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 世 明 言 下
第二十一卷 临安里钱婆留发迹
“ 贵逼身来不自由,几年辛苦踏山丘。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
莱子①衣裳宫锦窄,谢公②篇咏绮霞羞。
他年名上凌云阁③,岂羡当时万户侯?”
这八句诗,乃是晚唐时贯休所作。那贯休是个有名的诗僧,因避黄 巢之乱,来于越地,将此诗献与钱王④求见。钱王一见此诗,大加叹赏,
但嫌其“ 一剑霜寒十四州” 之句,殊无恢廓之意,遣人对他说,教和尚 改“ 十四州” 为“ 四十州” ,方许相见。贯休应声,吟诗四句。诗曰:
“ 不羡荣华不惧威,添州改字总难依。
闲云野鹤无常住,何处江天不可飞?”
吟罢,飘然而入蜀。钱王懊悔,追之不及。真高僧也。后人有诗讥诮钱 王,云:
文人自古傲王侯,沧海何曾择细流?
一个诗僧容不得,如何安□ 望添州?
此诗是说钱王度量窄狭,所以不能恢廓霸图,止于一十四州之主。
虽如此说,像钱王生于乱世,独霸一方,做了一十四州之王,称孤道寡,
非通小可。你道钱王是谁?他怎生样出身?有诗为证:
项氏宗衰刘氏穷,一朝龙战定关中。
纷纷肉眼看成败,谁向尘埃识骏雄?
话说钱王,名镠,表字具美,小名婆留,乃杭州府临安县人氏。其 母怀孕之时,家中时常火发,及至救之,又复不见,举家怪异。忽一日,
黄昏时候,钱公自外而来,遥见一条大蜥蜴,在自家屋上蜿蜒而下,头 垂及地,约长丈余,两目熠熠有光。钱公大惊,正欲声张,忽然不见。
只见前后火光亘天,钱公以为失火,急呼邻里求救。众人也有已睡的未 睡的,听说钱家火起,都爬起来,收拾挠钩①水桶来救火时,那里有什么 火!但闻房中呱呱之声,钱妈妈已产下一个孩儿。钱公因自己错呼救火,
蒿恼了邻里,十分惭愧,正不过意,又见了这条大蜥蜴,都是怪事,想 所产孩儿,必然是妖物,留之无益,不如溺死,以绝后患。也是这小孩 儿命不该绝,东邻有个王婆,平生念佛好善,与钱妈妈往来最厚。这一
① 莱子:春秋时楚国人老莱子,年七十岁,常穿着五色衣裳,作婴儿戏,娱乐他的父母。
② 谢公:指南朝宋时诗人谢灵运。
③ 凌云阁:指唐代长安的凌烟阁,唐太宗画功臣二十四人于阁上。
④ 钱王:指五代吴越王钱镠。
① 挠钩:一种长柄的倒须钩。
晚,因钱公呼唤救火,也跑来看。闻说钱妈妈生产,进房帮助,见养下 孩儿,欢天喜地,抱去盆中洗浴。被钱公劈手夺过孩儿,按在浴盆里面,
要将溺死。慌得王婆叫起屈来,倒身护住,定不容他下手,连声道:“ 罪 过,罪过!这孩子一难一度,投得个男身,作何罪业,要将他溺死!自 古道:‘ 虎狼也有父子之情。’ 你老人家是何意故①?” 钱妈妈也在床褥 上嚷将起来。钱公道:“ 这孩子临产时,家中有许多怪异,只恐不是好 物,留之为害。” 王婆道:“ 一点点血块,那里便定得好歹。况且贵人 生产,多有奇异之兆,反为祥瑞,也未可知。你老人家若不肯留这孩子 时,待老身领去,过继与没孩儿的人家养育,也是一条性命,与你老人 家也免了些罪业。” 钱公被王婆苦劝不过,只得留了,取个小名,就唤 做婆留。有诗为证:
五月佳儿说孟尝②,又因光怪误钱王。
试看斗文并后稷,君相从来岂夭亡?
古时姜嫄感巨人迹而生子,惧而弃之于野,百鸟皆舒翼覆之,三日 不死。重复收养,因名曰弃。比及长大,天生圣德,能播种五谷。帝尧 任为后稷之官,使主稼穑,是为周朝始祖。到武王之世,开了周家八百 年基业。又春秋时楚国大夫斗伯比与■ 子之女偷情,生下一儿。其母■
夫人以为不雅,私弃于梦泽之中。■ 子出猎,到于梦泽,见一虎跪下,
将乳喂一小儿,心中怪异。那虎乳罢孩儿,自去了。■ 子教人抱此儿回 来,对夫人夸奖此儿,必是异人。夫人认得己女所生,遂将实情说出。
■ 子就将女配与斗伯比为妻,教他抚养此儿。楚国土语唤“ 乳” 做“ 谷” , 唤“ 虎” 做“ 於菟” ,因有虎乳之异,取名曰谷於菟。后来长大为楚国 令尹,则今传说的楚令尹子文就是。所以说:“ 贵人无死法。” 又说:
“ 大难不死,必有后禄。” 今日说钱公满意要溺死孩儿,又被王婆留住,
岂非天命?
话休絮烦。再说钱婆留长成五六岁,便头角渐异,相貌雄伟,膂力 非常,与里中众小儿游戏厮打,随你十多岁的孩儿,也弄他不过,只索 让他为尊。这临安里中有座山,名石镜山。山有圆石,其光如镜,照见 人形。钱婆留每日同众小儿在山边游戏,石镜中照见钱婆留头带冕旒,
身穿蟒衣玉带。众小儿都吃一惊,齐说神道出现。偏是婆留全不骇惧,
对小儿说道:“ 这镜中神道就是我,你们见我都该下拜。” 众小儿罗拜 于前,婆留安然受之,以此为常。一日回去,向父亲钱公说知其事。钱 公不信,同他到石镜边照验,果然如此。钱公吃了一惊,对镜暗暗祷告 道:“ 我儿婆留果有富贵之日,昌大钱宗,愿神灵隐蔽镜中之形,莫被 人见,恐惹大祸。” 祷告方毕,教婆留再照时,只见小孩儿的模样,并 无王者衣冠。钱公故意骂道:“ 孩子家眼花说谎,下次不可如此!”
次日婆留再到石镜边游戏,众小儿不见了神道,不肯下拜了。婆留 心生一计。那石镜傍边,有一株大树,其大百围,枝叶扶疏,可荫数亩;
① 意故:用意、缘故。
② 五月佳儿说孟尝:战国时孟尝君田文,生于五月五日。当时流行一种迷信的说法:五月生的孩子,长大 了会不利其父母。他的父亲田婴叮嘱不要养育他,但田文的母亲却偷偷地抚养了他。
树下有大石一块,有七八尺之高。婆留道:“ 这大树权做个宝殿,这大 石权做个龙案,那个先爬上龙案坐下的,便是登宝殿了,众人都要拜贺 他。” 众小儿齐声道好,一齐来爬时,那石高又高,峭又峭,滑又滑,
怎生爬得上?天生婆留身材矫捷,又且有智,他想着大树本子上,有几 个■ 靼①,好借脚力,相在肚里了,跳上树根,一步步攀缘而上。约莫离 地丈许,看得这块大石亲切,放手望下只一跳,端端正正坐于石上。众 小儿发一声喊,都拜倒在地。婆留道:“ 今日你们服也不服?” 众小儿 都应道:“ 服了。” 婆留道:“ 既然服我,便要听我号令。” 当下折些 树枝,假做旗幡,双双成对,摆个队伍,不许混乱。自此为始,每早排 衙②行礼。或剪纸为青红旗,分作两军交战。婆留坐石上指挥,一进一退,
都有法度;如违了他便打,众小儿打他不过,只得依他,无不惧怕。正 是:
天挺英豪志量开,休教轻觑小儿孩。
未施济世安民手,先见惊天动地才。
再说婆留到十七八岁时,顶冠束发,长成一表人材;生得身长力大,
腰阔膀开,十八般武艺,不学自高。虽曾进学堂读书,粗晓文义,便抛 开了,不肯专心,又不肯做农商经纪。在里中不干好事,惯一偷鸡打狗,
吃酒赌钱。家中也有些小家私,都被他赌博,消费得七八了。爹娘若说 他不是,他就彆着气,三两日出去不归。因是管辖他不下,只得由他。
此时里中都唤他做“ 钱大郎” ,不敢叫他小名了。一日,婆留因没钱使 用,忽然想起:“ 顾三郎一伙,尝来打合③我去贩卖私盐;我今日身闲无 事,何不去寻他?” 行到释迦院前,打从戚汉老门首经过。那戚汉老是 钱塘县第一个开赌场的。家中养下几个娼妓,招引赌客。婆留闲时,也 常在他家赌钱住宿。这一日,忽见戚汉老左手上横着一把行秤,右手提 了一只大公鸡、一个猪头回来,看了婆留便道:“ 大郎,连日少会。”
婆留问道:“ 有甚好赌客在家?” 汉老道:“ 不瞒大郎说:本县录事①老 爷有两位郎君,好的是赌博,也肯使花酒钱,有多嘴的对他说了,引到 我家坐地,要寻人赌双陆②。人听说是见在官府的儿,没人敢来上桩③。 大郎有采④时,进去赌对⑤一局。他们都是见采⑥,分文不欠的。” 婆留口
① ■ 靼:同疙瘩。这里是指树木上的瘤节。
② 排衙:官府陈设仪仗,僚属排班参谒,叫做排衙。
③ 打合:纠合、拉拢。
① 录事:官名,五代各州府都置录事,宋时在州者称录事参军,在府者称司录参军,掌管庶务,纠弹稽违。
② 双陆:一种赌具。双陆盘,如半个棋盘,盘上刻画两门二十四路(称为梁);双陆马子,形状如捣衣杵,
黑白各十五个。打双陆时,照一定格式将黑白马布置梁上,按骰子点色行走,白马自右归左,黑马自左归 右,马先出尽者为胜。
