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大陸彝族企業家階層對社會
變遷和族群性的影響
托馬斯‧海貝勒
（德國杜伊斯堡大學東亞學與政治學教授兼政治研究所所長）摘
要
中國大陸雖有 55 個少數民族，惟至今關於探討大陸少數民族經濟 現代化與社會變遷之關連性的研究猶如鳳毛麟角。本文以此為出發 點，闡述以下四個基本問題：一、彝族新興企業家在社會變遷和社會 結構轉變過程中所扮演的角色；二、彝族企業家階層的形成過程及其 對社會動員的影響；三、在經濟和社會的變遷中社會性組織（家支） 的角色變化與經濟思想的轉變；四、企業家階層與族群性之間的關 係。 本文另一個重要的切入點是，彝族企業家同時扮演了市場上的社 會活動家和民族群體成員的雙重角色。此外，其既作為個人同時又成 為人際關係群體如民族、地區或語言群體中的一個行動者。因此，對 彝族企業家進行研究，將有助於我們更深入地理解彝族社會結構的變 遷過程。本研究從 1999 年至 2000 年前後在四川省涼山自治州的甘洛、 冕寧、昭覺和鹽源等四個縣共採訪了 68 位企業家，本文即此一田野調 查的初步結果。 關鍵詞：彝族、民族動員、民族企業家、商人困境、精神收穫壹、前言
本文是作者與西昌彝族研究所學者群共同進行的一項研究課題之 初步記錄，此課題始於 1999 年 8 月在甘洛和冕寧兩縣開展的試驗性考 察，以及於 2000 年 8、9 月在昭覺和鹽源兩縣的後續考察，在這四個 縣共對 68 名私營企業家進行問卷調查和規劃性的採訪，其中有 20 名 是漢族人，其餘為彝族人。這一比例是基於彝族企業家雖然是主要的 研究對象，但同時也應獲得有關彝族與漢族企業家相比較的充分資 訊。 由於此項課題還未結束，因此本文主要在闡述這一研究課題是如 何與理論指導相結合、它的目標以及初步的結論和假設，這些結論和 假設還有待在課題調查的過程中得到證實或修正。 近幾年來，企業家在社會發展和轉型過程中的角色扮演已不僅是 經濟學，同時也是社會學的一個重要研究課題。1第一，東歐的劇變對 此產生了促進作用；2第二，東亞在八十和九十年代的飛速發展使這些Sue Birley, MacMillan, Ian C., eds., International Entrepreneurship (London, New York: Routledge, 1995); Sue Birley MacMillan, Ian C., eds., Entrepreneurship in a Global Context (London, New York: Routledge, 1997); Paul Burns, Jim Dewhurst, eds., Small Business and Entrepreneurship (Houndmills, Basingstoke, London: MacMillan and St. Martin’s Press, 1996).
Cf. Heinrich, Ralph P., “Privatisierung in Polen, Ungarn und der CSFR. Eine Bestandsaufnahme,” Die Weltwirtschaft, 1992, pp.295-316; Ralph P. Heinrich, “Privatisierung in ehemaligen Planwirtschaften: Eine positive Theorie,” in Antonina Bieszcz-Kaiser, Ralph-Elmar Lungwitz, Evelyn Preusche, ed., Transformation-Privatisierung-Akteure. Wandel von Eigentum in Mittel und Osteuropa (München, Mering: Hampp, 1994), pp.44-72; Mike Wright, Igor Filatotchev, Trevor Buck, “Entrepreneurs and Privatized Firms in Russia and Ukraine: Evidence on Performance,” Frontiers of
問題浮上檯面，即企業家階層的形成對這一發展具有多大的意義，而 企業家階層產生的前提條件又是什麼？第三，作為社會活動家的企業 家在經濟方面之外，其對社會和政治的變革進程又有什麼樣的影響？3 再者，一個新的私營企業家階層在東亞和東南亞的社會主義國家裏， 尤其是在中國大陸和越南的重現，也使得關於企業家階層的討論更趨 熱絡。 迄今為止，學術文獻大大地忽視了企業家在社會變遷過程中所扮 演的角色問題。4企業家舉足輕重的作用既沒有在經濟學，更沒有在社
Entrepreneurship Research, 1996, pp.644-668; Larissa Lissjutkina, “Die-neureichen Russen: Zur Typologie der Unternehmerschaft,” Anton Sterbling, Heinz Zipprian, Hg., Max Weber und Osteuropa (Hamburg, 1997), pp.167-180; Hella Engerer, Eigentum in der Transformation. Grenzen der Privatisierung in Mittel-und Osteuropa (Diss.) (Berlin: Duncker & Humblot, 1997); Elke Siehl, Privatisierung in Rusland. Institutioneller Wandel in ausgewahlten Regionen (Leverkusen: Gabler and Deutscher Universitatsverlag, 1998); Barbara Zschoch, Entwicklung von Kleinunternehmen in Rusland (Frankfurt/M.: Peter Lang, 1998).
Wilfried Cf. Lutkenhorst, Jurgen Reinhardt, “The Increasing Role of the Private Sector in Asian Industrial Development,” Intereconomics, January/February, 1993, pp.22-30; Patricia Sloane, Islam, Modernity, and Entrepreneurship among the Malays (Houndmills, Basingstoke, London: MacMillan and St. Martin’s Press, 1999).
Calvin A. Kent, The Environment for Entrepreneurship (Lexington, Toronto: Lexington Books, 1984), p.1; Izrael Kirzner, Perception, Opportunity, and Profit: Studies in the Theory of Entrepreneurship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3); Izrael Kirzner, Discovery and the Capitalist Process (Chicago: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85); Georg W. Oesterdiekhoff, Unternehmerisches Handeln und ges-ellschaftliche Entwicklung. Eine Theorie unternehmerischer Institutionen und Handlungsstrukturen (Opladen: Westdeutscher Verlag, 1993), p.66.
會學或政治學的理論中得到承認。這可能是古典經濟學家如亞當‧斯 密(Adam Smith)或李嘉圖(David Ricardo)、新古典主義或馬克思主義 所造成的影響，在這些理論架構中，企業家的個人行為被認為不大重 要，而只是把企業家當作消極因素來理解。5人們認為發揮中心作用的 是總體機制，如市場、投資或利益極大化，而不是個人或個人的團 體。迄今為止，對多民族國家裏土著少數民族企業家階層的形成，以 及對相關社會的一個現代化的、工業化的企業家階層的產生所帶來的 影響進行的研究更是寥寥無幾。與此相關的是，少數民族一般更願意 致力於邊緣性的經濟領域或者是被排擠到那裏，相對地「較為現代化 的」區域如工業領域通常被佔優勢的多數民族或種族所把持，而少數 民族想取得資本、知識或資源則更為艱難。另一方面，貿易和非正式 經濟無疑成為以後企業家們積累投資資本與經驗的領域，可以說是未 來的企業家們的試驗場。 但在關於企業家階層的學術討論中還是有與民族成分相關的線 索，其研究重點有二：其一，集中於外來移民團體和少數民族的中間 商；其二，集中於貿易以及非正式經濟領域。6也就是說，對少數民族
Toni Pierenkemper, Die Westfälischen Schwerindustriellen 1852-1913. Soziale Struktur und unternehmerischer Erfolg (Göttingen: Vandenhoeck & Rupprecht, 1979), p.9; Peter H. Werhahn, Der Unternehmer. Seine ökonomische Funktion und gesellschaftspolitische Verantwortung (Trier: Paulinus, 1990), p.17; Hartmut Berghoff, Englische Unternehmer 1870-1914 (Gottingen: Vandenhoeck & Rupprecht, 1991), p.15.
See e.g. Edna Bonacich, “A Theory of Middleman Minorities,” American Sociological Review, Vol. 38, 1973, pp.583-594; Robin Ward, Richard Jenkins, eds., Ethnic Communities in Business. Strategies for Economic Survival (Cambridge, Lond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4); Susan Olzak, “A Competition Model in Ethnic Collective Action in American Cities,” in Susan Olzak, Joane Nagel, eds., Competitive Ethnic Relations
經濟行為的研究重點，或集中於較傳統的部門如農業或手工業，或集 中於外來移民中少數民族的經濟行為，或集中於商販中的少數民族、 農村地區的零售商，或集中於商人。
儘管在中國大陸有一些關於私營經濟的研究，但畢竟只是略為討
論了企業家階層的社會功能，7而沒有涉及民族問題。
(Orlando, San Diego et als.: Academic Press, 1986), pp.17-46; Janet T. Lauda, “Culture and Entrepreneurship in Less-Developed Countries: Ethnic Trading Networks as Economic Organizations,” in Brigitte Berger, ed., The Culture of Entrepreneurship (San Francisco: Institute for Contemporary Studies Press, 1991), pp. 53-72.
