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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西伯利亚、俄国北部和俄国沙漠地区的劳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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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篇  西伯利亚、俄国北部和俄国沙漠地区的劳动者   

第一章  流浪的劳动者   

在俄国中部,到处怨声载道:“唉!我们的日子不好过呀!土地少,赋 税重,使人动弹不得。你去瞧瞧,萨拉托夫省或者彼尔姆省,那里的生活才 真叫生活哩:土地辽阔,耕地要多少有多少,简直好得不得了!”于是,我 就前往俄国东部的埃里多拉德去看一看。刚一踏上彼尔姆省的正中地区,就 听到老一套:“我们的生活真差劲呀!嗨!托波尔斯克省,那里的生活才真 叫棒哩。那儿的土地从来就不用上肥。”我急忙赶往托波尔斯克省,原来,

那儿的生活也够呛。人们在纷纷地盛赞托姆斯克区:“那儿嘛,既有丰富的 森林,又有尚未分种的土地。”然而,在托姆斯克区我照样遇到一个农民在 哭诉自己的悲渗命运。他说:“我们这里的土地贫瘠,不产东西。冬天冷得 不得了,什么庄稼也长不出来。库兹涅茨克区和比斯克区才富足哩。在那几,

面包呀,蜂蜜呀,还有森林呀,一切的一切,应有尽有。”我好不容易到达 库兹涅茨克区,又怎么样呢?我哪怕是能见到人们满足于自己命运的一点点 影子也好!母亲们异口同声地喊叫着:“我们的孩子为什么要出生呢?还不 如让他们快快地死掉的好,我们反而可以轻松一些。”我问,好境在哪里?

末了,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人们回答我说:“西伯利亚东部挺好。”但是,

我的忍耐算是到了头,我不相信更多的工人。于是,我就开始向有教养的阶 层详细打听……结果完全相反,我听到了一派赞歌。人们说:“我们这儿可 不象英国或者西欧,我们没有无产者。这儿的人们正在享福。”在俄国东部,

那就夸得更凶了,人们向我反复念叨:“本地无论是面包,还是内食,都很 便宜。不会饿死人,也看不见饿汉。”简直是越说越神,到了西伯利亚,赞 颂之声更是滔滔不绝。人们对我说:“我们这儿不象你们俄罗斯那儿,本地 区找不到饿肚皮的人,黑麦面包根本就无人问津,从未见过什么所谓没有烟 囱的农舍,老百姓过的是真正的生活。他们叫你们俄罗斯人为穿树皮鞋的乡 下佬——这是那些除了穿革履之外,什么别的鞋都不屑一顾的老百姓给你们 起的一个不光采的‘雅号’。假如您想亲眼见一见西伯利亚工人的富足和奢 侈的状况的话,那末请往采金场走一趟。工人们从采金场回乡时,如此地纵 情享乐,甚至连我们这类人都望尘莫及。他们雇请了乐师,在大街上铺满了 一块块印花布,一天就要花掉 100 或 200 卢布。屡见不鲜的情景是,一个工 人干一夏季的活所获的收账竟达 800 卢布之巨,只消一个月,这些钱就花得 连一个子儿也不剩。”我听到很多诸如此类的故事,但我觉得有一点值得怀 疑的是,所有这些给人民福利吹喇叭的人都齐声反复说,我们这里的工人必 需用鞭子来抽,否则,必将一筹莫展。哪里有鞭子,哪里就有奴隶制、秽事 和贫困。鞭子与福利——这是两件水火不相容的事情:享受福利的人是不会 允许别人抽他的,而那些被旁人抽打的人是根本享受不到福利的。因为,这 种人将是卑污的,人格上受凌辱的。我在对事物的相互矛盾的叙述和观点的 迷宫中彻底被搞得晕头转向,所以,我就往采金场进发,目的是为了看看现 实情况并通过亲自观察的方法弄清事实真相。

“好大一座山哪!”当我举步重岩叠嶂,站立在蜿蜒的羊肠小道上时,

对旅伴说。脚下的无底深渊中,春水急流滚滚,漂浮着雪块。头顶,悬崖陡

立,生长在岩缝中的树木倒悬空中。马小心地一步一滑地在羊肠小道上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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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掉下一块石头,象炮弹似地沿着悬岩滚跳着,摔得粉碎。碎块呼啸纷飞,

犹如炸弹爆炸。尽管我在马上坐得很稳当,但是危险的感觉还是使我的神经 疲劳已极,就仿佛我自己在峭壁上攀登似的。我时刻在估量着不断缩短的小 道。再往前走几步,我们登上了一块小草地,中间有座不大的小丘

。从这座 小丘到采金场不到 50 俄里。到了乎地,我准备歇一会,让马迈开了大步。但 是,马刚刚走了几步,打了个鼻响,竖起耳朵,急速地奔向一边,这时,一 大群猛禽从四面八方腾空而起,在空中盘旋。我看见了在西伯利亚道路上很 平常的景象:被鸟吃了一半的马尸,带着令人恶心的血淋淋的伤口和被鸟啄 出来的眼睛。和马尸一起还躺着某种东西,我为了看清楚一些,勉强地集中 着注意力。原来那里躺着饿死的人的尸体。看来,他是想和鸟分斋,但是没 来得及吃一口就归了西天。对我来说,死在路上的马,那是司空见惯的情景。

但是,这种附加物却使我吓得差一点晕了过去。我的向导惊呼起来:“上帝 啊,这是科罗廖夫,我们和他一起在采金场干过活。”他完全张皇失措了,

稀里糊涂地把马拴在树上,似乎想干点什么,但只是东西乱闯。我看着他褴 褛的衣衫和竖立的黑发,产生了一个想法,我问他,是否他也等待着类似的 结局?他回答说:“怕是免不了,在这个鬼地方,碰到这种事,没什么可奇 怪的。我们顿河一带可不是这样……。”于是,说开了。我阻住了他的滔滔 不绝的宏论,说应当告知县警察局长。他回答说:“你看,死在这座原始森 林里的人还少吗,你能统统都去告诉?”他补充说,应当告诉牧师,让他给 死人举行缺席教堂葬礼,

我觉得很可怕,为了分散注意力,我环视自己的周 围。在我脚下,深谷淹没在绿林之中;中间,河流缠绕于白石,象明亮的链 带似的何沙在绿荫丛中闪耀金光;旁边,石块犹如凉台突出于石堆之上,形 成二块悬岩;山石群中的绿荫是如此地柔和、水灵,与其说它是一种实体,

还不如说它似乎是某种透明的东西,我时刻等待着它渐渐地湮没在空中。再 远一些的周围,在山谷里,在丘陵上长满了无穷无尽的森林。它时而从山上 沿着陡坡一直伸展到河边,山顶则火山耸立;时而蓬松的绿荫成排地住上延 伸,浓荫布满山谷。在有的地方,翠绿的背景上呈现出许多覆盖着黑压压森 林的山尖;在另外的地方,巨石从挂着悬岩的休顶隆隆地滚入山谷,填满河 流。所有这一切的尽头是连接不断的一大片密林。在这片密休之上,可以模 模糊糊地看到另一片蜿蜒曲折的黑沉沉的森林,同时也可以看到圆的和尖的 山顶、长长的悬岩、黑庄压的山谷。再远一些,沿着整个地平线,蜿蜒着一 排雪山。它们时而弯弯曲曲、重重叠叠地耸立着,似乎想涌入天空;时而又 象长长的通道延伸着。在山顶,白雪地带与森林沟壑的乌黑地带交相辉映,

真是五光十色,美丽如画。转过几个拐角,延伸着两座圆圆的山顶,明亮的 白光灿烂夺目,找不到一丝阴影。头顶是金色的天空。我的周围,夜莺在歌 唱,有一只夜莺用银铃般的歌喉在呖呖啼啭,透过响亮、圆润的音响隐隐约 约地可以听到别的夜莺在远处的啼鸣。我不由地想起:大自然是如此地美妙,

人的命运却这样地悲惨!这是怎么搞的,如何解释工人的这种可怕结局?我 们就要到采金场了,全部能搞清楚的。

不是一群乌鸦

飞到一堆烂骨头上,

在西伯利亚称这种小丘为锥形山。

不仅在西伯利亚有缺席教室葬礼,在东部俄国也有。

(3)

而是一些大胆的匪徒 凑到一块来了。

普希金

佩卡尔斯基是著名的金矿主管人。在他的手里,不赚钱的采金场也可以 变得赚钱的。金矿主用感总的目光看着他,县警察局长和矿场头头把他捧上 了天:“佩卡尔斯基能使人人皆大欢喜。”我选了个谈心的时机,问他:“您 的技艺的秘密何在?”他回答说:“那可多啦。就让我举一个例子吧,比方 说,我这里从来没有过合法形式的工人。”(这是夸张。)已经是夜晚了,