③ 上桩:相凑成局、凑合。
④ 采:本来是指骰子的点色,骰子掷出好的点色而赢了钱,叫得采;所以也称赌注为采头。这里的采,就 是指采头。
⑤ 赌对:赌博、赌赛。
⑥ 见采:现金的赌注。
中不语,心下思量道:“ 两日正没生意,且去淘摸⑦几贯钱钞使用。” 便 向戚汉老道:“ 别人弱他官府,我却不弱他。便对一局,打甚紧?只怕 采头短少,须吃他财主笑话。少停赌对时,我只说有在你处,你与我招 架一声,得采时平分便了。若还输去,我自赔你。” 汉老素知婆留平日 赌性最直,便应道:“ 使得。” 当下汉老同婆留进门,与二锺相见。这 二锺一个叫做锺明,一个叫做锺亮,他父亲是锺起,见为本县录事之职。
汉老开口道:“ 此间钱大郎,年纪虽少,最好拳棒,兼善博戏。闻知二 位公子在小人家里,特来进见。” 原来二锺也喜拳棒,正投其机;又见 婆留一表人材,不胜欢喜。当下叙礼毕,闲讲了几路拳法。锺明就讨双 陆盘摆下,身边取出十两重一锭大银,放在卓上,说道:“ 今日与钱兄 初次相识,且只赌这锭银子。” 婆留假意向袖中一摸,说道:“ 在下偶 然出来拜一个朋友,遇戚老说公子在此,特来相会,不曾带得什么采来。”
回头看着汉老道:“ 左右有在你处,你替我答应则个。” 汉老一时应承 了,只得也取出十两银子,做一堆儿放着。便道:“ 小人今日不方便在 此,只有这十两银子,做两局赌么?” 自古道:“ 稍①粗胆壮。” 婆留自 己没一分钱钞,却教汉老应出银子,胆已自不壮了,着了急,一连两局 都输。锺明收起银子,便道:“ 得罪,得罪。” 教小厮另取一两银子,
送与汉老,作为头钱②。汉老虽然还有银子在家,只怕钱大郎又输去了,
只得认着晦气,收了一两银子,将双陆盘掇过一边,摆出酒肴留款。婆 留那里有心饮酒,便道:“ 公子宽坐,容在下回家去,再取稍来决赌何 如?” 锺明道:“ 最好。” 锺亮道:“ 既钱兄有兴,明日早些到此,竟 日取乐;今日知己相逢,且共饮酒。” 婆留只得坐了,两个妓女唱曲侑 酒。正是:
赌场逢妓女,银子当砖块。
牡丹花下死,还却风流债。
当日正在欢饮之际,忽闻叩门声。开看时,却是录事衙中当直的,
说道:“ 老爷请公子议事。教小的们那处不寻到,却在这里!” 锺明、
锺亮便起身道:“ 老父呼唤,不得不去。钱兄,明日须早来顽耍。” 嘱 罢,向汉老说声相扰,同当直的一齐去了。婆留也要出门,被汉老双手 拉住道:“ 我应的十两银子,几时还我?” 婆留一手劈开便走,口里答 道:“ 来日送还。” 出得门来,自言自语的道:“ 今日手里无钱,却赌 得不爽利。还去寻顾三郎,借几贯钞,明日来翻本。” 带着三分酒兴,
迳往南门街上而来。
向一个僻静巷口撒溺,背后一人将他脑后一拍,叫道:“ 大郎,甚 风吹到此?” 婆留回头看时,正是贩卖私盐的头儿顾三郎。婆留道:“ 三 郎,今日相访,有句话说。” 顾三郎道:“ 甚话?” 婆留道:“ 不瞒你 说,两日赌得没兴,与你告借百十贯钱去翻本。” 顾三郎道:“ 百十贯
⑦ 淘摸:本来是偷窃的意思,凡用不正当的手段取得钱财,往往都称为淘摸。淘,一般写作掏。
① 稍:这里是赌本的意思。
② 头钱:宋时主持赌场的人称为囊家,囊家照例在赌客每局所赢钱中抽取一成,叫做乞头;所抽取的钱,
则叫做头钱。
钱却易,只今夜随我去便有。” 婆留道:“ 那里去?” 顾三郎道:“ 莫 问莫问,同到城外便知。”
两个步出城门,恰好日落西山,天色渐瞑。约行二里之程,到个水 港口,黑影里见缆个小船,离岸数尺,船上芦席满满冒住,密不通风,
并无一人。顾三郎捻起泥块,向芦席上一撒,撒得声响。忽然芦席开处,
船舱里钻出两个人来,咳嗽一声。顾三郎也咳嗽相应。那边两个人,即 便撑船拢来,顾三郎同婆留下了船舱。船舱还藏得有四个人,这里两个 人下舱,便问道:“ 三郎,你与谁人同来?” 顾三郎道:“ 请得主将在 此。休得多言,快些开船去。” 说罢,众人拿橹动篙,把这船儿弄得梭 子般去了。婆留道:“ 你们今夜又走什么道路?” 顾三郎道:“ 不瞒你 说,两日不曾做得生意,手头艰难。闻知有个王节使①的家小船,今夜泊 在天目山下,明早要进香。此人巨富,船中必然广有金帛,弟兄们欲待 借他些使用。只是他手下有两个苍头,叫做张龙、赵虎,大有本事,没 人对付得他。正思想大郎了得,天幸适才相遇,此乃天使其便,大胆相 邀至此。” 婆留道:“ 做官的贪赃枉法得来的钱钞,此乃不义之财,取 之无碍。”
正说话间,听得船头前荡桨响,又有一个小■ 船①来到。船上共有五 条好汉在上,两船上一般咳嗽相应。婆留已知是同伙,更不问他。只见 两船帮②近,顾三郎悄悄问道:“ 那话儿歇在那里?” ■ 船上人应道:“ 只 在前面一里之地,我们已是着眼了。” 当下众人将船摇入芦苇中歇下,
敲石取火。众好汉都来与婆留相见。船中已备得有酒肉,各人大碗酒大 块肉吃了一顿。分拨③了器械,两只船,十三筹④好汉,一齐上前进发。
遥见大船上灯光未灭。众人摇船拢去,发声喊,都跳上船头。婆留 手执铁棱棒打头,正遇着张龙,早被婆留一棒打落水去。赵虎望后艄便 跑。满船人都唬得魂飞魄散,那个再敢挺敌。一个个跪倒船舱,连声饶 命。婆留道:“ 众兄弟听我分付:只许收拾金帛,休杀害他性命。” 众 人依言,将舟中辎重恣意搬取。唿哨一声,众人仍分作两队,下了小船,
飞也是摇去了。
原来王节使另是一个座船⑤,他家小先到一日。次日,王节使方到,
已知家小船被盗。细开失单,往杭州府告状。杭州刺史董昌准了,行文 各县,访拿真赃真盗。文书行到临安县来,知县差县尉①协同缉捕使臣②, 限时限日的擒拿,不在话下。
再说顾三郎一伙,重泊船于芦苇丛中,将所得利物,众人十三分均
① 节使:节度使的简称。
① ■ 船:■ ,同划。小船,叫■ 船。
② 帮:靠拢。
③ 分拨:分派。
④ 筹:古代用算筹计数,所以称若干个为若干筹。十三筹好汉,就是十三个好汉。
⑤ 座船:官船。
① 县尉:诸县专管教练弓手、缉捕盗贼的官。
② 缉捕使臣:宋代制度,低级武官自三班借职至内殿承制,称为使臣。并分三班借职(后改承信郎)至东 头供奉官(后改从义郎)为小使臣,内殿常班、内殿承制(后改训武郎、修武郎)为大使臣。凡统领军巡、
防备火警、缉捕押解盗贼等职务,常以小使臣任之。缉捕使臣,即专管缉捕的武官。
分。因婆留出力,议定多分一分与他。婆留共得了三大锭元宝,百来两 碎银,及金银酒器首饰又十余件。此时天色渐明,城门已开。婆留怀了 许多东西,跳上船头,对顾三郎道:“ 多谢作成,下次再当效力。” 说 罢,进城迳到戚汉老家。汉老兀自床上翻身,被婆留叫唤起来,双手将 两眼揩抹,问道:“ 大郎何事来得恁早?” 婆留道:“ 锺家兄弟如何还 不来?我寻他翻本则个。” 便将元宝碎银及酒器首饰,一顿③交付与戚汉 老,说道:“ 恐怕又烦累你应采④,这些东西都留你处,慢慢的支销。昨 日借你的十两头,你就在里头除了罢。今日二锺来,你替我将几两碎银 做个东道,就算我请他一席。” 戚汉老见了许多财物,心中欢喜,连声 应道:“ 这小事,但凭大郎分付。” 婆留道:“ 今日起早些,既二锺未 来,我要寻个静办⑤处打个盹。” 戚汉老引他到一个小小阁儿中白木床上,
叫道:“ 大郎任意安乐,小人去梳洗则个。”
却说锺明、锺亮在衙中早饭过了,袖了几锭银子,再到戚汉老家来。
汉老正在门首买东买西,见了二锺,便道:“ 钱大郎今日做东道相请,
在此专候久了,在小阁中打盹。二位先请进去,小人就来陪奉。” 锺明、
锺亮两个私下称赞道:“ 难得这般有信义之人。” 走进堂中,只听得打 齁之声,如霹雳一般的响。二锺吃一惊,寻到小阁中,猛见个丈余长一 条大蜥蜴,据于床上,头生两角,五色云雾罩定。锺明、锺亮一齐叫道:
“ 作怪!” 只这声“ 作怪” ,便把云雾冲散,不见了蜥蜴。定睛看时,
乃是钱大郎直挺挺的睡着。弟兄两个心下想道:“ 常闻说异人多有变相,
明明是个蜥蜴,如何却是钱大郎?此人后来必然有些好处,我们趁此未 遇之先,与他结交,有何不美?” 两下商量定,等待婆留醒来,二人更 不言其故,只说:“ 我弟兄相慕信义,情愿结桃园之义,不知大郎允否?”