See e.g. Willy Kraus, Unternehmerschaft in der Volksrepublik China. Wiederbelebung zwischen Ideologie und Pragmatismus (Hamburg: Institut für Asienkunde, 1989); Thomas Heberer, Die Rolle des Individualsektors für Arbeitsmarkt und Stadtwirtschaft in der Volksrepublik China (Bremen: Bremer Beiträge zur Geographie und Raumplanung 18, 1989); Ole Odgaard, Private Enterprises in Rural China (Aldershot: Edward Elgen, 1992); David L. Wank, From State Socialism to Community Capitalism. State Power, Social Structure, and Private Enterprise in a Chinese Stadt (Ann Arbor University, Dissertation, UMI, 1993); David L. Wank, “Bureaucratic Patronage and Private Business: Changing Networks of Power in Urban China,” in Andrew G. Walder, ed., The Waning of the Communist State (Berkeley et al.: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5), pp.153-183; Susan Young, Private Business and Economic Reform in China (Armonk, New York: Sharpe, 1995); Ole Bruun, “Political Hierarchy and Private Entrepreneurship in a Chinese Neighborhood,” in Andrew G. Walder, ed., The Waning of the Communist State, pp. 184-212; Thomas Heberer, Wolfgang Taubmann, Chinas Ländliche Gesellschaft im Umbruch. Urbanisierung und sozial-ökonomischer Wandel (Opladen: Westdeutscher Verlag, 1998); Thomas Heberer, Entrepreneurs as Social Actors. Privatization and Social Change in China and Vietnam, Duisburg (Duisburg Working Papers on East Asian Studies, 1999), p.21.
貳、研究目的
到目前為止，對現代化進程範圍內民族動員狀況的研究尚處於萌 芽階段。而有關對土著少數民族中企業家新階層的產生及其對民族動 員和民族意識所起的作用之學術研究與分析更是寥寥無幾。擁有 55 個 少數民族的中國大陸正好可以作為典型的研究領域，尤其是到目前為 止，只有少量關於中國少數民族的經濟現代化和社會變遷兩者間存在 的緊密關係的研究。本文正是以此為出發點，對以下三個基本問題進 行闡述：一、新興企業家在彝族社會的社會變遷和社會結構轉變中所 扮演的角色；二、彝族企業家階層的形成及其對社會動員和族群性的 影響；8三、在經濟和社會的變化過程中社會性組織（家支）的角色變 化與經濟思想的變化。 本文將把對經濟的兩種不同的理解方式聯繫起來：一是對經濟的 理解是作為個人的活動者的經濟行為；二是把經濟理解為約束社會性 組織的一系列規則，本文的例子就是涼山的彝族。也就是說，我們研 究的企業家一方面是作為與市場緊密聯繫的企業化的人，另一方面是 作為紮根於民族和社會結構土壤的民族化和社會化的人。一、介於經濟與社會角色之間的企業家
經濟學理論有關企業家的研究分為不同的部分，如（一）強調收 入分配的因素；（二）對於市場過程的專注；（三）企業家作為經濟 的、富創造性的創新者；（四）企業家與企業之間的關係。9除了這這一關係請見 Howard E. Aldrich, Roger Waldinger, “Ethnicity and Entre-preneurship,” in Richard W. Scott, Judith Blake, eds., Annual Review of Sociology, Vol. 16, 1990, pp.111-135.
Comp. Mark Casson, ed., Entrepreneurship (Aldershot, Brookfield: Edward Elgar, 1990), pp.13-20.
些，我們的研究還要涉及經濟與社會之間相互交織的關係。博蘭尼 （Karl Polanyi）指出，一個人的經濟行為蘊含在他的社會關係裏，他 的行為不僅要保護他對物質財產的個人利益，而且還要保障他的社會
地位、滿足他的社會需要以及捍衛他的社會價值觀念，10在這裏博蘭尼
強調的是一個經濟體系裏非經濟的動機。與此非常相近的是，一些社 會學家如帕森斯（Talcott Parsons）以韋伯（Max Weber）和席默爾 （Georg Simmel）為依據，察覺到經濟與社會在體系上的相互關聯， 並強調任何經濟行為都同時具有文化的和社會的因素。11相應地，涂爾 幹（Emile Durkheim）也談到過精神和物質領域之間的共生關係，而 布迪厄（Pierre Bourdieu）則根據其「非經濟學之經濟」發展了他的 社會性和象徵性資本的理論。12同樣地，我們研究的中心並不是關於私 營企業家的經濟功效問題，而是整個體系是如何通過經濟和社會的變 化過程而轉變的問題。我們主要感興趣的是企業家周圍的社會關係， 以及此一關係是如何通過少數民族（彝族）企業家進行變化的。 彝族企業家活動於兩點之間：一方面要求他們排除非經濟因素參 加市場活動，另一方面又要求他們對家支具有道義上的責任感。在本 文中，這種一方面必須獲取利潤，另一方面又在道德義務的驅使下不 得不將所得與家族分享的二重性，被稱為「商人的兩難困境」（tra-ders’ dilemma）。13總而言之，這是將經濟放入社會的整個大框架中
Karl Polanyi, The Great Transformation. Politische und ökonomische Ursprünge von Gesellschaften und Wirtschaftssystemen (Wien: Europaverlag, 1977).
See e.g. Talcott Parsons, Gesellschaften (Frankfurt/M.: Suhrkamp, 1975); Niklas Luhmann, Die Wirtschaft der Gesellschaft (Frankfurt/M.: Suhrkamp, 1994).
Pierre Bourdieu, Praktische Vernunft. Zur Theorie des Handelns (Frankfurt/M.: Suhrkamp, 1998).
的結果，特別是因為－正如法國的民族學者毛斯（Marcel Mauss）所 說─「交換不單單是經濟上的交易，而是一種全面的社會現象」，14因 此企業家階層也不僅僅是一個經濟學的要素。
二、作為個人的和民族的企業家
彝族企業家這種一方面作為市場上的社會活動家，另一方面又作 為一個民族群體成員的雙重角色，是我們研究工作的另一個重要切入 點。社會學家格蘭諾維特（Mark Granovetter）曾指出「集體認同多 重性」的存在，15個人（本例中的企業家）既作為個人又作為人際關係 群體如民族、地區或語言群體中的一個行動者，這樣的雙重角色也體 現在民族企業家身上，伴隨對個人的動員而來的是對民族的動員，這 將有助於我們更深入地理解彝族社會結構的變遷過程。三、目的
本文探討的重點是，企業家階層的形成對彝族社會、社會性組織 及彝族群體意識將造成何種社會性後果。此外，調查也包括當地的漢 族企業家在內，以便能比較他們的經濟和社會行為之差異，民族之間 和經濟上的隔離也應作為分析的對象。 與此相關，我們要研究以下幾個問題： (一)在向（國家控制的）市場經濟轉化的過程中，如何產生一個有 著固定網路結構的民族經濟和「民族企業家階層」？Heiko Schrader, eds., The Moral Economy of Trade. Ethnicity and Developing Markets (London, New York: Routledge, 1994), pp.7-14. Tilman Schiel, “The traders’ dilemma,” in Evers, Schrader, eds., The Moral Economy of Trade. Ethnicity and Developing Markets, pp.15-26. Mark Granovetter, Getting a Job: A Study of Contacts and Carreers (Cambridge, Mass.: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4).
(二)民族資源的動員對於彝族企業家來說發揮何種作用？民族企業 家從其民族環境中獲得多少好處，並因為本民族的團結一致而享有多 少涼山地區的非彝族人享受不到的利益？ (三)新興的彝族企業家對彝族的社會結構（如家支）有什麼影 響？ (四)彝族與漢族企業家之間的隔閡加深了嗎？他們之間形成了一種 文化分工嗎？由於市場競爭和可能的市場排擠會產生新的民族仇恨 嗎？ (五)彝族和漢族企業家在企業行為和經濟思想上有多大差異？ 在這些貫穿整個研究過程的問題的背景下還要弄明白，民族企業 家的認同感和族群性是否得到加強，如果是，又是如何加強的。同屬 一個民族以及語言和文化的共性也給商業上的往來制定了一個關係親 疏和情感厚薄的尺度。語言發揮了重要的作用，因為彝語強化了與漢 族之間的界線劃分，使同族內部網絡的建立更為方便，同時也導致了 排外機制的運行。我們還要探究，是否因為不同語言而加強了一種 「我們」/「他們」的二分化，並進一步擴大了不同民族群體之間的界 線？這裏不僅要考察族群性在多大程度上被利用作為商業成功以及資 本積累的資源，16而且還要考察以下這種觀點的正確性，即邊緣地區自 身的發展使得這個地區民族群體的談判地位和組織能量得到增強，從 而也使這個民族群體與中央政府交易的潛力得到加強。17 本研究課題具有以下三個特徵性的研究範疇： (一)理論範疇：探究如何運用現有的關於企業家階層的理論來分析 彝族企業家階層的形成，研究重點放在經濟（民族企業家階層對經濟 發展的貢獻）和社會（企業家階層的社會功能及其對社會變遷的影
Frederik Barth, The Role of the Entrepreneur in Social Change in Northern Norway (Bergen, Oslo: Norwegian University Press, 1963). 同註 6，Olzak, Nagel, eds., p.2.
