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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物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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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ademic year: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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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物碼頭〉 一 電扶梯覆載著過多的重量。緩緩地將同一時刻的諸多命運,往樓上或地下送去。台 北車站的地下室擠滿了時間,鐘與手錶、還有可以標示時間的手機,各自以微小的誤差 或相同的頻率,移動每一秒、並發出巨大的聲響── ──火車關門前的噪音。跟頻繁的步伐。粗重的鼻息。 無視他人態度的談天,公務、閒聊、八卦、閒話與戀人絮語,毫不害臊地敲打著擁 有過度沈默的車廂──除了攜伴上車的情侶朋友家人之外,每個單人都擁有著非睡即默 的臉孔──我也漠然地聽著眼前女性的談話,並猜想其他人對於她話中的肉麻有何反 應。應該是嘲笑居多吧。我猜,我隱約看到了旁邊高中生忍住上揚的嘴角。 單人們像碳酸飲料的氣泡一般充斥整個車廂。他們看著地面發呆、觀察他人、或者 是遠眺窗外──在台北到基隆的區間車路線,到板橋以前,窗外只有管線與燈光不斷向 後──像正被畫出的筆跡;火車彷彿不斷追逐著畫線的那隻手──也同時造就了這道如 螢光筆跡的流光。即使人像碳酸飲料的氣泡,人也不會因為在火車裡就消失、或破裂。 車廂門一但打開,整座火車便成為被過度搖動的可樂,在蓋子被打開的瞬間湧出白 色(或暈黃)的泡沫,膩滿整隻開瓶的手、然後在三十秒內消失殆盡,彷彿什麼也沒發 生。只剩黏黏的。 我在等一通電話。開出板橋之前收訊只有一格、甚至沒有。手機螢幕瀰漫著「搜尋 網路」的字眼,這四個字遠比泡沫更像泡沫,虛浮地橫格在螢幕上,黑色鉛字、新細明 體,等到出了地下到了地面,便從螢幕上瓦解,重新組合成「某某電信」四個字。我考 慮將快沒電的手機關機,但最後決定不要。我深怕漏了這通電話、讓對方在我關機的時 段打來、只能轉接到語音信箱,使得對方喪失了再次打來的意願,而不再按下撥話鍵。 空白紙面要先對折、然後再劃上三條線,將空白紙面分成八個正方格。我的線條總 是歪扭,因為我的尺不斷從我生命中消失。從鉛筆盒拿出使用的時刻它存在著,並從我 筆直的藍色線條中確立了它不可否認的存活。但我卻時常忘記再將它放回鉛筆盒裡,等 到了學校,打開筆盒,再也找不到有刻度的塑膠硬塊,才發現我的線條原來是歪曲的, 在我自以為沒有尺也能畫出直線的時候。 我回到家、也總是無法在書桌或床的哪處,重新發現那把可以輔助牽牛花直線生長 的塑膠方塊。等到搬家,才重新挖掘出二十六把塑膠尺,它們分別被埋在床縫與桌牆縫 隙。窗外的筆跡不知道是不是直的,照理來說應該是、但我視線中的它們卻有種難以掌 握的飄忽,就像久遠以前我的數學作業簿,在扭曲的格子裡寫下黑板上的應用題題目, 寫下我應該寫出的算式、並用加減乘除推導出應用題中,存在於生活四周的真理── 問:在筆直的馬路,有一排路燈,每盞路燈都相距140公尺,從第1盞到第7盞路燈 相距多少公尺? 我一直聽著在電影《重慶森林》裡不斷被播放的音樂〈California Dreamin’〉,然 後發現坐在我前方的婦女仰著頭、嘴巴張開地陷入深沈的睡眠。不知道她在做些什麼樣 的夢?我四周的單人們,隱約只有一個染金髮的中年人、穿紅色羽絨外套的小女孩、跟 我抱持同樣的疑問。口水從那婦女的嘴角流出,火車行駛的還算平穩、除了偶爾的大晃 動之外、剩下的只有一般行進時的微小震動。婦女的頭像鬆了螺絲的玩偶、不時搖晃著。 她的夢也會跟著一起晃動嗎?我有著這樣的疑問,其他單人們則沒有這樣的問題。 音樂播了一輪又一輪,兩分多鐘的歌曲結束之後、又重複了一次兩分多鐘。萬華之 後才到板橋,筆跡在短暫月台上歇息後又再次寫起,與車門將要關上的噪音一起,開始.

