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台灣中部慈惠堂信眾言說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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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壇信仰的當事人觀點：

以台灣中部慈惠堂信眾言說為中心

賴亮郡

國立台東大學社會科教育學系副教授

許葉鳴

國立台東大學社會科教育研究所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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私壇信仰的當事人觀點：以台灣中部慈惠堂信眾言說為中心

壹、摘要

私壇林立是台灣社會特有的宗教現象。然而，向私壇求助一向被視為極具功利性的信仰行為。面對來自理性的批判，屬於非理性的宗教只能讓更多圈內人表達屬於他們的「當事人觀點」，讓追隨者的聲音得到適度的傾聽與理解，對此現象的評論才能擺脫權力高度的落差而為人信服。以往關於私壇的研究或以實驗調查，或以文獻考究分析崇信巫術的文化基底。本文則以信眾言說為中心，與信眾進行半結構式訪談作為文本資料的搜集，並輔以參與觀察，考察該壇的請示活動，透過信眾間的交談與互動，整理來自信眾的言說文本，呈現台灣民間信仰中入信者自我詮釋的宗教觀點，並檢討學界普遍認為台灣民間信仰具有高度功利成份的適當性。

關鍵字：私壇、言說、當事人觀點、功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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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卷第一期

前言

本文的「私壇」是指未向內政部登記的私人民間信仰場所，普遍存在於城市或鄉間，部份私壇宛若廟宇，外懸堂號；部份為一般住家型式，建築外觀不甚明顯。每間「私壇」內至少有一位人神溝通者，或稱童乩，以乩示解答求助者的俗世困擾。

供人問事以消災解厄是私壇主要功能，求助於私壇的效果，固然不是科學可以實證，且為一般學術媒體所爭相韃伐，卻又不可否認此現象普遍存在的事實。於是，有關私壇此一神秘領域的研究便在學界間陸續展開：有以區域性研究呈現私壇總數，並延伸探討當地私壇現象者；¹ 有以私壇的神靈溝通者為研究主體，探討童乩的角色、儀式或其地方上的意義者²；或以私壇的扶乩活動與善書為對像，探討其宗教文化的意義及宗教變遷現象。³一般而言，學界大多將台灣社會私壇盛行現象多歸因於功利主義盛行的結果。⁴

1　宋光宇：〈神壇的形成－－高雄市神壇調查資料的初步分析〉，《寺廟與民間文化研討會論文集》上冊

（台北：文建會，1995），頁97–128；林穗君：〈神壇對都市社區生活之影響－－台北市士林區德行里為例〉，《地理教育》21，1995–6，頁117–121；陳杏枝：〈台北市加蚋地區宮壇神廟〉，《臺灣社會學刊》31， 2003–12月，頁93–152。

2　劉枝萬：〈台灣の民間信仰〉、〈台灣のシャマニスム〉，二文皆收入氏著：《台灣の道教と民間信仰》（東京：風響社，1994），頁117–141、143–172。林富士：〈醫者或病人──童乩在臺灣社會中的角色與形象〉，《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集刊》76：3，2005，頁511–567；梅慧玉：《承繼､創造與實踐──綠島社會的乩童研究》（臺北：國立台灣大學考古人類研究所碩士論文，1991）；

蔡佩如：《穿梭天人之際的女人：女童乩的性別特質與身體意涵》（新竹：國立清華大學人類學研究所碩士論文，1998）；王雯鈴：《台灣童乩的成乩歷程──以三重童乩為主的初步考察》（臺北：輔仁大學宗教學系研究所碩士論文，2003）；陳藝勻：《台灣童乩的社會形象與自我認同》（臺北：輔仁大學宗教學系研究所碩士論文，2002）；鄭雅心：《儀式象徵與地方感呈現──以溪州鄉成功村國姓宮關乩童儀式為例》（雲林：雲林科技大學文化資產維護系碩士班碩士論文，2003）；王秀婷：《一個女乩童的生活世界──從啟乩到冷爐的社會網絡發展》（花蓮：國立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研究所碩士論文，2001）。

3　 wGjSGGˈzSGjSGGwGyୖhGGyGjGGwˀ~G

UˉGiG jG hG yG `（~G X``\V`]）ୖXYWˀX]ZୗwG jSG ˈ{G yG jG G t G iୖhG jˀz G G G {G zˀ~G jUˉG wUkUG

SG | G G iG jSG X``]ୗG jSG zˀ UG ˈhG kG {G G {ୖzˀtGGtG|GUˉGhGtGX\ୄYWWY୅YୖGXY`ˀX\]ૡ 4　李亦園：〈宗教的社會責任〉，收入氏著《宗教與神話論集》（台北：立緒，1998），頁120–122；

宋光宇：〈當前台灣民間信仰的發展趨勢〉，收入氏著《宗教與社會》（台北：東大，1995），頁 246–249；瞿海源：〈術數、巫術與宗教行為的變遷與變異〉，收入氏著《台灣宗教變遷的社會政治分析》（台北：桂冠，1997），頁95–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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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教人類學家z認為人類的宗教信仰有三項重要功能，分別為生存適應的功能（hG ）、整合的功能（pG

）及認知的功能（jG ）。⁵李亦園以長期對中國傳統信仰及宗教現象的鑽研，亦發展一套功能取向的宗教信仰分層，

分為觀念的層次與具體的層次：就觀念層次而言，諸如人生意義的終極關懷、倫理道德與社會正義的相關探討；就具體層次而言，因超自然崇拜而產生或附加的功能，包括整合社群及個人心理需求的滿足。⁶

求助於私壇的行為或許符合z所主張的宗教信仰功能中之生存適應功能。如以李亦園所主張的信仰分層歸類，信眾求助於私壇的信仰行為似乎僅滿足具體層次上的個人需求，並不具整合地方社群的功能。

社會學者瞿海源在探討個人求助於新興宗教的因素時指出，當個體無法從世俗的方式解除不確定感時，個體就會尋求另類方法來因應，或從文化，或從宗教，或者求助於術數行為，於是助長了強調靈驗功利的新興宗教及術數行為的盛行。⁷同樣的，李亦園將宗教信仰層次分野，偏向認同宗教信仰的社會整合及造福人群的功能，並將個人滿足的行為視為迷信。⁸

然而，追求超自然、滿足個人需求是否為絕對迷信？西方學者有不同的看法。人本心理學家t認為人有逐次追求生存、安全、被接納、得到自尊的基本需求，基本需求滿足後，人們便會追求更高的需求層次──自我實現，自我實現得到滿足的人能充份發揮潛能，人格協調且一致，t在晚期更強調人的靈性層次，研究中並歸納許多自我實現者皆曾有過高峰經驗（G ），一種激盪人心、神祕的、呈現獨特自我的顛峰狀態，相當類似於宗教界的靈感經