婆留也爱二锺为人爽慨,当下就在小阁内,八拜定交。因婆留年最小,
做了三弟。这日也不赌钱,大家畅饮而别。临别时,锺明把昨日赌赢的 十两银子,送还婆留。婆留那里肯收,便道:“ 戚汉老处小弟自己还过 了,这银,大哥权且留下,且待小弟手中乏时,相借未迟。” 锺明只得 收去了。
自此日为始,三个人时常相聚。因是吃酒打人,饮博场中出了个大 名,号为“ 钱塘三虎” 。这句话,吹在锺起耳朵里来,好生不乐。将两 个儿子禁约①在衙中,不许他出外游荡。婆留连日不见二锺,在录事衙前 探听,已知了这个消息。害了一怕,好几日不敢去寻二锺相会。正是:
取友必须端,休将戏谑看。
家严儿学好,子孝父心宽。
再说钱婆留与二锺疏了,少不得又与顾三郎这伙亲密,时常同去贩 盐为盗,此等不法之事,也不知做下几十遭。原来走私商道路①的,第一
③ 一顿:一次、一下子、一并。
④ 应采:承担赌金。
⑤ 静办:清静。静,或作净。
① 禁约:拘禁、约束、禁止。327
① 走私商道路:走道路,是做生意的意思。走私商道路,即做违法的生意,做黑买卖。
次胆小,第二次胆大,第三第四次浑身都是胆了。他不犯本钱,大锭银 大贯钞的使用,侥幸其事不发,落得快活受用,且到事发再处,他也拚 得做得。自古道:“ 若要不知,除非莫为。” 只因顾三郎伙内陈小乙,
将一对赤金莲花杯,在银匠家倒唤②银子,被银匠认出是李十九员外库中 之物,对做公的说了。做公的报知县尉,访着了这一伙姓名,尚未挨拿③。
忽一日,县尉请锺录事父子在衙中饮酒。因锺明写得一手好字,县 尉邀至书房,求他写一幅单条。锺明写了李太白《少年行》一篇,县尉 展看称美。锺明偶然一眼觑见大端石砚下,露出些纸脚,推开看时,写 得有多人姓名。锺明有心,捉个冷眼④,取来藏于袖中。背地偷看,却是 所访盐盗的单儿,内中有钱婆留名字。锺明吃了一惊,上席后不多几杯 酒,便推腹痛先回。县尉只道真病,由他去了,谁知却是锺明的诡计。
当下锺明也不回去,急急跑到戚汉老家,教他转寻婆留说话,恰好 婆留正在他场中铺牌赌色⑤。锺明见了也无暇作揖,一只臂膊牵出门外,
到个僻静处,说道如此如此,“ 幸我看见,偷得访单①在此。兄弟快些藏 躲,恐怕不久要来缉捕,我须救你不得。一面我自着人替你在县尉处上 下使钱,若三个月内不发作时,方可出头。兄弟千万珍重。” 婆留道:
“ 单上许多人,都是我心腹至友,哥哥若营为②时,须一例与他解宽。若 放一人到官,众人都是不干净的。” 锺明道:“ 我自有道理。” 说罢,
锺明自去了。这一个信息急得婆留脚也不停,径跑到南门寻见顾三郎,
说知其事,也教他一伙作速移开,休得招风揽火。顾三郎道:“ 我们只 下了盐船,各镇市四散撑开,没人知觉。只你守着爹娘,没处去得,怎 么好?” 婆留道:“ 我自不妨事,珍重珍重。” 说罢别去。从此婆留装 病在家,准准住了三个月。早晚只演习枪棒,并不敢出门。连自己爹娘 也道是个异事,却不知其中缘故。有诗为证:
锺明欲救婆留难,又见婆留转报人。
同乐同忧真义气,英雄必不负交亲。
却说县尉次日正要勾摄公事③,寻砚底下这幅访单,已不见了,一时 乱将起来。将书房中小厮吊打,再不肯招承。一连乱了三日,没些影响,
县尉没做道理处④。此时锺明、锺亮拚却私财,上下使用,缉捕使臣都得 了贿赂;又将白银二百两,央使臣转送县尉,教他阁起这宗公事。幸得 县尉性贪,又听得使臣说道,录事衙里替他打点,只疑道那边先到了录 事之手,我也落得放松,做个人情。收受了银子,假意立限与使臣缉访。
过了一月两月,把这事都放慢了。正是“ 官无三日紧” ,又道是“ 有钱
② 倒唤:唤,应写作换。倒换,就是兑换。
③ 挨拿:访捉、搜捕。
④ 捉个冷眼:乘人不看见。
⑤ 赌色:与掷色同,就是掷骰子。
① 访单:缉捕名单。
② 营为:设法、营救。
③ 勾摄公事:公事,指罪犯。勾摄公事,就是拘捕犯人。
④ 没做道理处:做道理,就是想办法。没做道理处,意即想不出办法、没了主意。
使得鬼推磨” ,不在话下。
话分两头。再表江西洪州有个术士:
此人善识天文,精通相术。白虹贯日①,便知易水奸谋;宝气腾空,预辨丰城神 物。决班超封侯之贵,刻邓通饿死之期。殃祥有准②半神仙,占候无差高术士。
这术士唤做廖生,预知唐季将乱,隐于松门山中。忽一日夜坐,望见斗 牛之墟,隐隐有龙文五采,知是王气。算来该是钱塘分野③。特地收拾行 囊来游钱塘。再占云气,却又在临安地面,乃装做相士,隐于临安市上。
每日市中人求相者甚多,都是等闲之辈,并无异人在内。忽然想起:“ 录 事锺起,是我故友,何不去见他?” 即忙到录事衙中通名。锺起知是故 人廖生到此,倒屣而迎。相见礼毕,各叙寒温。锺起叩其来意,廖生屏 去从人,私向锺起耳边说道:“ 不肖夜来望气,知有异人在于贵县。求 之市中数日,杳不可得。看足下尊相,虽然贵显,未足以当此也。” 锺 起乃召明、亮二子,求他一看。廖生道:“ 骨法皆贵,然不过人臣之位。
所谓异人,上应着斗牛间王气,惟天子足以当之,最下亦得五霸诸侯,
方应其兆耳。” 锺起乃留廖生在衙中过宿。次日,锺起只说县中有疑难 事,欲共商议,备下酒席在英山寺中,悉召本县有名目的豪杰来会,令 廖生背地里一个个看过。其中贵贱不一,皆不足以当大贵之兆。当日席 散,锺起再邀廖生到衙,欲待来日,更搜寻乡村豪杰,教他饱看。此时 天色将晚,二人并马而回。
却说钱婆留在家,已守过三个月无事,欢喜无限。想起二锺救命之 恩,大着胆,来到县前,闻得锺起在英山寺宴会,悄地到他衙中,要寻 二锺兄弟拜谢。锺明、锺亮知是婆留相访,乘着父亲不在,慌忙出来,
相迎聚话。忽听得马铃声响,锺起回来了。婆留望见了锺起,唬得心头 乱跳,低着头,望外只顾跑。锺起问是甚人,喝教拿下。廖生急忙向锺 起说道:“ 奇哉,怪哉!所言异人,乃应在此人身上,不可慢之。” 锺 起素信廖生之术,便改口教人好好请来相见。婆留只得转来,锺起问其 姓名,婆留好象泥塑木雕的,那里敢说。锺起焦燥,乃唤两个儿子问:
“ 此人何姓何名?住居何处?缘何你与他相识?” 锺明料瞒不过,只得 说道:“ 此人姓钱,小名婆留,乃临安里人。” 锺起大笑一声,扯着廖 生背地说道:“ 先生错矣!此乃里中无赖子,目下幸逃法网,安望富贵 乎?” 廖生道:“ 我已决定不差,足下父子之贵,皆因此人而得。” 乃 向婆留说道:“ 你骨法非常,必当大贵,光前耀后,愿好生自爱。” 又 向锺起说道:“ 我所以访求异人者,非贪图日后挈带富贵,正欲验我术 法之神耳。从此更十年,吾言必验,足下识之。只今日相别,后会未可 知也。” 说罢,飘然而去。锺起才信道婆留是个异人。锺明、锺亮又将 戚汉老家所见蜥蜴生角之事,对父亲述之,愈加骇然。当晚锺起便教儿 子留款婆留,劝他:“ 勤学枪棒,不可务外为非,致损声名。家中乏钱 使用,我当相助。” 自此锺明、锺亮仍旧与婆留往来不绝,比前更加亲
① 白虹贯日:战国时,燕太子丹厚养荆轲,使刺秦王。据说荆轲的精诚感动了上天,白虹为之贯日。
② 有准:有验、灵验。
③ 分野:古代人称与天上星宿相当的区域为分野。
密。有诗为证:
堪嗟豪杰混风尘,谁向贫穷识异人?