(2) 前進。那些排列起來的燈光應該是有用到尺去規劃的才是,但就不知道尺是在工程師手 上、還是在工人們的手上?或著、兩種人手上都有。他們都一樣在做這項建設、於是才 有了正在移動的可口可樂:用尺畫出無數條直線,並將可口可樂規劃出可能的動線,毫 無例外地安排好氣泡消失的方向──在桃園站下車買的四十三元車票就是四十三元,不 多收一塊錢卻也從來不放過一塊錢,否則不開閘門、並請到門旁補票──我擔任一顆氣 泡,用我本身的晃動與刺激本質去引導飲者的舒爽。 喝可樂不就是要喝個爽快嗎?冰涼、有氣的嗝,咕嚕咕嚕地享受完一瓶可樂的生存。 我就擔任這樣一顆氣泡,在火車於板橋停下的時刻,〈California Dreamin’〉結束 又開始。我的右手始終拉著吊環。婦人鼾聲搭配吊環帶子的摩擦聲,與火車行進的鐵軌 聲,一同喧譁於單人們粗重的鼻息裡。門旁一對正在摟抱的情侶微笑並親吻,我的左手 始終在口袋、掌握著我的MP3,並伸出兩根手指觸碰躺在零錢裡的手機,深怕錯過任何 來電地,希望它隨時發出震動與噪音。 但它沒有。我等的電話不知道什麼時候才來。早該到了約定的時刻,我不耐於眼前 我自認為並不直的燈光筆跡──實際上它比任何筆跡都要更直──並期待我能夠揮發 我自己的瞬間:氣泡噴出然後消失。左前方,國中年紀的少年在看報紙,斗大的命案標 題橫陳在氣泡之間,站在他正前方的單人低著頭、也很認真且無聊地在閱讀那項報導。 比起尺來,刀械似乎能夠更精確的直線──剪刀能夠剪下所有的應用題、並且作成一張 又一張的卡片。甚至還可以將應用題從中間剪成兩半──〈男子兇殘!為情殺女友全 家!〉──我等的電話還沒來,而夜晚的街景已經流進了車廂裡。 街上的路燈昏黃地掠過窗框。窗框畢竟不比相框,無法攔住任何景色。雖然相框也 無法阻止褪色的可能,但起碼它能夠好好地將一個景、數個人、還有某些笑容留給無數 個黃昏之後的日子。而窗框總是在流動。就連路燈的光芒、也因為火車的移動而有點像 筆跡。漫然地在街道上塗塗抹抹。我吞下一口因胡思亂想而忘記吞下的口水,量過多而 發出咕咚的聲音。車窗上倒映我自己的喉嚨,我清楚地看見它上下移動的軌跡──跟某 個我所不知道的道路上、某個我不知道究竟住了哪些人的住家、某盞我不知道究竟是那 住家中客廳或房間的燈光,疊合在一起──在我思考時累積的口水吞嚥裡,說不定正好 是那戶住家發生家暴、或一同用餐的瞬間。 電扶梯覆載著過多的重量。緩緩地將同一時刻的諸多命運,往樓上或地下送去。自 從我的手錶停了之後、我就失去了戴錶的習慣。時間總是從他人的空間或自己的手機上 獲知,而我就在剛才看見了右手邊老人手腕上的手錶顯示:八點十一分。我的手機則是: 八點十七分。究竟是誰慢了呢?或者是快了?用我的時間跟老人的時間互相比較、只會 得出不同立場的不同結論,毫無意義可言。婦人大約是四十歲的睡眠、仍然隨著火車的 搖動而溢出口水。 或許我們的時間都是疊合在一起的,又或許不。 我跟老人家雖然有著六分鐘時差,但我們各自依然活的好好的。偶爾帶點病痛,但 無傷大雅,我依照我的時間過活,在我八點十七分的現在、與他八點十一分的現在,並 無任何不同。我們都在同一班車上,一班七點四十五分左右準時到台北站的火車。 〈California Dreamin’〉也有它自己的兩分多鐘。 山佳站到了。 鐵軌附近的住家不知道會不會被火車的噪音干擾?在那些我正安眠的夜裡,或許這 裡正有住戶剛從經過的火車聲中驚醒。在他們的窗框裡,即使不能夠固定住火車經過的 景色、卻也能夠精確地將火車經過的噪音攬近房裡。他們不知道是否也曾經當過氣泡? 在月台上被分裝到不同的可樂瓶裡、在月台上從不同的可樂瓶中出來、消失。 我等待的電話已經遲了半個小時,手指沒有感應到震動、而螢幕也總是直接地顯示.