5　轉引自李亦園：〈宗教的社會責任〉，氏著《宗教與神話論集》，頁115–116。

6　李亦園：《文化與修養》（台北：幼獅，1996），頁167–168。

7　瞿海源：《宗教與社會》（台北：台大，2002），頁123–128。

8　李亦園：〈宗教的社會責任〉，頁117；《文化與修養》，頁1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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驗；⁹jG y在臨床心理治療經驗中肯定人「對靈性的渴望」，

認為此特質是人之所以為人的獨有特質；¹⁰iG j提倡超個人心理學，認為人應追求更高層次的自我超越，並積極發展成為心理治療法。¹¹美國耶魯大學宗教學系教授sGk視神秘經驗（G T

G ）為一切宗教的基要原理，且不侷限於宗教層面的討論神秘經驗，他認為，人在神秘經驗中經驗到的「擴張」與「整合」，

將使自我之內的、自我與環境之間的一切對立被和諧的克服。¹²同樣對神秘經驗持正面看法並詳加討論的學者，還有q、~G q、

z、o、i…等人。¹³由此看來，相信靈的存在並非台灣民間信仰的特有現象，注重靈感經驗的民間信仰成份，似乎也符應了西方學界益受關注的神祕經驗研究。

靈信仰的文化意識長期存在於華人傳統文化之中，向私壇求助，是將俗世困擾訴諸術數力量的巫術行為，此行為實可溯源自中國遠古以來的傳統文化背景。中國自上古時期原始圖騰崇拜起，巫術在統治者、知識份子及民間社會的重要性互見更迭，或入朝廷成為決策大臣，或潛入鄉間成為秘密教派，展現其源源不絕的生命力，直至現今，仍為現代臺灣社會的事實。¹⁴瞿海源自1985年起每五年一次的三次社會變遷基本調查資料顯示，台灣地區民眾的術數和巫術行為有顯著增加的趨勢，因為相信有靈，所以在人生徬徨時會求神問卜。瞿氏的研究中更發現，受教程度較高者在成為主管人員後，也比其他職位者有更顯著的算命及看風

9　彭運石：《走向生命的顛峰－馬斯洛的人本心理學》（台北：貓頭鷹，2001），頁195–222。

10　李安德著，若水譯：《超個人心理學》（台北：桂冠，1992），頁271–273。

11　 iGj著，易之新譯：《超個人心理治療 : 心理治療與靈性轉化的結合》（台北：心靈工坊文化，2005），頁87–159。

12　sGk著，傅佩榮譯：《人的宗教向度》（台北：立緒，2006），頁529–586。

13　 jG nUG q主編，龔卓軍譯：《人及其象徵：榮格思想精華的總結》（台北：立緒，1999）；

~G q著，蔡怡佳、劉宏信譯：《宗教經驗之種種》（台北：立緒，2001）；zSG lUG kU著，楊宜音譯：《宗教心理學》（台北：桂冠，1997），頁99–111；qG o著，鄧元尉譯：

《第五向度：靈性世界的探索》（台北：商周，2001）；oG iG 著，高志仁譯：《千禧之兆：天使、夢境、復活、靈知》（台北：立緒，2000）。

14　趙容俊：〈歷代演變及對後世的影響〉，《殷商甲骨卜辭所見之巫術》（台北：文津，2003），頁 285–4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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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的行為，足見受教程度所預期的現代化，對於靈信仰的深厚意識影響不大。¹⁵由此看來，追求超自然的力量、相信超自然的並存既是華人文化的一部分，也或深或淺的影響著個人價值決定與行為判斷。由民族長期傳承而來的宗教觀似乎已然形成一股集體意識，相信人世間仍有不可見的「全然他者」存在（G~ Gv），庇佑著人們。

私壇的盛行是台灣民間信仰的宗教現象，人們以承認靈存在的先決認知理解週遭的俗世變化，向私壇求助於是成為個人面臨重大事件時的抉擇。然而，此類尋求超自然力量的信仰行為是否僅如以往學者所言，

因外在現實生活的需要而冀求神助？或言，因個人的需求而祈求靈驗的行為本身是否必為「功利」？為探討上述主題，本文以信眾的言說為中心，由信眾自行言說入信緣由、歷程及對靈的感知，試圖理解私壇信仰的信眾在靈信仰的先決認知下，建構出何種信仰理念與俗世處理態度，

亦即以信眾的當事人觀點，重新審視民間信仰中的「功利」成分。

貳、研究場域與研究觀點

一、研究場域

本研究以台中縣某家庭式私壇為研究場域，該私壇座落在豐原市西南方的鄰近市郊，其道場設置於民宅頂樓，未懸掛堂號或厭勝物，也未設大型金爐，因此從外觀上來看，無從察覺這間私壇的存在。最初接觸時，筆者對該壇的初步印象是──含蓄而不欲張揚。

私壇的主事者，人們稱之為「師姑」，是信眾與神靈的媒介。四十

15　瞿海源：〈術數、巫術與宗教行為的變遷與變異〉，頁113；〈術數流行與社會變遷〉，《臺灣社會學刊》，22，1999–10，頁1–45；《宗教與社會》，頁69–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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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因身體多病而隨朋友至當地慈惠堂求助，¹⁶接觸之初便能隨即「練身」而入信¹⁷，由於自覺練身的好處，使她往返慈惠堂日益頻繁，漸漸能以手比法、吟詩歌，之後更能因獲得「母娘」的感應開示，以食物湯方自療。該私壇獨特之處在於以時令食物為湯方，配合指壓按摩之指導，以師姑傳達母娘感應神示為依據，信眾便進行自體療癒。¹⁸

師姑及信眾對於本身的信仰持低調的態度，若非熟識絕不對外宣傳，一方面是外界長期對「壇」的負面印象，一方面也避免個人不必要的傷害。因此本研究為尊重受訪者，僅以「{壇」代稱該信仰場所，對於往來的信眾亦僅以姓氏代稱。除此之外，本文對於「{壇」所言的療效不予主觀評論，儘管學術界對於童乩為人治病的行為多界定為「社會文化治療」，並認為治療的對象並非著重於病理上的「疾病」，而著重於文化層次上的患病。¹⁹但本研究仍以尊重為出發點，盼以未設過多立場的態度呈現私壇信眾言說定位的信仰。

二、研究觀點

為了理解當事人往返私壇請示的觀點，本研究選取{壇15位固定往返的信眾為訪談對象。以固定往返的信眾為優先考量的主要原因，是本

16　慈惠堂教派在官方分類中類屬於道教之一，但其傳布與儀式與道教迥異，為台灣戰後本土興起的新興教派，有關慈惠堂教派的起源與背景，詳見鄭志明：《西王母信仰》（嘉義：南華管理學院，