響）的聯繫上。同時，課題還應對民族企業家階層、民族認同感以及 族群性之間的關聯作出答覆。 (二)比較範疇：應研究涼山彝族自治州的漢族和彝族企業家之間的 區別。中心議題包括經營思想、社會行為、經濟上的交織或隔閡、彼 此間的感性認識，還有體現在勞動力市場和企業家角色上的民族差異 等因素。只有通過比較，最終才能弄清錯綜複雜的族群性和民族認同 感的實質問題。 (三)研究的實用範疇：在理論和比較方面以外，研究結果還應在能 為彝族企業家階層的發展提供具體建議這個意義上具有其應用價值。 這點須作為本課題的一個附加的收穫來理解，因為對理論和比較的認 識最終要歸附於實際運用的範疇。 以上闡述體現在本文的段落劃分當中，首先是從一般意義上的企 業家階層出發，然後，在我們的這篇論文作出結論之前，再將它和民 族聯繫起來。
參、企業家：經濟和社會的活動家
從經濟學的角度來看，一個理想類型的企業家是按經濟學方式思 維的活躍者(homo economicus)。作為所有者，他「設計、成功創建並 主動地，獨立、負責地領導一個企業，同時承擔著個人風險或資本風 險」。18單從語言上就可以看出，他是被作為一個行為的主體來理解 的，首先企業家是用他的行為來推動一場生氣勃勃的經濟發展。研究 企業家的最重要的理論家熊彼德（Joseph A. Schumpeter）認為，企 業家具有創造性、改革精神和領袖氣質，企業家的作用在於認識到經 濟領域的可能性並將其實現，不過企業家更多是通過個人意志而不是 其智慧活躍於舞臺，而且他們必須面對那些說自己行為不正常和與社 會格格不入的指責來進行自衛。19然而，企業家在經濟上的表現20還無法說明他們的社會角色和政 治角色的問題。新的系統理論將企業看成是「若干事件錯綜複雜重疊 結合而成的體系」，21它們的集合作用可導致變遷進程的發生，那麼企 業家作為活動家對這一體系的形成和影響，其所發揮的決定性作用就 不難理解了。同時，他們並非活動於真空中，而是置身於各種社會關 係的包圍之中，在社會這個大環境裏活動。社會關係使得商業活動有 可能成功，經濟功能的實現同時要求社會和政治的投入，特別是不能 把建成和領導一個企業簡單地視為結果，而要把它當作一個過程來理 解。22變化進程告訴我們，為了能維持、發展和壯大企業，企業家必須 要跳出純經濟的框框，而將企業家視為是以追求利潤為最終目的的馬 克思學說在這個問題的解釋上並不充分。首先，利潤並不僅僅是目的 本身，而且也表明是─正如德國哲學家和社會學家席默爾所述─形成 自己一套規範的並因而具有納稅功能的「利益中心」；23其次，精神收 穫(psychic profits)，24亦即非金錢刺激（比如社會的承認），也對企 業家有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再者，企業家的擔保和風險極小化要求一 Joseph A. Schumpeter, “Unternehmer,” in Ludwig Elster, Adolf Weber, Friedrich Wieser, Hg., Handwörterbuch der Staatswissenschaft, Bd. VIII (Jena: Fischer, 1928), pp.476-487; Joseph A. Schumpeter, Beiträge zur Sozialokonomik, Hg. (Stephan Bohm, Wien, Köln, Graz: Bohlau, 1987b), pp.149-151.
企業家經濟理論的一個成功闡述：Mark Casson, The Entrepreneur (Oxford: Martin Robertson, 1982).
Johannes Ruegg-Sturm, “Neuere Systemtheorie und unternehmerischer Wandel,” Die Unternehmung, 1, 1998, pp. 2-17.
同註 1，Sue Birley, “Start-ups,” in Burns, Dewhurst, eds., pp.20-39. Georg Simmel, Philosophie des Geldes (Frankfurt/M.: Suhrkamp, 1994), p.412.
Don Lavoie, The Discovery and Interpretation of Profit Opportunities: Culture and the Kirznerian Entrepreneur, in Berger, 1991a, pp.33-52.
個合法的環境，要求與政治、銀行和官方建立個人關係，以及要求利 益集團內部的組織化，以便能從國家那裏實現有利於己的經濟、法律 和政治等外部條件。也就是說，企業家還有很多超出經濟範疇之外的 其他利益，即使他們是為保障其經濟行為，但作為利益的爭逐者，其 同時也成為經濟和社會變遷的推動者。
肆、中國大陸的企業家階層
典型的熊彼德式的企業家（富創造性的革新者）在中國大陸，尤 其是在工業化程度更低的彝族地區，是否也是具有典型意義的企業 家，尤其是因為「西方的」企業家通常被視為啟蒙運動意義上獨立的 個人。25在中國大陸或彝族社會裏，企業家首先是一個一群人的圈子， 這個圈子裏的人或是創辦了並經營著一家私人企業，或是承包了一家 國有或集體的企業並獨立經營它發展下去。26這個圈子裏的人多是脫胎 於較穩定的國有領域，並邁上了一條經濟利益與社會利益有偏離的或 至少是充滿風險的道路，這本身就蘊涵著革新的精神。 直到前不久，中國大陸的企業家階層這個問題還沒有被提出來， 在涼山地區更是如此。再度放開私人的經濟活動以及它展現出的活力 才導致了企業家這個新階層的形成，企業家新階層產生的前提是重新 放開了私營經濟並取消對它的限制。1987 年取消了對私營經濟的人員Dirk Schumann, Bayerns Unternehmer in Gesellschaft und Staat 1834-1914 (Gottingen: Vandenhoeck & Ruprecht, 1992), p.13.
國有企業和集體企業的經理，亦即有創新精神的被雇用的經理(intrapreneur-ship)這一範圍（對此請見 Alan L. Carsrud, Kenneth W. Olm, George G. Eddy, Entrepreneurship. Research in Quest of a Paradigm, in Sexton, Smiler, 1986, pp.367-378.），他們同時被中、西方文獻劃入企業家一類， 但本文不採此種看法。這裏所說的也不是自承風險、為企業的經營最終負責 的個體經營者。這個圈子裏的人更確切地說主要來自幹部階層，從行政上說 是被委派以這一職務。
限制（限制依靠工資的職工人數），而且私營經濟得到了法律的保 障。如果私營經濟在開始只是作為國有經濟的「補充」，那麼 1999 年 的修憲則從法律上賦予私營經濟和國有經濟以同等的地位。這樣做主 要是因為國有企業出現危機，在工作機會減少的同時，適齡工作人數 又在增加，因而出現瓶頸現象，希望就寄託在通過向私營經濟徵稅以 增加收入。自九十年代前半起，農村剩餘勞動力的壓力、通過精簡人 員整頓國有企業的嘗試以及關閉不能獲利的企業，使得私營經濟成為 就業領域的中心。 據估計，1998 年底，中國大陸在私營經濟領域（少於八人的個體 經濟和雇員多於七人的私營經濟）工作的人數遠超過 1 億 5 千萬。1998 年僅是被官方劃為「私營企業家」（雇員多於八人的企業）的人數就 超過 100 萬，而官方的統計資料中還有相當大的一部分沒有計算進去， 27中共官方的表述大大低估了私營經濟在數量上的發展。1998 年底至 少有 2 億 5 千萬人在非農業的正式（註冊登記的）和非正式的私營經濟 領域工作，大約占就業人數的 36%。28從 1978 年中共改革開放後，官 方統計從事個體經濟的人數也從最初的 33 萬人增加到現在的上億人，
Victor Nee, “Peasant Entrepreneurship and the Politics of Regulation in China,” in Victor Nee, David Stark,eds., Remaking the Economic Institutions of Socialism: China and Eastern Europe (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9), pp.169-207; David Schak, ed., Entrepreneurship, Economic Growth and Social Change. The Transformation of Southern China (Queensland: Griffith University, 1994); Thomas Heberer, Wolfgang Taubmann, Chinas Ländliche Gesellschaft im Umbruch. Urbanisierung und sozial-ökonomischer Wandel (Opladen: Westdeutscher Verlag, 1998); Thomas Heberer, Entrepreneurs as Social Actors. Privatization and Social Change in China and Vietnam (Duisburg: Duisburg Working Papers on East Asian Studies, 1999), p.21.