(3) 出時間、不曾出現「您有未接來電」的訊息。我前方的女性又開始講起了電話、跟我等 待電話的時刻重疊。「喂?是,是是我是,王經理您好。」這次似乎不是她的戀人。相 較於與戀人的電話,她的聲音明顯地改變成類似電車語音的聲音。「鶯歌站要到了。」, 我一時之間竟然沒能分辨出來她們兩者的聲調區別。 車門打開,泡泡進進出出。在我等電話的時候,對方正在做些什麼呢?「你等我一 下,我稍後再打給你。」,稍後了台北到桃園七個站的距離、四十歲婦人一個瞌睡的短 夢、一紙殺人命案報導的調查經過。我的時間與對方疊合,卻無法共用。沒有未接來電 的遺憾,悄悄地被窗外的街燈描過。不帶輪廓。 〈California Dreamin’〉再一次兩分多鐘。我猜,她應該是不會打過來了。在我等 電話的這段時間裡,無限的時間與個體從我身旁穿插而過。八點二十六分,我的時間。 老先生沒有人禮讓座位,仍然慢了六分鐘地站著。報紙沙沙,鼻息鼾鼾。在火車裡看不 到月亮,在地球的另一面、晚了或早我們見到月亮的月亮,是否也如此圓?我憑著走進 台北火車站前的天空,細細回想了黃如起司的月形。我猜,我跟她都是看到同一顆月亮, 或許她慢我三分鐘才抬起頭、又或許只是時鐘上的差異。但我確實沒有接到她的電話, 於路燈在街道上輕畫愁絲的時候。 我就這樣擔任一顆氣泡,預定於桃園破掉。在我下車之後,我可以打給她、甚至到 她家找她。但在車內,我卻沒有理由撥出。因為她已經叫我等,我只能等、在她不知道 忙些什麼的時候。唯有下車、離開瓶身,才可以說「我到車站了。」然後聽她是已經有 空了呢?還是仍然在忙。但那都無所謂,在我下車之後、我就不是「等電話了」,我甚 至可以到她家找她。 鶯歌站剛過,快到桃園了。手機依然沒有震動跡象。車內的所有單人們各自維持一 種沈默的默契。也彷彿是某種秩序,儘管根本沒有人擬定。國小糾察隊與風紀股長,一 向是最被討厭的職位。卻不是討厭其職位本身,而是擔任這個職位的人通常都會被討 厭。秩序隱隱然是個難以管理與遵守的東西。想到昨天看了某某卡通,便非常興奮地想 跟旁邊的同學說,卻馬上被管理老師來臨前秩序的風紀股長阻止。用黑板上白色X字下 的號碼來糾正一切、交頭接耳破壞秩序的小孩兒。但如此這般小孩仍然吵鬧──於早餐 後晨間第二堂課前之平靜中祟動的單薄話語、於午後初醒太陽斜照進灰塵顯影的喧譁打 鬧──只要有一個人開始說話、兩個人、三個人、那麼馬上就會蔓延成全班性的說話病。 於是X號有了長長一串基因般的號碼,然後才是老師面色凝重或橫眉怒目的詢問與訓 話。在這樣幾次的藤條之後,紙條的發明便成為默許下的薄弱規約,只要不是明目張膽、 大量傳遞,那麼講台上的老師大多會閉隻眼,任憑學生魚雁來返。 然後開始有了等待。比思考慢,比對話更慢。彼此分布在對角線兩道極端的點上, 座位與座位間相隔兩分鐘與老師轉身看見的風險。送出飽含情意、八卦、嬉鬧的句子, 句子被迫等待,等待對方的回應、等待傳遞的過程。沒有用尺隨意撕下的數學簿子,毫 不規則且毛邊的白色紙張承載著期待。因為期待而隨來的等待充滿難耐。我手中的電話 沒響。單人們的秩序仍井然,毫不逾矩,不竊竊私語也不喧譁。勉強可充當黑板的窗上 沒有X字,大家卻能自動自發地安靜。唯有少數人例外,那些從一開始就不是「單人」 的氣泡。眼前的女性電話終於說完,那可算是正和老師對話的總務股長吧。 車子震動了好大一下。四十歲婦女醒了、因為震動而咬到舌。她抱著嘴彎腰醒來、 因疼痛而重新與這個世界接軌。還有她手錶上的時間──不知幾點、但不見得與我同─ ─我站穩,四周的小孩跌得東倒西歪、有的在哭、有的則是不斷高聲發問。惹得家長好 言相慰變成煩悶阻止。與我有不同時間的老人家跌坐在不肯讓座的國中生身上。窗外飛 過的近居屋簷,像電視斷訊的雜亂雪花跳動在我眼中。車子震動了好大一下,而我的手 機仍不肯震動。數學簿的紙不會震動。沒有任何一道有關於震動的應用題。.