天边显现出星星、我赶马急匆匆地大步奔向附近原始森林中佩卡尔斯基管理 的采金场……需要走几俄里的下坡路。当我们走近采金场的时候,我们看到,

那里还在拼命地工作。我的向导忍不住地让我注意到这一点,他对我说: “这 个佩卡尔斯基是个吸血鬼,没有一个采金场的活有象他这里这么累人的。人 们给他拼死拼活地干了一冬的活,他连一个人的钱也没有付。许多人象狗一 样饿死在原始森林里。原先,他们流落在叶尼塞斯克,在城里弄出个大乱子,

所有的头头都知道了。于是,对他们逐个地进行检查,发现这个人没有身份 证。那个人也没有身份证……他们从叶尼塞斯克逃开了。结果怎样呢?他狠 狠地报复了所有的人。”在离采金场最近的地方,我们停了下来,发觉我们 落入了下工回来的工人的堆里。多杂的衣服和脸孔哟;这里有契尔克斯人、

芬兰人、东部西伯利亚的布里亚特人;有人穿着树皮鞋,有人穿着长筒靴。

有的是从俄罗斯躲到这里来的,有的则是逃避苦役的。他们脏得要命,衣衫 褴褛,显得极其可怜。所有这些工人居住的村子坐落在山间的一个深坑里。

在这个坑的边缘地带,比房子高出几俄丈的地方,几乎整个夏天都到处积着 雪。只要一旦太阳落山,这个坑里的空气就潮湿和冷得要命,没有暖和的衣 服根本就不能出屋,只有穿上皮袄才能不感到冷。可是,许多工人除了衬衫 之外什么也没有穿,他们冻得发紫,浑身哆嗦。我的向导对人群打招呼: “嗳,

尖嘴猴腮的老兄们,你们的脖子变得不太细吧?”这是令人哭笑不得的讽刺 话。这些人们骨瘦如柴,面容苍白,就如象影子似的。牛马一般的工人们被 折磨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但是主人对这一点并不关心,他只要牛马为他干 活能干到秋天就行。假如完蛋了,那算是活该。佩卡尔斯基对我说:“您遇 见过这么多的各种不同种族的居民吗?不过,我紧紧地把他们捏在手心里。

我有一些凶狠的饲马员:他们要是整谁,谁就会记住一辈子。”我说:“想 必您欺压他们够厉害的?”他回答说:“就得这样!他们都是没有身份证的。

我得提高警惕,否则,他们会跑光的,或者把金子拿到别处去卖,那就不会

有收入了。”佩卡尔斯基真是昧着良心:他的工人们根本不具备这些轻易的

手段,可以用来保护自己免受压迫。当然,需要天生的恶棍才能象佩卡尔斯

基这样经常利用我们社会生活的弱点。但是,如果少数人干这件事是出于凶

恶的目的的话,那么大多数人这样干是由于性格软弱或处境困难。只要存在

弱点,那么必然就会有人来利用它。任何破了产的金矿主出于自我保存的本

能完全都会象佩卡尔斯基那样干的。要想对破产金矿主的数目有个概念,只

要说一件事就足够了,那就是象格洛托夫这样的金矿主,他们的采金场在整

个经营时期没有一次赔过钱,一直被认为是摇钱树。他们由于乱七八糟的经

营和雇佣资本过高的利息而破了产。采金场总是处在无法通行的森林里、沼

泽旁边和山背后,不仅远离居民点,而且往这样的地方运任何的商品都是极

端困难的,这种地方要是没有定货是谁也不会运东西去的。有时在夏天运送

(4)

商品是根本不可能的,一切贮备都必需在冬天存起来。金矿主不可能对靠购 买周围居民的东西来安排行业抱什么希望,必需通过供货者来积存贮备。有 时,供货者连对殷实的金矿主也要坑的

,以致于最富有的金场都经受不住而 破了产。关于破了产的金矿主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供货者之间的竞争难免 不够,害怕得不到定货的感觉在减少。购买一切东西都很贵,而且还背着一 身 老 债 , 怎 么 办 呢 ? 难 道 要 宣 布 自 己 是 无 偿 还 能 力 的 债 户 而 沦 入 赤 贫 吗?……金矿主决定采取最后的一着:他几乎完全雇用流浪者和逃犯来干 活,他干的这柱事是冒险的,或多或少是不顾死活的。这样,在雇用工人上 他可以缩减自己原始费用的一半。在遥远的原始森林区,比方说,在叶尼塞 斯克,要是不能得到相当数目的一笔定钱,那是谁也不愿去的:需要纳税,

需要春天就走,得通过泥泞的十分难走的道路,要渡过无数的渡口,可能得 走上几千俄里,还得赶上期限;秋天,需要克服同样的困难从这条路走回来。

谁也不会非常便宜地就决定干这件事。没有身份证的人接受一切,他只拿一 半或三分之一定钱。但是,假如他有可能,会拿了定钱逃走,要想寻找他是 徒劳的。这种逃跑现象一般说来是罕见的。没有身份证的人通常是迁就自己 的命运的。事情是从这里开始的;他从主人那里拿到不足数的定钱以后,在 春天就上了泥泞不堪的路,他几乎是不穿长筒靴走路的。请和这一帮可怜的 褴褛的工人谈谈试试,很少有人除了死亡之外还会期待着什么更好的命运。

这一帮人给人的印象是穿着破破烂烂,千奇百怪的衣服的乞丐大杂烩。这里 你所能看到的这样的衣服,你是无法想象,这是什么东西,是由什么原料做 成的。这些流浪的工人碰见什么穿什么,没有钱,没有物资,脚踢在难以通 行的路上。开始,他走的是伊尔库茨克大道。这条大道在春天是旅行者的灾 难,这里既不能通行雪橇,也不能走大车,我们的工人在每站路中得有两三 次陷入齐腰的湿雪或水里,他的衣服和鞋经常烂在身上。当他来到站里,没 有地方可以烤烤火,也没有什么好一点的东西可吃。富裕的农舍他进不去,

那里人们不让被社会所拒绝的不幸的倒霉蛋进屋。赤贫的屋里也是寒冷和饥 饿。他经常只得在贪财之徒的屋里宿歇,这些贪财之徒老担心,不要让他感 到付便宜的钱就能得到太好的条件,使另外的人不敢只付这一点点钱。大路 还算是天堂,他得由大路转到经商小道上去,这种小路两匹马无法并行,其 中一匹马必然会滚翻在地,因此,经常得纵列驾马地行进。他每次遇见农民 的雪橇时,必得避到齐腰的雪里,遇见无数的辙窝和坑洼时,他滚进了没颈 的水里。尽管有这么多的折磨,他仍然认为自己比真正的流浪者幸运,他甚 至失去了几个星期以前所特有的谦恭的神情。这一下他走进了地道的空漠的 原始处女林,几乎没有人烟,没有道路,雪有一俄丈深,他只得有时歇宿在 雪里,有时浮过水洼和穿过林中空地。他咒骂自己的命运和羡慕地回忆着无 家可归的流浪汉的生活。他来到了采金场,开始干活。开始日子过得还算马 马虎虎,很快发生了首次缺肉现象。某个时候还能用各种俏皮话来安慰一下,

以后俏皮话也没用了。很快面包开始坏起来了,再以后,根本就没什么可吃 的了。他必需用从自己主人那里得来的工资购买他所需要的鞋、衣服、一切 的一切。主人用高价赊购进来,用更高的价钱出卖。到末了,工人的境况比 在牢里的还坏,比他沿途流浪、靠乞讨和偷窃过活、歇宿在烘谷屋和澡堂子

“坑”——这是采金场经常使用的一种说法。它的意思是:使一个人处于没有出路的情况之下,这时他被 迫要么为商品付出高价,要么廉价出售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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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的境况更坏。他觉得窝囊透了,不可能再比这更窝囊了。但是仍然有某种 东西把他拴在这种境况中,这某种东西就是对自由的爱,对一定地位的爱,

就是想置点什么的希望,尽管这种希望是如此地渺小和不可靠。原始森林中 的采金场同样是个监狱,而且还是最恶劣的、潮湿的、易受凉的监狱。但是,

在这个环境中,他至少总觉得自己是自由的。不管他的地位是如何地糟,但 他终究是处于这样一种地位,那就是一干完活,得到了钱,就可以喝得浑身 冒汗。他不会去考虑,在他来得及喝够以前,某种凶恶的寒热病会把他打发 到西天去。同时,主人的事业坏透了,他绝望地自怨自艾,因为在采金场什 么东西都欠缺。有人传说,他的工人希望出卖偷来的金子并用这种办法来犒 劳自己。主人自己也愿意偷偷地瞒着官方出卖金子或把金子存放到私人手 里。出现了使一切人都倒霉的虚伪和紧张的关系。工人吊儿郎当,开始不愿 干活,而对主人来说,比谁都需要有人干活。不愉快的事没完没了,残酷的 事情也无穷无尽。最后,结算的日子临近并到来了。工人算着自己遭罪的钟 点,焦急地等着结算。主人十分激动地迎着他们:不管怎么说,账总是要结 算的,但是囊空如洗。主人尽量往后拖,最后,原来主人什么也不欠工人的 或是欠得很少。工人看到没什么可拿的,急得跺脚,只得去过困苦的生活。

不给工人吃,活累得要死,还用皮鞭折磨他,而到最后算账的日子,甚至连 喝杯酒的钱都不给他。看,西伯利亚采金场的流浪者的命运是多么地悲惨!

