此情此景就发生在他们的生活之中,它们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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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劳伦斯的亲身经历。他还在小说中运用真实情况作为他的人物活动中一 些重要的心理状态的背景。“水上宴会”这一章也起了辅助《恋爱中的女人》

中爱与死这一中心主题发展的作用:杰拉尔德为他的妹妹纵身于水中,在寒 冷中,他发现了“那里的一个完整的宇宙”——这也是他自己后来在奥地利 阿尔卑斯山的严寒中死亡的预兆。

劳伦斯还以其它各种方法将当地的场景和人物运用到他的小说里,并总 是加以精心的雕琢,就如上述的例子一样,常常给予它们一种重要的、想象 性的升华。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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