(4) 我等的電話還不來。外頭的路燈在我眼中突然變得緩慢且凝澈。感應燈般,突然打 亮嵌入我的眼、然後入睡熄滅離開我視線。民宅裡頭相同頻率的白色日光燈解碼似地乍 現,細思並追往、餐桌應該漸空、兒女走入自己的房間、父母坐於客廳聊天、電視播著 無聊的綜藝節目。紗窗關得緊實,而紗窗外的我們不過是一列劇烈震動的車子。 紗門縫隙,交錯連綿且平行不絕的格子們,在那之後的我們不過就像被阻擋的蛾。 進不去那屋子,碰不了那依戀不已的燈光。只在可樂打開之後才有衝出的機會,像精子。 但氣泡會消失在黃色警戒線的後方,被手扶梯緩緩載上地平線。然後回到自己家裡,打 開紗門與紗窗、關起紗門與紗窗,阻擋外頭經過的種種。旁觀他人之命運,路燈明暗深 淺與裡無關。干涉不了他人生命,而我卻牽制於一通尚未來電的通話。 列車滑出軌道。像開紗窗,我想。同時身旁揚起尖叫,高分貝。汽水劇烈搖動。氣 泡互相推擠猛烈,精子般擺尾等待衝出一刻。在我眼前的世界已經倒轉,窗框不能限制 任何一片風景於方形,即使屋外景色也永遠流動不已。但我能夠顛倒,倒轉其景。在列 車翻覆的時刻,人們將成為無法衝出的氣泡、回不去應走的道。而我也同時永遠失去那 通電話。 接不到,也撥不了。. 二 〈電車翻覆!區間車脫軌,半數以上乘客罹難!〉 「真慘。」那傢伙,Y這麼說。她略黏油墨的指腹,飽和了溼潤嘴唇的誘惑力。 對這則新聞,我不是很有興趣。報紙用顏色繽紛的字體述了這則新聞,我猜想、這則新 聞能夠佔據的版面應有一個星期。至多兩個星期,似乎太多了。一個星期又三天以內, 這則新聞便會從報紙的頭版縮為方形的小塊、其篇幅不會比火柴盒大到哪去。在頭版、 社會版,及其他版面,從一開始的事件直播,到後續的死亡人數統計(死了一百二十三 人、五十四人輕重傷、八人失蹤。)(接到來自現場的緊急報導,死亡人數增為一百二 十九人)、死者家屬的悲傷情緒(小弟弟,你爸爸去世了,請問你難不難過?)、事件 責任的歸屬(鐵路局長下台以示負責)、安全措施的檢討等等,最後這起事件將成為幾 個月之後的獨家專訪,專訪倖存者對當時的感受恐懼以及一路復健走來的心路歷程。 不,還少算了我不知道是否仍然活著的一、二十年後,某某電視台所作的傷慟回憶記錄 史。從鐵路早期的安全事故、回溯到這一起駭人的翻車失事,接著可能是未來一、二十 年間零星的鐵路事件之反省。鐵路傷慟回憶記錄史。從開始便成為歷史,一切事情。都 是歷史、皆為後話。Y說,你有認識的人在那班車上嗎?我搖搖頭,應該沒有,我想。 但我卻提不起勁去讀這則新聞,有關它的一切、後續、罹難者與傷者名單。太多字了, 我想,絮絮叨叨的姓名集合。我可記不得許多人名,同樣地、我也懶於應付那眾多洪流 般的姓名排列。那些字與字的構成,姓名的誕生,在這裡出現只能是明示死亡的存在, 像某種宣稱,Y說,人生之初而有名姓、有名有姓而為被社會呼喚的開始,但在罹難者 名單的表格裡,姓名反而被顛倒為宣告死亡的利器。Y怎麼搞的,今天說話這麼冗贅。 妳說什麼,我問,我不是很明白。Y看我沒聽懂她的話,也就不提了,反倒問我昨晚八 點三十九分,我們在做什麼。房裡,Y坐的沙發身旁有盞小桌燈,燈色透過燈罩而成有 點發白的膚色,挺像Y常用的粉餅的顏色。地毯是亮度很差的孔雀綠,有點像沈澱了幾 十年的綠藻。我很不喜歡這地毯的顏色,Y回答,我們都住在魚缸。我回答,我們昨天.