這從數量上說明了私有化的進程。這一意義上的私營經濟包括已註冊 登記的私營大、中、小型企業和外資企業，以及私營商販和手工業 者，也包括那些由於不同原因註冊時所有制形式登記錯誤的企業（實 際以私營經濟方式領導的集體和國有企業）以及還沒有註冊的私營企 業（地下經濟）。 但企業家並非是一個完全一致的同類群體，有比如像大、中、小 型企業的企業家，成功的和不成功的企業家這些差別很大的分類；有 的企業家來自地方政黨或國家的官僚機構（「幹部」出身），而擁有 各種關係；有的企業家則沒有這類關係。而正是這種幹部階層與企業 家階層的相互結合，推動著政治的經濟化並從而推動私營經濟的發 展。宋巴特（Werner Sombart）將企業家分為「強大者」和「狡猾者」 兩類：前者出身公職人員，可依靠以前的職務之便而享有政權的資源 （文化資本、關係、關係網）；後者則以「佔領者」的身分出現，主 要依靠商人－企業家式的潛力。29有的企業家是推動型（push）的，他 們因為對以前企業的工作條件不滿意而獨立謀求發展，有的是拉動型 （pull）的，他們受企業的創造力以及它可能帶來的社會和經濟利益的 吸引而放棄了以前的工作；30還有一種根據獨立經商的不同原因作的劃 分，如第一、利用市場機遇和市場的吸引力（特別是在城市和比較發 達的地區）；第二、由於晉升的機會受阻（獨立經商作為社會地位上 升的一條可選擇的道路）；第三、有作為高層政治精英和地方政治精 英的家屬在機遇上的優勢（特權、社會關係）；第四、生存戰略（失
Werner Sombart, Der moderne Kapitalismus, 3 Bde (Munchen, Berlin: Deutscher Taschenbuch-Verlag, 1987.)，但這裏有各種不同的中間類型和 混合類型。
對於這一區別請見 Raphael Amit, Eitan Muller, “"Push"- und "Pull"-Unternehmertum,” Zeitschrift fur Klein-und Mittelunternehmen, 2, Vol. 44, 1996, pp.90-103.
業者、退休人員）。31李又將企業家劃分為三種類型：農村的能人、城 市的「倒爺」和來自政府機關獨立謀求發展的「下海」人員。32不過這 種分法看上去受成見的影響頗深，因為它將各自類型中的所有成員無 一例外地視為一體，並將城市企業家片面地與投機分子等同起來。最 後，不要忽略企業家階層內部的社會層次。
伍、關於「民族企業家」這個概念
我們對「民族企業家階層」的理解是那些企業家，他們同屬於一 個少數民族，從事商業活動時要依靠本民族團體的支援，且這種支援 可以是非正式的（朋友、親戚），也可以是正式的（民族性機構和民 族性組織的網路）；並將民族資源（來自同一民族的勞動力和管理 者，與同一民族其他成員的商業關係等）用於他們的商業活動。33同 時，民族企業家階層是以在一個有限範圍（地域的或是行業的）內的 商業活動為前提的。一些作者還明確指出，需要有相當數量的實地調 查才能確定，文化因素和結構性因素在促進或阻礙一個民族企業家階 層的發展中扮演何種角色，以及怎樣從根本上理解和區分這些因素。 34Li Fang, The Social Organization of Entrepreneurship: The Rise of Private Firms in China (Diss.) (Ann Arbor UMI, 1998), pp. 87-88. 同註 31，頁 58。
Ivan Light, Ethnic Enterprise in America: Business and Welfare Among Chinese, Japanese and Blacks (Berkele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72).
Howard Aldrich, Trevor P. Jones, David McEvoy, “Ethnic Advantage and Minority Business Development,” in Robin Ward, Richard Jenkins, eds., Ethnic Communities in Business. Strategies for Economic Survival (Cambridge, Lond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4), pp.189-210.
民族企業家階層產生的社會根源仍是一個爭論不休的理論問題。 這裏以學術討論中的四個基本觀點為代表：第一、由於受占主導地位 的多數民族的歧視和機遇上的阻撓，少數民族成員的出路就只有在工 作上尋求獨立自主（偏見理論）；第二、文化理論要深入研究的是企 業家階層產生的文化前提，即經營思想的問題，一種「商人的意識形 態」的存在，是將企業家階層僅僅理解為謀生之道（way of making a living），抑或是理解為生活之道（way of life）的問題；35第三、 關聯理論（contextual theories）將社會內部的各種關聯以及社會、經 濟和政治的機構視為企業家階層產生的決定性前提；第四、對於客觀 情況從屬理論（situational theories）而言，歷史情況才是決定性的。
36另外，尤格（Frank W. Young）和哈根（Everett Hagen）37還論
述道，民族企業家階層應被理解為一個對事實上或即將面臨喪失地位 做出反應的群體，即「反應性的族群性」。38實際上，對民族企業家階 層的產生需要一種多重的解釋方法，它不僅要考慮到傳統的觀點（經 濟佈局和經濟思想），而且還要考慮到由客觀情況決定的環境（資源 狀況、貧窮、失業）、制度性前提以及社會的組成部分和社會激勵。 儘管在這期間有不少對中國大陸私營經濟的研究，39而且也有少數
同註 34，Gerald Mars, Robin Ward, “Ethnic Business Development in Britain: Opportunities and Resources,” pp.1-19.
同註 34，Ellen Auster, Howard Aldrich, “Small Business Vulnerability, Ethnic Enclaves and Ethnic Enterprises,” pp.38-54.
Frank W. Young, A Macrosociological Interpretation of Entrepreneurship, in Kilby, 1971, pp.139-149; Everett Hagen, The Economics of Development (Homewood: Dorsey, 1968).
Ivan Light, Unternehmer und Unternehmertum ethnischer Gruppen, in Heinemann, K. 1987a, pp.193-215.
請見張緒武、謝明幹、李定，《中國私營經濟年鑒(1978～1993 年)》1994 年；張緒武、李定、謝明幹，《中國私營經 濟年鑒(1996 年)》1996 年；中
幾篇關於少數民族地區私營經濟的論文，40但是對私營企業家階層的研 究還只限於漢族的企業家階層，有關少數民族地區個體經濟和私營經 濟的論文所涉及的主要還是它們在這些地區的數量上的發展，或經濟 政策上的考慮，比如如何在一個特定地區通過行政支援來擴大私人貿 易。一個以民族劃分及其對該民族的社會影響為例，對新興的企業家 階層進行比較和跨學科的細緻研究目前還沒有見到。
陸、涼山自治州的經濟和私營經濟的發展
中國大陸的少數民族聚居地區（約占領土面積的 50-60%）的狀況 要比多數民族（漢族）居住地區的狀況嚴重得多，有將近一半的國家 級貧困地區（人均年收入低於 400 元人民幣的地區）在少數民族地區。 那裏只有幾家國有企業，而且它們主要從漢族地區招收勞動力，與高 失業率相伴隨的則是經濟上的貧困和相應的社會問題（犯罪、吸毒、 遷移）。一項中國大陸的研究報告認為，在少數民族集中的西部，經 濟落後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私營經濟的發展過於緩慢。41因此，在九十 年代初，中共當局就決定要重點資助這些地區以建立私有企業。但迄 今為止，資助方式幾乎只是簡化從當地部門獲取營業執照的手續，有 關地區缺乏必需的資助資金，銀行只有在特殊情況下才會貸款給私營 企業家。 與整個中國大陸或大陸其他少數民族地區相比，涼山自治州算得 上最貧困和經濟最不發達的地區之一。九十年代中期，自治州的 17 個 國企業家調查系統，《中國企業經營管理者成長與發展專題調查報告》1998 年和《中國企業家隊伍成長與發展報告》1998 年；張福墀、郭玉芹，《企 業家精神與現代企業家成長論》1997 年；伍精忠，《四川少數民族地區個 體私營經濟的發展及特點》1998 年；張厚義、明立志主編，《中國私營企 業發展報告(1978、1998)》(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9 年)。 王興讓主編，《少數民族個體商業的崛起》1991 年。 同註 39，張厚義、明立志主編，頁 4。縣中有 12 個被評為「貧困縣」，人均年收入低於 200 元人民幣。涼山 地區的彝族人中有一半以上被認為是「非常貧困」，這意味著他們生 活在貧困線（年收入低於 200 元）之下。42九十年代末期，還有一半的 居民家裏無法通電，95%的村民沒有與公路網相連。這 12 個貧困縣每 個縣的平均財政收入只有 1,300 萬元，政府必須補助 3 億元。還有很多 縣連付給職工工資和保障基本的社會福利都一直有困難。43由於這裏的 惡劣條件，幾乎沒有人到涼山的這些縣來投資，專業人員也都遷居他 處。44 這就是為什麼把發展私營經濟以及從而發展企業家階層視為是這 一地區一項重要的經濟戰略，以及克服貧困與失業的核心之重要原 因。1999 年上半，涼山自治州的「個體經濟」有 54,169 戶，人員共 77,689 名，「私營經濟」有 888 家企業，人員共 16,231 名。45這表明 1998 年底，拿工資的勞動力中已有相當一部分在私營經濟領域從事工 作。私營經濟以及隨之產生的新興企業家階層已成為涼山自治州擺脫 貧困和減少失業所不可或缺的重要因素，未來中共當局應通過發展私 營經濟解決這一地區的經濟和社會問題。
