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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一霎狂潮陆沉奴乐岛 卅年影事托写自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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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回  一霎狂潮陆沉奴乐岛 卅年影事托写自由花

江山吟罢精灵泣,中原自由魂断!金殿才人,平康佳丽,间气钟情吴苑。 西展,遽 瞒着灵根,暗通瑶怨。孽海飘流,前生冤果此生判。群龙九馗宵战,值钧天烂醉,梦魂惊颤。

虎神营荒,鸾仪殿辟,输尔外交纤腕。大千公案,又大眼愁胡,人心思汉。自由花神,付东风 拘管。

却说自由神,是哪一位列圣?敕封何朝?铸象何地?说也话长,如今先 说个极野蛮自由的奴隶国。在地球五大洋之外,哥伦布未辟、麦哲伦不到的 地方,是一个大大的海,叫做“孽海”。那海里头有一个岛,叫做“奴乐岛”。

地近北纬三十度,东经一百十度。倒是山川明丽,花木美秀;终年光景是大 低云黯,半阴不晴,所以天空新气是极缺乏的。列位想想:那人所靠着呼吸 的天空气,犹之那国民所靠着生活的自由,如何缺得!因是一般国民,没有 一个不是奄奄一息,偷生苟活。因是养成一种崇拜强权、献媚异族的性格,

传下来一种什么运命,什么因果的迷信。因是那一种帝王,暴也暴到吕政、

奥古士都、成吉思汗、路易十四的地位,昏也昏到隋炀帝、李后主、查理士、

路易十六的地位;那一种国民,顽也顽到冯道、钱谦益的地位、秀也秀到 扬雄、赵子昂的地位。而且那岛从古不与别国交通,所以别国也不晓得他 的名字。从古没有呼吸自由的空气,那国民却自以为是:有“吃”,有“着”,

有“功名”,有“妻子”,是个“自由极乐”之国。古人说得好:“不自由,

毋宁死!”果然那同民亨尽了野蛮奴隶自由之福,死期到了。去今五十年前,

约莫十九世纪中段,那奴乐岛忽然四周起了怪风大潮,那时这岛根岌岌摇动,

要被海若卷去的样子。谁知那一般国民,还是醉生梦死,天天歌舞快乐,富 贵风流,抚着自由之琴,喝着自由之酒,赏着自由之花,年复一年,禁不得 月啮日蚀,到了一千九百零四年,平白地天崩地塌,一声响亮,那奴乐岛的 地面,直沉向孽海中去。

咦,咦,咦!原来这孽海和奴乐岛,却是接着中国地面,在瀚海之南,

黄海之西,青海之东,支那海之北。此事一经发现,那中国第一通商码头的 上海——地球各国人,都聚集在此地——都道希罕,天无讨论的讨论,调查 的调查,秃着几打笔头,费着几磅纸墨,说着此事。内中有个爱自由音闻信,

特地赶到上海来,要想侦探侦探奴乐岛的实在消息,却不知从何处问起。那 日走出去,看看人来人往,无非是那班肥头胖耳的洋行买办,偷天换日的新 政委员,短发西装的假革命党,胡说乱话的新闻社员,都好象没事的一般,

依然又麻雀,打野鸡,安垲第喝茶,天乐窝听唱;马龙车水,酒地花天,好

2 ①輶(yóu,音由)轩——古代一种有围棚的轻便车。

遽(jù,音巨)——遂,就。

奥古士都——罗马帝国皇帝(前 63— 后 14)。拉丁文意为“神圣的”、“至尊的”。

冯道——五代时人,字可道,历任宰相、太傅、太师、中书令,历事五姓。

钱谦益——(1582—1664)明末清初人,字受之。历任礼部侍郎、礼部尚书。清兵南下,率先迎降。诗 文在当时甚负盛名。

扬雄——(前 53— 后 18)字子云。西汉文学家、哲学家、语言学家,成帝时为给事黄门郎。王莽时,官 为大夫,为人口吃,以文章名世。

赵子昂——即赵孟頫(fǔ),元书画家。字子昂。

垲(kǎi,音慨)第——地势高而干燥的地方。

(2)

一派升平景象!爱自由者倒不解起来,糊糊涂涂、昏昏沉沉的过了数日。这 日正一个人闷闷坐着,忽见几个神色仓皇、手忙脚乱的人奔进来嚷道:“祸 事!祸事!日俄开仗了,东三省快要不保了!”正嚷着,旁边远远坐着一人 冷笑道:“岂但东三省呀!十八省早已都不保了!”爱自由者听了,猛吃一 惊,心想刚刚很太平的世界,怎么变得那么快!不知不觉立了起来,往外就 走。一直走去,不晓得走了多少路程,忽然到一个所在,抬头一看,好一片 平阳大地!山作黄金色,水流乳白香,几十座玉宇琼楼,无量数瑶林琪树,

正是华丽境域,锦绣山河,好不动人歆羡呀!只是空荡荡、静悄悄,没个人 影儿。爱自由者走到这里,心里一动,好象曾经到过的。正在徘徊不舍,忽 见眼前迎着面一所小小的空屋。爱自由者不觉越走越近了,到得门前,不提 防门上却悬着一桁珠帘;隔帘望去,隐约看见中间好象供着一盆极娇艳的奇 花,一时也辨不清是隋炀帝的琼花呢?还是陈后主的玉树花呢?但觉春光澹 宕,香气氤氲,一阵阵从帘缝里透出来。爱自由者心想,远观不如近睹,放 着胆把帘子一掀,大踏步走进一看,哪里有什么花,倒是个螓首蛾眉、桃腮 樱口的绝代美人!爱自由者顿吓一跳,忙要退出,忽听那美人唤道:“自由 儿,自由儿,奴乐岛奇事发现,你不是要侦探么?”爱自由者忽听“奴乐岛”

三字,顿时触着旧事,就停了脚,对那美人鞠了鞠躬道:“令娘知道奴乐岛 消息吗?”那美人笑道:“咳,你疯了,哪里有什么奴乐岛来!”爱自由者 愕然道:“没有这岛吗?”美人又笑道:“呸,你真呆了!哪一处不是奴乐 岛呢?”说着,手中擎着一卷纸,郑重的亲自递与爱自由者,爱自由者不解 缘故,展开一看,却是一段新鲜有趣的历史,默想了一回,恍恍惚惚,好象 中国也有这么一件新奇有趣的事情;自己还有一半记得,恐怕日久忘了,却 慢慢写了出来。正写着,忽然把笔一丢道:“呸,我疯了!现在我的朋友东 亚病夫,嚣然自号着小说王,专门编译这种新鲜小说。我只要细细告诉了他,

不怕他不一回一回的慢慢地编出来,岂不省了我无数笔墨吗?”当时就携了 写出的稿子,一径出门,望着小说林发行所来,找着他的朋友东亚病夫,告 诉他,叫他发布那一段新奇历史,爱自由者一面说,东亚病夫就一面写。正 是:

三十年旧事,写来都是血痕;

四百兆同胞,愿尔早登觉岸!