只为廖生能具眼,顿令录事款嘉宾。
话说唐僖宗乾符二年,黄巢兵起,攻掠浙东地方。杭州刺史董昌,
出下募兵榜文。锺起闻知此信,对儿子说道:“ 即今黄寇猖獗,兵锋至 近,刺史募乡勇杀贼,此乃壮士立功之秋,何不劝钱婆留一去?” 锺明、
锺亮道:“ 儿辈皆愿同他立功。” 锺起欢喜,当下请到婆留,将此情对 他说了。婆留磨拳撑掌①,踊跃愿行。一应衣甲器仗,都是锺起支持;又 将银二十两,助婆留为安家之费,改名钱镠,表字具美,取“ 留” “ 镠”
二音相同故也。三人辞家上路,直到杭州,见了刺史董昌。董昌见他器 岸魁梧,试其武艺,果然熟闲,不胜之喜,皆署为裨将,军前听用。
不一日,探子报道:“ 黄巢兵数万将犯临安,望相公策应。” 董昌 就假钱镠以兵马使之职,使领兵往救。问道:“ 此行用兵几何?钱镠答 道:“ 将在谋不在勇,兵贵精不贵多。愿得二锺为助,兵三百人足矣。”
董昌即命钱镠于本州军伍,自行挑选三百人,同锺明、锺亮率领,望临 安进发。到石鉴镇,探听贼兵离镇止十五里。钱镠与二锺商议道:“ 我兵少,
贼兵多,只可智取,不可力敌,宜出奇兵应之。” 乃选弓弩手二十名,
自家率领,多带良箭,伏山谷险要之处;先差炮手二人,伏于贼兵来路。
一等贼兵过险,放炮为号,二十张强弓,一齐射之。锺明、锺亮各引一 百人左右埋伏,准备策应。余兵散布山谷,扬旗呐喊,以助兵势。
分拨已定,黄巢兵早到。原来石鉴镇山路险隘,止容一人一骑。贼 先锋率前队兵度险,皆单骑鱼贯而过。忽听得一声炮响,二十张劲弩齐 发。贼人大惊,正不知多少人马。贼先锋身穿红锦袍,手执方天画戟,
领插令字旗,跨一匹瓜黄战马,正扬威耀武而来,却被弩箭中了颈项,
倒身颠下马来,贼兵大乱。锺明、锺亮引着二百人,呼风喝势,两头杀 出。贼兵着忙,又听得四围呐喊不绝,正不知多少军马,自相蹂踏。斩 首五百余级,余贼溃散。
钱镠全胜了一阵,想道:“ 此乃侥幸之计,可一用不可再也。若贼 兵大至,三百人皆为齑粉矣。” 此去三十里外,有一村,名八百里。引 兵屯于彼处,乃对道傍一老媪说道:“ 若有人问你临安兵的消息,但言 屯八百里就是。”
却说黄巢听得前队在石鉴镇失利,统领大军,弥天蔽野而来。到得 镇上,不见一个官军,遣人四下搜寻居民问信。少停,拿得老媪到来,
问道:“ 临安军在那里?” 老媪答道:“ 屯八百里。” 再三问时,只 是说“ 屯八百里” 。黄巢不知“ 八百里” 是地名,只道官军四集,屯了 八百里路之远,乃叹道:“ 向者二十弓弩手,尚然敌他不过,况八百里 屯兵乎?杭州不可得也。” 于是贼兵不敢停石鉴镇上,径望越州一路而 去,临安赖以保全。有诗为证:
① 撑掌:擦掌。
能将少卒胜多人,良将机谋妙若神。
三百兵屯八百里,贼军骇散息烽尘。
再说越州观察使刘汉宏,听得黄巢兵到,一时不曾做得准备,乃遣 人打话①,情愿多将金帛犒军,求免攻掠。黄巢受其金帛,亦径过越州而 去。原来刘汉宏先为杭州刺史,董昌在他手下做裨将,充募兵使。因平 了叛贼王郢之乱,董昌有功,就升做杭州刺史,刘汉宏却升做越州观察 使。汉宏因董昌在他手下出身,屡屡欺侮。董昌不能堪,渐生嫌隙。今 日巢贼经过越州,虽然不曾杀掠,却费了许多金帛;访知杭州到被董昌 得胜报功,心中愈加不平。有门下宾客沈苛献计道:“ 临安退贼之功,
皆赖兵马使钱镠用谋取胜。闻得钱镠智勇足备,明公若驰咫尺之书,厚 具礼币,只说越州贼寇未平,向董昌借钱镠来此征剿。哄得钱镠到此,
或优待以结其心,或寻事以斩其首。董昌割去右臂,无能为矣。方今朝 政颠倒,宦官弄权,官家威令不行,天下英雄皆有割据一方之意。若吞 并董昌,奄有杭越,此霸王之业也。” 刘汉宏为人志广才疏,这一席话,
正投其机,以手抚沈苛之背,连声赞道:“ 吾心腹人所见极明,妙哉,
妙哉!” 即忙修书一封:
“ 汉宏再拜,奉书于 故人董公麾下:顷者巢贼猖獗,越州兵微将寡,难以备御。
闻麾下有兵马使钱镠,谋能料敌,勇称冠军。今贵州已平,乞念唇齿之义,遣镠前 来,协力拒贼。事定之后,功归麾下。聊具金甲一副,名马二匹,权表微忱,伏乞 笑纳。”
原来董昌也有心疑忌刘汉宏,先期差人打听越州事情,已知黄巢兵 退,如今书上反说巢寇猖獗,其中必有缘故,即请钱镠来商议。钱镠道:
“ 明公与刘观察隙嫌已构,此不两立之势也。闻刘观察自托帝王之胄,
欲图非望;巢贼在境,不发兵相拒,乃以金帛买和,其意不测。明公若 假精兵二千付镠,声言相助。汉宏无谋,必欣然见纳。乘便图之,越州 可一举而定。于是表奏朝廷,坐汉宏以和贼谋叛之罪。朝延方事姑息,
必重奖明公之功。明公勋垂于竹帛,身安于泰山,岂非万全之策乎?”