(5) 那時在做愛。Y喔了一聲,咬了咬紅色指甲。尖端圓滑、海岬突岸般的弧度,潔白牙齒 裡隱藏了正不斷鼓動的紅舌。我們曾經吻到舌頭都破皮。列車昨晚八點三十九分經過並 翻覆,在我和Y做愛的時候;列車昨晚八點三十九分經過並翻覆,在我進入Y、或Y施 恩開放讓我進入的時候,翻覆,電車的輪子也許扭曲而和鐵軌脫離,裡頭所有的乘客都 隨著騰空的驗車、在車廂裡翻轉、懸空。玻璃和頭腦一起碎裂,電車抹布般擰轉。我想 起某個將列車和乘客形容為汽水與氣泡的傢伙,汽水搖開了之後瓶蓋被轉開鮮血如黑色 糖水湧出並挾帶大量氣泡。氣泡出現又消失,消失於車站、而回到它們應該身處的位置。 它們應該身處的家、的街頭、的公司機關行號學校。並靜靜等待隔天、下星期、下個月 或明年,重新有那麼一個不得不去的機會回到瓶子裡再次成為氣泡,在汽水裡的。出現 又消失。本來應該在月台與黃色警戒線後消失、不留軌跡的氣泡,這次卻到不了月台, 且從此消失。但比起活著的月台消失,死了的翻覆消失更讓人亟欲查清身分。死者身分, 家屬認屍,遺產分配,保險理賠。搖過後轉開的汽水撒出無數的身分,父母子女、妻子 丈夫、女婿岳父、常務理事榮譽校友、里長鄉長、流氓地痞、遊民色狼、前科犯賭鬼、 歸國子女交換學生。Y問,你渴了嗎?我搖搖頭,點燃一根有濾嘴的菸,Dunhil l,粉餅燈光在Y卸妝後的瘦臉上抹了層虛偽。她從來就不是真心關心我任何事。見我 回答不渴,Y也就繼續讀她的報紙。渴的話冰箱有三瓶啤酒,Y說。Y只關心橡膠製保 險套與我的指甲有沒有剪。而我也不再期望她的關心。不再,卻存在讓我難受的痛苦。 我們的關係、就是要這樣的態度才顯得正常:不過份干涉,不過份關心、不過份要求。 否則就變了,我們的身分。在星期四、五、六三天的晚上,下班後用這把不知複製了幾 次的鑰匙,轉開這道隔絕了內外、表裡、親密與陌生的門扉。我進來了三十七次,門內 的小桌燈始終是粉餅的顏色。她那塗了黑色鮮亮指甲油的腳趾,點在孔雀綠綠藻地毯 上。燈餅不及的暗處,她那沾染一點灰塵的腳跟,是她身上衣著之外最原始的顏色。列 車擁有往來的權力,載著無數氣泡,進出山洞停靠車站,乘客拿著票根,而我捏著鑰匙。 列車在Y家三個街口外的高架橋上經過,我站在瞧下看見車內的無限蒼白駛過。那些日 光燈,在夜晚像流光,轉瞬即逝。它載走那些與我類似的人們,或著和那傢伙說的一樣, 是無止盡的氣泡們,拿著地點各自不同的票根、消失於票價所列的車站。而我也消失於 手上這把鑰匙。煙在空中捲了捲,Y用去光水把腳指甲油去掉。在這把鑰匙將門打開的 瞬間,我的身分便從世上消失:業務經理,34歲,頭髮茂密、沒有啤酒肚、家中長子。 直到我出了這扇門,我才又得要重新面對眼前的一切,尚未談攏的企劃案、日益縮水的 薪資、催我結婚的母親。幫我從冰箱拿啤酒來,Y說,非疑問句。妳渴了?我問。嗯。 她點頭。我打開我所熟悉的冰箱,拿出Asahi一瓶。電車不知是否有繼續通行?綿 延織錦的火車時刻表裡,一段道路一條電車翻了一地汽水,黏膩於鐵軌。已歪的鐵軌, 火車無法在短時間內行駛,但其他更多更多尚未消失準備出現的氣泡們卻不得閒,即使 死了百來人事情還是得做。要上班要上課、要出差要與會,死了百來人也不能放假。時 刻表在我所不知道的時間被安排好。四、五、六三天,六點半下班後拎著鑰匙到這裡來 開門,脫鞋、放公事包、脫衣、接吻、上床、做愛、洗澡、睡覺。這是在我之前的男人 們彼此遵守的規矩。而時間,星期四、五、六做,聖誕節情人節例假日不做。則是Y所 安排好的時間,不得更動,沒有例外。時刻表被安排,不僅僅是我自己的安排,更多是 別人的,朝九晚五、七點用餐等等。我能不能像列車一樣離開那些時刻表的包圍呢?即 使我離開,時刻表也能夠馬上做出應變措施。這令我有些灰心。即使我星期四、五、六 有任何一天沒來,Y也能另外找到別的男人。電車翻了愛還是得做。Asahi從Y的 喉嚨落肚的時候,救援及修復工作正在強燈下噠噠噠地進行著。Y的嘴唇更紅了,我隱 瞞了一個星期的感冒使我身體發熱。上星期五晚上我在她的旁邊發燒,她沒發現。我在 床上像是要蒸發似地,Y卻睡得安穩,鼾聲不息。躺著仰視天花板隱約聽見三個街口外.