1997）；鄭志明：《臺灣新興宗教現象－扶乩鸞書篇》（嘉義：南華管理學院，1998）；鄭青萍：

〈臺灣的西王母崇拜〉，收入董芳苑編著：《台灣民間信仰之認識》（台北：永望，1983），頁 181–202；王見川：〈慈惠堂與張天師〉，收錄在王見川、李世偉合著之《臺灣的民間宗教與信仰》

（台北：博揚，2000），頁261–272；胡潔芳：〈瑤池金母下凡來〉，收錄在李世偉編著之《臺灣宗教閱覽》（台北：博揚，2002），頁164–178；林美容：〈慈惠堂〉，見林美容、周益民、王見川：

《高雄縣教派宗教》（高雄：高雄縣政府，1997），頁117–143。

17　慈惠堂教派特色之一，是信眾能集體入乩「練身」；但在此壇，練身的信眾意識並未進入恍惚

（）狀態，而是聚精會神的相互指壓運動。

18　關於該壇立壇的緣由、往來友壇、道場設置、通靈方式、例行性宗教活動、特殊的民俗療法與其湯方、練身的進行方式，以及其所呈現的意義等，筆者已有詳細介紹，詳見賴亮郡、許葉鳴：〈慈惠堂私壇之民俗療法：以台灣中部{壇為例〉（已審查通過，原定刊於《臺灣宗教研究通訊》第9期，該刊因改版事於未能如期出刊，該文將刊於改版後）；賴亮郡、許葉鳴：〈宗教療法與信仰功利性：以台灣中部慈惠堂{壇為例〉，宣讀於「社會學習領域的理論與實踐」學術研討會，台東，國立台東大學社會科教育學系，2008年5月2日。

19　李亦園：《文化的圖像（下）》（台北：允晨，1992），頁99–102。李亦園：〈宗教與迷信〉，氏著：《宗教與神話論集》，頁38–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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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在以當事者角度討論私壇信仰者的信仰行為，故選取參與頻率固定並往返多年的信眾，以取得較具代表性的樣本。在決定受訪對象前，筆者已有幾次參與道場信仰活動的經驗，與主事者或請示信眾所進行的非正式訪談，作為研究場域的初步認識，並藉此瞭解往返信眾的參與頻率與入信年資。然而不可否認的是，即便是入信多年的信眾，面對筆者訪談的要求，也有不少考慮再三，甚至委婉拒絕的案例，故訪談前與T壇師姑、師伯（師姑之丈夫）及信眾們充份溝通，就成為研究進行前的首要課題。在幾經徵求受訪者同意後，確定15位受訪樣本，接著，再於{

壇例行性宗教活動前後與信眾約定時間，進行半結構深度訪談。希望透過與信眾的訪談，由信眾言說個人的入信歷程，以便了解個人世俗經歷是如何影響個人對靈驗或靈感經驗的詮釋，同時，也探討靈信仰的文化背景又是如何構成個人對俗世生活事件的解讀。

本文以15位信眾的言說作為討論的主體，或許會遭致代表性不足的質疑。在此必須說明，首先，本文的目的，是以慈惠堂{壇的信眾為中心，而該壇本來就不是信眾極多的人群廟，15位經常往來於該壇的信眾，其言說即使不能代表該{壇的所有信眾觀點，但至少可說明，「經常往來」即有相當大程度的代表性，也表示他們接受該壇的靈信仰，以此作為討論的主體，應無樣本不足的問題。而且，本文的目的，不在全面討論台灣漢人民間信仰的觀點，僅在以該壇為例，指出經常往來該壇信眾的信仰動機與觀點，以此15位信眾為訪談主體，似乎並無不妥。

其次，量化方法可以看出大的趨勢，但少數人的，特別是與一般人不同的信眾言說，實在無法以量化的方式加以詮釋。自然，華人民間信仰的信眾觀點可能言人人殊，但本文的主要目的之一，在於指出民間信仰的信眾觀點並非「本質化」、「一體化」的，檢視經常往來於{壇的信眾言說，正可說明民間信仰中信眾觀點的多元化與非標準化，也可以呈現慈惠堂教派各自依主事者或堂內乩身所領受之啟示發揮的多元容受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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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更重要的是，慈惠堂教派以靈驗濟世發揮，容易為知識界視為功利，尤其若又以私壇為傳播的道場，更易引人非議。儘管近年來，

長期的功利評論在少數論述中得到反省，但是功利評論的適切與否卻需要更多角度的論證，單一價值形成的立論需要再次檢視；同時，相對於言說者群體的「當事人觀點」（G˅GGG），更需要得到更多的傾聽。所謂「當事人觀點」，最初是由馬凌諾斯基（iUG rUG tS 1884–1942）所提出，再由人類學家紀爾茲（jG n¡，1926–2006）所重新定義。紀爾茲認為：「文化」是由意義、象徵、符號所編織而成的網路，無法以本質論來看待它，必須以

「詮釋循環」（G ）的研究策略，來解構所謂科學途徑的研究方式，打破一般學術運作的固著權力，才有可能探究某一文化或現象，在不同的社會、部落、空間中，所擁有不同的定義與意涵；而研究者更必須時時進行觀點的轉換，脫離自身沉殿已久的我族中心（通常是指西方）文化灌輸與複製，站在當地人（當事人）的角度看他們的文化世界。²⁰「當事人觀點」是近代田野工作的主要訴求之一，為了達到當事人觀點的境界，「同理的瞭解」或「同理心」（）遂成為田野工作知識論的基礎。從私壇信眾當事人的角度出發，正是筆者所採納的一種研究態度與倫理取向。紀爾茲所提出的此一觀點，雖然最初

20　關於「當事人觀點」的重新定義與說明，參閱紀爾茲（jG n¡）著，楊德睿譯：《地方知識：詮釋人類學論文集》（台北，麥田，2002）第三章，〈從土著的觀點來看〉。此外，對紀爾茲

「當事人觀點」的闡述，參看潘英海：〈文化的詮釋者：葛慈〉，收入黃應貴主編：《見證與詮釋：

當代人類學家》（台北：正中書局，1992），頁378–413。在此必須說明，「G ˅G G G

」一詞有多種譯法，楊德睿在《地方知識》一書中，就譯為「土著觀點」。從學術研究的進路而言，當前全球原住民（土著）已隱然有成為「第四世界」的趨勢，因此，「G ˅G G G

」專門用以指稱「土著觀點」，似乎有其客觀的背景，因而，目前一般也多採用「土著觀點」的譯法。「G˅GGG」常被用來與「GGGG」（「在地觀點」）或

「G ˅G 」(「局內人觀點」)放在一起討論。關於「局內人觀點」，t

認為，「土著觀點」的了解和獲取，有賴深度「參與觀察」（G ）的田野實踐，以便從局外人（）成為局內人（），並以當地人的生活方式為生活，使研究者本身成為「冒土著」（Gˀ）；而「在地觀點」，則明顯有「地方性」、「區域性」。本文目的之一，是在闡述慈惠堂T壇信眾（當事人）自身的言說與想法，筆者並未積極的成為「局內人」，