董昌欣然从之,即打发回书,着来使先去。随后发精兵二千,付与钱镠,
临行嘱道:“ 此去见几而作,小心在意。”
却说刘汉宏接了回书,知道董昌已遣钱镠到来,不胜之喜,便与宾 客沈苛商议。沈苛道:“ 钱镠所领二千人,皆胜兵也,若纵之入城,实 为难制。今俟其未来,预令人迎之,使屯兵于城外,独召钱镠相见。彼 既无羽翼,惟吾所制。然后遣将代领其兵,厚加恩劳,使倒戈以袭杭州。
疾雷不及掩耳,董昌可克矣。” 刘汉宏又赞道:“ 吾心腹人所见极明,
妙战,妙哉!” 即命沈苛出城迎候钱镠,不在话下。
再说钱镠领了二千军马,来到越州城外,沈苛迎住,相见礼毕。沈 苛道:“ 奉观察之命:城中狭小,不能容客兵,权于城外屯札,单请将 军入城相会。” 钱镠已知刘汉宏掇赚①之计,便将计就计,假意发怒道:
① 打话:说话、交谈。
① 掇赚:诱骗、诈哄。
“ 钱某本一介匹夫,荷察使不嫌愚贱,厚币相招,某感察使知己之恩,
愿以肝脑相报。董刺史与察使外亲内忌,不欲某来;又只肯发兵五百人,
某再三勉强,方许二千之数。某挑选精壮,一可当百,特来辅助察使,
成百世之功业。察使不念某勤劳,亲行犒劳,乃安坐城中,呼某相见,
如呼下隶,此非敬贤之道。某便引兵而回,不愿见察使矣。” 说罢,仰 面叹云:“ 钱某一片壮心,可惜,可惜!” 沈苛只认是真心,慌忙收科 道:“ 将军休要错怪,观察实不知将军心事。容某进城对观察说知,必 当亲自劳军,与将军相见。” 说罢,飞马入城去了。钱镠分付手下心腹 将校,如此如此,各人暗做准备。
且说刘汉宏听沈苛回话,信以为然,乃杀牛宰马,大发刍粮,为犒 军之礼。旌旗鼓乐前导,直到北门外馆驿中坐下,等待钱镠入见,指望 他行偏裨见主将之礼。谁知钱镠领着心腹二十余人,昂然而入,对着刘 汉宏拱手道:“ 小将甲胄在身,恕不下拜了。” 气得刘汉宏面如土色。
沈苛自觉失信,满脸通红,上前发怒道:“ 将军差矣,常言:‘ 军有头,
将有主。’ 尊卑上下,古之常礼。董刺史命将军来与观察助力,将军便 是观察麾下之人;况董刺史出身观察门下,尚然不敢与观察敌体,将军 如此倨傲,岂小觑我越州无军马乎?” 说声未绝,只见钱镠大喝道:“ 无 名小子,敢来饶舌。” 将头巾望上一抻①,二十余人,一齐发作。说时迟,
那时快,钱镠拔出佩剑,沈苛不曾防备,一刀剁下头来。刘汉宏望馆驿 后便跑,手下跟随的,约有百余人,一齐上前,来拿钱镠。怎当钱镠神 威雄猛,如砍瓜切菜,杀散众人,径往馆驿后园来寻刘汉宏,并无踪迹。
只见土墙上缺了一角,已知爬墙去了。钱镠懊悔不迭,率领二千军众,
便想攻打越州,看见城中已有准备,自己后军无继,孤掌难鸣,只得拨 转旗头,重回旧路。城中刘汉宏闻知钱镠回军,即忙点精兵五千,差骁 将陆萃为先锋,自引大军随后追袭。
却说钱镠也料定越州军马,必来追赶,昼夜兼行,来到白龙山下。
忽听得一棒锣声,山中拥出二百余人,一字儿拨开。为头一个好汉,生 得如何?怎生打扮?
头裹金线唐巾①,身穿绿锦衲袄。腰拴搭膊②,脚套皮靴。挂一副弓箭袋,拿一 柄泼风刀③。生得浓眉大眼,紫面拳须。私商船上有名人,厮杀场中无敌手。
钱镠出马上前观看,那好汉见了钱镠,撇下刀,纳头便拜。钱镠认得是 贩盐为盗的顾三郎,名唤顾全武,乃滚鞍下马,扶起道:“ 三郎久别,
如何却在此处?” 顾全武道:“ 自蒙大郎活命之恩,无门可补报,闻得 黄巢兵到,欲待倡率义兵,保护地方,就便与大郎相会。后闻大郎破贼 成功,为朝廷命官,又闻得往越州刘观察处效用。不才聚起盐徒二百余 人,正要到彼相寻帮助,何期此地相会。不知大郎回兵,为何如此之速?”
钱镠把刘汉宏事情,备细说了一遍,便道:“ 今日天幸得遇三郎,正有
① 抻:顶、拨。
① 唐巾:一种头巾,形如幞头,但两角(脚)椭圆,上曲作云头。
② 搭膊:缠腰袋,一般用绢或布制,也有用皮制成的。
③ 泼风刀:泼风,形容快。泼风刀,就是利刀。
相烦之处。小弟算定刘汉宏必来追赶,因此连夜而行。他自恃先达,不 以董刺史为意,又杭州是他旧治,追赶不着,必然直趋杭州,与董家④索 斗。三郎率领二百人,暂住白龙山下,待他兵过,可行诈降之计。若兵 临杭州,只看小弟出兵迎敌,三郎从中而起,汉宏可斩也。若斩了汉宏,
便是你进身之阶。小弟在董刺史前一力保荐,前程万里,不可有误。”
顾全武道:“ 大郎分付,无有不依。” 两人相别,各自去了。正是:
太平处处皆生意,衰乱时时尽杀机。
我正算人人算我,战场能得几人归?
却说刘汉宏引兵追到越州界口,先锋陆萃探知钱镠星夜走回,来禀 汉宏回军。汉宏大怒道:“ 钱镠小卒,吾为所侮,有何面目回见本州百 姓!杭州吾旧时管辖之地,董昌吾所荐拔;吾今亲自引兵到彼,务要董 昌杀了钱镠,输情服罪,方可恕饶。不然,誓不为人!” 当下喝退陆萃,
传令起程,向杭州进发。行至富阳白龙山下,忽然一棒锣声,涌出二百 余人,一字儿摆开。为头一个好汉,手执大刀,甚是凶勇。汉宏吃了一 惊,正欲迎敌,只见那汉约住①刀头,厉声问道:“ 来将可是越州刘察使 么?” 汉宏回言:“ 正是。” 那好汉慌忙撇刀在地,拜伏马前,道:“ 小 人等候久矣。” 刘汉宏问其来意。那汉道:“ 小人姓顾,名全武,乃临 安县人氏,因贩卖私盐,被州县访名擒捉,小人一向在江湖上逃命。近 闻同伙兄弟钱镠出头做官,小人特往投奔,何期他妒贤嫉能,贵而忘贱,
不相容纳,只得借白龙山权住落草。昨日钱镠到此经过,小人便欲杀之;
争奈手下众寡不敌,怕不了事。闻此人得罪于察使,小人愿为前部,少 效犬马之劳。” 刘汉宏大喜,便教顾全武代了陆萃之职,分兵一千前行,
陆萃改作后哨。
不一日,来到杭州城下。此时钱镠已见过董昌,预作准备。闻越州 兵已到,董昌亲到城楼上,叫道:“ 下官与察使同为朝廷命官,各守一 方,下官并不敢得罪,察使不知到此何事?” 刘汉宏大骂道:“ 你这背 恩忘义之贼,若早识时务,斩了钱镠,献出首级,免动干戈。” 董昌道:
“ 察使休怒,钱镠自来告罪了。” 只见城门开处, 一军飞奔出来,来 将正是钱镠,左有锺明,右有锺亮,径冲入敌阵,要拿刘汉宏。汉宏着 了忙,急叫:“ 先锋何在?” 傍边一将应声道:“ 先锋在此!” 手起刀 落,斩汉宏于马下。把刀一招,钱镠直杀入阵来,大呼:“ 降者免死!”