端的上面写的是些什么?列位不嫌烦絮,看他逐回道来。

澹宕(dàn dàng,音但荡)——舒缓荡漾。

(3)

第二回  陆孝廉访艳宴 金阊金殿撰归装留沪渎

话说大清朝应天承运,奄有万方,一直照着中国向来的旧制,因势利导,

果然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列圣相承,绳绳继继,正是说不尽的歌功颂德,

望日瞻云。直到了咸丰皇帝手里,就是金田起义,扰乱一回,却依然靠了那 班举人、进士、翰林出身的大元勋,拼着数十年汗血,斫着十几万头颅,把 那些革命军扫荡得干干净净。斯时正是大清朝同治五年,大乱敉平,普天同 庆,共道大清国万年有道之长。这中兴圣主同治皇帝,准了臣子的奏章,谕 令各省府县,有乡兵团练平乱出力的地方,增广了几个生员;受战乱影响,

及大兵所过的地方,酌免了几成钱粮。苏、松、常、镇、太几州,因为赋税 最重,恩准减漕,所以苏州的人民,尤为涕零感激。却好戊辰会试的年成又 到了,本来一般读书人,虽在乱离兵燹,八股八韵、朝考眷白折子的功夫,

是不肯丢掉,况当歌舞河山、拜扬神圣的时候呢!果然,公车士子,云集辇 毂,会试已毕,出了金榜,不第的自然垂头丧气,襆被出都,过了芦沟桥,

渡了桑乾河,少不得洒下几点穷愁之泪;那中试的进士,却是欣欣向荣,拜 老师,会同年,团拜请酒,应酬得发昏。又过了殿试,到了三月过后,胪唱 出来,那一甲第三名探花黄文载,是山西稷山人;第二名榜眼王慈源,是湖 南善化人;第一名状元是谁呢?却是姓金名汮,是江苏吴县人。我想列位国 民,没有看过登科记,不晓得状元的出色价值。这是地球各国,只有独一无 二之中国方始有的,而且积三年出一个,要累代阴功积德,一生见色不乱,

京中人情熟透,文章颂扬得体,方才合配。这叫做群仙领袖,天子门生,一 种富贵聪明,那苏东坡、李太白还要退避三舍,何况英国的倍根、法国的卢 骚呢?话且不表。

单说苏州城内玄妙观,是一城的中心点,有个雅聚园茶坊。一天,有三 个人在那里同坐在一个桌子喝茶,一个有须的老者,姓潘,名曾奇,号胜芝,

是苏州城内的老乡绅;一个中年长龙脸的姓钱,名端敏,号唐卿,是个墨裁 高手;下首坐着的是小圆脸,姓陆,名叫仁祥,号菶如,殿卷白折极有工夫。

这三个都是苏州有名的人物。唐卿已登馆选,菶如还是孝廉。那时三人正讲 得入港。潘胜芝开口道:“我们苏州人,真正难得!本朝开科以来,总共九 十七个状元,江苏倒是五十五个。那五十五个里头,我苏州城内就占了去十 五个。如今那圆峤巷的金雯青也中了状元了,好不显焕!”钱唐卿接口道:

“老伯说的东吴文学之邦,状元自然是苏州出产,而且据小侄看来,苏州状 元的盛衰,与国运很有关系。”胜芝愕然道:“倒要请教。”唐卿道:“本 朝国运盛到乾隆年间,那时苏州状元,亦称极盛:张书勋同陈初哲,石琢堂 同藩芝轩,都是两科蝉联;中间钱湘舲遂三元及第。自嘉庆手里,只出了吴 廷琛、吴信中两个。幸亏得十六年辛未这一科,状元虽不是,那榜眼、探花、

传胪都在苏州城里,也算一段佳话。自后道光年代,就只吴钟骏崧甫年伯,

斫(zhuó音浊)——砍削。

敉(mǐ音米)——安抚,安定。

漕(cáo,音曹)——利用水道转运食粮。

燹(xiǎn,音险)——火。

辇毂(niǎn gǔ,音碾鼓)——古时用人拉着走的车子,毂指车轮中心。

胪(lú,音卢)唱——胪,陈列,胪唱既念唱出来。

(4)

算为前辈争一口气,下一粒读书种子。然而国运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至于咸 丰手里,我亲记得是开过五次,一发荒唐了,索性脱科了。”那时候唐卿说 到这一句,就伸着一只大拇指摇了摇头,接着说道:“那时候世叔潘八瀛先 生,中了一个探花,从此以后,状元鼎甲,《广陵散》绝响于苏州。如今这 位圣天子中兴有道,国运是要万万年,所以这一科的状元,我早决定是我苏 州人。”菶如也附和着道:“吾兄说的话真关着阴阳消息,参伍天地。其实 我那雯青同年兄的学问,实在数一数二!文章书法是不消说。史论一门纲鉴 熟烂,又不消说。我去年看他在书房里校部《元史》,怎么奇渥温、木华黎、

秃秃等名目,我懂也不懂。听他说得联联翩翩,好象洋鬼子活一般。”胜芝 正色道:“你不要瞎说,这不是洋鬼子活,这大元朝仿佛听得说就是大清国。

你不听得,当今亲王大臣,不是叫做僧格林沁,阿拉喜崇阿吗?”

胜芝正欲说去,唐卿忽望着外边叫道:“肇廷兄!”大家一齐看去,就 见一个相貌很清瘦、体段很伶俐的人,眯缝着眼,一脚已跨进园来;后头还 跟着个面如冠玉、眉长目秀的书生。菶如也就半抽身,伛着腰,招呼那书生 道:“怎么珏斋兄也来了!”肇廷就笑眯眯的低声接说道:“我们是途遇的,

晓得你们都在这里,所以一直找来。今儿晚上,谢山芝在仓桥洪梁聘珠家替 你饯行,你知道吗?”菶如点点头道:“还早哩。”说着,就拉肇廷朝里坐 下。唐卿也与珏斋并肩坐了,不知讲些什么,忽听“饯行”两字,就回过头 来对菶如道:“你要上哪里去。怎么我一点也个知道!”菶如道:“不过上 海罢了。前日得信,雯青兄请假省亲,已回上海,寓名利栈,约兄弟去游玩 几天。从前兄弟进京会试,虽经过几次,闻得近来一发繁华,即如苏州开去 大章、大雅之昆曲戏园,生意不恶;而丹桂茶园、金桂轩之京戏亦好。京菜 有同兴、同新,徽菜也有新新楼、复新园。若英法大餐,则杏花楼、同香楼,