当我遇到这一帮可怜的人的时候,我不由地想:上帝啊!你们当中多少人提 早病死,而另一些人,可能饿死的命运在威胁着他们。

当你在春天有机会在从秋明(托波尔斯克省)到伊尔库茨克的西伯利亚 大道上乘车走的时候,你将会经常遇见可怜的褴褛的温顺到极点的人们。他 们向每一个人都深深鞠躬,假如你问一下赶车人,这是些什么人?他会简短 地回答:“流浪汉。”你可以去问问牢里的这类人物,为什么给他判刑的,

他根本不会回答你说“因为流浪”,而是说“因暂时外出”。他对自己的处 境觉得害臊,他不是流浪汉,而是“暂时外出者”。假如有一个人在沿伊尔 库茨克到秋明的大道上行走并向你鞠躬,那么他可能就是流浪汉。您给他钱,

对他温存一些,他会开诚布公地告诉你,他是如何从苦役营里逃出来的,因 为那里似乎伙食很糟,活儿太重,头头开始压迫他们。他会给您看自己身上 的烙印,假如有的话,并告诉您他是如何地想把它们根除。然后您在遇到的 第一个村庄打听,有多少这样的流浪汉从这里经过,就会告诉您,多极了,

有的日子得有 50 个。所有这些流浪汉偷偷潜入俄罗斯。除此之外,在西伯利 亚不只是在一些采金场,而且是在一切工种都有流浪者在干活。流浪者住在 工人家里,住在农村及大规模的工场。他们有充当村落的守夜的,在空漠的 原始森林及最热闹的地方都能遇见他们。他们象躲在漆黑的地方一样不显眼 地藏匿于人群之中。有可能,这些没有身份证的人,一小半是从西伯利亚东 部逃出来的,很大一部分是从俄罗斯来的,可能,从来没有在牢里呆过。有 私人的住房并在其中住 30 或 40 年的苦役刑逃犯,这是普通的现象。最后,

最好不要那么想,流浪是西伯利亚的独特特征。的确,在彼尔姆省对待从西 伯利亚来的流浪者相当严厉并极力不放他们到俄罗斯去。但是,他们不仅轻 易地克服这些障碍并走遍这个省。他们从这里不仅通过俄罗斯东部和中部,

而且到了彼得堡。其实,俄罗斯根本用不着西伯利亚的流浪者,它自己那里

流浪者有的是。许多地方,经常是工业比较发达的地方麇集着流浪者。照官

样文章的说法,这种现象的发生是由于窝主罪恶的发展。实际上,这些窝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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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来没有想过,他们就是罪犯,他们只不过是利用了廉价的劳力。在俄罗斯,

甚至在彼得堡,流浪者是如何地多这一点,可以很容易由下看出来:每一次,

由于发生某种事件,警察在街上抓人或是搜查很多房客的房子,在被抓的人 当中一定会出现几个流浪者。读过报纸的读者可能会记住一些类似事件。由 此可见,俄罗斯的流浪者,这是工人中的很大一个阶层,社会应当对它的命 运予以重视。假如人死得跟木头腐烂那么多,在这种情况下就应当严肃地思 考这件事。关于流浪者的命运、他的道德状况以及他所受的折磨想说几句。

当然,咱们应从牢房的铁锁开始叙述。

1. 根据法律被监禁的犯人应当满足于质量好而适度的食物。

2.对于为自己的需要和作为根除游手好闲的恶习而干活的囚犯的伙食不 拟作任何特殊的改善。

(用于准备囚犯的伙食的所需伙食种类和食品数量一览表)

不管流浪的原因是什么,尽管许多流浪者从来未曾见过监狱就结束了自 己的一生,但是他们许多人都是坐过牢的。监牢对流浪者的道德状况有着如 此重大的影响,以至于监牢生活无论如何不能予以忽视。我不想讲监狱作为 制止犯罪的工具所发生的影响,这是刑法学家的事。我想讲一讲关于监狱对 于作为劳动者的人所产生的影响问题。以犯罪活动构成他的生活本质的人是 极罕见的,以工作占满其生活的人则构成绝大多数。对这一工作的任何实质 性的影响都是最重要的事情。劳动者的生活;这是一场斗争,他在其中越是 取胜,就越能在其中显示出其才智与勇气。不仅是他个人的命运,而且整个 社会的文明与财富的命运都取决于这场斗争的结局。假如英国的贵族和商人 那么富有,那么他们应该感谢英国的工人,正是这些工人有着如此多的才智 与勇气,不同意为低工资而干活。只要俄国的劳动者还是吃得很坏,那么俄 国的农业就不可能发展,而俄国的贵族也将依然贫穷。假如这个劳动者将改 善自己的午餐,即每天增加十八分之一俄磅的肉,那么就需要增加农产品,

这些新增加的农产品的价值将超过我们国外粮食贸易的全部价值。假如这个 劳动者每天将多喝一小杯酒,那么他的消费的增加将会比国外进口到俄国的 商品的全部价值还要多。无论是农业或工业都不可能单靠最高阶层的消费而 存在。只要工人阶级的消费不增加,那么社会有教养阶层就总将是贫穷的,

无进取心的,粗野的。工人阶级工资的增加对社会一切阶层的人都同样有利 害关系,因为他们的总的福利依赖于此。工人阶级工资的增加是与其才智和 勇气的增长成正比的。这些品质的衰落的必然结果就是工人中奴颜婢膝,自 暴自弃、穷困的发展。社会应力求消除会在工人中产生这些品质的一切东西。

在劳动者出卖自己的农业劳动和自己的农产品时,只要他还是自由的,可以 对自己的工资讨价还价,只要他十分留神着以免主人或管理人员克扣他,只 要他集中自己的全部才能以避开宫农和土豪的奸计,那么他的生活还处于稍 微可以忍受的社会境况之中。这样的生活与其说是会消灭他的才智与个性,

还不如说会促进它们的发展。斗争中的成功引起周围对他的尊敬,失败则会 使得同伴对他轻慢。由于劳动者在成功之际能获得更多的福利,因此他的热 情更为炽烈。在俄罗斯东部的草原地带,劳动者对自己的穷困看得相当淡漠。

在工业省份,穷工人,这是不幸的痛苦的受难者。他头发蓬乱,饥肠辘辘,

还得忍受自己伙伴的高傲的轻视,而这个伙伴在几个月以前也许也是象他这

样是一个可怜虫,而现在却挨着自己的穿着丝绸上衣、拖着长衣裙的老婆过

日子。在这场斗争中,要求得不到满足的痛苦感情以及由才智平庸、性格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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弱而引起的绝望,把人推上犯罪的道路并导致坐牢。我们的犯罪分子几乎有 一半是小偷

。 我描绘一下出身于工人阶级中的两个极端不同的阶层的两个小 偷进入监狱的经过,简述一下草原地带庄稼人当中富有特征的角色——偷马 贼以及城市里普普通通的小偷。在俄罗斯东部,偷马贼是神话里的英雄,他 就象关于树精和水怪的故事一样激发起当地居民的想象。著名的偷马贼,在 他死后,会变成某种英雄和巨人。存在着这样的家庭,它的长者代代以当偷 马贼的首领而闻名,他在生前就成了各种无稽之谈的对象和故事想象里的人 物。例如,人们是如此谈论一个偷马贼的:他为了自己偷窃的奇事,通过森 林和山丘轧平了一条道路,这条路有 200 俄里长,它不绕进任何一个村庄。

的确有一条路开始从他家往外延伸,这条路的名称是意味深长的偷窃的名 称。偷马贼的广泛的联系,他们从一个地方到另一地方脱手骑马的惊人速度 都是十分令人惊奇的。在 300 和更多的俄里之外把马卖掉,这是很普通的事 情。也有这样的情况,一匹晚上被偷走的马,到中午已在 80 俄里以外的地方 转手倒卖了 3 次,并且警察已为这匹马开出证明文件。周围闻名的偷马贼生 活过得很富裕,而且从来不会去坐牢。他们的处境是十分安全的,不用担一 点点遇见监狱的墙壁的风险。即使这种风险出现了,他们马上就会把自己的 活动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去,一个富裕的人有什么必要去为一点小事冒风险 呢!我了解到了痛苦的悲剧性的内幕开头的时刻。以其联系和能把偷来的马 驱赶到几百俄里以外的速度而闻名的偷马贼并不是小偷,而是土豪。这是土 豪中最没有人性的土豪,他制造着最大的苦难并迫使牺牲整个家庭生活的幸 福来换取自己的好处。夜晚的奇遇降临到某个可怜的亲属或邻居的身上。请 听一听偷马贼是怎样谈论倒霉的人的,他的语言的残酷,他的精力充沛、残 忍的形象使你想起了人类的巨大压迫者。为了让穷苦的人按偷马贼的愿望办 事,穷苦的人必须尽可能地遭受屈辱,腰弯到地下,他必须感到自己在一只 残忍的铁手之中,这只铁手可以把他捻死而毫无感觉。偷马贼知道这一点,