(6) 火車經過的聲音。載走某些與我相似的人們,我們都有車票。要睡了,Y說,要做嗎? 不了,我回答。我此時沒有什麼心情。Y是我的情婦,但對她而言她不過是在找一個看 來順眼、沒有疾病的男人來做愛而已。我手中的鑰匙有朝一日將不屬於我,而三十七次 的我卻遺留在這裡。業務經理,34歲,頭髮茂密、沒有啤酒肚、家中長子。這些種種, 當我打開這扇門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與Y做愛的男人。一個男人,姓名無關、職業無 關、家庭無關、交際圈無關,只是個男人。擁有一個冰箱兩瓶啤酒的特權(一瓶是Y要 喝的)。喀噠。鑰匙轉開門鎖,我第一次進來的時候仍然擁有對Y的愛戀。我愛她。我 曾經這樣覺得,於是希望她能夠將視線聚焦在我身上。曾經我試圖激起她對我的注意, 於是某個星期五我缺席,卻在隔天星期六看見另一個我不常用的保險套品牌裝滿精液。 我放棄了。到現在,列車翻覆的時候我們仍然在做愛,流汗輕輕黏住我的跟她的腹部。 火車上人們從生者變死者、從身分明朗變成難以辨識的時候,我和Y依然在做愛。Y的 男人,做愛的男人。我的身分也在做愛的時候變得難以辨識。業務經理,34歲,頭髮 茂密、沒有啤酒肚、家中長子。我看著報紙斗大的標題,頭版新聞,列車翻覆的事故。 或許有那麼一天我也會這樣成為消失在細縫裡的泡沫。我愛妳,我說。在床上,Y鼾聲 細微。三個街口外有火車經過,靜靜聽便能聽見。喀噠。我開門,小桌燈不見了。剩下 搬不走的沙發與櫃子。房間空空盪盪。列車翻覆了時刻表能馬上安排,避免無車可搭。 避免,無車可搭,我站在門口,手還提著公事包。三個街口外的平交道發出叮叮噹噹的 響聲,我來的路上被攔下。我脫下鞋,放到被清空的鞋櫃。碰啪。門關上,這次我沒有 失去身分。但是我愛她,我想。她不會再出現了。昨天是我第三十七次進來,和她做過 三十六次愛。卻只和她說過一次我愛妳。我說,「真慘。」. 三 他從門口進來,叮咚出片刻身影。他是個總來買保險套的中年男人。但今天僅拿了 一罐黑咖啡。一共是三十九元,謝謝,收您三十九元。他拿了發票後走到店裡附設的座 位,用剪淨的指甲清脆地剝開鐵罐。啵。不像黑咖啡的咖啡味自罐口漫出。速食的罐裝 咖啡,不像咖啡的咖啡,味道如塑膠般平滑、似粉筆般無味。相較之下,白開水顯得甘 甜許多。他喝著咖啡,深深地色濃如墨的咖啡、深深地像拉直的保鮮膜般平滑。深深地 平滑。如他黑色的裝也是平滑,沒有毛球或塵絮。西裝看起來像是無法附著上任何東西 的滑。並不吸附物質、不似黑洞,上方燈光即使渙散於他的肩膀,也像是隨時會流瀉下 的水銀。蒼白一整年的燈光燒灼時間,在肩膀上如水銀重重流過。不帶任何殘留、走失 軌跡。他喝完後將空罐丟入回收筒。叮咚。中年男人穿著深深地平滑的黑色西裝走出, 沒有買保險套。自動門關上。中年男人剩下背影、及一地水銀,其餘皆不詳。 我想起夏宇的詩。時間如水銀落地。我看向玻璃窗外中年人的背影。離去的背影、 他會不會再來呢?當長期來往於單行道的規律被打破,岔路便毫不猶豫地橫陳於眼前─ ─岡本003販售168元,那位中年男人三十多次在同一時間前來購買的東西。一盒 三個,在星期四的晚間六點以前。他站在店外等待紅綠燈,他一向不等待店門外那個橫 越馬路的紅燈。他從來不說話,僅僅是結帳時偶爾微笑。即使是三十多次的定時光顧, 他這個人仍然如他身上的黑色西裝,沒能附著上任何東西,即使是他的身分──他只在 進來店裡後走到指定的地點拿取他所需要的乳膠製品。一百六十八元,謝謝,收您一百 六十八元。然後離去。 然後離去。三十多次的離去,我仍無法記清他的長相。只能憑印象中的輪廓判定他 是中年男人,且頭髮茂密、看起來也不像有啤酒肚。乳膠製保險套是我唯一能夠得到的.