柒、調查和採訪的初步結果
一、被調查地區的私營經濟
由於劃分類別的不同，在迄今調查過的四個縣所採集的資料很有 曲比石美、楊立平，〈涼山州貧困問題和對策研究〉，《涼山民族研究》， 出版地 1992 年創刊號，頁 33。 孫青友，〈大涼山的「形象扶貧」〉，《民族團結》，1997 年 2 月，頁 61-62。 楊荊楚，〈社會主義市場經濟與民族關係的幾個問題〉，《民族研究》， 1994 年 5 月，頁 1-9。 根據西昌的涼山自治州工商管理局 1999 年 8 月 24 日公布的資訊。問題。其中一個縣在名義上根本就沒有私有企業，只有鄉鎮企業。原 因是那裏的大部分企業都是開採礦山的，而原則上官方禁止私有企業 從事採礦。因為這個縣實際上沒有國有企業，私有的採礦企業構成收 入的主要來源，所以縣政府規定，將所有的私有企業都歸類為鄉鎮企 業並受鄉鎮企業管理局管理，而對私營企業家利益負責的縣商會有權 就其所屬會員企業的問題給予答覆。據說幾乎所有較大的私有企業都 是它的會員，另外幾個縣的不同部門（工商局、鄉鎮企業管理局）給 的資料也有出入。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將這些資料說明納入我們的研 究，只是不要視其為實際情況，而只將其看作是一種趨勢。 根據甘洛縣商會的陳述，1999 年上半年甘洛縣的企業家按行業和 民族劃分，分佈情況如下： 表一 按行業和民族分佈的甘洛縣企業家 總計 % 其中彝族 % 採礦 141 100.0 24 17.0 礦產品洗選 25 100.0 11 44.0 冶煉 16 100.0 4 25.0 其他（食品、建築） 23 100.0 7 30.4 總計 205 100.0 46 22.4 資料來源：甘洛縣商會，1999 年 8 月 11 日 根據冕寧縣工商管理局的陳述，1999 年年中冕寧縣的私營企業家 分佈如下：
表二 按行業和民族分佈的冕寧縣企業家 總計 % 其中彝族 % 製造 32 100.0 8 25.0 採礦 29 100.0 7 24.1 建築 6 100.0 1 16.7 商業/餐飲、旅館 5 100.0 - -服務業 3 100.0 - -農業生產 2 100.0 - -總計 77 100.0 16 20.8 來源：冕寧縣工商管理局，1999 年 8 月 19 日 與冕寧相比，甘洛私營企業的數量較多。這也和甘洛建立在交通 聯繫（鐵路、公路網）基礎上的工業條件優於冕寧等因素有關，儘管 它的人口數量遠低於冕寧（1998 年底甘洛有 17 萬 3,866 人，其中 65.2% 為彝族；冕寧有 30 萬 3,948 人，30.6%為彝族）。另一方面，這兩個 縣的彝族人作為企業家的企業百分比都低於相應的人口百分比，這在 甘洛尤為明顯，這個縣自豪地宣稱，由於在中共建政前就已發展了教 育事業，該縣縣城彝族人的平均教育程度要高於其他縣城的彝族人。 正因為如此，這個縣占人口總數 65%的族人卻只占了企業家的 22%， 令人奇怪。 昭覺和鹽源的私營企業很不發達。2000 年中期，昭覺只有 7 家私 營企業共 75 名員工，還有 1,476 家個體企業共 1,958 名員工，不過從 事個體經濟工作的有三分之一來自外地。鹽源在 2000 年底有 12 家私 營企業 308 名員工，以及 1,528 家個體企業 2,158 名員工，這種數量上 的貧乏正是為什麼也要將這兩個縣的農業企業家（水果種植園）以及 較大的商業和手工業企業納入調查中來的原因。
在調查期間，這兩個縣的私營經濟都明顯陷入了危機。比如昭覺 私營企業的數量比前一年減少了 4 個，2000 年上半年來自私營經濟的 稅收與前一年同期相比下降了 18.5%（從 534 萬元降至 435 萬元）。 到 2000 年底鹽源私營企業的數量也比前一年減少了 4 個（167 名員 工），個體企業的數量減少了 482 個（503 人）。造成這一狀況的原因 有單一的行業結構（在鹽源集中於水果加工業）、水果價格下跌以及 鹽源惡劣的交通條件。 這樣看來，2000 年的昭覺（1999 年人口數 19 萬 6,047 人，其中 96.8%為族人）和鹽源（人口數 30 萬 5,962 人，彝族占 45.0%）不管 是對彝族還是對漢族來說，都談不上有一個突出的企業家階層。然而 與昭覺不同的是，在鹽源存在著大量的、無法進行統計的灰色地帶， 這個灰色地帶主要是由在農業等各種不同行業從事經營活動的人所組 成，而這些活動應該被劃分在私營企業的活動範圍內。 由於昭覺的私營企業少，對私營經濟無法進行明確的行業劃分。 而在以蘋果種植為主的鹽源，很多企業都與種植、加工或運輸蘋果有 關。很明顯地，蘋果市場的危機也會連帶使私營經濟遭受損失。幾乎 所有的企業都把蘋果種植與其他行業聯繫起來（種植其他水果品種、 發展畜牧業、客運與貨運、穀物加工等），主要還是為了不受這種危 機的影響。與此不同的是，甘洛和冕寧的行業結構呈現高度的單一 性。兩縣的絕大多數企業都是從事採礦或與此相關的初級加工或加工 業，這與這一領域可望迅速獲得高額利潤等因素有關，至於適合當地 條件的加工型行業（如對農產品或畜牧產品的加工）則幾乎沒有。 企業家中有相當一部分人（尤其在甘洛）表達過要離開該縣的願 望，多數漢族以及彝族的企業家都認為這裏的投資條件惡劣。除了基 礎設施不足外，主要原因還有：第一，賦稅以及各種費用過高（據經 營採礦的企業家表示，僅在甘洛他們就得將營業額的 50%用於繳納稅 款及各種費用）；第二，當地幹部的盤剝以及貪污腐敗（幹部索取 「捐款」、保護費或不會償還的「貸款」）；第三，犯罪行為（偷竊
和搶劫）。 縣裏（尤其是甘洛）的計劃還根據企業規模的大小作了規定標 準，如果縣政府無力支付幹部的工資和獎金，超過一定規模的企業就 會被迫來支付這筆錢，企業家們列舉了 20 多種必須繳納的費用。較富 裕的企業家已在成都或至少是在自治州的首府西昌購置地產或開設分 號，以便以後（如果有可能的話）遷往那裏定居。當地的企業家和幹 部都表示，儘管資源條件優越，但負面的行政以及社會的框架條件是 外面企業不願到這些縣來投資的主要原因。不過，對甘洛、昭覺和鹽 源的負面評價要比對冕寧來得明顯。四個縣的中心問題都是缺乏貸款 途徑，從當地無法獲得貸款，要從外面貸款只有通過關係和借高利 貸。 目前看來，私營經濟好像是唯一可以盈利的領域，是縣財政收入 的主要來源。特別是那些為數不多的國有企業已瀕臨破產邊緣，官方 對這些企業施加了更大的壓力。哪裏的私營經濟沒有得到發展或陷入 了困境，哪裏就成為貧困縣，有的甚至無力支付幹部的工資。受亞洲 金融危機的波及和伴隨而來對原材料內需、外需的驟降，以及物價下 跌和缺乏貸款渠道等衝擊，接受訪問的企業中有相當一部分在 1999 年 一度暫時停產。
二、彝族與漢族企業家之比較
只有與漢族企業家進行比較，並明確指出這兩個企業家群體之間 的差別，才能羅列出彝族企業家的鮮明特點。下面我們將集中比較二 者在以下在幾個領域中的差異和共性：文化程度、創辦自己企業的原 因、職業的和社會的資本、對參政的態度、對政治和社會發展的評 價、生活目標、對市場經濟的評價以及企業家參照其他職業群體對自 我的評價。 (一)接受調查的彝族企業家的文化程度低於漢族企業家表三 漢、彝企業家的文化程度（百分比%） 文化程度 漢族 彝族 文盲 0.0 18.75 小學 36.8 39.6 初中 26.3 22.9 高中/中專 31.6 12.5 大學 5.3 6.25 資料來源：作者調查整理 與漢族企業家相比，彝族企業家的文化程度相對較低，這可能是 為什麼從事私營經濟的漢族人比彝族人多的一個重要原因，很多彝族 人都為這方面的不足而感到痛惜。大多數彝族企業家都清楚地意識到 文化程度對於提昇社會地位的重要性。接受調查者中有相當一部分已 經把他們的孩子送入本州以外的貴族學校或一流學校，並對送孩子出 國留學很感興趣。 (二)物質原因和非物質原因（如實現自我價值）對決定自行創辦企 業起作用 對於彝族企業家來說，獲取較高的收入或提高生活水準，是令其 決心自行創辦企業的最主要誘因，至於漢族企業家，實現自我價值和 希望經濟獨立才是最重要的因素。 接受調查的族企業家中有 55.3%都說，正是提高收入和改善生活水 準是吸引他們成為企業家的。這有別於當地漢族企業家（35%）的說 法，也和我們在其他地區的漢族企業家中作的調查有所不同。對於後 者，追求獨立自主的意志產生了決定性的作用，這裏的獨立自主更多 地被解讀為自我價值的實現（漢族 50%，彝族 27.7%）。失業者中很 少有人成為企業家，因為他們缺少創辦企業所必需的資本。他們大多 從事個體經濟，個體經濟成為很多人獲取資本、管理知識和專業知識