一品香,一家春,尚不曾请教过。”珏斋插口道:“上海虽繁华世界,究竟 五方杂处,所住的无非江湖名士,即如写字的莫友芝,画画的汤壎伯,非不 洛阳纸贵,名震一时,总嫌带着江湖气,比到我们苏府里姚凤生的楷书,杨 咏春的篆字,任阜长的画,就有雅俗之分了。”唐卿道:“上海印书叫做什 么石印,前天见过得本直省闱墨,真印得纸墨鲜明,文章就分外觉得好看,

所以书本总要讲究版本。印工好,纸张好,款式好,便是书里面差一点,看 着总觉豁目爽心。”

那胜芝听着这班少年谈得高兴,不觉也忍不住,一头拿着只瓜楞茶碗,

连茶盘托起,往口边送,一面说道:“上海繁华总汇,听说宝善街,那就是 前明徐相国文贞之墓地。文贞为西法开山之祖,而开埔以来,不能保其佳城 石室,曾有人做一首《竹枝同》吊他道:‘结伴来游宝善街,香尘轻软印弓 鞋。旧时相国坟何在?半属民廛半馆娃。’岂不可叹呢!”肇廷道:“此刻 委青从京里下来,走的旱道呢,还是坐火轮船呢?”菶如道:“是坐的美国 旗昌洋行轮船。”胜芝道:“说起轮船,前天见张新闻纸,载着各处轮船进 出口,那轮船的名字,多借用中国地名人名,如汉阳、重庆、南京、上海、

基隆、台湾等名目;乃后头竟有更诧异的,走长江的船叫做‘孔夫子’。”

大家听了愕然,既而大笑。言次,太阳冉冉西沉,暮色苍然了。胜芝立起身 来道:“不早了,我先失陪了。”道罢,拱手别去。肇廷道:“菶如,聘珠 那里你到底去不去?要去,是时候了。”菶如道:“可惜唐卿、珏斋从来没

廛(chán,音缠)——古代指一户人家所住的房屋。

(5)

开过戒,不然岂不更热闹吗?”肇廷道:“他们是道学先生,不教训你两声 就够了,你还想引诱良家子弟,该当何罪!”原来这珏斋姓何,名太真,素 来欢喜讲程、朱之学,与唐卿至亲,意气也很相投,都不会寻花问柳,所以 肇廷如此说着。当下唐卿、珏斋都笑了一笑,也起身出馆,向着菶如道:“见 了雯青同年,催他早点回来,我们都等着哩!”说罢,扬长而去。

肇廷、菶如两人步行,望观西直走,由关帝庙前,过黄鹂坊桥。忽然后 面来了一肩轿子,两人站在一面让它过去。谁知轿子里面坐着一个丽人,一 见肇廷、菶如,就打着苏白招呼道:“顾老爷,陆老爷,从啥地方来?谢老 爷早已到倪搭,请 笃就去吧!”说话间,轿子如飞去了。两人都认得就 是梁聘珠,因就弯弯曲曲,出专诸巷,穿阊门大街,走下塘,直访梁聘珠书 寓。果然,山芝已在,看见顾、陆两人,连忙立起招呼。肇廷笑道:“大善 士发了慈悲心,今天来救大善女的急子。”说时,恰聘珠上来敬瓜子,菶如 就低声凑近聘珠道:“耐阿急弗急?”聘珠一扭身放了盆子,一屁股就坐下 道:“瞎三话四,倪弗懂个。”你道肇廷为什么叫山芝大善士?原来山芝,

名介福,家道尚好,喜行善举,苏州城里有谢善士之名。当时大家大笑。

菶如回过头来,见尚有一客坐在那里,体雄伟而不高,面团菶而发亮,

十分和气,一片志诚,年纪约三十许,看见顾、陆两人,连忙满脸堆笑的招 呼。山芝就道:“这位是常州成木生兄,昨日方由上海到此。”彼此都见了,

正欲坐定,相帮的喊道:“贝大人来了!”菶如抬头一看,原来是认得的常 州贝效亭名佑曾的,曾经署过一任直隶臬司,就是火烧圆明园一役,议和里 头得法,如今却不知为什么弃了官回来了,却寓居在苏州。于是大家见了,

就摆起台面来,聘珠请各人叫局。菶如叫了武美仙,肇廷叫了诸桂卿,木生 叫了姚韵初。山芝道:“效亭先生叫谁?”效亭道:“闻得有一位杭州来的 姓褚的,叫什么爱林,就叫了她吧。”山芝就写了。菶如道:“说起褚爱林,

有些古怪,前日有人打茶围,说她房内备着多少筝、琵、萧、笛,夹着多少 碑、帖、书、画,上有名人珍藏的印;还有一样奇怪东西,说是一个玉印,

好象是汉朝一个妃子传下来的,看来不是旧家落薄,便是个逃妾哩!”肇廷 道:“莫非是赵飞燕的玉印吗?那是龚定庵先生的收藏。定公集里,还有四 首诗记载此事。”木生道:“先两天,定公的儿子龚孝琪兄弟还在上海遇见。”

效亭道:“快别提这人,他是已经投降了外国人了。”山芝道:“他为什么 好端端的要投降呢?总是外国人许了他重利,所以肯替他做向导。”效亭道:

“倒也不是,他是脾气古怪,议论更荒唐。他说这个天下,与其给本朝,宁 可赠给西洋人。你想这是什么话?”肇廷道:“这也是定公立论太奇,所谓 其父报仇,其子杀人。古人的话到底不差的。”木生道:“这种人不除,终 究是本朝的大害!”效亭道:“可不是么!庚申之变,亏得有贤王留守,主 张大局。那时兄弟也奔走其间,朝夕与英国威妥玛磋磨,总算靠着列祖列宗 的洪福,威酋答应了赔款通商,立时退兵。否则,你想京都已失守了,外省 又有太平军,糟得不成样子,真正不堪设想!所以那时兄弟就算受点子辛苦,

看着如今大家享太平日子,想来还算值得。”山芝道:“如此说来,效翁倒

倪(ní,音尼)搭——方言,我那里。

笃(音嗯堵)——方言,赶快。

阎(chāng,音昌)门——苏州城门名。

(luán,音栾)——形容月圆。

(6)

是本朝的大功臣了。”效亭道:“岂敢!岂敢!”木生道:“据兄弟看来,

现在的天下虽然太平,还靠不住。外国势力日大一日,机器日多一日;轮船 铁路、电线枪炮,我国一样都没有办,哪里能够对付他!”