(7) 線索,除此之外再也沒有別的可以窺探其身分的縫隙。頂多是,一身西裝看來像是個普 通的上班族。但這線索並沒有什麼實際幫助,因為其功用最多就如同性別,只像張簡單 的貼紙,不能觸及更深微的面貌。他整個人是如此的平滑──乳膠製的平滑困住了找孔 滲出的濃稠──他定時前來購買的乳膠製品雖然提供了一點認識他的線索,卻也同時使 他整個人幽微不顯。 紅燈好像還有四十幾秒。他等待,且於等待的時候讓我的一切習以為常之臆測在他 身後落地。因其過於反常的舉動、致使臆測無法伸出觸手鉤住西裝纖維。我有預感他會 從此消失,徹徹底底地──在過了這個紅綠燈之後。我只能看見他的後頸,隔著玻璃窗 上的海報。在他身旁的廣告旗幟已然褪色,網路遊戲的廣告、終生免費的噱頭。廣告旗 幟即使在人來人往的時候也甚少被注視。頂多偶然、抬起頭或走進來時被旗幟打上臉 面,才會赫然驚覺這些褪色的時間在此已佔地許久。許久、久久才換一次。換上另外一 面旗幟,另外一款網路遊戲、另外一套終生免費、另外一個免費、另外一個人生。究竟 有多少人生可供免費?有時更換這些旗幟我便囿於此類問題。只能淡然面對,沒能免費 的人生頂多就是國高中小毛頭們來櫃台說聲:「Gash卡三百元。」。謝謝、一共是 三百元,收您三百元。Gash卡儲值,繼續他人生中的線上「天堂」。我想起有個人 也是在剛進門前被旗幟輕輕拍打到頰。頰上被那來自另一世界的褪色人生拂上些許塵 埃,他是個相當年輕的男孩。 二十歲上下,跟我年紀差不多。我記起他第一天來買一瓶可樂時的失誤。自過度搖 晃的瓶身,急促從蓋隙湧出的泡沫。 「就像人。」他突然說。 「啊?」記得那時我急忙遞給他一條抹布擦拭。 「妳常搭火車嗎?」他問我。 「不常。」我拿起拖把。 「我常搭噢。」他用濕抹布擦了擦手,「於是突然覺得氣泡像人。」 「為什麼?」我跟著他的隱喻思考。 「因為車門開了人便推擠,意圖在門縫中離去。」他回答。 「是意圖嗎?或者僅僅是無意識而已。」我持疑。 「但一樣都是氣泡。」微笑作結。 之後他也常來。如他所說的時常搭車。源自於當天第一次在這裡的可樂失誤,一直 到後來第二十幾次之後的毫無聲息。人間蒸發一般,還是他就如同他所說的氣泡一樣, 在離開月台的時候不小心破裂、於是消失。徹徹底底地。外頭那個中年男人還剩下三十 幾秒的紅燈。斑馬線默於乾裂的柏油路面。眼前雖是晚間八點,卻沒有什麼行車。有如 凌晨一般靜寂。差別只在於紅綠燈尚未成為警戒的閃爍黃燈號誌──一閃一閃的酣睡鼻 息。 男孩說他姓簡。我說簡先生你好。他笑笑說,太過老氣了。和我差不多二十歲的年 紀,約莫大學二年級。 「叫我小簡就好。」他說,「因為今後會常來,所以請多多指教。」 「你好。」對方已經自我介紹、似乎就容不得我沉默,「我姓李。」 「今天也是二十五元。」他笑著將一瓶曲線瓶可口可樂放上櫃台。 紅色射線讀出條碼,並顯示一瓶可樂的價值於收銀機上。二十五元,謝謝、收您二 十五元。這是您的發票。.