有时他的厉害的严酷态度不亚于东方的大官。穷苦的人经常单纯为了讨好而 去偷窃,为了在饥饿或纳税的日子可以得到偷马贼的帮助,他偷一匹马只得 到一双树皮鞋的犒赏。偷马贼是不去偷马的,他也不去卖马。卖马这桩危险 性较小的活计落到了境况比小偷稍好一些的人的身上。偷马贼的全部工作在 于打发赃物。他从小偷身上获取贡物,也从被偷的人那里得到东西。他的声 望吸引求他的人请他帮找被偷去的马,他从求情人那里得到了钱,当然这是 一场欺骗。小偷多半是穷困和性格软弱的牺牲品,他用自己生活的幸福来冒 险,为了填满富有的坏蛋的钱包。但是也常有另一种类型的软弱的牺牲品。

在遥远的乡村这一弱点唯一就是酗酒。我们的劳动居民群众是如此地穷困,

对他来说,酗酒是根本不可能的。在偏僻的地方,大部分农民能用自己的钱 痛饮,一年之内不多于两次。在酒这么少的情况下,酒对农民来说具有不可 抗拒的迷人之处。只要一旦他变得富有起来,他就开始无节制地酗酒,酗酒 这件事成了所有人的最大诱惑。无情的自私者和胆小鬼让自己家里人饿肚 皮,虐待自己的妻子并出卖她的东西,比较好心肠的人来帮助他而最后仍然 搞得倾家荡产。这也就说明在拥有许多耕地的国家帮助的广泛流行以及富人 通过帮助的途径发财致富的容易性。被这些富豪的凶恶工具“帮助”惯坏了 的亡命徒越来越走下坡路,他没得吃的,缴不出赋税,而同时还想喝酒。在

我们这里由于贪财的动机而犯下的罪行约占全部罪行的五分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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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时刻,他走运偷到了几匹马,他开始与完全是另外一种身份的土豪即 偷马贼打交道,这个偷马贼只要还没有把他弄成监狱和西伯利亚的居住者是 不会把他从自己的毒手中放开的。偷马贼是不从他手里接受马的,马是被一 个他所不认识的人取走的,他为此得到一俄升伏特加。尽管也有失望的痛苦 时刻,但这些人通常是如此地轻率,在支配着他们的阴谋的影响下,他们重 复着自己的做法,直至被送往西伯利亚。在省城和都城偷窃的成员是由从来 没有在监狱里呆过的人组成的。这是一些小康或富裕户的仆人,是一些接近 钱和商品的人。他们的手法是众所周知的:东西是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取走的,

当出现危险之际,他把东西放回原处,只是在没有任何危险的情况下,他才 把东西卖掉。同样大家都知道,这种偷窃是如此地流行,以至人们把它看成 是工资的补充。而估价一个工作岗位,不仅要看工人所挣的工资,而且要看 这个地方有多少东西可偷。因此,偷来的东西形成相当多的和安全的集市。

一位在这方面很有经验的人肯定地对我说,在都城,任何伙计以至任何商人 都在有名的商场购买偷来的东西。他天真无邪他说,因为这是合算的。在某 些地方这种商业对价格有如此的影响,以至甚至不买偷来的东西就不能做生 意。关于某些省城的小商小贩我也听到过类似的评语。不管社会生活的不健 康面的这种类似营业是如何地不道德,但是,用这种手段增加自己的收入的 人们显示出才智、镇静和意志力。他们当中的任何人在危险露头和得不偿失 之际就歇手不干。这一套在用犯罪手段发财致富的贪污分子中间也在重复进 行。

某处工业发展得越快,命运之轮转动得越迅速,工人为了保持同一水平 也就越需要有才智和镇定,工人也就可能堕落不堪。今天还使得自己的伙伴 羡慕的工人,过几个月他就可能饿死在马路上。工业中心的工人的精神状态 就象那种走向垮台边缘的人,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经常力图把他弄得完蛋。

听一听都城或伏尔加工业中心的工人的怨言,他的怨言的可怕颤抖声立即向 你表明,他要保持自己的地位是如何地困难,他的处境是如何地危险。他的 需要增长得既容易又快速,而满足的资料则步履迟缓。他经常缺乏在不道德 行为的安全边缘就止步的自持力,这是没什么可奇怪的。他有时落人监狱可 能只是因为他遇见一个偷窃英雄,这个人和他谈论驱车往集市出卖偷来的东 西的商人如何发了横财,对他来说偷窃成为极其迷人的事。在所有小偷里面,

这类小偷最经常落入监狱。这不仅几乎都是一批没有个性的平庸角色,而且 大部分是愚蠢的、头脑差的人。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智能是如此地有限,以至 于没有旁人的帮助就干不来旁人没教过他的坏事,这是一部上好一定发条的 机器。甚至偷窃杀人犯几乎总是一些没有个性的人,这种人由于他们的轻率 和缺乏个性,生活过得特别困难,他们为了虚无缥缈的好处用自己一生的幸 福去冒险。坐牢的很大一部分人,是一些没有个性的人,这些人由于缺乏才 智和意志力去肩负生活的重担而被生活送进了监狱,这正是监狱能对他们发 生实际影响的唯一部分的人。监狱对这一类人如何发生作用呢?

标题中的一览表摘录表明,监牢关押力图达到什么目的。监狱应当是可

怕的,因此,在里面呆着应当比外头更坏。的确,进入监狱的第一步对犯罪

者产生极其可怕的印象。假如他被当场抓住,人们就揍他,有时是非常残暴

的,一直被揍得完全失去知觉,然后警察局或乡政府把他逮捕。这时他蹲在

根本没有生火或火生得很差的冷屋子里,哪怕他会冻死,衣服也是不准他穿

的,也没有任何食物。有时犯罪者要这样度过三个星期或更多。假如你有机

(9)

在省城或县城经过警察区或警察局,那么,你就能通过铁栏栅看见一些 乞讨的人,你得给他们一点,他们当中有一连几昼夜没吃过东西的。被打得 遍体鳞伤的不幸的罪犯冷得直哆嗦,由于食物不足而浑身乏力,坐在冷屋子 的脏地板上,有时象小孩似地哭泣着。铁锁响了,进来了一些人,这些人简 短地冷冷地招呼饿肚子的人上路。有时他走 100 多俄里吃不上东西,也就是 说,一直要走到有领导机关的第一个监狱或第一个解犯羁押站。他的心情极 其恶劣,恶劣到难以忍受,没有人可以向他诉苦,没有地方可以寻找保护,

他感到自己的头顶有着一只看不见的铁手,有着一种残忍而不可克服的力 量。由于他生性懦弱,他堕入了十足的绝望之中,并千百次地诅咒自己的行 为。他在监狱里是那么地惊恐、卑恭屈节并愿意对所有的囚犯讨好。囚犯们 很快地就整个地控制了他:对他来说,他们是他越来越害怕的权力,他们是 他的靠山和对其必不可少的刑法的教员。很快,他发生了美妙的蜕变,首次 被捕的可怕印象已被遗忘,不管监狱生活的一切不方便和不愉快,囚犯开始 发现,在他一生中从来未曾象在牢里那么地感到安定和幸福过。把他单独监 禁,把监狱生活的痛苦增加到他在里面将缓慢地死去的程度,也还是如此。

我可以用以下事实来证明,那就是囚犯愿意取消过去在西伯利亚的徒步旅 行。这是可怕的生活,在这种生活中他们象苍蝇似地死去。但是,他们喜欢 较新的生活只是因为它使他们的生命在监狱里可以拖得更长一些。对无个性 的人来说,最沉重的事情就是与生活作斗争。在监狱里,他感到自己是无忧 无虑的,轻松的,他不需要考虑明天,他既不能改善它,也不能使它恶化。