同時，本文的田野對象，也沒有明顯的「地方性」或「區域性」，因此，「局內人觀點」或「在地觀點」，並不適用於本文的論述。幾經考慮，本文仍採用潘英海早年「當事人觀點」的譯法，或許更能貼近本文的主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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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是針對爪哇、峇里島、摩洛哥等土著部落出發，但這種試圖掌握個別社會脈絡的研究取向，實際上可以運用在許多文化、社會現象上，對本文探討民間信仰中的在地觀點卻有重要的啟發。簡言之，在討論所謂民間信仰的「功利性」時，任何批判的論述形成之前，是否能以更細微的觀察與體會信眾的言說，是值得再次論辯的地方。本文以{壇信眾15 人的言說為討論主體，正是「當事人觀點」的研究態度與倫理，也是本研究問題意識形成的主要背景。

參、信眾入信歷程

一、信眾基本資料

來往{壇的信眾以女性為多數，信眾年齡介於四十到六十歲之間，

與父母一同前來的子女年齡自十二到三十歲之間，七十歲以上者僅三位。研究對象的選取考量是以參與固定，並同意接受三到四次訪談的信眾為主。受訪信眾基本資料如下所示：

郭小姐：女，56歲，育有二女一男，以家庭式修改衣服為業，二十年前因經血異常尋遍中西醫仍無解的情況下而求助{壇，當初以食物湯方及指壓按摩治癒，之後便長期往來{壇，熟悉自體療癒之法，對於本身身體狀況的改善感到滿意，並肯定母娘的保佑使家人平安，

孩子溫順。

許太太：女，51歲，育有二女一男，自成衣業退休，起初因本身及孩子多病而入信，生活改善後牽引娘家前來，並積極參與私壇活動，在私壇祝壽母娘誕辰時負責膳煮，前往花東進香參拜時負責聯絡訂票等事宜。

程小姐：女，50歲，育有三女一男，原信仰無生老母，屬一貫道，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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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私壇求湯練身指壓的同時，也會去原信仰的廟裡拜拜，目前工作為場地清潔，三十年前即因親戚介紹而來，起初便得感應，現能以手比法，每到{壇便得指示協助他人指壓按摩。

蔡小姐：女，40歲，育有二女，目前為褓姆，入信前母親便經常往來於 {壇，自組家庭後，因孩子多病而求助於T壇，並得母娘指示湯方及指壓日益改善，此後平均約每兩週固定往來。

蕭母：女，73歲，先生已逝，育有四女二男，目前退休在家照顧孫子，

因一次重病時前往台東做粿，病情因而好轉的經驗而入信，爾後便年年前往台東。

朱太太：女，46歲，育有一女一男，自營家電用品行，二十年前女兒被熱水燙傷當時，向多方西醫求助皆判定將難以痊癒，轉而求助{

壇得符水治癒，且未如西醫判言將留下疤痕，因此經常前來{壇練身、求湯。

張先生：男，50歲，育有一女二男，工作經驗豐富，目前於臨近工廠工作，起初隨父母入信，後因個人疾病得癒而固定往來。

蘇小姐：女，48歲，育有一女二男，家庭照顧者，隨夫家入信，後因照顧先生病癒而定期往來。

陳小姐：女，42歲，未婚，目前於量販店銷售成衣，入信前常往來於觀音廟，後因母親得病向母娘求壽而固定往來，並配合神示湯方練身療養自體，改善多病體質。

余小姐：女，43歲，育有一女一男，受雇於小吃店，因身體多病，經朋友介紹而入信，到私壇常協助其他信眾按摩指壓或拍打身體。

康小姐：女，48歲，育有一女，隨夫家入信，該信眾娘家亦設神壇，時常於耳邊聽到指示，數度進入精神醫療院所。目前固定服用安定神經的藥物，每在聽到聲音而害怕起來時便求助於師姑。

周先生：男，50歲，育有二女，自營模組代工工廠，因妻子娘家轉引而來，時常感恩母娘對家人的照顧及個人事業的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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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先生：男，60歲，育有二女一男，為退休公務員，因家人健康獲得改善而固定前來求湯練身，也常到住家附近廟裡當義工。

蕭先生：男，50歲，育有一女，自公務員退伍，常跟隨宗教活動前往台東當義工，為主要炊粿師傅之一，於公職退休從事運輸業，肯定信奉母娘後對身體的改善。

林太太：女，56歲，育有三女，先生在馬來西亞創業，長年在外，林太太來{壇前便常勤於前往臨近的寺廟教堂或土地廟²¹，因原先所拜的廟堂降乩，乩文中出現師伯名字而輾轉接觸{壇，此後常帶自製米食或水果來{壇，積極參與花東進香活動，自覺能時刻得靈感感應。

二、入信緣由

台灣民間信仰無所謂「皈依」的儀式，信眾依憑文化背景中根深柢固的靈信仰，或者傳說中、親友口中靈驗顯化的事蹟，來參與宮壇神廟的敬拜。同樣的，{壇信眾的入信媒介是來自親友鄰里同事等社會網絡節點，然而，不同人群大廟祈福求平安的信眾，到私壇求助的信眾通常都有一定的緣由。本文以下歸納整理該壇信眾言說所詮釋的入信經驗，

以理解信眾言說者為主體的看法：

（一）因病入信

慈惠堂教派原以靈驗治病傳播，無論各分堂主張的濟世方法何等不同，疾病困擾仍為主訴問題。{壇為慈惠堂分堂，乩示信眾自體療癒之法，因此多數信眾入信緣由為個人身體狀況，以下許太太便是一例：

最初是我身體不好，小孩子都還小，一個抱著，兩個牽著…（受訪著哽咽流淚），身體不好，孩子小，經濟又很困難，當初來的

21　林太太的宗教觀點呈現相當寬容的態度。根據筆者訪談得知，林太太在正逢俗世蹇運時，曾因鄰居介紹而參與教會的活動，在參與的當下也曾莫名的感動哭泣。由於此一特殊經驗，她認為世界上多數宗教都勸人為善，即使日後因地緣及同門的親近性，仍較常接觸宮壇與寺廟，但是對於基督教信仰並未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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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候也是很辛苦，孩子很小，又要去坐車，坐到之後又要走一段路，回家時下車後還是要走一段路…【許太太/950319】