(8) 「好像車票。」他突然這麼說。 「因為火車是可樂。」依循他先前的隱喻,我這麼回答。 某次我已忘記的日期。他規律地出現,為了趕車。急急忙忙地從冰箱拿了一瓶可樂 來結帳。 「妳好。」他流著汗笑,一邊從背包裡翻找錢包。 「你在趕車?」 「是啊、因為要去找女朋友嘛,這班車趕不上就要再等一個小時了。」他似乎帶有 某些自傲與喜悅地跟我說。 「嗯、二十五元。」我向他收了車票錢。 雖然時常見面但話題不多。至多聊了數句他便要走。也有曾經他面色凝重地來結 帳,總是相同的可口可樂。 「怎麼了?」我問。 「吵架了。」他的神情緩慢而痛苦。 「噢。」我沒有跟他說車票的價錢。他將二十五元放在櫃檯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喝著可樂。車票收在他的皮包裡。 「但你還是要去。」我說,「既然還是要去找她,那就將自己偽裝的開心點吧。」 「偽裝?」 「嗯,偽裝。」我點點頭。 橫隔於中年男人眼前的二十幾秒,與我的回思共存於同一時間。彷彿紅燈的倒數是 我這些回憶的死亡宣告。對於這些回憶雖然我保存的極其完整。但回憶終歸是回憶、它 本身似乎已不再具有生的能力。無法再繼續往前,看不到未來,無法構造屬於未來的回 憶。中年男人對於等待似乎很有耐心,他孤獨地站著、身體不動。就像已經遺失了自己 至親的人對世間心死的麻木。 他的背影從頭的角度可以判斷出,他低著頭,似乎望著除了煙蒂再無其他的柏油路 面。秒數仍然倒數宣告。讀秒結束後的綠燈代表可以通行──通行到哪?回憶如果終止 那還有哪裡可以再次追憶? 男孩小簡對我的意義不會比這中年男人更大。他們只一樣都是長期規律出現的顧 客。光顧上門、購買相同的物品、帶有讓他們牽掛的人、與回憶,一路行進下去。來購 買東西的回憶、期待的回憶以及不再光顧的憂傷回憶。他們不再光顧的現在,應該都面 臨了幾十次光顧將成往事追憶的現實。 「我可能以後不會再來了。」 「噢?」我把發票給他。 「苦撐了這麼久、我實在很累很累。」 「嗯。」 「即使只是一通電話,她能夠給我的傷害與折磨也遠遠比當面斥責還要更多。」他 看起來挺哀傷的,「我還在等她的電話。」 「確實很辛苦呢。」我有點語帶敷衍。我並不想參予任何與我無關的情緒。 「嗯,我快來不及了。拜拜。」他看了看錶。 「再見,」我回答,「謝謝惠顧。」.

(9) 之後他便沒有再出現。一通電話可以造成的折磨有許多種。比方說等待,在等待途 中的臆測存有許多難以掙脫的黏稠性。一但開始等待,世界便如蛛網一般緊黏著自我的 意識不放──這麼久沒打來她發生了什麼事?她在跟別的男人講電話嗎?她為什麼不 可馬上回我的電話?──小簡黏在裡頭了。他說過他的火車是搭到桃園,於夜間。約莫 晚上八點左右,晚上八點的時候我仍在店裡。打掃、點貨、補貨、幫客人影印、與結帳。 我與他同時並存於同一個時間,卻不彼此共有,他飽滿的焦躁與我煮茶葉蛋同時。同時, 卻有兩者不同之命運。 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小簡。而不久前有班開往桃園的區間車翻覆了,我不知道他是不 是在裡面。我大概看過罹難者名單,有六個姓簡的,四個二十歲左右。我不知道哪個是 他、或根本都不是他。在我煮茶葉蛋的時候小簡就這樣消失,或許是死了、也或許只是 失去了特地來這裡買可樂的理由。我不知道,對我而言他的意義不過就是個長期而規律 的顧客。一但消失,頂多片刻的遺憾之外不帶有別的。 就跟中年男人一樣,深深地平滑的他如今也不在外頭了。紅燈剩下最後十秒,男人 卻不見了,他應是看見四週無車就穿越馬路離去。他帶著我不可知的臆測消失在門外的 黑暗。終究濃縮成乳膠製品的他就這樣從我眼前消失,僅留下回收筒的空罐證明他曾來 光顧。 他們兩人是這裡難得的長期顧客,如今都已遁於回憶。倒數著最後七秒,這倒數究 竟是對回憶的死亡宣告、還是開始起跑?我已分辨不清。身旁的熱狗冒著蒸氣轉動、茶 葉蛋早已不是我當天煮的那鍋卻仍然飽滿。這間店裡的燈光強烈,像是無數的時光都隨 著燈光被深鑿於地一樣,地面的倒影亮的令人心驚。 倒數三秒。我看到對面路口有個人影往這裡筆直走來。在我將兩名顧客送往回憶的 時候,似乎又將有另外一名顧客涉足這塊僅供來去的場域──猶如碼頭一般的來去。船 停泊與遠航、一艘停下而另外兩艘又將要朝遠洋而去。這裡讓那些船隻們找到他們所要 的、也同時見證了他們的遺失──不管遺失些什麼──我隱隱然像是潛於此處的女巫。 主持此處的運作、也與來往的船隻不斷擦身而過。 倒數一秒。外頭那人要走進來,而我的回憶也將成為失物的影子,身為失物附屬品 般的靜靜地躺著。相同的時間,任人來往於拾取與遺失的過程。 叮咚。「您好、歡迎光臨失物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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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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