他周围的现实不会责备他的愚蠢和缺乏个性,不会激起他轻蔑的微笑,他的

热情也不会强迫他鲁莽地去冒险。他贫困,的确还又可怜,但是他周围全是

一些贫困而又可怜的人。在这种平等中间他感到很轻松。在鸡毛蒜皮的事情

上欺骗一下长官的警惕性,他就可以轻易地博得大家的尊敬。在他自由的时

候曾经害过他,生活里是那么难于得到的那种有保证的状况以及心满意足的

虚荣心,在这里白白地提供给他。这里不会有任何东西妨碍他把自己的过去

推崇到英雄的程度。在他饥饿的时候,囚徒的伙食对他来说可能是妙不可言

的,但出于虚荣心,他加入到大合唱里去并将骂它,而假如伙食真的使它遭

罪,那么他会把自己的难受夸大到尽可能的极限。很快地他习惯于假心假意

地表达自己的不满。这里大家都咒骂伙食,都对看管人不满,不管有事没事

都咒骂他。同时,他看到,尽管有痛苦的怨言,大家都毫无抗辩地认罪。他

很快明白,这里有许多镇压工具:禁闭室、镣铐、手铐。戴上这副手铐,手

的活动范围不能大于两俄寸。这就是监狱里给他上的第一课:他习惯于老是

埋怨一切,而且从来不为改善自己的境况做任何事情。他的无个性的萎靡的

天性变得更加缺乏个性和萎靡。俄罗斯的监狱是奴性的温床。我们这里罪犯

的发展和文明与工业的发展一样,处于萌芽状态。的确,罪犯有自己的传奇

和杰作,但所有这一切与比如说在英国发生的一切比较都只是萌芽状态。然

而奴性和无个性的发展却是极其充分。整个监狱生活促使囚犯发展这些初次

的印象,首先是完全无所事事的生活。再也没有什么能比无所关心和无所事

事的生活那样使一个人发展其无个性、淡漠、奴性和一切卑劣品质到这种程

度。在这种无所关心和无所事事的生活里,聪明、意志力、爱劳动和精力等

素质都成为多余的了。危害性少得多的理论只要通过发展一种无所关心就能

剥夺所有时期所有国家的奴隶主他们怀有发展囚犯热爱劳动的品性的良好愿

(10)

望,但是,所有他们的努力都没有成功。他们在那些规定中遇到了不可克服 的障碍,这些规定要求囚犯必须无报酬地劳动。单独的和任凭哪一种监禁的 奴役劳动完全和无所事事一样,是有害的。它摧残人,使他变得无所关心和 缺乏个性。假如囚犯是夏天被扣留的,那么永远懒散、无所关心的无所事事 的监狱可能会使他觉得是个天堂。对于天真的囚犯来说,这种长期的无所事 事开始觉得相当迷人,但是很快,甚至最乐观的最习惯于单调生活的个性也 对总是这些墙壁和总是这些面孔感到厌烦透顶。没有任何调剂,不能喝酒,

不能调情,不能寻欢作乐,哪怕是喝口茶,也做不到。而假如谁能喝上茶,

谁有机会偶然喝些酒,那末,他大概会更习惯一些。在监狱里,大家都紧缩 消费,谁都习惯于他所知道的限制,只有那些最不幸的可怜人除外。由于他 所具有的轻率,囚犯早已忘记了自由生活对他的压人的重担,他忘记了,他 开头为什么那么容易地度过了监狱里的冷漠的日子,现在他整个身心都渴求 自由,他觉得在牢墙之外他的生活将会过得顺顺当当。而同时,当他对监狱 的观点完全改变了以后,监狱每天越来越削弱他的精神力量。他吸取了饱经 世故的人的牢房里的那些聪明才智的同时,想象着自己每天都获得生活斗争 的新的强大的本领,只有在自由时候,痛苦的教训才使他信服,自己已经堕 落到何等地步。看着这些不幸的人真令人觉得可怜和痛心,他们没有丝毫关 于自己是什么人和什么将等着他们的预感。精神上的软弱悄悄地不知不觉地 渗透进他的整个身心。在监狱里,囚犯习惯于把自己看成是凡人里头最后的 最低贱的一个。那种谁也不需要的东西,那种旁人羞于吃和穿的东西,对于 他来说,那已是相当好的了。他称自己为不幸的人并随时准备着低声下气、

鞠躬和哀求。对于他来说,得到点什么那就是莫大的幸福。监狱,这是廉价 劳动的学校。只有奴隶才能够为囱犯劳动所得到的这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好 处而干活。我遇到过这样的囚犯,他们于一个月的活只得到 30 个戈比,也就 是说,一夭的劳动只值一个戈比。付出整整一个月的劳动,他有可能喝一次 酒。我看见过一个囚犯,他干了整整一年的活并把他所挣的钱全部存起来,

他一年存了 5 个卢布。当一个人在自己的生活中除了他所处的囚室的开锁和 上锁之外没有任何别的消遣的情况下,为获得如此微不足道的好处而干活,

这是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他经常因此为假纸币而干活,为了 25 个戈比他准备 使自己遭受多年的不幸。导致他坐牢的那种缺乏主见的个性达到了最高的发 展程度,它使一个人成为生活中的十足的废物,生活将如此地压迫他,使得 监狱成了他唯一的生路。这是所有那些过于厉害的措施的结局,这些措施并 不带来它们所应该达到的结果。假如一个人,他犯了罪,得到了教训,使他 懂得,这样做不仅是可恶的,而且是不利的;假如他同时保存着自己的一切 力量及生活资料,既不贫困,也不低微,那么他下一次当然不会堕入罪恶的 诱惑,这就和一个车夫一样,他为了得到半个卢布买伏特加,赶着马出了事,

下次他绝不会再如此地赶自己的三套马车。

但是假如不是这样,犯罪者完全 被毁灭了,那么他只有从犯罪走向犯罪,宣至监狱和苦役把他折磨至死。人 们责怪,说监狱是偷窃的学校。任凭监狱如何安排,任凭监狱使他孤独到一 个人尽可能忍受的程度,它仍然将是偷窃的学校。将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抵制 偷窃的宣传,惩罚得越离奇,它们将越是深深地印入脑子里。如果在囚犯中 间建立劳动财产,那么他们在一起住得越挤,反偷窃的宣传就越强有力。现

上面已经表明,四分之三的犯罪行为是愚蠢地盘算获利的后果。

(11)

在已经有这种情况,在囚犯们可以拥有某种东西的地方,他们对小偷揍得很 凶。整个牢房起来维护被偷光的伙伴,扑向小偷,要如此残酷地揍他,以致 只得对他实行单独监禁才算完事。我曾亲眼看到这样一件事:那里类似的用 拳头来宣传诚实完全是从原则立场出发的。被偷的是一个平时被大家嘲笑的 瞎子,小偷怎么也想不出,他能找到什么人来保护他。当四面八方向他挥动 拳头的时候,当每个人都急着想用拳打脚踢来表明自己参加共同的事业的时 候,他完全茫然若失了。

卑恭屈节的一天夭越来越忘掉什么是劳动生活的囚犯,精神上被监狱的 纪律搞得昏昏欲睡。在这个学校里,镇压一切足以使人们产生精力或导致其 骚动的热情的东西。在监狱里只要一旦囚犯的伙伴多了一些,马上开始白天 囚禁,按次序轮流放风 2 小时,目的是为了院落里不要密集人群。一切喧闹 的欢快的玩乐都是被禁止的。只要哪里一旦出现过多的生机,立即使之寂静。

有极个别的例外的情况,监狱呈现出一副修道院的样子。在院子里、囚室里 散落着人群,一些人从容不迫地来回走动,另一些人结伴坐着或默默地站着。

偶尔能看见这样的人,他坐在那里磨一块马路上拣来的骨头,以便做一个便 宜的戒指。还有一些人在玩牌或下跳棋。为了证实,监狱弄得一个人不象人 到什么程度,它把人凌辱到什么程度以及如何使一个人丧失过公民生活的能 力,有必要在他被押解途中进行一些观察。这里有个农民,他是几个星期以 前被捕的。他的全部身心依然沉浸在过去的生活斗争之中,在他身上翻腾着 全部的生活激情和思虑。他穿着一件破烂的短皮袄,成天躺在门旁并和自己 的母亲在交谈。我听他讲了几个钟头,甚至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罪,为什么他 要坐牢,但是我却了解到了他的整个家庭状况的全部细节:我知道了,他有 一条奶牛,一匹怀着马驹的马,五只绵羊。我还了解了他村里的许多人,了 解了他们享有的信任和他们的有用程度,他们与他的家庭的关系。我听足了 农业上的格言和实用的观点。看守无精打彩地把他从门洞口赶开。狱吏也不 责备他:要知道,即使是看守也生活在日常生活的斗争之中,狱吏也有妻子、

孩子和生活上的操心。他的感情对所有的人都是可以理解的。我好奇地观察 着这些不由自主的同情的心理表现。这里是一堆坐过一、二年或更多年份的 囚犯,你可以和他们一起坐上不仅是几个钟头,而是两、三星期,除了听到 他们讲刑法、监狱统计和监狱历史或关于囚犯兰斯基逃跑的传说之外听不到 任何别的事情。这个农民坐上两年牢,也会是这个样子的,生活中将没有他。

听着这些人谈话,你可以感到,对于他们来说,监狱取代了家庭、朋友、熟 悉的人,看来还有祖国。如果他们在自由的时候也如此向往着监狱,还有什 么可奇怪的呢?看,监狱对人有多大的影响。根据 1863 年的资料,这一年有 250,707 个被控犯罪的人

为自己作了辩护。在一代人期间,这将达 600 万 人以上,几乎是居民的 10%。他们当中有多少人将成为监狱的牺牲品?新的 诉讼程序给了我们什么样的结果?愿上帝保佑,让我们别再见到至今我们看 到过的事情吧。在报刊上和在实行新的诉讼程度的地方都能听到起劲的控 诉,要把那些辩明自己无罪的人长期监禁。这将会怎么样呢?