的中轉站。 (三)不同的職業資本 表四 企業家經營企業前最後從事的職業（百分比%） 職業類別 彝族 漢族 農民 29.2 3.8 個體經營者 10.4 15.4 國有企業和集體企業經理 6.3 23.1 幹部（村、鄉、縣） 20.8 7.7 工人/職員 16.7 23.1 技術員 2.1 15.4 其他 14.5 11.5 總計 100.0 100.0 資料來源：作者調查整理 在跨入企業家階層之前，漢族人中的大部分就已經從事私營經濟 （在個體經濟領域）或者是縣辦和鄉辦企業的經理。漢族企業家中有 相當一大部分接受過專業的技術培訓，而彝族企業家中以前當過幹部 的人數多於漢族企業家。超過四分之一的彝族企業家在其職業生涯中 行使過幹部職能（幹部、經理），主要是在村一級。和漢族不同的 是，許多彝族企業家來自與農業相關的行業（農民）。 對於彝族企業家來說，無論在哪種所有制形式的企業裏工作，這 一工作經歷所起到的職業培訓的作用要強於漢族企業家。漢族企業家 的家庭出身主要是幹部或技術工人，而接受調查的彝族企業家的父親 或兄弟姐妹主要都是農民，因此對他們來說，企業家作為一種社會地 位提高的形式比對漢族人的意義更大。很多彝族企業家的經驗都是在 村辦和鄉辦企業裏、或是作為個體企業和私營企業的雇員積累的。
(四)社會資本對兩個民族的企業家都很重要 接受調查的企業家中有超過三分之二的漢族企業家（71.4%）和超 過一半的彝族企業家（60%）認為，關係在他們的商業生涯中絕對必要 並可以帶來好處。大部分企業家（彝族 78.7%，漢族 89.4%）都曾為 社會捐過款（給行政機關或為社會公益）。然而，捐款的目的各不相 同，可分為自願的和被動的捐款。自願的捐款是為了提高捐款人的社 會聲望或增進與當地官僚機構的關係，而被動的捐款則是為了不失去 關係並迴避行政機關的專制措施。這導致與漢族企業家不同的是，家 支直接或間接地給予彝族企業家一種較大的責任壓力，因此彝族企業 家的捐款動機主要是出於社會責任感，而漢族企業家中有相當高的比 例對行政機關的索要捐款（「請求得到」）表示不滿。漢族企業家的 捐款行為更多是建立在核算的基礎上，彝族企業家則是發自內心對社 會的責任感。 和主要出生於企業所在地的彝族企業家不同的是，漢族企業家主 要是 1949 年以後才從中國大陸其他地區遷到這些縣來的人的子女，因 此對彝族企業家是否履行了其義務的社會監督要比對漢族企業家強得 多。所以彝族企業家更覺得自己有義務捐款，這同時也解釋了為什麼 他們中間只有很少一部分人說是被別人要求捐款的。 關於捐款的不同目的的命題又通過另一個問題的答案得到證明。 對他們會用數目很大的一筆錢來做什麼這個問題，有 80.6%的彝族企業 家回答說會將其捐獻給社會公益事業，但只有三分之一的漢族企業家 （35%）會如此做。 (五)對當地政治參與的不同看法 總的說來，參政的形式有兩種：正式的有組織的參政（通過獲得 黨員資格、進入人大、政協或企業家協會）和非正式的參政（通過關 係網、關係或行賄），這種成員資格及其職能允許保護和實現自己的 利益、建立重要的政治關係並由此影響當地的政治。對企業家來說， 人大或政協代表的一個作用就是提供政治保護、政治影響，並提供與
政治、經濟和知識分子等各階層精英聯繫的渠道。同時，人大代表也 有建立關係網的作用。 近幾年人民代表大會這個機構正處於變化階段，其欲獲得更大的 參與權、決策權和監督權並由此擁有更強大的政治權力。大量的採訪 顯示，在很多企業家看來，加入人大就有發揮影響力和實現企業利益 的可能。有趣的是，對參與政治感興趣的彝族企業家在比例上遠遠高 於漢族企業家。採訪表明，一方面後者意識到由於自己在當地的民族 環境中的從屬地位，很少能有機會發揮這樣的作用，另一方面有些人 認為，自己的民族環境裏的從屬地位以及彝族的優勢地位反正也只能 允許他們有限度地參政。他們認為，在存在各種問題的當地條件下， 不加入政治性的機構更為妥當。與此相應，對是否「很願意」當上地 方人大代表這個問題，有 72.3%的彝族企業家及只有 36.8%的漢族企業 家回答「是」。 彝族企業家表現出對超越企業的事更感興趣，有一半的漢族企業 家不同意企業家只應關心企業問題、政治應由黨和政府關心這個觀 點，而有 62.5%的彝族企業家反對這個觀點。 (六)更有力地支援彝族企業家 超過五分之四的彝族企業家（81.3%，漢族有 65%）認優先支援 彝族企業家是必要的。有 95.9%的彝族企業家，但僅 45%的漢族企業 家認為為，彝族企業家的困難要比漢族企業家大。 (七)對政治和社會的不同評價
表五 對政治和社會狀況的不滿意度（百分比%） 彝族 漢族 行政機關的效率 30.6 47.4 黨的工作 40.4 50.0 公共安全 40.4 36.8 法制狀況 37.5 15.8 社會道德 24.5 10.9 民族關係 20.4 0.0 來源：作者調查整理 對黨和政府的不滿意程度在兩個民族的企業家中都相當高，不 過，相較下漢族企業家的不滿意程度更高。這一方面可能和彝族人在 當地的非正式層面可以比漢族人得到更多的利益有關，這種非正式層 面與當地的關係網並沒有那麼密切的聯繫。另一方面，具有較高文化 程度的漢族企業家比較容易看清問題，也可能在這裏起著一定作用。 相反地，彝族企業家對法制狀況、社會道德和民族關係更為不滿。有 趣的是，甘洛和冕寧的兩個民族的企業家對幾乎所有方面的不滿意程 度都要比昭覺和鹽源高出許多。這裏我們想將經濟的發展以及與此相 關的經濟上的差異是否提高了不滿意的程度這個問題暫且擱置起來。 顯著的是對於公共安全的評價。只有 12.2%的彝族企業家，而有 26.3%的漢族企業家對此表示滿意。差別最為明顯的是甘洛縣，這裏有 81%的彝族企業家，而只有 44.4%的漢族企業家對公共安全不滿。彝族 企業家感覺受犯罪行為威脅的程度明顯要比漢族來得強烈。另一方 面，彝族企業家對社會道德的墮落、青少年暴力犯罪現象的增多，以 及法制在解決此類問題時無能為力的感受，也比看起來明顯沒怎麼受 到這些現象觸動的漢族企業家要強烈，因為漢族企業家生活在縣城而 非農村地區，而且他們很少能理解那些家支內部和家支之間的衝突。
(八)生活目標 表六 漢族、彝族的生活目標（百分比%） 目標 很重要 彝族 漢族 為改善彝族人的生活努力 89.8 63.2 子女創造美好未來 87.8 78.9 為社會發展作貢獻 85.7 84.2 為社會主義作貢獻 74.5 68.4 建立幸福的家庭 71.4 89.5 成為社會的榜樣 69.4 47.4 提高收入/生活水準 65.3 42.1 經濟上的自由 47.9 47.5 更高的社會地位 45.8 42.1 幫助自己的家支 42.9 33.3 追求個人幸福 36.7 63.2 資料來源：作者調查整理 位於中心的是生活中的兩個主要方面：家庭和社會。彝族企業家 比漢族企業家更重視自己子女的未來發展，但另一方面，家庭和家支 對彝族企業家的重要性卻日益在下降中；社會對於漢族企業家的重要 性則不像對彝族企業家來得那明顯。顯然地，並非社會在這個群體中 起著主導作用，其實個體化的進程清楚體現在他們所作的回答中：有 近三分之二的漢族企業家將個人幸福視為重要的生活目標。在相對較 為發達的甘洛和冕寧，家庭方面對於彝族和漢族企業家來說差不多處 於同樣突出的位置，然而涉及到社會方面則存在明顯的差異，關於這 點的正確解釋我還沒有找到。一種可能是，共產黨所提倡的社會價值
觀與彝族的傳統價值觀非常一致，而漢族企業家則處於一個他們有時 感到陌生和孤立的環境當中，這不是道地的「他們的」社會。也許他 們的生存環境使他們對這個社會更為失望，在經濟發展的過程伴隨著 對當地的陌生感，使得漢族企業家要比彝族企業家更為強烈地追求個 人的生活目標。 另外一種解釋也是可以想象的，即黨員資格的問題。接受調查的 彝族企業家中共產黨員的比例要比漢族企業家高得多（彝族 53.7%， 漢族 22.2%）。企業家中，尤其是彝族企業家中黨員的百分比這麼高， 可以讓我們得出兩個結論：要為得到用於開辦企業的營業執照需要有 特殊的（黨的）關係，要麼就是為這次調查專門挑選了那些作為黨員 因而被視為在調查範圍內「更負責」的人。證明後一個論據是，還有 另外近四分之一（22.5%）接受調查的彝族企業家曾是共產主義青年團 團員。 (九)對市場經濟的看法 近三分之一的人（彝族 31.9%，漢族 26.3%）表示贊成國家對市 場經濟加強控制，幾乎所有人（只是各民族的意見不一致）都認為應 由黨來作為市場經濟的榜樣是「很正確」或「正確」的，三分之二的 彝族企業家和近一半的漢族企業家認識到，市場經濟帶來很多社會問 題。對此也可以作這樣的解讀，有關市場經濟完全存在著令人產生矛 盾心理的評價，很多企業家雖然希望實行市場經濟，但並不希望出現 一種聽憑市場自由運作的市場型社會，這樣可能引發各種社會問題並 造成社會的不穩定。 (十)經濟、社會和政治地位 用一種從 1（最高）到 10（最低）的刻度評分，彝族和漢族這兩 組企業家對他們經濟地位的評分在十組按各種地位劃分的組別中都是 最高的。在給企業家的社會聲望評分時存在著細微差別，彝族企業家 給了企業家一個較高的平均分 4.1 分（排在第 4 位），漢族企業家給的 4.4 分排位稍低。差別主要體現在對政治聲望的評分上，雖然兩個組都