正说间,诸妓陆续而来。五人开怀畅饮,但觉笙清簧暖,玉笑珠香,不 消备述。众人看着褚爱林面目,煞是风韵,举止亦甚大方,年纪二十余岁。

问她来历,只是笑而不答,但晓得她同居姊妹尚有一个姓汪的,皆从杭州来 苏。遂相约席散,至其寓所。不一会,各妓散去,钟敲十二下,山芝、效亭、

肇廷等自去访褚爱林。菶如以将赴上海,少不得部署行李,先唤轿班点灯伺 候,别着众人回家。话且不提。

却说金殿撰请假省亲,乘着飞似海马的轮船到上海,住名利栈内,少不 得拜会上海道、县及各处显官,启然有一番应酬,请酒看戏,更有一班同乡 都来探望。一日,家丁投进帖子,说冯大人来答拜。雯青看着是“冯桂芬”

三字,即忙立起身,说“有请”。家丁扬着帖子,走至门口,站在一旁,将 门帘擎起。但见进来一个老者,约六十余岁光景,白须垂颔,两目奕奕有神,

背脊微伛,见着雯青,即呵呵作笑声。雯青赶着抢上一步,叫声景亭老伯,

作下揖去。见礼毕,就坐,茶房送上茶来。两人先说些京中风景。景亭道:

“雯青,我恭喜你飞黄腾达。现在是五洲万国交通时代,从前多少词章考据 的学问,是不尽可以用世的。昔孔子翻百二十国之宝书,我看现在读书,最 好能通外国语言文字,晓得他所以富强的缘故,一切声、光、化、电的学问,

轮船、枪炮的制造,一件件都要学会他,那才算得个经济!我却晓得去年三 月,京里开了同文馆,考取聪俊子弟,学习推步及各国语言。论起‘一物不 知,儒者之耻’的道理,这是正当办法,而廷臣交章谏阻。倭良峰为一代理 学名臣,而亦上一疏。有个京官抄寄我看,我实在不以为然。闻得近来同文 馆学生,人人叫他洋翰林、洋举人呢。”雯青点头。景亭又道:“你现在清 华高贵,算得中国第一流人物。若能周知四国,通达时务,岂不更上一层呢!

我现在认得一位徐雪岑先生,是学贯天人、中西合撰的大儒。一个令郎,字 忠华,年纪与你不相上下,并不考究应试学问,天天是讲着西学哩!”雯青 方欲有言,家丁复进来道:“苏州有位姓陆的来会。”景亭问是何人,雯青 道:“大约是菶如。”果然走进来一位少年,甚是英发,见二人,即忙见礼 坐定。茶房端上茶来。彼此说了些契阔的话,无非几时动身,几时到埠,晓 得菶如住在长发栈内。景亭道:“二位在此甚好,闻得英领事署后园有赛花 会,照例每年四月举行,西洋各国琪花瑶草摆列不少,很可看看。我后日来 请同去吧。”端了茶,喝着两口,起身告辞。

二人送景亭出房,进来重叙寒暄,谈及游玩。雯青道:“静安寺、徐家 汇花园已经游过,并不见佳,不如游公家花园。你可在此用膳,膳后叫部马 车同去。”菶如应允。雯青遂吩咐开膳,一面关照账房,代叫皮篷马车一部。

二人用膳已毕,洗脸漱口。茶房回说,马车已在门口伺候。雯青在身边取出 钥匙,开了箱子,换出一身新衣服穿上,握了团扇,让菶如先出;锁了房门,

嘱咐了家丁及茶房几句,将钥匙交代账房,出门上了马车。那马夫抖勒缰绳,

但见那匹阿刺伯黄色骏马四蹄翻盏,如飞的望黄浦滩而去。沿着黄浦摊北直 行,真个六辔在手,一尘不惊。但见黄浦内波平如镜,帆樯林立。猛然抬头,

见着戈登铜象,矗立江表;再行过去,迎面一个石塔,晓得是纪念碑。二人

辔(pèi,音配)——驾驭牲口的嚼子和缰绳。

(7)

正谈论,那车忽然停住。二人下车,入园门,果然亭台清旷,花木珍奇。二 人坐在一个亭子上,看着出入的短衣硬领、细腰长裙、团扇轻衫、靓妆炫服 的中西士女。

正在出神,忽见对面走进一个外国人来,后头跟着一个中国人,年纪四 十余岁,两眼如玛瑙一般,颔上微须亦作黄色,也坐在亭子内。两人咭唎呱 啰,说着外国话。雯青、菶如茫然不知所谓。俄见夕阳西颓,林木掩映。二 人徐步出门,招呼马车,仍沿黄浦滩迸大马路,向四马路兜个圈子,但见两 旁房屋尚在建造。正欲走麦家圈,过宝善街,忽见雯青的家丁拿着一张请客 票头,招呼道:“薛大人请老爷即在一品香第八号大餐。”雯青晓得是无锡 薛淑云请客,遂也点头。菶如自欲回栈,在棋盘街下车。雯青一人出棋盘街,

望东转弯,到一品香门前停住上楼。楼下按着电铃,侍者上来回过,领到八 号。淑云已在,起身相迎。座间尚有五位,各各问讯。一位吕顺斋,甘肃遵 义廪贡生,上万言书,应诏陈言,以知县发往江苏候补。那三个是崇明李台 霞,名葆丰;丹徒马美菽,名中坚;嘉应王子度,名恭宪:皆是学贯中西。

还有一位无锡徐忠华,就是日间冯景亭先生所说的人。各道久仰坐定,侍者 送上菜单,众人点讫;淑云更命开着大瓶香宾酒,且饮且谈。

忽然门外一阵皮靴声音,雯青抬头一看,却是在公园内见着一个中国人、

一个外国人,望里面走去。淑云指着那中国人道:“诸君认得此人吗?”皆 道不知。淑云道:“此人即龚孝琪。”顺斋道:“莫非是定庵先生的儿子吗?”

淑云道:“正是。他本来不识英语,因为那威妥玛要读中国汉书,请一人去 讲,无人敢去,孝琪遂挺身自荐,威奠甚为信用,听得火烧圆明园,还是他 的主张哩!”美菽道:“那外国人我虽不晓得名字,但认得是领事馆里人。”

淑云道:“那孝琪有两个妾,在上海讨的,宠夺专房。孝琪有所著作,一个 磨墨,一个画红丝格,总算得清才艳福。谁知正月里那二妾忽然逃去一双,

至今四处访查,杳无踪迹,岂不可笑呢。”众人正谈得高兴,忽然门外又走 过一人,向着八号一张。顺斋立起来,与那人说话。这人一来,有分教:

裙屐招邀,江上相逢名士;

江湖落拓,世间自有奇人。

不知此人姓甚名谁,且听下回分解。

(8)