对囚犯来说,押戒途中的旅行是他的监狱生活中最幸福的插曲。这时,

监狱的单调日子结束了,开始了比较多样化的生活,甚至还会有许多奇遇。

除此之外,在囚犯身上出现了钱。在这种条件下,锁链给他磨出来的伤口,

参看:1866 年《统计年鉴》。

(12)

他所遭受的寒冷,对他来说,都算不了什么。他玎珰玎珰地拖着锁链,一昼 夜走上 20 或 30 俄里,然后来到了旅站。这个在遥远地方的旅站,十分象是 带着铁栅栏的简陋而乌黑的小农舍。在比较热闹的地方,这是带有四个不大 的房间的围有壕沟的定型的房子,这里囚犯不会因昆虫和寒冷而特别遭罪。

当他和一小批人歇宿在一个大旅站的时候,他就要不幸了。这里他得整个晚 上不合眼地来回走动,即使如此,各种昆虫还会落满他一身。这一下他走到 大道上了。人们通过铁路、轮船或三套马车

运送他。这种旅行对斯文的旅行 者来说将会是无法形容地可怕,然而对他说来,却几乎是天堂。如果把有身 份的旅客即使不是安排在甲板上而是安排在家庭住房里,他将说什么呢?他 走进低矮、阴暗、带有铺板的船舱,这里裂缝代替窗户,大半块玻璃是破的,

风从窗户和烟囱吹进来,无处可躲避寒冷和过堂风。可以打赌,过了一昼夜 有身份的旅客就会喉头发炎。但是囚犯却说,这里妙极了。其实,他大可不 必迷恋于这些外表,他也是人,他经常得付出患重感冒的代价。在一些大而 脏、窗户破损的棚子的旅站里,同样的遭遇在等着他。可以断定说,一个人 已堕落到何等地步,对于他来说,类似的旅行经常似乎觉得比劳动的自由生 活还更吸引人。在这一次对囚犯来说,得到了有时是如此难于得到的休息以 后,他的最后的管制时期——苦役或强迫劳动开始了。这里他已经不是无所 事事的了,而是被迫进行无偿的、纯粹是奴隶的劳动。在这种劳动中,无主 见的个性和奴性的发展达到了极限。他干的活经常是很繁重的,达到精疲力 竭的程度,使得他的手上和脚上的肌腱都得了劳伤,同时,有时饮食很不够。

在强迫劳动营里对伙食不足的怨声还较少,而从苦役犯中则听到许多痛苦的 怨诉。现在这已经不再是个人了,而是人渣,是没有性格没有精力的愚钝的 活物。在这个活物身上有时还残存着野蛮性,这种野蛮性就如同几百年来疯 子对待自己的力量那样错误地看待自己的精力。疯子总觉得自己力量在增 加。科学还没有论证,他会感到自己力量在衰竭。在最近时期,当某些地方 用自由劳动来代替苦役劳动,一些长官怎么也不会对付自由劳动者。当他们 碰到相对活跃的自由劳动者的时候,完全被搞得手足失措。我多次听到过对 自由劳动者的恼怒的埋怨以及对苦役犯的赞歌。当一个人精神上发生毛病的 时候,他似乎觉得,自己的精神力量增长到不可想象的地步,他认为自己是 伟大的天才和英雄。因此,当人们把他送进疯人院的时候,他感到惊奇莫名。

苦役犯身上也发生同样的情况:他堕落得越厉害,越觉得自己具有经验和力 量。而当他第一次接触现实的时候,痛苦的失望却在等着他。对流浪者来说,

强制学校的结局是逃跑。有的认为,当他自由的时候,他对所有人来说将都 是威严而可怕的沙皇。但是,只要一旦他看不见监狱的墙壁和追捕者,他就 体验到现实完全不符合于他的理想。他设想,对农民来说,他将是骇人的怪 物,然而,痛苦的经验使他懂得,他怕农民远远超过农民怕他。这里的情况 就如同人和熊之间的关系一样。熊似乎是可怕的野兽,可是熊怕人远远超过 人怕熊

,熊的智力和意志都较弱。有一次,我问原始森林里的居民,为什么 熊更怕人。他回答说,很简单,是人猎捕熊,而不是熊猎捕人。关于逃亡者 亦可用同一说法:是农民抓捕逃亡者,而不是逃亡者抓捕农民。有一次,一

这种做法有时实行,有时取消,不知道现在怎样。

当一只熊追在马群的时候,这一马群看见了不带武器的人,直接飞奔到人的跟前并停了下来。熊怕了,

不敢再继续追赶了。

(13)

个逃亡者饿得肚子直叫唤,可是他不仅不敢进村和进农舍,而且看看它都觉 得可怕。很快,他进到了这样一种精神状态,他愿意对每一个农民和城里的 每一个警察不仅是弯腰鞠躬而是跪着磕头,只求能给他安生。在西伯利亚的 村庄里,只要逃亡者一旦开始调皮捣蛋,农民立即进行围捕,而在城里是由 内部警卫队的士兵经常进行围捕的。逃亡者是如此地害怕这些围捕,以至自 己把小偷交出来,只求得不要弄到围捕的地步。在夏天的日子里,逃亡者忍 受着穷困和克制还马马虎虎可以混日子,而一到冬天,他在这种状况下是无 论如何无法生活的。冬天,流浪的逃亡者在各地消失了,好象他们都钻到地 底下去似的。总之,逃亡者,不管他在夏天如何晃悠,到冬天他极需要安定 下来。假如他多少还是个人,那么他为自己找个冬天的工作做做,否则,他 会自愿重新回到苦役营里去。随着寻找活计干,他开始了复活时期。我们看 到过了他的苦役和流浪生活,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他的劳动生活吧。

多么开心的生活!

萨尔梅科夫

在 T. 城,桥上站着两个人,两个人都穿着破衣烂衫。一个人,中等身 材,红头发,蔚蓝色的眼睛,他的娇嫩的皮肤有很多裂纹,可以看到长着雀 斑的小块小块的红肿。另一个人,黝黑的脸孔,高个子,由于干瘦,他的眼 睛塌陷下去,而鼻子却显得特别高,再加上他那蓬散的头发,使他具有一副 凶相。这是逃亡者。他们刚才为两张身份证付给一个小官僚自己的最后的七 个戈比,这两张身份证不是假的,而是过期作废了的。正是这个小官僚告诉 他们,商人拉尼京招收逃亡者干活。他们停在桥上,向上帝作了祷告,憋足 了劲。他们相当勇敢地走进了拉尼京的没有上锁的前厅,那里没有人。过了 几秒钟,传来不安的声音:“那里是谁啊?”,主人走进了前厅,他看了一 下他们的身份证,大声呼叫起来,满屋子吵嚷声。主人叫嚷:“小偷,骗子,

原来你们进来偷东西来了,还说得好听,是什么找工作。”人们都跑拢来了,

有的拿着木棍,有的抓把扫帚,狠揍我们的主人公,就好象打倒霉的狗一样。

他们跳过围墙奔向一个沟里,再拼命地跳过了两俄丈的高度,他们自己也弄 不明白,怎么就到了安全地带了,他们到了离城有两俄里的桥下。这时,拉 尼京正在庆幸自己的好运气,自己的财富,也许还有生命都得救了。我们的 流浪者坐在桥下痛哭流涕。小官僚欺骗了他们,他们给掉了最后一点钱,现 在没有钱可以买面包了。他们在桥下忧伤地坐着,直到饥饿的力量驱走他们。

已经是晚上了,到城里去会有危险,他们停留在墓地的最边上,这里已经既 没有十字架也没有纪念碑,否则,可能人们会认为他们到这里偷来了。他们 坐在坟墓之间,由于饥饿和激动通宵未能入睡。忽然,他们看见坟墓上面有 某种光亮,好象是某个圣像的面容发着光井升上天空。黝黑的人对自己的伙 伴说:“咱们快归天了。”他是一个笃信上帝的人,有许多偏见。第二天,