許太太入信前因本身及孩子多病，時常奔走於中西醫療院所，經濟的窘迫已禁不起額外的醫藥支出，經友人介紹入信後又因為住家距離{

壇有好一段路，常要多次轉車才到得了，艱辛的歷程使許太太在回憶過往時數度哽咽。許太太入信後，健康、經濟、生活環境等各方面日益改善，因深感受惠於母娘，於是帶領娘家親友陸續入信，成為{壇常客中家族人數最多的一家。此外，「身體不好」的泛稱常見於信眾對自己入信之初的身體描述，如程小姐：

這要從我媽媽往生後（說起），我去我舅媽那裡，我舅媽說，我帶你來拜拜，就來拜了，那時二十二歲，我老母娘那裡還有金母都有在拜，身體不舒服才來這裡，我舅舅和舅媽帶我來的，醫好後，我哥哥說他要先拜老母娘（一貫道），（所以）我舅媽就帶我來拜，也算是緣分啦！【程小姐/950319】

程小姐起初是透過親友的轉介而往返{壇，並在敘述自己的入信歷程時，語帶保留地將身體不舒服的症狀略提而過。她曾提到信仰一貫道的哥哥，實則暗示自己和家人當初幾乎同時接觸了這兩類具有若干相似度的教派，相較於信奉一貫道的哥哥，程小姐自己則隨著親友往返T壇，程小姐將其信仰抉擇歸因於「緣」。然而根據筆者參與觀察，

得知程小姐是三十年前的信眾當中，少數讓師姑輕點指壓便易昏厥的信眾，由此推知程小姐起初虛弱的身體狀況，因此，仍將其歸類於「因病入信」，而此歸類主要是根據筆者參與經驗，也是筆者在傾聽言說者述說後再以參與經驗加以理解所得。在進行文本資料分析時，研究者本身與受訪者對於同樣的歷史事件在認知詮釋上可能呈現其差異，而此差異若是因信眾的考量而選擇忽略，則須由研究者以其參與經驗深度理解，

(14)

固然「緣」的歸因是傳統社會常見的方式，但為具體呈現入信緣由，則需參酌筆者的參與經驗歸類分析。同樣提到因個人身體因素而入信的尚有蕭母、朱太太、蕭先生、周先生等人，其所描述的症狀大抵亦如許太太、程小姐，僅以「身體不好」、「常看醫生」約略描述自己當時的身體狀況。²²相形之下，郭小姐對自己的身體狀況則有較詳細的描述：

（因為）身體不好。我當時在台北拿藥吃，一直吃不好，大家都說要到大醫院檢查，但是檢查歸檢查，藥怎麼吃都沒效，吃藥時狀況好一些，沒吃藥時又一樣……經期一直無法控制，生產以後，自第一胎生產後醫生說是內分泌失衡，無法調適，吃藥時有效，一停用又都一樣，一個月來三次，所以平均一個禮拜停三天又來……那時檢查都說沒事，說妳的子宮頸壁很漂亮，妳的什麼都很好。就是內分泌無法調適……因為藥吃不好，後來我又「改吃中醫」²³。生第二胎後改吃中醫，吃一年仍無效，一個月在中醫那裡拿藥要花五千塊。後來，我就沒自己去，叫我先生去拿，

直到搬回來這裡，生第三個之後就想，既然要死了就吃好一點的，因為大家會認為這個常來就一定是子宮長東西，大家都這樣認為，可是我多次檢查跟本沒有（長瘤）……搬回來這裡後，就開始吃母娘的湯……【郭小姐/950312】

郭小姐對自己三十年前的身體症狀作相當詳細的描述，當時郭小姐的病症並未被西醫找出確定的病因及病名，甚至有醫師在未確認病因的情況下建議信眾取掉子宮，之後轉往中醫診所治療，仍未能痊癒，正因求醫的挫折，才將自己全然交給{壇。長期喝湯後的郭小姐經期雖趨於穩定，但在經期時仍產生劇痛；之後，郭小姐一方面雖已不服用藥物，勤於配合喝湯練身調整身體狀況，一方面仍希望在西醫診斷下找到答案。

22　整理自95年3月18日、19日之訪談記錄。

23　該位信眾以閩南話的常用語描述，這裡的「改吃中醫」，是指改用中醫的配方進行治療。

(15)

終於，醫院診斷出病名為「子宮肌瘤」，且不建議開刀，只要隨經期結束就不會有此症狀。郭小姐的例子顯示，我們看到找私壇治病的人們，

通常在尋找另類醫療的同時，甚至在病痛獲得改善後，也會希望在主流醫學的診斷下得到合理的答案。

（二）家人患病

上述七位信眾主要因自身疾病而入信於{壇，陳小姐則因母親的癌症而固定往返{壇。類似於郭小姐的求醫挫折，陳小姐的母親是直接被宣告不治。原本只是如同上述七位信眾的慢性病，卻要接受醫師突如其來的宣判，不論是對病人或對家屬而言，都是一場巨大的生命遭逢，預告在此之後的不久即將天人永隔。

是鄰居，鄰居介紹，說那裡有在指壓，很好喔！但是我媽媽也怕痛，基本上她也不讓人指壓，但是她就是很愛拜拜，在拜母娘以前是在拜觀世音菩薩，在家都會拜佛號，會作大悲咒，自己做功課，早晚課……後來是因為媽媽，就是這樣斷斷續續，她身體從年輕就不好，三十幾歲就吃高血壓的藥……有ㄧ年天氣變化很大，快過年了很冷，她都在吃血糖藥，結果我嬸嬸告訴她，那個藥吃了會有副作用，不要吃。結果她沒吃，導致昏迷！送醫院，

整個昏迷……住加護病房，第五天才醒過來。醒過來後我就把工作辭掉，從那時開始回家陪媽媽、照顧媽媽，然後我就自己深入了解母娘這一派，才會了解說原來真的是很好。但是你就是身體不好，就是要吃些營養的東西洗掉身上的毒素，才會健康……當初如果不是媽媽的病已經死馬當活馬醫，我也不會整個放棄，而試試看這一派。【陳小姐/950318】

筆者訪談信眾陳小姐時，其母已過世多年。據陳氏回憶，當初因為母親被醫院宣布只剩幾個月的生命，其姊姊硬是不捨的哭著來求助母娘。此後在六年全職照顧母親身體的歲月裡，母親晨昏念佛，安心靜養，而至

(16)

最後沒有掙扎的安然離開人世，陳小姐心中已深感安慰。縱使其家人中至今仍有人不贊同此療法而責咎於陳小姐者，但是想起罹患癌末的母親卻能比西醫所宣布的多活了六年，且在睡夢中安詳的往生，陳小姐因此對母娘始終是滿懷感激。