五千人不战而降,陆萃自刎而亡。斩汉宏者,乃顾全武也。正是:
有谋无勇堪资画,有勇无谋易丧生;
必竟有谋兼有勇,伫看百战百成功。
董昌看见斩了刘汉宏,大开城门收军。钱镠引顾全武见了董昌,董 昌大喜。即将汉宏罪状,申奏朝廷,并列钱镠以下诸将功次。那时朝廷 多事,不暇究问,乃升董昌为越州观察使,就代刘汉宏之位;钱镠为杭
④ 董家:这里的意思是老董,董某。
① 约住:停住、制住。约住马头,即勒马;约住刀头,就是收住了刀。
州刺史,就代董昌之位;锺明、锺亮及顾全武俱有官爵。锺起将亲女嫁 与钱镠为夫人。董昌移镇越州,将杭州让与钱镠。钱公、钱母都来杭州 居住,一门荣贵,自不必说。
却说临安县有个农民,在天目山下锄田,锄起一片小小石碑,镌得 有字几行。农民不识,把与村中学究罗平看之。罗学究拭土辨认,乃是 四句谶语。道是:
“ 天目山垂两乳长,龙飞凤舞到钱塘。
海门①一点巽峰②起,五百年间出帝王。”
后面又镌“ 晋郭璞记” 四字。罗学究以为奇货,留在家中。次日怀 了石碑,走到杭州府,献与钱镠刺史,密陈天命。钱镠看了大怒道:“ 匹 夫,造言欺我,合当斩首!” 罗学究再三苦求方免,喝教乱棒打出,其 碑就庭中毁碎。原来钱镠已知此是吉谶,合应在自己身上,只恐声扬于 外,故意不信,乃见他心机周密处。
再说罗学究被打,深恨刺史无礼,好意反成恶意。心生一计,不若 将此碑献与越州董观察,定有好处。想此碑虽然毁碎,尚可凑看,乃私 赂守门吏卒,在庭中拾将出来。原来只破作三块,将字迹凑合,一毫不 损。罗平心中大喜,依旧包裹石碑,取路到越州去。
行了二日,路上忽逢一簇人,攒拥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儿。那孩子 手中提着一个竹笼,笼外覆着布幕,内中养着一只小小翠鸟。罗平挨身 上前,问其缘故。众人道:“ 这小鸟儿,又非鹦哥,又非鸜鹆,却会说 话。我们要问这孩子买他顽耍,还了他一贯足钱,还不肯。” 话声未绝,
只见那小鸟儿,将头颠两颠,连声道:“ 皇帝董!皇帝董!” 罗平问道:
“ 这小鸟儿还是天生会话?还是教成的?” 孩子道:“ 我爹在乡里砍柴,
听得树上说话,却是这畜生。将栖竿①栖得来,是天生会话的。” 罗平道:
“ 我与你两贯足钱,卖与我罢。” 孩子得了两贯钱,欢欢喜喜的去了。
罗平捉了鸟笼,急急赶路。
不一日,来到越州,口称有机密事要见察使。董昌唤进,屏开从人,
正要问时,那小鸟儿又在笼中叫道:“ 皇帝董!皇帝董!” 董昌大惊,
问道:“ 此何鸟也?” 罗平道:“ 此鸟不知名色,天生会话,宜呼曰‘ 灵 鸟’ 。” 因于怀中取出石碑,备陈来历,“ 自晋初至今,正合五百之数。
方今天子微弱,唐运将终,梁晋二王,互相争杀,天下英雄,皆有割据 一方之意。钱塘原是察使创业之地,灵碑之出,非无因也。况灵鸟吉祥,
明示天命。察使先破黄巢,再斩汉宏,威名方盛,远近震悚,若乘此机 会,用越杭之众,兼并两浙,上可以窥中原,下亦不失为孙仲谋矣。”
原来董昌见天下纷乱,久有图霸之意,听了这一席话,大喜道:“ 足下 远来,殆天赐我立功也。事成之日,即以本州观察相酬。” 于是拜罗平 为军师,招集兵马,又于民间科敛,以充粮饷。命巧匠制就金丝笼子,
安放“ 灵鸟” ,外用蜀锦为衣罩之。又写密书一封,差人送到杭州钱镠,
① 海门:浙江萧山县东北有龛山,与海宁的赭山对峙,中间为浙江入海之处,称为海门。
② 巽峰:巽,属东南方。巽峰,即指龛、赭两山,古代的舆地家认为是南龙的龙脉。
① 栖竿:一种猎鸟的长竿,上面涂胶,飞禽栖息竿上,即被粘住,所以也叫粘竿。
教他募兵听用。
钱镠见书,大惊道:“ 董昌反矣。” 乃密表奏朝廷,朝廷即拜钱镠 为苏、杭等州观察。于是钱镠更造杭城,自秦望山至于范浦,周围七十 里。再奉表闻,加镇海军节度使,封开国公。董昌闻知朝廷累加钱镠官 爵,心中大怒,骂道:“ 贼狗奴,敢卖吾得官耶?吾先取杭州,以泄吾 恨。” 罗平谏道:“ 钱镠异志未彰,且新膺宠命,讨之无名。不若诈称 朝命,先正王位,然后以尊临卑,平定睦州,广其兵势,假道于杭,以 临湖州。待钱镠不从,乘间图之;若出兵相助,是明公不战而得杭州矣,
又何求乎?” 董昌依其言,乃假装朝廷诏命,封董昌为越王之职,使专 制两浙诸路军马,旗帜上都换了越王字号。又将灵碑及“ 灵鸟” 宣示州 中百姓,使知天意。民间三丁抽一,得兵五万,号称十万,浩浩荡荡,
杀奔睦州来。睦州无备,被董昌攻破了。停兵月余,改换官吏。又选得 精兵三万人,军威甚盛,自谓天下无敌,谋称越帝。征兵杭州,欲攻湖 州。钱镠道:“ 越兵正锐,不可当也,不如迎之。待其兵顿湖州,遂乘 其弊,无不胜矣。” 于是先遣锺明卑词犒师,续后亲领五千军马,愿为 前部自效,董昌大喜。行了数日,钱镠伪称有疾,暂留途中养病。董昌 更不疑惑,催兵先进。有诗为证:
勾践当年欲豢吴,卑辞厚礼破姑苏。
董昌不识钱镠意,犹恃兵威下太湖。
却说钱镠打听越州兵去远,乃引兵而归,挑选精兵千人,假做越州 军旗号,遣顾全武为先锋,来袭越州。又分付锺明、锺亮,各引精兵五 百,潜屯余杭之境。分付不可妄动,直待董昌还救越州时节,兵从此过,
然后自后掩袭。他无心恋战,必获全胜。分拨已定,乃对宾客锺起道:
“ 守城之事,专以相委。越州乃董贼巢穴,吾当亲往观变。若巢穴既破,
董昌必然授首无疑矣。” 乃自引精兵二千,接应顾全武军马。
却说顾全武打了越州兵旗号,一路并无阻碍,直到越州城下。只说 催趱①攻城火器,赚开城门,顾全武大喝道:“ 董昌僭号,背叛朝廷,钱 节使奉诏来讨,大军十万已在城外矣。” 越州城中军将,都被董昌带去,
留的都是老弱,谁敢拒敌?顾全武径入府中,将伪世子董荣及一门老幼 三百余人,拘于一室,分兵守之。恰好杭州大军已到,闻知顾全武得了 城池,整军而入,秋毫无犯。顾全武迎钱镠入府,出榜安民已定,写书 一封,遣人往董昌军中投递。书曰:
“ 镠闻天无二日,土无二王。今唐运虽衰,天命未改。而足下妄自矜大,僭号 称兵,凡为唐臣,谁不愤疾?镠迫于公义,辄遣副将顾全武率兵讨逆。兵声所至,
越人倒戈。足下全家,尽已就缚。若能见机伏罪,尚可全活,乞早自裁,以救一家 之命。”
却说董昌攻打湖州不下,正在帐中纳闷,又听得“ 灵鸟” 叫声:“ 皇 帝董,皇帝董!” 董昌揭起锦罩看时,一个眼花,不见“ 灵鸟” ,只见
① 催趱:催促。
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在金丝笼内挂着。认得是刘汉宏的面庞,唬得魂不 附体,大叫一声,蓦然倒地。众将急来救醒,定睛半晌,再看笼子内,
都是点点血迹,果然没了“ 灵鸟” 。董昌心中大恶,急召罗军师商议,
告知其事,问道:“ 主何吉凶?” 罗平心知不祥之兆,不敢直言,乃说 道:“ 大越帝业,因斩刘汉宏而起,今汉宏头现,此乃克敌之征也。”
说犹未了,报道杭州差人下书。董昌拆开看时,知道越州已破,这一惊 非小。罗平道:“ 兵家虚虚实实,未可尽信。钱镠托病回兵,必有异谋,
故造言以煽惑军心,明公休得自失主张。” 董昌道:“ 虽则真伪未定,
亦当回军,还顾根本。” 罗平叫将来使斩讫,恐泄漏消息,再教传令,
并力攻城,使城中不疑,夜间好办走路。是日攻打湖州,至晚方歇。捱 到二更时分,拔寨都起。骁将薛明、徐福各引一万人马先行,董昌中军 随后进发,却将睦州带来的三万军马,与罗平断后。湖州城中见军马已 退,恐有诡计,不敢追袭。
且说徐、薛二将引兵昼夜兼行,早到余杭山下。正欲埋锅造饭,忽 所得山凹里连珠炮响,鼓角齐鸣,锺明、锺亮两枝人马,左右杀将出来。
薛明接住锺明厮杀,徐福接住锺亮厮杀。徐、薛二将,虽然英勇,争奈 军心惶惑,都无心恋战,且昼夜奔走,俱已疲倦,怎当虎狼般这两枝生 力军?自古道:“ 兵离将败。” 薛明看见军伍散乱,心中着忙,措手不 迭,被锺明斩于马下,拍马来夹攻徐福,徐福敌不得二将,亦被锺亮斩 之,众军都弃甲投降。二锺商议道:“ 越兵前部虽败,董昌大军随后即 至,众寡不敌。不若分兵埋伏,待其兵已过去,从后击之。彼知前部有 失,必然心忙思窜,然后可获全胜矣。” 当下商量已定,将投降军众纵 去,使报董昌消息。
却说董昌大军正行之际,只见败军纷纷而至,报道:“ 徐、薛二将,
俱已阵亡。” 董昌心胆俱裂,只得抖擞精神,麾兵而进。过了余杭山下,