他们重新进城并坐在桥上。他们饿得脚酸手软,他们根本不知道究竟应该怎 么办。然而,命运给他们送来了幸福。三个和他们一样没有身份证的人邀请 他们一起到商人波克罗夫斯基那里去当雇工。他们前往波克罗夫斯基家。看 来,他们的新伙伴所得到的痛苦教训并不比他们少。因此,他们起先两次走 过波克罗夫斯基的家,然后在院落对面停了下来,久久地注视着它,等着,

看是否会出现某种有利的迹象。院落空荡荡地,只有一只狗在安静地踱着步,

还有一只山羊耷拉着脑袋躺在木柴旁边。有利的迹象丝毫未见。因此,他们

转过拐角到一座被火烧掉的房子那里站了半个钟头,重新走近院落。还是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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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任何有利的迹象。第三次,有利的迹象出现了,一个伶俐的伙计,抖动 着卷发,从帐房跑过院子。他们走近他,伙计停住了,看看他们的样子,说

“滚开,瞧你们那副样子”。说完,象影子似地快速闪入主楼的人口。他们 耷拉着脑袋,感到十分痛心,但又没有办法,只得走开。他们走了一俄里半,

自己也不知道为的啥,由于精疲力竭,他们在一块空地附近坐了下来。他们 坐了一个钟头,相互不说一句话。当乡下佬难受的时候是不爱说话的。最后,

红头发开腔了:“伙计,这是怎么回事?你们不是说波克罗夫斯基要雇人 吗?”伙伴中的一个回答说:“要雇人这是定了的,得等候主人本人。”等 了一会儿,他们重又走近波克罗夫斯基的家并开始等待。不过,不是在房子 跟前,也不是附近,而是在斜对过,好象他们害怕波克罗夫斯基家里有人会 从窗户向他们开枪似的。过了三个钟头,一辆双驾马车驶近正门,波克罗夫 斯基在台阶上出现了。乡下佬走到他身边。“你们明天来,今天没有空”,

他说完就坐车走了。通宵下着雨,在森林里根本是无法忍受的,他们在灌木 丛里坐着,就跟泡在水里一样,浑身都湿透了,透骨的风猛刮着。他们心里 想:淹死也许还更好,对大家来说反正都一样。一个长得黑黑的人说:“对 了,我们会淹死的,我们在这里快完蛋了。”幸好,在地里发现了干草垛,

他们想钻到里头躲雨,但是,刚刚安排停当,天亮了,他们还得再进城。清 晨很冷,由于饥饿,觉得更冷了,牙齿打颤,头发晕,他们象醉汉似地东倒 西歪地走着。他们跌了几次胶,掉进路旁的沟里。当他们走近波克罗夫斯基 的家的时候,还很早,但是,这一次他们兴致勃勃地等待着。大门刚一打开,

他们就说,是主人叫他们进去的,并走了进去。在院里,他们坐了四小时,

下着倾盆大雨。在台阶上出来一个小孩,他的一只手上拿着一块肉,另一只 手上是面包。他吃得两腮鼓鼓囊囊,似乎故意逗他们。他们因此感到如此地 泄气,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恭顺地在他面前摘下帽子。8 点钟,波克罗夫 斯基穿着晨衣出到台阶上,看了看他们的身份证,问还有没有好一些的身份 证。他说:“好吧,你们晚上 6 点钟来吧,我将雇用你们。”他们容光焕发 地走了出来,对他们来说,精神完全安定的时刻来到了,但是,接着而来的 是他们感到如此可怕的饥饿,真想扑向第一个遇到的行人并把他撕成碎块。

他们感到两眼发黑,双脚完全不听使唤,而到傍晚还早着哩。怎么办?向人

乞讨,但是,现在怎么能向人乞讨呢,正当他们已经找到工作的时候。人们

会把他们弄到警察局去,他们就可能会失去一切,而偷窃则更危险。他们决

定忍耐。偏巧在他们身边走过一个拿着烤制面包的人,他们忍不住了,走上

前去,恭顺地摘下帽于:“亲爹,我们有 7 天没吃东西了,赐给我们一小块

面包吧。”他们得到了一小块面包,大约有四分之三俄磅重。他们把它分吃

了,结果并不好,当他们吃了自己的部份以后,饿得更厉害了,他们差一点

都要发疯了。到 6 点钟时间拖得真长,但是 6 点钟终于来到了,他们见到了

波克罗夫斯基。和他一起的还有个官员和一个伙计。他问他们:“你们愿意

干重活吗?你们将绝对服从吗?”他们回答说:“是。”波克罗夫斯基用教

训的口吻说:“留点神,你们不是没有见证人的,你们是在官员面前这么说

的,以后可不许否认,不许装蒜。”“我们将尽量听从您的吩咐,”——这

就是回答。“至于报酬,你们用不着操心,我不会亏待你们的。明天天亮前

来,这个伙计会派你们去干活的……不出 200 俄里。”这就是波克罗夫斯基

的结束语,他转过身,走了。我们的主人公出了大门,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

子走近他们。小伙子问:“他跟你们说什么了?”“同意不同意干重活,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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酬可给得不少。”他们回答说,特别强调后一句话,为了哪怕是多少能美化 一下波克罗夫斯基的回答也好。小伙子说:“唉,糟了,他们强迫你们去挖 沟,你们一点钱也赚不着,你们只是单单为面包干活,即使面包你们也最好 别吃它。伙计们,你们最好还是跳河去。”小伙子转过了身,消失不见了。

我们的主人公慌了神了,好象开始给他们浇了一身凉水,然后又用开水烫他 们。已经是深夜了,我们的伙计坐在城外的一个敞棚里,他们议论开了,是 否还是到官方去自首,声称自己是流浪者为好。他们就好象是一些正要饿死 的人在讨论一样:讲了几分钟的话,停个把钟头,或者,最好是说,失去了 知觉。他们决定不到官方去自首,因为,假如到官方去自首,那么会把他们 弄到警察局去,那就又得饿上几天,而要再饿几天,他们却是无能为力了。

他们在天亮前起身了,带着沉重的心情去给肥头大耳的商人剥削者当奴隶。

他们坐车来到工作地点,高兴极了:不需要他们去挖沟,而是雇了另外一些 人。不过,仍然还是把他们派去挖沟了,时间不长,当别人还未到的时候,

他们去替一天。过去了一天,过去了一星期,到了一个月的时候,还是把他 们派去挖沟了。是鬼想出这种活计来折磨人的,站在齐腰深的脏水里,臭气 熏得人憋气,要是突然陷进去了,深不见底,有时石头砸着脚,有时树枝会 把你扎伤。真是给鬼干活一个样,什么都不顺手,你把它堵住了,而它又给 你塌了。他们只等着算帐的日子,想得到钱后溜之大吉。一个月过去了,连 一个戈比也没拿到。“你们要钱有什么用,我们在这里醉鬼还见得少吗?不 算你们也有的是。你们怕什么,你们吃不了亏,你们的钱都完整的,一个戈 比也没少。钱放在我这里比在你们手上保险。”他们回答说:“活可是这样 重啊。”人们告诉他们:“将按照活计给你们付钱。”他们来到吃饭地方吃 晚饭。工人们对他们说:“你们连一个子儿也没看见,你们还干个鬼。”过 了两天,他们真的准备逃跑了,忽然盛传,过三天头头就要来,将给所有的 人清帐,大家都能得到钱。这算什么,干了这么久的活不拿钱?应该等一等。

他们等了一天又一天,而且伙食很糟,糟透了,成天只吃燕麦粥,衣服也都 穿破了,由于身上太脏,皮肤长了脓疮。过了 3 个星期,他们开始考虑,他 们受骗了。但是,看,人们聚集拢来算帐了,人们说,明天头头就来。另外 一些人得到钱了,他们却什么也没捞着,站了一会,走开了。当他们来到吃 饭的地方时,那里所有的人都不满,各处嚼着面包的人们都聚集到街头来了,

声音嘈杂,秩序混乱,威胁着要到官方去告。回答他们的是:“告去吧,在 森林里有许多树条可用来抽打。到时候,你们就不能吭声了。”到傍晚,出 主意的人开始劝大家散开回去;告诉说,结算将会使大家皆大欢喜。工人们 散开了,他们通宵小声地相互议论,出主意的人骗了他们,他们从主人那里 得到了钱,背叛了大家了。第二天,来了一个官员,他走向人群,问他们对 主人是否满意,谁也没吭声,大家都等着点什么。官员在工厂里走起来了,

事情落空了。他走遍了整个工厂,甚至房顶下都去呆了一会,看看有否对健 康危险或有害的东西。肥头大耳的商人安排得很巧妙,但是中间出了点事。

本来人们已经散开了,但当一个老头在扬水机旁向官员告主人的状时,5 分 钟内,消息就传遍了农村。“小伙子们,走,去告主人的状去。”大家都重 复着说。当官员从工厂出来时,人们都到齐了,开始纷纷告状。官员发火了,