第三回  领事馆铺张赛花 会半敦生演说西林春

却说薛淑云请雯青在一品香大餐,正在谈着,门外走过一人,顺斋见了 立起身来,与他说话。说毕,即邀他进来。众人起身让坐,动问姓名,方晓 得是姓云,字仁甫,单名一个宏字,广东人,江苏候补同知,开通阔达,吐 属不凡。席间,众人议论风生,都是说着西国政治艺学。雯青在旁默听,茫 无把握,暗暗惭愧,想道:“我虽中个状元,自以为名满天下,那晓得到了 此地,听着许多海外学问,真是梦想没有到哩!从今看来,那科名鼎甲是靠 不住的,总要学些西法,识些洋务,派入总理衙门当一个差,才能够有出息 哩!”想得出神,侍者送上补丁,没有看见,众人招呼他,方才觉着。匆匆 吃毕,复用咖啡。侍者送上签字单,淑云签毕,众人起身道扰各散。雯青坐 着马车回寓,走进寓门,见无数行李堆着一地。尚有两个好像家丁模样,打 着京话,指挥众人。雯青走进帐房,取了钥匙,因问这行李的主人。帐房启 道:“是京里下来,听得要出洋的,这都是随员呢。”雯青无话,回至房中,

一宿无语。次早起来,要想设席回敬了淑云诸人。梳洗过后,更找菶如,约 他同去。晚间在一家春请了一席大餐。自后,彼此酬酢了数日,吃了几台花 酒,游了一次东洋茶社,看了两次车利尼马戏。

一日,果然领事馆开赛花会。雯青、菶如坐着马车前去,仍沿黄浦滩到 汉壁礼路,就是后园门口,见门外立着巡捕四人,草地停着几十辆马车,有 西人上来问讯。二人照例各输了洋一元,发给凭照一纸,迤逦进门,踏着一 片绿云细草,两旁矮树交叉,转过数弯,忽见洋楼高耸,四面铁窗洞开,有 多少中西人倚着眺望。楼下门口,青漆铁栏杆外,复靠着数十辆自由车。走 进门来,脚下法兰西的地毯,软软的足有二寸多厚。举头一望,但见高下屏 山,列着无数中外名花,诡形殊态,盛着各色磁盆,列着标帜,却因西字,

不能认识。内有一花,独踞高座,花大如斗,作浅杨妃色,娇艳无比。粉须 四垂如流苏,四旁绿叶,仿佛车轮大小,周围护着。四围小花,好像承欢献 媚,服从那大花的样子。问着旁人,内中有个识西字的,道是维多利亚花,

以英国女皇的名字得名的。二人且看中国各花,则扬州的大红牡丹最为出色,

花瓣约有十余种,余外不过兰蕙、蔷薇、玫瑰等花罢了。尚有日本的樱花,

倒是酣艳风流,独占一部。走过屏山背后,看那左首,却是道螺旋的扶梯。

二人移步走上,但见士女满座,或用洋点,或用着咖啡;却见台霞、美菽也 在,同着两个老者,与一个外国人谈天。见了雯青等起身让坐。各各问讯,

方晓得这外国人名叫傅兰雅,一口好中国话。两位老者,一姓李,字任叔;

一即徐雪岑。二人坐着,但听得远远风琴唱歌,歌声幽幽扬扬,随风吹来,

使人意远。雪岑问着傅兰雅:“今天晚上有跳舞会吗?”傅兰雅道:“领事 下帖请的,约一百余人,贵国人是请着上海道、制造局总办,又有杭州一位 大富翁胡星岩。还有两人,说是贵国皇上钦派出洋,随着美国公使蒲安臣,

前往有约各国办理交涉事件的,要定香港轮船航日本,渡太平洋,先到美国。

那两人一个是道员志刚,一个是郎中孙家谷。这是贵国第一次派往各国的使 臣,前日才到上海,大约六月起程。”雯青听着,暗忖:怪道刚才栈房里来 许多官员,说是出洋的。心里暗自羡慕。说说谈谈,天色已晚,各自散去。

流光如水,已过端阳,雯青就同着菶如结伴回苏。衣锦还乡,原是人生

酬酢(zuò,音坐)——主客互相敬酒。

(9)

第一荣耀的事,家中早已挂灯结彩,鼓吹喧阗;官场卤簿,亲朋轿马,来 来往往,把一条街拥挤得似人海一般。等到雯青一到,有挨着肩攀话的,有 拦着路道喜的,从未认识的故意装成热络,一向冷淡的格外要献殷勤,直将 雯青当了楚霸王,团团围在垓下。好容易左冲右突,杀开一条血路,直奔上 房,才算见着了老太太赵氏和夫人张氏。自然笑逐颜开,阖家欢喜。

正坐走了讲些别后的事情,老家人金升进来回道:“钱老爷端敏,何老 爷太真,同着常州才到的曹老爷以表,都候在外头,请老爷出去。”雯青听 见曹以表和唐卿、珏斋同来,不觉喜出望外,就吩咐金升请在内书房宽坐。

原来雯青和曹以表号公坊的,是十年前患难之交,连着唐卿、珏斋,当 时号称“海天四友”。你道这个名称因何而起?当咸丰末年,庚申之变,和 议新成,廷臣合请回銮的时代,要安抚人心,就有举行顺天乡试之议。那时 苏、常一带,虽还在太平军撑握,正和大清死力战争,各处缙绅士族,还是 流离奔避。然科名是读书人的第二生命,一听见了开考的消息,不管多垒四 郊,总想及锋一试。雯青也是其中的一个,其时正避居上海,奉了赵老太太 的命,进京赴试。但最为难的,是陆路固然阻梗,轮船尚未通行,只有一种 洋行运货的船,名叫甲板船,可以附带载客。

雯青不知道费了多少事,才定妥了一只船。上得船来,不想就遇见了唐 卿、珏斋、公坊三人。谈起来,既是同乡,又是同志,少年英俊,意气相投,

一路上辛苦艰难,互相扶助,自然益发亲密,就在船上订了金兰之契。后来 到了京城,又合了几个朋友,结了一个文社,名叫“含英社”,专做制艺工 夫,逐月按期会课。在先不过预备考试,鼓励鼓励兴会罢了。哪里晓得正当 大乱之后,文风凋敝,被这几个优秀青年,各逞才华,大放光彩,忽然震动 了京师。一艺甫就,四处传抄,含英社的声誉一天高似一天。公车士子人人 模仿,差不多成了一时风尚。曹公坊在社中尤为杰出,他的文章和别人不同,

不拿时文来做时文;拿经史百家的学问,全纳入时文里面,打破有明以来江 西派和云间派的门户,独树一帜。有时朴茂峭刻,像水心陈碑;有时宏深博 大,如黄冈石台。龚和甫看了,拍案叫绝道:“不想天、崇、国初的风格,