（三）經濟因素

許先生與許太太這對夫妻以不同的言說角度解讀共同的入信經歷。

許先生一方面雖然與許太太同樣表達當初對子女多病的牽掛，認為孩子的健康更甚於自己，另一方面卻強調經濟因素更是當初入信的緣由：

她（女兒）常常發燒感冒，沒想到一個小白菜湯就把她治好。以前常常吃藥打針，一次就花好幾百塊，喝了小白菜湯（以後）

也常（會）發燒，但是不用再花醫藥費用，就錢來講相差很多。

而且吃西藥有副作用，小白菜沒有副作用，白菜水蕹菜水是我們平常就常吃的，吃了也不覺得如何，價錢也差很多……二十幾年前，看個醫生少說要兩百多塊，更重要的是有效，如果沒效早就不來了……ૺ貔苺苇V`\W_YZૻ

起初，許先生因同事介紹而抱著姑且一試的想法帶妻子前來，喝了湯方仍會發燒的言說意味著，用{壇的方法並不是得到不生病的保證，而是生病時可以藉由母娘乩示的湯方與指壓，協助人體盡速排毒，而發燒也是{壇認為自體療癒的排毒方式之一，只要配合湯方，便可避免因過度發燒而損傷身體部位。²⁴所以採隨手可得、價格便宜的時令食物作為用藥。渡過了一段拮据的經濟困難後，孩子的體質也明顯改善，這更使許先生津津樂道，每年必定積極參與T壇的宗教活動。

（四）父母及親屬轉引

子女追隨父母入信的例子在{壇可謂慣例。父母在孩子小時攜家帶

24　 {壇對「發燒」的自體療癒看法與主流醫學的看法不同，認為是自體療癒的過程；雖然如此，但是也不會任其自然退燒，大多會開示西瓜、紅菜等湯方，幫助體內盡速排毒，自體退燒。

(17)

眷的來拜拜，等到孩子長大成人了，則由子女為父母求湯，蔡小姐及張先生即是如此：

我是從我媽媽開始的，我媽媽先進來，他那時候煮的湯，就是開個紅毛苔，我都不喝。因為我說，只要不是那一樣，我什麼都喝，可是很神奇，祂（母娘）每次開都是那一樣，後來就沒有開給我，因為我都沒喝。過去一直都沒接觸這個，直到我訂婚的時候，因為終身大事，母親就會問啊！問的時候母娘是說這個不同意，『這個人祂不同意，你可以再另外找……』後來母娘很慈悲，說這個人至少是個孝子，『好，過來！』我們有做ㄧ些解祭，也許啦！我媽媽就帶他過來，我想連他都會相信，那我就過來……（起初）我們也都是拿香拜拜而已，也沒什特殊（經驗）

啦！直到我生老大，小朋友不好帶，狀況很多，醫生沒辦法給答案……（有一天）我小孩子半夜發燒，十點多了，真的不知道怎麼辦，打電話來師姑家，（以前）一直都是我媽媽來問，我媽媽來請，好像不關我的事。這次師姑說，沒關係你來！『母娘要你來！我等你！』（晚上）十點多就來師姑家，我真的很感動。

因為是住家，她何必對我們……人家都已經要休息要睡覺了，還要等你，冬天，很冷，我就直接把小孩包ㄧ包就過來，可是來了以後小孩就好好的，就很正常，也沒什麼，就開個湯回去煮，可是那ㄧ夜（小孩）真的就沒什麼狀況，都很平順……【蔡小姐 /950318】

蔡小姐的入信，由原本的漫不經心轉而堅定往來，先生的認同儘管是原因之一，但成家後所面臨的種種難題才是堅定入信的關鍵，孩子的連日哭鬧終於在{壇的包容及神示指導下獲得安撫，既撫慰了孩子，也平復了初任母親的緊張與憂慮。

(18)

小時候是因為母親身體不健康，鄰居跟我們說某某地有瑤池金母在「發揮」（閩），對治療身體有很好的感應，於是有人就帶爸媽來拜。後來真的把媽媽的身體改善了……這不算治療，是祂教我們方法，我們照母娘所教的方法來做。【張先生/950319】

張先生是入信三十年以上的信眾，也屬於信眾的第二代。當初父母頻繁往來於{壇時，張先生只是斷斷續續，時而頻繁、時而疏遠的不定時跟隨，直到自己患病後配合母娘指示而治癒，於是倍加虔信。

除了上述隨父母入信的信眾之外，另有一類是隨配偶入信，如周先生、蕭先生及蘇小姐。以下引述蘇小姐為例：

那時剛和先生訂婚，他說要帶我去一個地方拜拜，一個師姑的家，問我方不方便，我說好。那時只是拿香拜拜，沒說什麼。

去的時候師姑就說：『你的胃會脹氣，是嗎？』我說是，但心想師姑怎麼會知道。師姑又問，是不是工作時都得坐著？師姑便指示我回去用泥鰍燉粥。後來（我）還質問我先生是不是拿我的八字來先給師姑看過？先來查我的身體（健康狀況）！但先生說絕對沒！於是我又質問他，不然為什麼師姑會知道？為什麼會說得那麼準？回家後我的母親也依指示燉湯給我，吃一吃就沒有這個毛病了。不然以前吃完飯都會一直胃脹、打嗝。【蘇小姐 /950319】

蘇小姐因夫家而進入{壇，入信起初的體驗讓她驚奇許久，初次進入道場便可指出蘇胃脹的舊疾，胃疾頓時得到療癒，則建立了其在道場的正向經驗，而此經驗將有助於她對日後療癒的理解。之後當她先生的身體出現危機時，蘇小姐更是無微不至的辛勤照顧，使先生的身體好轉。²⁵

（五）特殊原因

25　關於此療癒經驗，參見下文的描述。

(19)

宗教是無法以理性理解的，正如每位信眾的入信緣由，恐怕只有當事人最能體會當中的玄妙之處。一如以下的入信緣由，若非納入靈信仰的先決認知，則無法理解信眾的言說：

十多年前母娘就取師伯去廟裡當堂主，每年母娘生日時（前）

就會有乩生，用懿旨，懿旨寫「八月八日xx慈惠堂，堂主：

xxx」。她（乩生）就事先寫在黑板，之後就塗掉了……我有一天到山上，我自己騎摩托車要去拜，就看到師伯！他也傍晚時去，我也還不知道他就是xxx。他跟我說，你咳沒關係啦！你拜母娘去住院沒給母娘顧面子啦！你可以出院了，不要再住在那裡了……我當時從慈惠堂騎下來時，心裡很歡喜！高興的是明天就要出院了！沒事情了！【林太太/950318】