不见敌军。正在疑虑,只听后面连珠炮响,两路伏兵齐起,正不知多少 人马。越州兵争先逃命,自相蹂踏,死者不计其数。直奔了五十余里,
方才得脱。收拾败军,三停①又折一停,只等罗平后军消息。谁知睦州兵 虽然跟随董昌,心中不顺。今日见他回军,几个裨将商议,杀了罗平,
将首级向二锺处纳降,并力来追董昌。董昌闻了此信,不敢走杭州大路,
打宽转②打从临安、桐庐一路而行。
这里钱镠早已算定,预先取锺起来守越州,自起兵回杭州,等候董 昌。却教顾全武领一千人马,在临安山险处埋伏,以防窜逸。董昌行到 临安,军无队伍,正当爬山过险,却不提防顾全武一枝军冲出。当先顾 全武一骑马,一把刀,横行直撞,逢人便杀,大喝:“ 降者免死!” 军 士都拜伏于地,那个不要性命的敢来交锋!董昌见时势不好,脱去金盔 金甲,逃往村农家逃难,被村中绑缚献出。顾全武想到:“ 越兵虽降,
其势甚众,怕有不测。” 一刀割了董昌首级,以绝越兵之意。重赏村农。
正欲下寨歇息,忽听得山凹中鼓角震天,尘头起处,军马无数而来。
顾全武道:“ 此必越州军后队也。” 绰刀上马,准备迎敌。马头近处,
那边拥出二员大将,不是别人,正是锺明、锺亮,为追赶董昌到此。三
① 三停:停,是部分的意思。三停,就是三股、三分。
② 打宽转:绕道。
人下马相见,各叙功勋。是晚同下寨于临安地方。次日,拔寨都起。行 了二日,正迎着钱镠军马。原来钱镠哨探得董昌打从临安远转,怕顾全 武不能了事,自起大军来接应。已知两路人马,都已成功,合兵回杭州 城来。真个是:
喜孜孜鞭敲金镫响,笑吟吟齐唱凯歌回。顾全武献董昌首级,二锺 献薛明、徐福、罗平首级。钱镠传令,向越州监中取董昌家属三百口,
尽行诛戮,写表报捷。此乃唐昭宗皇帝乾宁四年也。
那时中原多事,吴越地远,朝廷力不能及,闻钱镠讨叛成功,上表 申奏,大加叹赏,锡以铁券诰命,封为上柱国彭城郡王,加中书令。未 几,进封越王,又改封吴王,润、越等十四州得专封拜。此时钱镠志得 意满,在杭州起造王府宫殿,极其壮丽。父亲钱公已故,钱母尚存,奉 养宫中,锦衣玉食,自不必说。锺氏册封王妃,锺起为国相,同理政事。
锺明、锺亮及顾全武俱为各州观察使之职。
其年大水,江潮涨溢,城垣都被冲击。乃大起人夫,筑捍海塘,累 月不就。钱镠亲往督工,见江涛汹涌,难以施功。钱镠大怒,喝道:“ 何 物江神,敢逆吾意!” 命强弩数百,一齐对潮头射去,波浪顿然敛息。
不勾数日,捍海塘筑完,命其门曰候潮门。
钱镠叹道:“ 闻古人有云:‘ 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耳。’ ” 乃择日往临安,展拜祖父坟茔,用太牢①祭享,旌旗鼓吹,振耀山谷。改 临安县为衣锦军,石鉴山名为衣锦山,用锦绣为被,蒙覆石镜。设兵看 守,不许人私看。初时所坐大石,封为衣锦石,大树封为衣锦将军,亦 用锦绣遮缠。风雨毁坏,更换新锦。旧时所居之地,号为衣锦里,建造 牌坊。贩盐的担儿,也裁个锦囊韬之,供养在旧居堂屋之内,以示不忘 本之意。杀牛宰马,大排筵席,遍召里中故旧,不拘男妇,都来宴会。
其时有一邻妪,年九十余岁,手提一壶白酒、一盘角黍,迎着钱镠,呵 呵大笑说道:“ 钱婆留今日直恁长进②,可喜,可喜!” 左右正欲吆喝,
钱镠道:“ 休得惊动了他。” 慌忙拜倒在地,谢道:“ 当初若非王婆相 救,留此一命,怎有今日?” 王婆扶起钱镠,将白酒满斟一瓯送到,钱 镠一饮而尽;又将角黍供去,镠亦啖之。说道:“ 钱婆留今日有得吃,
不劳王婆费心,老人家好去自在。” 命县令拨里中肥田百亩,为王婆养 终之资,王婆称谢而去。只见里中男妇毕集,见了钱镠蟒衣玉带,天人 般妆束,一齐下跪。钱镠扶起,都教坐了,亲自执觞送酒。八十岁以上 者饮金杯,百岁者饮玉杯,那时饮玉杯者也有十余人。钱镠送酒毕,自 起歌曰:
“ 三节③还乡挂锦衣,吴越一王驷马归。
天明明兮爱日④挥,百岁荏兮会时稀。”
父老皆是村民,不解其意,面面相觑,都不做声。钱镠觉他意不欢畅,
① 太牢:牛、羊、猪三牲。
② 长进:有出息。
③ 三节:古代制度,皇帝召臣下,用三节。唐、宋间仪卫随从,都分为三节。
④ 爱日:本是爱惜时光的意思,后人常称子女奉养父母的时日为爱日。
乃改为吴音再歌,歌曰:
“ 你辈见侬底欢喜?别是一般滋味子。
长在我侬心子里,我侬断不忘记你。”
歌罢,举座欢笑,都拍手齐和。是日尽欢而罢,明日又会,如此三日,
各各有绢帛赏赐。开赌场的戚汉老已故,召其家,厚赐之。仍归杭州。
后唐王禅位于梁,梁王朱全忠改元开平,封钱镠为吴越王,寻授天 下兵马都元帅。钱镠虽受王封,其实与皇帝行动不殊,一般出警入跸,
山呼万岁。据欧阳公《五代史》叙说,吴越亦曾称帝改元,至今杭州各 寺院有天宝、宝大、宝正等年号,皆吴越所称也。自钱镠王吴越,终身 无邻国侵扰,享年八十有一而终,谥曰武肃。传子元瓘,元瓘传子佐,
佐传弟俶。宋太祖陈桥受禅之后,钱俶来朝。到宋太宗嗣位,钱俶纳土 归朝,改封邓王。钱氏独霸吴越凡九十八年,天目山石碑之谶,应于此 矣。后人有诗赞云:
将相本无种,帝王自有真。
昔年盐盗辈,今日锦衣人。
石鉴呈形异,廖生决相神。
笑他“ 皇帝董” ,碑谶枉残身。
第二十二卷 木绵庵郑虎臣报冤
“ 荷花桂子不胜悲,江介①年华忆昔时。
天目山②来孤凤歇,海门潮去六龙移。
贾充③误世终无策,庾信④哀时尚有词。
莫向中原夸绝景,西湖遗恨是西施。”
这一首诗,是张志远⑤所作。只为宋朝南渡以后,绍兴、淳熙年间,息兵 罢战,君相自谓太平,纵情佚乐,士大夫赏玩湖山,无复恢复中原之志,
所以末一联诗说道:“ 莫向中原夸绝景,西湖遗恨是西施。” 那时西湖 有三秋桂子,十里荷香,青山四围,中涵绿水,金碧楼台相间,说不尽 许多景致。苏东坡学士有诗云:“ 若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两相宜。”
因此君臣耽山水之乐,忘社稷之忧,恰如吴宫被西施迷惑一般。当初吴 王夫差宠幸一个妃子,名曰西施,日逐在百花洲①、锦帆泾②、姑苏台③, 流连玩赏。其时有个佞臣伯嚭,逢君之恶,劝他穷奢极欲,诛戮忠臣。
以致越兵来袭,国破身亡。今日宋朝南渡之后,虽然夷势猖獗,中原人 心不忘赵氏,尚可乘机恢复。也只为听用了几个奸臣,盘荒④懈惰,以致 于亡。那几个奸臣?秦桧,韩侂胄,史弥远,贾似道。秦桧居相位一十 九年,力主和议,杀害岳飞,解散张、韩、刘⑤诸将兵柄。韩侂胄居相位 一十四年,陷害了赵汝愚丞相,罢黜道学诸臣,轻开边衅,辱国殃民。
史弥远在相位二十六年,谋害了济王竑⑥,专任■ 壬⑦以居台谏,一时正 人君子,贬斥殆尽。那时蒙古盛强,天变屡见,宋朝事势已去了七八了。
也是天数当尽,又生出个贾似道来。他在相位一十五年,专一蒙蔽朝廷,
偷安肆乐;后来虽贬官黜爵,死于木绵庵,不救亡国之祸。有诗为证:
奸邪自古误人多,无奈君王轻信何。
① 江介:江畔。
② 天目山两句:相传郭璞《地记》云:“ 天目山前两乳长,龙飞凤舞到钱唐。” 南宋度宗时,天目山忽然 山崩。临安将陷,钱唐江潮汐三日不至。迷信者指为宋亡之兆。当时有“ 天目崩,地脉绝;潮不应,水脉 绝” 的说法。
③ 贾充:晋贾充,武帝时,官至尚书令。伐吴之役,武帝命他统领六军。贾充本无南伐之谋,害怕不能胜 利,竭力谏止。后来出师,吴被打平,贾充惭惧请罪。
④ 庾信:南北朝诗人。梁元帝时出使西魏,被留不返。后仕于北周,常思念家乡,因而写了一篇《哀江南 赋》。
⑤ 张志远:明嘉兴人,字叔明,著有《竹屿吟稿》。
① 百花洲:在苏州西城下胥、盘二门之间。
② 锦帆泾:河名,在苏州盘门内,相传吴王夫差乘锦帆船出游于此河。
③ 姑苏台:春秋时吴王夫差(一作阖庐)所造台名,故址在苏州西南姑苏山上。
④ 盘荒:游乐无度。
⑤ 张、韩、刘:指南宋大将张俊、韩世忠、刘锜。
⑥ 济王竑:赵竑,宋宗室赵希瞿子,宋宁宗立为皇子。史弥远拥立理宗,封竑为济王,旋遣门客逼他自缢 而死。
⑦ ■ 壬:奸佞。
朝论若分忠佞字,太平玉烛⑧永调和。
话说南宋宁宗皇帝嘉定年间,浙江台州一个官人,姓贾名涉,因往 临安府听选①,一主一仆,行至钱塘,地名叫做凤口里。行路饥渴,偶来 一个村家歇脚,打个中火②。那人家竹篱茅舍,甚是荒凉。贾涉叫声:“ 有 人么?” 只见芦帘开处,走个妇人出来。那妇人生得何如?