同意企業家排在中等位置（均排在第 5 位），但是給的平均分卻相差 很大（彝族 5.0 分，漢族 6.7 分）。
捌、初步假設
一、日常的族群性：「我們」/「他們」的界線劃分與業已固
定的看法
我們研究的族群性等不是民族動員的「大族群性」，而是「日常 的族群性」。這裏我們從較新的族群性概念入手，它不是或不僅僅是 從客觀要素（語言、出身）和以此為基礎的群體意識出發，而是以在 與其他群體交往中形成的「社會的固定看法的過程」46為出發點的：一 個群體如何看待自己，其如何劃分與其他群體的界線，以及其他群體 又是如何看待他。也就是說，我們用把群體自識和他識置於民族群體 形成的中心之形式論（formalistic）的族群性概念去取代從客觀因素出 發的本質論（essential）的概念。47民族群體只有與「其他的」群體發 生關係時才作為「我們－整體」存在，他劃清與其他群體的界線，其 他群體從自己一方又劃清與她的界線，但本民族成員對於另一個民族 的成員相互間的界線劃分依然存在。正如巴特（Fredrik Barth）指 出，對於全體成員來說，對社會意義重大的因素比「客觀的」差別更 重要。一個群體內的差別多大根本無關緊要，只要他的成員一致與另 一個群體區分開來，他們就會感覺到自己是一個共同的群體裏的一 員，並希望被看成是這樣的一員。48 這種「我們」/「他們」的界線劃分可以借助下面關於各自對另一 Peter Waldmann, Georg Elwert, Hg., Ethnizitat im Wandel, Saarbrucken (Fort Lauderdale: breitenbach, 1989), p.9.Lentz, 1989, p.131.
Frederik Barth, Ethnic Groups and Boundaries: the social organization of culture differencen (Oslo: Norwegian University Press, 1969), pp.14-15.
個群體的陳述解釋清楚。這裏首先必須說明的是，儘管已經固定的看 法與各種偏見貫穿於各自的族群中，但在彝族和漢族企業家之間並無 一致的觀點，即使在各自的族群內部也沒有。漢族和彝族之間明顯的 對立不是這麼快就能為局外人所覺察的，可以覺察到的是彝族人的隨 酒精消費上升而增強的休戚相關的感覺，能過量飲酒被很多彝族人 （很可能不合道理）視為「民族特色」，而且飲酒之後休戚與共的感 覺與自我意識似乎更為強烈：與漢族之間的區分被更清楚地表達出 來，對歧視的批評更為激烈，官方的歷史觀點遭到質詢（比如彝族應 該擁有自己的王國南詔國；彝族的傳統文化遭到了破壞；在民主改革 的過程中彝族遭到殘酷的迫害等等）。此外，語言有時也作為界線劃 分的手段（因為漢族人不懂彝語）。 兩個企業家群體之間的相互評價大體呈現以下差異： 漢族對彝族的評價 彝族對漢族的評價 負面評價 負面評價 - 文化程度低而且懶惰 - 只顧賺錢 - 愛喝酒 - 不關心他人 - 酒後好鬥 - 出賣朋友 - 對市場知之甚少 - 不為社會公益事業捐款 - 不善於管理 - 有一些比較好的漢人，但大多 數很壞 - 變化無常：今天開辦一家企業 - 如果一個彝族人和一個漢族人 ，明天又停辦 有一筆同樣數目的錢，漢族人 - 不關心勞動保護 會更富而彝族人不會，因為他 - 用盈利資助親屬 要照顧他的家支，而漢人會用 - 不懂法 他的利潤作再投資。但如果他
- 不對外開放 們有相同的文化程度，彝族人 - 只在喝酒上有競爭力 會勝過漢族人，因為他更勇敢 、更坦率。 - 漢人六代以後就不再認親戚， 所以我們彝族人勝過他們。 正面評價 正面評價 - 有些人能吃苦 - 經營有方 彝族自我評價 漢族自我評價 正面評價 正面評價 - 能吃苦 - 文化程度高 - 能忍耐 - 技術上有優勢 - 表明對家庭和家支的責任 - 面向未來 - 坦率真誠 - 富創新精神 - 愛面子 - 善於管理 - 勇敢堅強 - 更為面向市場 - 為社會公益事業捐款 - 用盈利資助家支 - 按規定納稅 - 如果一個彝族企業家賣給你劣 質產品，你可以交換或是退貨 ，而漢人從不會這麼做。
負面評價 負面評價 - 學會新東西有困難 無 - 只顧他人，不顧自己 - 由於有家支意識而富不起來 - 大手大腳
二、民族資源
家支和家支的關係網、來自同一家支或同一民族的人的資源，以 及和彝族幹部，尤其是和那些來自同一家支的彝族幹部的關係，都屬 於最重要的民族資源。 家支作為經濟單位和團結單位在彝族社會中扮演一種特殊的角 色，其成員視彼此的親屬，這可由使用同一個姓氏獲得證明。他們都 信奉對親屬具有同等的義務，如相互幫助和支援的義務。屬於同一個 家支也是最重要的民族資源之一，家支不僅體現了文化或經濟資本， 而且也體現了政治、社會和知識資本，並扮演著連結關係網絡的作 用。如果一個家支或是其成員佔有了可能是創辦企業必需的或是由於 分工要對經濟活動進行組織的經濟資源，那麼經濟資本的作用就更為 突出。此外，家支有時在私人貸款時也會以擔保人的身分出現。同 時，新的家支關係網看來大體是以家支協會的形式形成的。在一個偶 然的情況下，一位企業家創建了這個協會，並接納了在縣級、州級和 省級做機關幹部的家支成員。他說，在這樣的協會裏，對家支的責任 感表現得比對黨的責任感還要有約束力。他強調說，尤其是這種關係 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上，因為所有家支成員的權利是平等的。 這種家支協會實際上是一種典型的民族的關係網，而關係網被認 為是那些基本上相同的社會活動者之間的非正式關係（對於不同的活 動者就是庇護關係），關係網係建立在合作和忠誠的基礎上，而取得 信賴以及保持這種信賴成為建構關係網最重要的因素。49其不僅聯繫著 個人以及各種由個人組成的群體，還聯繫著各機構以及關係網的活動者在其中從事活動的各種組織。因此，一個關係網通過個體大大地向 外延伸出去，尤其是在個人作為不同的關係網的成員時，以及關係網 之間通過個人相互連接時更是如。就一個企業家的利益來說，這種民 族的關係網履行了以下各種功能：首先，通過與重要決策者之間的社 會關係，為經營企業獲取經濟上的優勢（較容易通向市場，較容易得 到原料、國家定單、資訊，享受減免稅）；其次，防止出現不利情況 （積極對當地幹部施加影響，避免過度的限制）；第三，政治上的好 處（取得公職、黨籍，躲開政治上的限制）；第四，關係網還通過其 成員提供認知和情感上的支援，通過這種方式增強其成員的認同感， 並確保其成員在這個群體的內部和外部都得到承認。50 由此可見，對企業家來說，關係和關係網具有以下幾項功能：首 先，在政治層面，確保影響力並使以商業為導向的利益得以實現；其 次，在經濟層面，獲取以及交換資源、物品、服務，並進行生產合 作；第三、在交流層面交換資訊；第四、在規範層面，由於共性的不 同而寄予特殊期望，以及在認知層面加強認同感。51
Jennifer Frances, Rosalind Levacic, Jeremy Mitchell, Grahame Thompson, “Introduction,” in Thompson, Frances, Levacic, Mitchell, 1991, pp.1-19; Pat Ray Reese, Howard E. Aldrich, “Entrepreneurial Networks and Business Performance”, in Sue Birley, Ian C. MacMillan, eds., International Entrepreneurship (London, New York, 1995), pp.109-123. 對於關係網請見 Jennifer Frances, Rosalind Levacic, Jeremy Mitchell, Grahame Thompson, Introduction; Howard Aldrich, Catherine Zimmer, “Entrepreneurship through Social Networks,” in Sexton, Smilor, 1986, pp.3-23; B. Axelsson, G. Easton, eds., Industrial Networks: A New View of Reality (London, New York: Routledge, 1992); N. Nohria, R. G. Eccles, eds., Networks and Organisations: Structure, Form and Action (Cambridge, Boston, Mass.: Harvard Business School Press, 1992); Nan Lin, “Building a Network Theory of Social Capital,” Connections, January 1999, pp.28-51.