林太太入信的經歷十分特殊，是{壇信眾當中唯一非經親友或街坊鄰居等社會網絡介紹而來的。在結識師伯之前，林太太便是m慈惠堂（師姑及師伯入信的廟堂）的信眾，當時林太太正經歷生命中極不順遂的日子，丈夫工作遇到瓶頸，家庭經濟頓時面臨危機，自己的身體又多病起來，也許因此十分注意母娘降乩的乩文，心裡便一直掛念著要找乩文中出現的人名。師伯當時雖與師姑在家修持，但偶爾仍會回廟裡答謝母恩，當天更是因師姑得母娘神示，要師伯到廟裡一趟。師伯一到F堂，

見林太太無助神狀，與之交談後，才因此結識。林太太在處於生命裂隙時，因師伯當下直入人心的話語，撫平了所有的擔憂與焦慮，彷彿自己的行動是在榮耀母娘的臨在，母娘為人治病，身為母娘的子女怎能住進醫院？師伯的出現對林太太而言，是母娘的慈悲顯現，正如林太太為自己的心理狀態所下的註解──「沒事情了！」意謂著眼前的一切苦難都將告一段落。

綜觀以上信眾入信緣由，筆者雖分五項討論，事實上，細觀信眾對自己入信經歷的言說其實是含雜其他二至三類不等，如許太太言說選材

(20)

中提及疾病、孩子的照顧、經濟及心裡歷經的苦；又或如蘇小姐的母親雖早是{壇信眾，但真正入信是在受到丈夫對{壇的信任，有著親友雙重轉引的成份，言說中流露初為人母的擔憂或可歸類為「家人患病」一類。可見真正使十五位信眾堅定入的，是當初交錯綜橫的俗世經歷。信眾細說入信事件的始末，再現入信前後的背景脈絡與歷經的苦楚，透過當事人言說，筆者得以再次檢視學術評論上長久直觀的信仰價值。不可諱言，{壇信眾起初的入信動機的確是為解決個人眼前的生存困境，但是當設身於信眾彼時的處境時，又有多少人能有如此勇氣泅泳橫渡這生命的急湍逆流？信眾求助於私壇的信仰行為就智識界的普遍眼光而言是

「功利的」。也就是說，{壇「功利性的」提供心靈佇足停靠的角落，

「功利性的」滿足個體追求健康的需求。這樣的說法想必是與信眾心中的定位互為扞格的吧！

肆、靈驗、靈感與俗世詮釋

相信靈的存在是人類之所以有宗教的原因，制度化的宗教如佛教、

天主教、基督教等，即使以繁複的儀軌制度取代了直接與靈溝通的原初模式，舉凡面佛參拜與持十字架禱告等，卻仍然是在靈存有的預設下而存在的象徵儀式。臺灣民間信仰沒有明確的基本教義，各廟的敬拜儀式繁簡不一，私人宮壇在此更顯多元。本文的研究場域所屬慈惠堂教派，

同樣也依各乩身領受的濟世天命不同，而使分堂各自宣揚，有些以祭解為主，如北部的慈惠堂王師父；²⁶有些以鸞方濟世，如T壇。如此多元的特質也表現在入信多年的{壇信眾間，部份信眾入信前其實是半信將疑，帶著嘗試的心理前來，因為解決了眼前的問題，所以信眾共同文化

26　施寄青：《看神聽鬼》（台北：大塊文化，2004），頁25–44。

(21)

中對靈的感知得到觸發，但是真正強化信眾靈存在的認知，讓信眾固定前來長達二三十年的緣由究竟為何？這個問題不易解答，但從以下信眾的靈驗經驗及對靈的感知體驗，或可略知一二。

一、靈驗感應

常民求「靈驗」，亦即在求俗世問題經由神聖的顯化或傳達以獲得解決。「靈驗」與否，時常成為常民判斷信仰選擇的普遍依據，民間信仰中強調「靈驗」的取向，因此也被視為信仰中極待匡正的「功利」成份。西方的宗教意志論者如~G q以功利性強化信仰選擇的合理性，由信仰帶來的益處與信仰的目的性為信仰的抉擇背書。²⁷民間信仰的「靈驗」取向的確是十足的實用主義，以全然的主觀經驗依賴超自然力量固然具有相當的危險性，但也呈顯民間信仰對常民俗世生活的高度關懷。對常民而言，生存問題是最迫切且關乎生命的問題，信仰中提供此項需求的吸引力遠大於其他，相較於裝點得金碧輝煌的崇高理念，

眼前能讓自己存活的雨露顯然更有價值。前文描述{壇信眾對自己二、

三十年前入信前的生命陳述，透露俗世的絕處遭逢，身體病痛是眾多入信因素之中，信眾普遍提及的，向母娘求得湯方也成為信眾請示的主要內容。然而，信眾在{壇得到的靈驗感應，是否僅止於疾病療癒？下文整理信眾言說自己入信後所經歷的靈驗感應，擇列如後：

（一）病痛方面

人體的病痛若非親身經歷，難以深刻感受其中的煎熬。曾在急診室經歷過期盼醫者一瞥的漫長等待、曾在病床上凝視了無盡黑夜的人，才能真正的「知道」、「體會」病痛所帶來的痛苦。主流西方醫學對抑制疫情的成效與外科技術的進步上令人不禁讚嘆，在某些關鍵時刻，不可否認的，也確實必須仰賴西方醫學存在的貢獻。但是若將此成功經驗類放在人類前三大死因的慢性病或癌症的診療成效上檢驗，其結果恐怕是

27　張志剛：《宗教學是什麼》（台北：揚智，2003），頁221–230。

(22)

令人失望的。因此，醫療的消費者逐漸轉向在西方霸權下為人們遺忘已久的傳統治療者（G ），世衛組織~ov更強調傳統醫學與西醫結合的可能性。²⁸{壇的民俗療法可視為傳統治療法之一，信眾通常在主流醫學上的備感挫折後，才轉而向{壇尋求驗方。信眾因病求湯練身，返家配合後若覺身體得到改善，便覺「靈驗」。

張先生是入信往返信眾的第二代，年少時，常跟隨父母前往{壇，

長成後努力打拼事業，曾有段時間疏於照顧自己的身體，遇有病痛常求諸西醫或簡便成藥虛應處理，長年的不適終於在一次病痛中嚴重復發。

張先生回顧自己那段痛苦的經驗，作以下描述：

回來後真的實在很痛苦！即使被人按摩也沒痛到像這這麼激烈！

天亮就不能走路！腳還能拖著走。隔天要回來時，整隻腳沒辦法抬下床！沒辦法彎曲……到家前還用手機吩付兒子四腳助行器準備好！到家時還能走，隔天可以下床，再隔天，整個人動彈不得……那時腳腫得像麵龜（閩）一樣，哪能像現在那樣？壓下去的腳像粉粿一樣會跑來跑去……小腿肌腫得圓滾滾的，好的時候整個瘦下去，像是水粿變軟了。後來連手也痛，四肢當中三肢不能動，右手，我曾跟你說過，骨膜破裂過，重新統統再治療一次，好像整個人反轉過來。以前的隱藏疾病或未完全治癒的部份都再重新發作！右手因為是痛在尾指，所以有些能動！這邊就麻麻的沒感覺，師姊幫我從肩胛踩下，踩了很多次！才漸漸好起來！【張先生/950319】