当请他去吃早饭时,他拒绝了。他说:“波克罗夫斯基的事就象一块骨头梗 在我的喉咙里,真不舒服。”管理员勉强说服他走进帐房,马上开始讲道理,

他激烈地证实,和工人情不好帐不能怪主人,没有可能好好付钱,因为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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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没有得到应该得到的钱。人们欠主人的工厂两万钱的债,但没有可能把 这些钱收回来,因为警察没起作用。他们给官员看期票、帐单等等。官员安 静下来了,他给小官吏命令一定要追偿所有这些钱,并命令管理员一定要给 工人付清钱,还亲自向工人宣布这一点。官员走了以后,我们的主人公的一 切希望全落空了,他们再坚持了两个星期,跑了。但是,他们的努力没有成 功。他们又被叫回来了。这时,波克罗夫斯基本人在工厂,他把他们叫到身 边,吩咐美美地给每人一杯伏特加。他说:“你们在这里很难受,会好起来 的,呆下去吧,给我干活,我不会亏待你们的。”第二天,不派他们去挖沟 了,而是让他们去当司炉了。他们对这工作很满意,这里可不比挖沟,挖沟 的活可糟透了,这里的活是排着队干的,干上一会,休息一会。除此之外,

早先的司炉得到了相当数目的工资。但是,很快他们就失望了。司炉的活是 个重活。站在火光前面是这样的热,根本使人受不了。哪怕是寒冷刺骨的气 候,你要是走到风里去,根本就不会觉得冷,只会感到轻松。光脚丫子踩到 雪里,你都感觉不出来。可以在寒冷中待好久,你只会感到自己很轻快。人 会突然感到极不舒服,脑袋发晕,全身软弱无力,只能勉强站稳脚跟,或者 忽然感到手脚酸痛,继续几个钟头,一到火光跟前又会过去。有时酷热使人 极度难受,简直是浑身乏力,根本吃不下东西。有时人睡着了,早晨醒来就 跟水耗子似地发冷,冷得浑身打战,就好象得了寒热病。这玩意儿的结局有 时是极其糟糕的:无法医治的风湿症、寒热病、热病、眼睛痛得要命,要是 瞎了,那是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我们的主人公渐渐地饱经了一切,天知道,

他们是怎么回事。是他们厌烦生活斗争了呢,还是由于经常的倒霉使他们的 精神垮了,他们只是用安然的忍耐忍受一切,似乎他们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 手段。话又得说回来,这还是个问题,他们是否具备这些手段。他们知道得 很清楚,寻求保护是如何地困难。去告状吧,他们首先可能就得承担责任。

也许他们可以威胁说,假如继续这样压迫他们,将把工厂给烧了,但是他们 是太恭顺了,不可能讲这种话或将类似威胁付诸行动。而假设他们不守规矩 一些,那么这可能会不仅无济于事,反而彻底把事情弄糟。更有甚者,他们 轻率和不发达到如此地步,根本就没考虑过类似的生活对他们的健康危害到 什么程度。我们祖国的最大不幸之一在于,我们的工人根本不考虑自己的健 康,根本不害怕那种虽然是逐渐地但却是经常地损害他的活力的工作或境 况。我们的主人公经常感到自己有病,有时他们感到骨头酸痛,有时发冷,

但他们仍然没有想一想,这些不幸的根源何在。九月底,波克罗夫斯基忽然 停止一切活计并给所有的工人付了钱。建议我们的主人公留到冬天,条件是 把沟挖完。对他们说服道,现在活计会进行得顺利得多,他们再也不会跌进 水坑里去了,甚至答应在结帐的时候就给钱。人们不怕他们会拒绝,知道他 们没地方可去。他们用这种可怕的恭顺的方式为自己铺平通往复活的道路,

他们可以整年在室外忍受着。在工人结帐的日子仍然没发给他们钱,而是发 给他们暖和的衣服。砖茶等实物。他们把东西取回到自己简陋的角落,上了 街,呆在一块。假如他们不呆一块,那么和谁去做伴呢。他们是那么地为世 人所侧目,是一些不幸的受鄙弃者,是一些默默无闻的谁也不会注意的受难 者。他们站着,看着,和往常一样地沉默着。周围的人们在狂饮,穿着丝绸 连衣裙和皮毛服饰的姑娘上街了,戴着花头巾的妇女上街了。音乐、舞蹈、

喧哗、嘈杂。喝醉的服饰华丽的小伙子大声地唱着歌,那里人们在赌钱,这

里人们在荡秋千。各种各样的人都在结帐时得到钱,都把钱花个精光,都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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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表示自己比谁都慷慨大方。世界,以其全部的美妙和迷人,大大地敞开了 自己的大门。我们的主人公的恭顺是无边的,但他们仍然泪流满面。是他们 没有劳动吗,是他们没有遭罪吗?在所有这一切以后,他们还是没有可能乐 一乐,哪怕是一天,哪怕是一个钟头忘掉自己的痛苦的受压抑的命运也好啊。

在悲痛的眼泪以后出现痛苦的阴沉的沉默,胸中沸腾着仇恨,每个人的脑子 里转动着凶恶的念头。一个人想:“是否把工厂给烧了?”另一个考虑:“今 天,到晚上某人会把这个工厂给烧掉”他们机械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分散到 各个角落里去,为了在墙壁后面可以看不到诱惑。过了一个钟头,他们当中 的一个人忽然出现了,手里拿着一俄升酒。大家都问他:“从哪里弄来的?”

“从主人那里弄来的,我还藏了一瓶,主人真不该一下子把酒分光。”他们 喝完了一俄升,再继续喝。他们狂饮着,直到把弄来的酒都喝光。第二天派 他们去干活,上工没衣服可穿。他们是如此珍惜所得到的冬天的衣服,好象 非流浪者的工人一样,舍不得穿新的,穿着什么算什么,就去上工了。在高 温环境下娇养惯了的身体在寒冷中冻得发僵。在半冻的脏泥和水里,工作进 行得不顺利。除种种不幸之外,他们当中的一个人,由于不灵活,滑倒了,

并开始在污泥里往下沉。他们用自己冻僵了的手拉他,反而陷得更深了。本 来开始应该用。一些树干固定一下的。最后,当把淹没的人拉上来时,他已 经死了。当波克罗夫斯基知道这件事以后,他吓坏了,吩咐立即赎回他们典 当的东西。第二天他决意把它们都还给我们工人,让他们用 8 个卢布来赎,

都上了帐。但是,这一次似乎命运本身使我们的主人公不得安宁,下决心要 彻底得到它们。赎回的东西堆放在帐房前面的过道屋里,我们的主人公下工 回来,看到了它们。他们当中的一个人说:“这就是我们的财物,我们为它 们花了 50 个卢布,为了它们我们的筋都拉直了。而主人用 6 个卢布就全部把 它们拿了回去。”晚上,闹开了,有人大喊:“有贼!”一大群人奔到森林 里去了。我们的主人公也受了惊,但他们只是 3 个人,第四个人找不着了,

他正是傍晚曾指着他们的被主人赎回来的东西那个人。过了一些时候,他们 看见了自己的伙伴。人们把他弄回来了,他的脑袋被打破了,血哗哗直流,

在他后面,人们抱着主人赎回来的那些东西。他曾想把这些东西偷走。人们 把他放在床上,助医张罗了老半天,但是已经没有用了,当晚他就死了。波 克罗夫斯基更怕了,下令立即和剩下来的人算清帐目并把他们弄到远离工厂 的地方。这就是劳动和忍耐的果实,这就是所达到的目的,这也就是自由和 有保证的生活的前景。一切都象烟似地在一分钟之内消失了,这一切是花了 如此巨大的牺牲和努力得来的啊。“这是为了什么啊?”他们失望地呛叨着,

捶胸顿足地哭着。管理员忍受不了他们悲痛欲绝的样子,到波克罗夫斯基那 里去试探一下,看是否能为他们弄点什么好处。结果发现,波克罗夫斯基是 用特殊的有偏见的眼光看待他们的。他发现,这是一些伴随着不幸的人,他 们说不定会给他的工厂招来不幸,这一类人最好是让他们呆在离自己资本中 心远一些的地方好。管理员不想反对,的确是有危险的。将来遇到不幸事件。

得归咎于他的建议了。流浪者的阴沉的绝望不仅只是使管理员一个人产生印

象。他们坐在角落里,什么东西也不吃。吃午饭的人都惊恐地瞧着他们。他

们忧郁的沉默的姿态预示着某种不祥,在昏暗的角落里,他们显得象某种不

动的幽灵。他们专注的绝望,他们不作丝毫的抗议忍受自己的命运,产生了

比那种最猛烈的威胁所能引起的更大恐惧。大家都议论开了,说工厂逃不脱

惩罚,说它将成为被损害的流浪者复仇的牺牲品。工厂里到处在说:“为什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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