复见今日!”怂恿社友把社稿刊布。从此,含英社稿不胫而走,风行天下,

和柳屯田的词一般。有井水处,没个不朗诵含英社槁的课艺,没个不知曹公 坊的名字。

不上几年,含英社的社友个个飞黄腾达,入鸾掖,占鳌头,只剩曹公坊 一人向隅,至今还是个国学生,也算文章憎命了!可是他素性淡泊,功名得 失毫不在意,不忍违背寡母的期望,每逢大比年头,依然逐队赴考。这回听 见雯青得意回南,晓得不久就要和唐卿、珏斋一同挈眷进京,不觉动了燕游 之兴,所以特地从常州赶来,借着替雯青驾喜为名,顺便约会同行,路上多 些侣伴,就先访了唐卿,珏斋一齐来看雯青。

当下雯青十分高兴的出来接见,三人都给雯青致贺。雯青谦逊了几句。

钱、何两人相离未久,公坊却好多年不见了,说了几句久别重逢的话,招呼 大家坐下。书僮送上茶来。

雯青留心细看公坊,只见他还是胖胖的身干,阔阔儿的脸盘,肤色红润,

眉目清疏,年纪约莫三十来岁,并未留须,披着一件蔫旧白纱衫,罩上天青

喧阗(tián,音田)——喧哗拥挤。

卤薄——古代帝王外出时在其前后的仪仗队。自汉以后,王公、大臣等皆有卤簿,并非为天子所专用。

(10)

纱马褂,摇着脱翩雕翎扇;一手握着个白玉鼻烟壶,一坐下来不断的闻,鼻 孔和上唇全粘染着一搭一搭的虎皮斑,微笑的向雯青道:“这回雯兄高发,

不但替朋侪吐气,也是令桑梓生光!捷报传来,真令人喜而不寐!”雯青道:

“公坊兄,别挖苦我了!我们四友里头,文章学问,当然要推你做龙头,弟 是婪尾。不料王前卢后,适得其反;刘蕡下第,我辈登科,厚颜者还不止 弟一人呢!”就回顾唐卿道:“不是弟妄下雌黄,只怕唐兄印行的《不息斋 稿》,虽然风行一时,决不能望《五丁阁稿》的项背哩!”唐卿道:“当今 讲制义的,除了公坊的令师潘止韶先生,还有谁能和他抗衡呢?”于是大家 说得高兴,就论起制义的源流,从王荆公、苏东坡起,以至江西派的章、马、

陈、艾,云间派的陈、夏、两张,一直到清朝的熊、刘、方、王,龙■虎■,

下及咸、同墨卷。

公坊道:“现在大家都喜欢骂时文,表示他是通人,做时文的叫时文鬼。

其实时文也是散文的一体,何必一笔抹倒!名家稿子里,尽有说理精粹,如 周、秦诸子;言情悱恻,如魏、晋小品,何让于汉策、唐诗、宋词、元曲呢!”

珏斋道:“我记得道光间,梁章矩仿诗话的例,做过一部《制义丛话》,把 制义的源流派别,叙述得极翔实;钱梅溪又仿《唐文粹例》,把历代的行卷 房书,汇成了一百卷,名叫《经义》,最可惜不曾印行。这些人都和公坊的 见解一样。”唐卿道:“制义体裁的创始,大家都说是荆公,其实是韩愈。

你们不信,只把《原毁》一篇细读一下。”一语未了,不防菶如闯了进来喊 道:“你们真变了考据迷了,连敲门砖的八股,都要详怔博引起来,只怕连 大家议定今晚在褚爱林家公分替雯兄接风的正事倒忘怀了。”唐卿道:“啊 呀,我们一见公坊,只顾讲了八股,不是菶兄来提,简直忘记得于干净净!”

雯青现出诧异的神情道:“唐兄和珏兄向不吃花酒,怎么近来也学时髦?”

公坊道:“起先我也这么说,后来才知道那褚爱林不是平常应征的俗妓,不 但能唱大曲,会填小令,是《板桥杂记》里的人物,而且妆阁上摆满了古器、

古画、古砚,倒是个女赏鉴家呢!所以唐兄和珏兄,都想去看看,就发起了 这一局。”珏斋道:“只有我们四个人作主人,替你洗尘,不约外客,你道 何如?”雯青道:“那褚爱林不就是龚孝琪的逃妾,你在上海时和我说过,

她现住在三茅阁巷的吗?”菶如点头称是。雯青道:“我一准去!那么现在 先请你们在我这里吃午饭,吃完了,你们先去;我等家里的客散了,随后就 来。”说着,吩咐家人,另开一桌到内书房来,让钱、何、曹、陆四人随意 的吃,自己出外招呼贺客。不一会,四人吃完先走了。

这里雯青直到日落西山,才把那些峰屯蚁聚的亲朋支使出了门,坐了一 肩小轿,向三茅阁巷褚爱林家而来。一下轿,看看门口不像书寓,门上倒贴 着“杭州汪公馆”五个大字的红门条。正趑趄着脚,早有个相帮似的掌灯候 着,问明了,就把雯青领进大门,在夜色朦胧里,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石径,

两边还稳约看见些湖石砌的花坛,杂莳了一丛丛的灌本草花,分明像个园林。

石径尽处,显出一座三间两厢的平屋,此时里面正灯烛辉煌,人声嘈杂。

雯青跟着那人跨进那房中堂,屋里面高叫一声:“客来!”下首门帘揭 处,有一个靓妆雅服二十来岁的女子,就是褚爱林,满面含笑的迎上来。雯

王前卢后——王、卢指初唐四杰中的王勃、卢照邻。

刘蕡—─(?—约 842),字去华,唐幽州人,博学能文,后因直言上谏被黜。

趑趄(zī,音资居)——行走困难,不能向前进行。

(11)

青瞥眼一看,暗暗吃惊,是熟悉的面庞,只听爱林清脆的声音道:“请金大 人房里坐。”那口音益发叫雯青迷惑了。雯青一面心里暗忖爱林在哪里见过,

一面进了房。看那房里明窗净几,精雅绝伦,上面放一张花梨炕,炕上边挂 一幅白描董双成像,并无题识,的是苑画,两边蟠曲玲珑的一堂树根椅几,

中央一个紫榆云石面的百龄台,台上正陈列着许多铜器、玉件、画册等。唐 卿、珏斋、公坊、菶如都围着在那一里件件的摩挲。

珏斋道:“雯青,你来看看,这里的东西都不坏!这癸■觚、父丁爵,

是商器;方鼎籀古亦佳。”唐卿道:“就是汉器的■豆、鸿嘉鼎,制作也是 工细无匹。”公坊道:“我倒喜欢这吴、晋、宋、梁四朝砖文拓本,多未经 著录之品。”雯青约略望了一望,嘴里说道:“足见主人的法眼,也是我们 的眼福。”一屁股就坐在厢房里靠窗一张影木书案前的大椅里,手里拿起一 个香楠匣的叶小鸾眉纹小研在那里抚摩,眼睛却只对着褚爱林呆看。菶如笑 道:“雯兄,你看主人的风度,比你烟台的旧相识如何?”爱林嫣然笑道:

“陆老不要瞎说,拿我给金大人的新燕姐比,真是天比鸡矢了!金大人,对 不对?”雯青顿然脸上一红,心里勃然一跳,向爱林道:“你不是博珍珠吗,

怎么会跑到苏州,叫起褚爱林来呢?”爱林道:“金大人好记性。事隔半年,

我一见金大人,几乎认不真了,现在新燕姐大概是享福了?也不在她一片苦 心!”雯青忸怩道:“她到过北京一次,我那时正忙,没见他。后来她就回 去,没通过音信。”爱林惊诧似的道:“金大人高中了,没讨她吗?”雯青 变色道:“我们别提烟台的事,我问你怎么改名了褚爱林?怎样人家又说你 在龚孝琪那里出来的呢?看着这些陈设的古董,又都是龚家的故物。”爱林 凄然的挨近雯青坐下道:“好在金大人不是外人,我老实告诉你,我的确是 孝琪那里出来的,不过人家说我卷逃,那才是屈天冤枉呢!实在只为了孝琪 穷得不得了,忍着痛打发我们出来各逃性命。那些古董是他送给我们的纪念 品。金大人想,若是卷逃,哪里敢公然陈列呢?”雯青道:“孝琪何以一贫 至此?”爱林道:“这就为孝琪的脾气古怪,所以弄到如此地步。人家看着 他举动阔绰,挥金如土,只当他是豪华公子,其实是个漂泊无家的浪子!他 只为学问上和老太爷闹翻了,轻易不大回家。有一个哥哥,向来音信不通;

老婆儿子,他又不理,一辈子就没用过家里一个钱。一天到晚,不是打着苏 白和妓女们混,就是学着蒙古唐古忒的话,和色目人去弯弓射马。用的钱,

全是他好友杨墨林供应。墨林一死,幸亏又遇见了英使威妥玛,做了幕宾,

又浪用了几年。近来不知为什么事,又和威妥玛翻了腔,一个钱也拿不到了,

只靠卖书画古董过日子。因此,他起了个别号,叫‘半伦’,就说自己五伦 都无,只爱着我。我是他的妾,只好算半个伦。谁知到现在,连半个伦都保 不住呢!”说着,眼圈儿都红了。

雯青道:“他既牺牲了一切,投了威妥玛,做了汉奸,无非为的是钱。

为什么又和他翻腔呢?”爱林道:“人家骂他汉奸,他是不承认。有人恭维 他是革命,他也不答应。他说他的主张烧圆明园,全是替老太爷报仇。”雯 青诧异道:“他老太爷有什么仇呢?”爱林把椅子挪了一挪,和雯青耳鬓厮 磨的低低说道:“我把他自己说的一段话告诉了你,就明白了。那一天,就 是我出来的前一个月,那时正是家徒四壁,囊无一文,他脾气越发坏了,不 是捶床拍枕,就是咒天骂地。我倒听惯了,由他闹去,忽然一到晚上,溜入

觚(gū,音姑)——古代一种盛酒的器具,

(12)

书房,静悄悄的一点声息都无。我倒不放心起来,独自蹑手蹑脚的走到书房 门口偷听时,忽听里面拍的一声,随着咕噜了几句。停一会,又是哔拍两声,

又唧哝了一回。这是做什么呢?我耐不住闯进去,只见他道貌庄严的端坐在 书案上,面前摊一本青格子,歪歪斜斜写着草体字的书,书旁边供着一个已 出椟的木主。他一手握了一支朱笔,一手拿了一根戒尺,正要去举起那木主,

看见我进来,回着头问我道:‘你来做什么?’我笑着道:‘我在外边听见 哔拍哔拍的声音,我不晓得你在做什么,原来在这里敲神主!这神主是谁的?

好端端的为甚要敲他?’他道:‘这是我老太爷的神主。’我骇然道:‘老 太爷的神主,怎么好打的呢?’他道:‘我的老子,不同别人的老子。我的 老子,是个盗窃虚名的大人物。我虽瞧他不起,但是他的香火子孙遍地皆是,

捧着他的热屁当香,学着他的丑态算媚。我现在要给他刻集子,看见里头很 多不通的、欺人的、错误的,我要给他大大改削,免得贻误后学。从前他改 我的文章,我挨了无数次的打。现在轮到我手里,一施一报,天道循环,我 就请了他神主出来,遇着不通的敲一下,欺人的两下,错误的三下,也算小 小报了我的宿仇。’我问道:‘儿子怎好向父亲报仇?’他笑道:‘我已给 他报也大仇,开这一点子的小玩笑,他一定含笑忍受的了。’我道:‘你替 老太爷报了什么仇?’他很郑重的道:‘你当我老子是好死的吗?他是被满 洲人毒死在丹阳的。我老子和我犯了一样的病,喜欢和女人往来,他一生恋 史里的人物,差不多上自王妃,下至乞丐,无奇不有。他做宗人府主事时候,

管宗人府的便是明善主人,是个才华盖世的名王。明善的侧福晋,叫做太清 西林春,也是个艳绝人寰的才女,闺房唱和,流布人间。明善做的词,名《两 山樵唱》;太清做的词,名《东海渔歌》。韵事闲情,目命赵孟 、管仲姬 不过尔尔。我老子也是明善的座中上客,酒酣耳热,虽然许题笺十索,却无 从平视一回。有一天,衙中有事,明善恰到西山,我老子跟踪前往。那日,

天正下着大雪,遇见明善和太清片辔从林子里出来,太清内家装束,外披着 一件大红斗篷,映着雪光,红的红,白的白,艳色娇姿,把他老人家的魂摄 去了。从此日夜相思,甘为情死。但使无青鸟,客少黄衫,也只好藏之心中 罢了。不想孽缘凑巧,好事飞来,忽然在逛庙的时候,彼此又遇见了。我老 子见明善不在,就大胆上去说了几句蒙古话。太清也微笑的回答。临行,太 清又说了明天午后东便门外茶馆一句话。我老了猜透是约会的隐语,喜出望 外。次日,不问长短,就赶到东便门外,果见离城百步,有一爿破败的小茶 馆,他便走进去,拣了个座头,喊茶博士泡了一壶茶,想在那里老等。谁知 这茶博士拿茶壶来时,就低声问道:“尊驾是龚老爷吗?”我老子应了一声

“是”。他就把我老子领到里间。早见有一个粗眉大眼、戴着毡笠赶车样儿 的人坐在一张桌下,一见我老子就很足恭的请他坐。我老子问他:“你是谁?”