面如满月,发若乌云。薄施脂粉,尽有容颜。不学妖娆,自然丰韵。鲜眸玉腕,
生成福相端严;裙布钗荆,任是村妆希罕。分明美玉藏顽石,一似明珠坠堑渊。随 他呆子也消魂,况是客边情易动。
那妇人见了贾涉,不慌不忙,深深道个万福。贾涉看那妇人是个福相,
心下踌躇道:“ 吾今壮年无子,若得此妇为妾,心满意足矣。” 便对妇 人说道:“ 下官往京候选,顺路过此,欲求一饭,未审小娘子肯为炊爨 否?自当奉谢。” 那妇人答道:“ 奴家职在中馈,炊爨当然;况是尊官 荣顾,敢不遵命。但丈夫不在,休嫌怠慢。” 贾涉见他应对敏捷,愈加 欢喜。那妇人进去不多时,捧两碗熟豆汤出来,说道:“ 村中乏茶,将 就救渴。” 少停,又摆出主仆两个的饭来。贾涉自带得有牛脯、干菜之 类,取出嗄饭。那妇人又将大磁壶盛着滚汤,放在桌上,道:“ 尊官净 口。” 贾涉见他殷勤,便问道:“ 小娘子尊姓,为何独居在此?” 那妇 人道:“ 奴家胡氏,丈夫叫做王小四,因连年种田折本,家贫无奈,要 同奴家去投靠一个财主过活。奴家立誓不从,丈夫拗奴不过,只得在左 近人家趁工③度日,奴家独自守屋。” 贾涉道:“ 下官有句不识进退的言 语,未知可否?” 那妇人道:“ 但说不妨。” 贾涉道:“ 下官颇通相术,
似小娘子这般才貌,决不是下贱之妇。你今屈身随着个村农,岂不担误 终身?况你丈夫家道艰难,顾不得小娘子体面。下官壮年无子,正欲觅 一侧室。小娘子若肯相从,情愿多将金帛,赠与贤夫,别谋婚娶,可不 两便?” 那妇人道:“ 丈夫也曾几番要卖妾身,是妾不肯。既尊官有意 见怜,待丈夫归时,尊官自与他说,妾不敢擅许。”
说犹未了,只见那妇人指着门外道:“ 丈夫回也。” 只见王小四戴 一顶破头巾,披一件旧白布衫,吃得半醉,闯进门来。贾涉便起身道:
“ 下官是往京听选的,偶借此中火,甚是搅扰。” 王小四答道:“ 不妨 事。” 便对胡氏说道:“ 主人家少个针线娘,我见你平日好手针线,对 他说了,他要你去教导他女娘生活,先送我两贯足钱。这遍要你依我去 去。” 胡氏半倚着芦帘内外,答道:“ 后生家脸皮,羞答答地,怎到人 家去趁饭①?不去,不去。” 王小四发个喉急,便道:“ 你不去时,我没 处寻饭养你。” 贾涉见他说话凑巧,便诈推解手,却分付家童将言语勾 搭他道:“ 大伯,你花枝般娘子,怎舍得他往别人家去?” 王小四道:
⑧ 玉烛:四时调和,叫做玉烛。
① 听选:等候铨选。
② 打中火:旅途饮食,称为打火。打中火,就是吃午饭。
③ 趁工:赶生活、找工做。
① 趁饭:混饭吃、寻饭吃。也叫趁食。
“ 小哥,你不晓得我穷汉家事体:一日不识羞,三日不忍饿。却比不得 大户人家,吃安闲茶饭。似此乔模乔样②,委的③我家住不了。” 家童道:
“ 假如有个大户人家,肯出钱钞,讨你这位小娘子去,你舍得么?” 王 小四道:“ 有甚舍不得!” 家童道:“ 只我家相公要讨一房侧室,你若 情愿时,我撺掇多把几贯钱钞与你。” 王小四应允。家童将言语回复了 贾涉,贾涉便教家童与王小四讲就四十两银子身价。王小四在村中央个 教授①来,写了卖妻文契,落了十字花押。一面将银子兑过,王小四收了 银子,贾涉收了契书。王小四还只怕婆娘不肯,甜言劝谕,谁知那妇人 与贾涉先有意了。也是天配姻缘,自然情投意合。
当晚,贾涉主仆二人就在王小四家歇了。王小四也打铺在外间相伴,
妇人自在里面铺上独宿。明早贾涉起身,催妇人梳洗完了,吃了早饭,
央王小四在村中另顾个生口,驮那妇人一路往临安去。有诗为证:
夫妻配偶是前缘,千里红绳暗自牵。
况是荣华封两国②,村农岂得伴终年?
贾涉领了胡氏住在临安寓所,约有半年,谒选得九江万年县丞,迎 接了孺人唐氏,一同到任。原来唐氏为人妒悍,贾涉平昔有个惧内的毛 病;今日唐氏见丈夫娶了小老婆,不胜之怒,日逐在家淘气。又闻胡氏 有了三个月身孕,思想道:“ 丈夫向来无子,若小贱人生子,必然宠用,
那时我就争他不过了。我就是养得出孩儿,也让他做哥哥,日后要被他 欺侮。不如及早除了祸根方妙。” 乃寻个事故,将胡氏毒打一顿,剥去 衣衫,贬他在使婢队里,一般烧茶煮饭,扫地揩台,铺床叠被。又禁住 丈大不许与他睡。每日寻事打骂,要想堕落他的身孕。贾涉满肚子恶气,
无可奈何。
一日,县宰陈履常请贾涉饮酒。贾涉与陈履常是同府人,平素通家 往来,相处得极好的。陈履常请得贾涉到衙,饮酒中间,见他容颜不悦,
叩其缘故。贾涉抵讳不得,将家中妻子妒妾事情,细细告诉了一遍。又 道:“ 贾门宗嗣,全赖此妇。不知堂尊有何妙策,可以保全此妾?倘日 后育得一男,实为万幸,贾氏祖宗也当衔恩于地下。” 陈履常想了一会,
便道:“ 要保全却也容易,只怕足下舍不得他离身。” 贾涉道:“ 左右 如今也不容相近,咫尺天涯一般,有甚舍不得处?” 陈履常附耳低言:
“ 若要保全身孕,只除如此如此… … ” 乃取红帛花一朵,悄悄递与贾涉,
教他把与胡氏为暗记。这个计策,就在这朵花上,后来便见。有诗为证:
吃醋捻酸从古有,覆宗绝嗣甘出丑。
红花定计有堂尊,巧妇怎出男子手?
忽一日,陈县宰打听得丞厅①请医,云是唐孺人有微恙。待其病痊,
② 乔模乔样:妖模怪样,模样不顺眼的意思。
③ 委的:实在、委实。
① 教授:本来是教官的名称,宋代各王府及各路、府学都设教授。后来也用为对一般教书先生的敬称。
② 两国:两国王或两国夫人。这里是指两国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