向{壇求助前，張先生已看過西醫，醫師依張先生對症狀的描述原本斷言為痛風，但經檢驗結果，卻推翻了之前口頭上的診斷，因不符合「痛風」的條件，於是醫師將病名歸類為成因至今未明的「類風濕性關節

28　胡幼慧：《新醫療社會學：批判與另類的視角》（台北：心理，2001），頁164–166。

(23)

炎」。經此含糊診斷，張先生於是轉而配合{壇的鸞方與指壓，一個月多後逐漸痊癒，痊癒後的張先生將這樣的過程視為「重生」：

重新當人！自從那次「重新調整之後」，母娘說，那是重生，我自己也覺得是這樣！你說這腳，現在很正常，那時整個硬梆梆！

整個腳背都腫起來！消到哪裡去也不知道，一天天的好起來。那時還以為會流膿之類的，結果也沒有！【張先生/950319】

張先生發病前後約一個多月無法下床，全賴蘇小姐隨側照顧：

像一般人下床尿尿是不是只要幾秒鐘？他卻要半小時，他的腳也不能彎，必須一點一點慢慢移動，他要小號時給他尿桶也沒用，

他沒辦法尿，他必須站著才能尿得出來。照顧的人辛苦，他本身也很辛苦，有時姿勢沒調整好，他也是會喊痛，那一個半月都未曾下床，雖然他都沒運動，但是排泄正常，在這一個多月裡，每天喝四種湯。

那時他痛得無法睡，會（呼喊母娘）說，再這樣痛下去我怎麼受得了，當他這樣說時，隔天就會讓他舒緩些，現在如果一腳較好但不是完全好時，就換另一隻腳（痛），或痛到腳趾關節部位，

從膝蓋往下逐步發痛，包括手也是，幾乎是全身，以前尿酸高時曾痛過的地方都在這一次重新再痛過。【蘇小姐/950823】

這是蘇小姐身為照顧者的言說，因為經歷了一個多月貼身的照顧，

所以能對先生辛苦的復元過程深刻描述。此外，以上言說引起筆者注意的是，蘇小姐似乎體會到，先生的復元是在母娘的照顧下逐漸得以緩解：各部位的疼痛是輪流發生，痛到極點時對母娘的的呼喊求救，似乎能得到疼痛的暫時休止，更顯示母娘的慈悲。蘇小姐在照顧期間，不但必須兼顧繁忙的家務，還得為湯方食材的取得與烹煮往返奔波，偶爾還

(24)

要返回娘家盡兒女之責。肉體的勞苦之外，在心理上更承受了來自親友鄰里們龐大的壓力，若不是念及先生的堅持，若不是體會了母娘的慈悲，蘇小姐表示自己也難免陷入左右為難的情緒。在此期間，其他信眾也常到訪關心，如許先生便時常提供所需要的食材，而程小姐與許太太等也曾到蘇小姐家中協助指壓按摩。直到張先生的身體恢復以往的靈活後，在道場除了更常聽到他幽默爽朗的談笑外，對療癒過程的深刻體驗，也使他在為人按壓時多了一分專注與同理的指導，信眾間也常笑稱他為「足部專家」。正因歷經此生命交關的經驗，蘇小姐一家往來{壇更為規律而頻繁，對母娘的信仰益發堅定。

蘇小姐的靈驗感應是來自親人的痊癒，但是並非所有疾病在{壇都能得到治癒，以下陳小姐的母親即為一例：

她很配合我，我不曉得她接不接受，事後啦！但是她多活了六年，這六年她沒有吃藥，就吃母娘派的營養湯，血糖沒有過低或過高，沒有昏迷，血壓也沒過高，她之前就有輕微的中風喔！

也沒再發作。以前還有尿酸過高的現象，但是後來幾年都沒有再復發。可是，我覺得信心還有心理建設很重要。【陳小姐 /950820】

陳小姐的母親篤信佛教，當被醫師判定為肺癌末期後，陳小姐便負起照顧的責任，母親過世時還曾受到家人的指責，只有父親在一旁支持，認同陳小姐的辛勞，其他家人皆未認同，這使得陳小姐在母親過世後仍時感壓力。訪談最後，陳小姐談到「信心」與「心理建設」，筆者認為有兩種層面的涵義：一是陳小姐對母親生命得以延續的解釋。雖然陳小姐將此歸功於母娘，深感靈驗之外，但也認為心理上對母娘的信賴也是主要原因。二是陳小姐在歷經母親的逝世與親友的誤解後，支持陳小姐重返俗世生活的力量。

以上所述是對慢性病的靈驗感應，下面則是因外傷求助{壇而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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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例子：

我女兒在學校上學時，有同學吃泡麵，然後她同學拿了開水不小心跌倒了，那開水燙到我女兒的腳，她的腳整個腫起來了，都起了水泡，好嚴重！（受訪者哽咽）……我趕快跑到學校，帶著米酒和鹽巴，那是母娘說要這樣做，那是母娘的法寶，帶酒去學校，用水桶給她浸酒，浸到燒燙退掉，然後帶她回家……【許太太/950815】

許太太對孩子的疼愛甚於自己，因此當時一聽到孩子在學校發生意外，

是哭著打電話來找師姑，而依乩示所得的療癒成效也使許太太對母娘的信心更為堅定，並進而善用方法幫助他人。許太太平日時常跟著外燴師傅到各地端菜，一次在交通不便的鄉下地方準備宴會，協助烹煮的助理師傅突然被大量的熱湯燙到，許太太依此方法緊急處理，使那位師傅在求醫不便的情況下也能得到及時的救護，恢復狀況良好且無疤痕。自此之後，許太太常將自己經歷的療癒經驗傳達給週遭急需幫助的人，得到結識者的敬重。

如同許太太的經歷，朱太太的女兒在二十多年前也曾被熱水燙傷，

當時向多方西醫求助皆判定將難以痊癒，轉而求助{壇得符水及驗方，

半年後逐漸治癒，且未如西醫當初判言將留下痂結組織。如今朱太太女兒已亭亭玉立，臉上沒有絲毫燙過的痕跡，經此靈驗經歷，朱太太成為 {壇虔信者之一。²⁹

（二）其他

信眾除了表示在身體健康上所得到的靈驗性外，也有部份信眾認為自己在面臨俗世困擾時，可在{壇得到適度的抒發，使得個人在心性及情緒的掌握上得到相當的靈驗性：

29　整理自95年3月18日訪談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