此外，與彝族工人的聯繫渠道也屬於民族資源，他們比漢族的工 人廉價，而且（只要是企業家所屬家支的成員，或者是和企業家有其 他的私人關係）當企業發生困難時，甚至發不出工資時還願意繼續工 作。與當地（彝族）官僚機構的良好關係同樣也是彝族企業家的民族 資源，因此很多漢族企業家認為，當地政府把好處都讓給了彝族企業 家，他們受了虧待，一些企業家表示這是他們為什麼要離開涼山的一 個重要原因。
三、以家支為例看彝族企業家階層和他們在道義上的責任
通過中國大陸的經濟化和由此帶來的彝族社會的經濟化，以及由 於企業家的存在，家支相對於社會功能的經濟功能似乎得到增強並從 中分化出來以示區別。彝族企業家利用其家支和家支的關係網，以便 優化他們的商業機會和確保他們在與漢族企業家的競爭優勢。隨著新 興企業家對其家支的社會接濟的增多，家支內部出現了經濟分工。我 們的試驗性研究證實了斯考特（James Scott）的論點，即對於已經過 著富裕生活的家支成員，人們期待他們與其他家支成員以及村裏共同 分享富裕，或者對這些人進行資助。被斯考特稱作「農民的道德經濟 學」52的這種道德義務，到今天為止在彝族社會裏都沒有太大的改變。 但隨著市場關係的侵入，這種道義的原則會因個人利益的極大化而受 到損害。與此相應，互助的原則也會弱化。Howard Aldrich, Catherine Zimmer, (1986), p.11; Walter W. Powell, Laurel Smith-Doerr, “Networks and Economic Life,” in Neil Smelser, Richard Swedberg, eds., The Handbook of Economic Sociology (Princeton, N.J.: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New York: Russell Sage Foundation, 1994), pp.368-402.
James Scott, The Moral Economy of the Peasants. Rebellion and Subsistence in Southeast Asia (New Haven, London: Yale University Press, 1976).
這種經濟上的資助行為很少建立在核算的基礎上，而更多是發自 內心的社會責任感，依此，共同利益優先於個人利益，而且一個集體 的每名成員都要幫助這個集體。這尤其適用於生活已經達到富裕水準 的成員。他們應該記得，他們出身的集體曾對他們今天的成就作過貢 獻，現在成功者必須為此作出報答。企業家通過錢財和實物的償付 （「捐獻」）來表明，他們不僅僅是追求自己的利益，而且還遵守了 社會規範，履行了社會義務。誰按傳統規範履行義務，誰就會得到社 會的尊重和承認。 談及家支，接受調查的彝族企業家們發表了不同的意見：從覺得 她是沈重的負擔到視其為必不可少的依靠，彝族企業家承受著對家支 的巨大負擔和責任。他們多次為此訴苦，儘管大多數責任依然無法逃 避。一些人就從中得出寧願給予家支及家支成員以經濟上的資助，也 不願雇用家支成員而得以去招雇外地的彝族人來做工的結論，這正是 上文曾提到的「商人的兩難困境」（traders’dilemma）的例證。貧困 的、需要一個或幾個企業家資助的家支很快就成為沈重的負擔。如果 一個家支經濟上比較富裕，而且產生了很多企業家，那麼這個家支起 的經濟作用更大、社會威望更高。通常，來自同一個家支的企業家在 經濟上以及在開發銷售市場上相互幫助。企業家們擔負起部分的培訓 作用，或是為自己（家支的）村民興建公路和開辦學校，來自同一個 家支的幹部優先照顧本家支的成員和企業家，很多因為彝族幹部優先 照顧彝族企業家而有時感到受歧視的漢族企業家對此多有抱怨。 企業家在本家支內的地位隨著他們的經濟實力而提高。有一部分 彝族企業家聲稱，他們實際上在家支內很有威信並且（非正式地）代 行了家支首領的職能。 一個彝族人表示，家支始終妨礙著一種彝族的共同意識的形成。 他說，家支利益直到現在還被置於整個彝族的民族利益之上。排除主 觀上對家支的積極因素（社會保護、對認同感的保留）的視而不見， 我的論點是，通過這些新興企業家至少出現了一種跨越家支意識的徵
兆。由社會變遷和社會的經濟化使道德搖搖欲墜，相互間的同一性也 處於一觸即潰的境地，經由家支促成的相對平等正在瓦解。
四、彝族企業家的社會影響
很多較大企業的企業家解釋說，通過經濟活動，他們在家支內的 威望提高了，並接受了類似家支首領的職能（「企業一運轉，就能做 頭人」）。這看來有賴於一個企業家是否為改善家鄉的基礎設施作出 貢獻，比方興建學校、公路、自來水、供電設施，建醫療站點和醫 院、開展綠化活動或興建電視臺，幾乎所有的彝族企業家都曾作過與 其能力相符的實物捐獻。具有很高威望對減輕貧困程度也有幫助，企 業家們能對克服貧困作的貢獻，包括創造就業機會和進行職業培訓等 等。 通過企業家之間（超越家支）的合作，朋友的涵義也得到擴展。 儘管家支始終佔主導地位，但是這種主導地位已遭到很多企業家的質 疑，超越家支的關係網看來正在形成，這類關係網就像在漢族人中那 樣，具有各種「同Ｘ」關係的特色（同學、同班、同行、同鄉），這 樣確定彝族的認同就產生了一個重要的前提。對於這種認同的理解還 在增長之中，尤其是因為社會和經濟的變化以及民族的遷移減少了家 支的干預，而且界線的劃分越來越多體現在民族之間，受家支的影響 則越來越少。同時，家支的社會和經濟功能則得到加強，這表現在家 庭成員和家支成員作為投資者或勞動力上，也就是說，家支已經開始 經濟化了。 因此，企業家階層使得家支的經濟化，以及一種超越家支的團結 形式變得較為容易，因為企業家們不再僅僅把自己理解為家支的成 員，而且還把自己視為是一個（想象中的）彝族企業家群體中的一 員，民族群體就這樣成為社會領域中的一部分，團結、一致在這個領 域中指日可待。通過企業家階層贏得新的民族自信心、通往現金的渠 道變得通暢、對大量新消費品的佔有，以及新能力和新知識的獲得，也都改變了民族內部的關係。各種民族象徵在認同感的增強中發揮重 要作用，其構成所謂的瞭解族群性的鑰匙：傳統的酒杯、碗、一種用 豬肉作的傳統彝族菜肴、民歌、土產煙草、作為機構的畢摩、傳統建 築等等。每個接受調查的企業家都通過穿戴上彝族的民族服裝留影， 與我們共進屬於彝族的傳統菜餚，使用傳統的木製器皿以及用木勺代 替筷子等行為，來向我們展示他們的民族身分。這些象徵具有重要功 能，因為它們由家支的範圍延伸出來，涉及到了被象徵的民族，而彝 族企業家作為虛擬的現代性的傳送者也堅守著這些象徵。如果我們把 族群性看作是集體行為的標誌，那麼這也是族群性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