他显出刁滑的神情道:“你老不用管。你先喝一点茶,再和你讲。”我老子 正走得口渴,本想润润喉,端起茶碗来,啯都啯都的倒了大半碗。谁知这茶 不喝便罢,一到肚,不觉天旋地转的一阵头晕,硼的一声倒了。’”爱林正 说到这里,那边百灵台上钱唐卿忽然喊道:“难道龚定庵就这么糊里糊涂的 给他们药死了吗?”爱林道:“不要慌,听我再说。”正是:

为振文风结文社,却教名士殉名姬。

欲知定庵性命如何,且听下文细表。

椟(dú,音独)——匣子。

(13)

第四回  光明开夜馆福晋呈 身康了困名场歌郎跪月

话说上回褚爱林正说到定庵喝了茶博士的茶晕倒了,唐卿着慌的问。爱 林叫他不要慌,说:“我们老太爷的毒死,不是这一回。”正待说下去,珏 斋道:“唐卿,你该读过《定庵集》。据他送广西巡抚梁公序里,做宗人府 主事时,是道光十六年丙申岁。到十八年,还做了一部《商周彝器文录》,

补了《说文》一百四十七个占籀。我做的《说文古籀补》,就是被他触发的,

如何会死呢?”公坊道:“就是著名的《己亥杂诗》三百十五首,也在宗人 府当差两年以后哩。”雯青道:“你们不要谈考据,打断她的话头呢!爱林,

你快讲下去。”爱林道:“他说:‘我老子晕倒后人事不知,等到醒来,忽 觉温香扑鼻,软玉满怀,四肢无力,动弹不得。睁眼看时,黑洞洞一丝光影 都没有。可晓得那所在不是个愁惨的石牢,倒是座缥缈的仙闼。头倚绣枕,

身裹锦衾。衾里面,紧贴身朝外睡着个娇小玲珑的妙人儿,只隔了薄薄一层 轻绡衫裤,渗出醉人的融融暖气,透进骨髓。就大着胆伸过手去抚摩,也不 抵拦,只觉得处处都是腻不留手。那时他老人家暗忖:常听人说京里有一种 神秘的黑车,往往做宫娃贵妇的方便法门,难道西林春也玩这个把戏吗?到 底被里的是不是她呢?就忍不住低低的询问了几次。谁知凭你千呼万唤,只 是不应。又说了几句蒙古话,还是默然。可是一条玉臂,已渐渐伸了过来,

身体也婉转的呢就,彼此都不自主的唱了一出爱情哑剧。虽然手足传情,却 已心魂入化,不觉相偎相倚的沉沉睡去了。正酣适间,耳畔忽听古古的一声 雄鸡,他老人家吓得直坐起来,暗道:“不好!”揉揉眼,定定神,好生奇 怪,原来他还安安稳稳睡在自己家里书室中的床上。想到:“难道我做了几 天的梦吗?茶馆、仙闼、锦被、美人,都是梦吗?”急得一迭连声喊人来。

等到家人进来,他问自己昨天几时回来的。家人告诉他,昨天一夜在外,直 到今天天一亮,明贝勒府里打发车送回来的。回来时,还是醉得人事不知,

大家半扶半抱的才睡到这床上。我老子听了家人的话,才明白昨夜的事,果 然是太清弄的狡狯,心里自然得意,但又不明白自己如何睡得这么死?太清 如何弄他回来?心里越弄越糊涂,觉得太清又可爱、又可怕了。隔了几天,

他偶然游厂甸,又遇见太清。一见面,太清就对着他含情的一笑。他留心看 她那天一个男仆都没带,只随了个小环,这明明是有意来找他的,但态度倒 装的益发庄重。他鼓勇的走上去,还是用蒙古话,转着弯先试探昨夜的事。

太清笑而不答。后来被他问急了,才道:“假使真是我,你怎么样呢?”他 答道:“那我就登仙了!但是仙女的法术太大,把人捉弄到云端里,有些害 怕了!”太清笑道:“你害怕,就不来。”他也笑道:“我便死,也要来。”

于是两人调笑一回,太清终究倾吐了衷情,约定了六月初九夜里,趁明善出 差,在邸第花园里的光明馆相会。这一次的幽会,既然现了庄严宝相,自然 分外绸缪。从此月下花前,时相来往。

忽一天,有个老仆送来密缝小布包一个,我老子拆开看时,内有一笺,

笺上写着娟秀的行书数行,认得是太清笔迹:

我曹事已泄,妾将被禁,君速南行,迟则祸及。附上毒药粉一小瓶,鸩人无迹,入水,

籀(zhòu ,音昼)——古代的一种字体,即大篆,相传是周宣王时太史籀所造。

闼(tà,音蹋)——门。

鸩(zhèn,音阵)——传说中的一种毒鸟,将其羽毛放在酒里,可以毒杀人。

(14)

色绀碧,味辛,刺鼻,慎兹色味,勿近!恐有人鸩君也。香囊一扣,佩之胸当,可以醒迷。不 择迷药或迷香,此皆禁中方也。别矣,幸自爱!

我老子看了,连夜动身回南。过了几年,倒也平安无事,戒备之心渐渐忘了。

不料那年行至丹阳,在县衙里遇见了一个宗人府的同事,便是他当日的赌友。

那人投他所好,和他摇了两夜的摊。一夜回来,觉得不适,忽想起才喝的酒 味非常刺鼻,道声“不好”,知道中了毒。临死,把这事详细的告诉了我,

嘱我报仇。他平常虽然待我不好,到底是我父亲,我从此就和满人结了不共 戴天的深仇。庚申之变,我辅佐威妥玛,原想推翻满清,手刃明善的儿孙。

虽然不能全达目的,烧了圆明园,也算尽了我做儿的一点责任。人家说我汉 奸也好,说我排满也好,由他们去吧!’这一段后,是孝琪亲口对我说的。

想来总是真情。若说孝琪为人,脾气虽然古怪,待人倒很义气,就是打发我 们出来,固然出于设法,而且出来的不止我一人,还有个姓汪的,是他第二 妾,也住在这里。他一般的给了许多东西,时常有信来回长问短。姓汪的有 些私房,所以还不肯出来见客。我是没法,才替他丢脸。我原名傅珍珠,是 在烟台时依着假母的姓,褚是我的真姓,爱林是小名,真名实在叫做畹香。

人家倒冤枉我卷逃!金大人,你想我的命苦不苦呢?”

雯青听完这一席话,笑向大家道:“俗语说得好,一张床上说不出两样 话。你们听,爱林的话不是句句护着孝琪吗?”唐卿道:“孝琪的行为虽然 不足为训,然听他的议论思想也有独到处,这还是定庵的遗传性。”公坊道:

“定庵这个人,很有关于本朝学术系统的变迁。我常道本朝的学问,实在超 过唐、宋、元、明,只为能把大家的思想,渐渐引到独立的正轨上去。若细 讲起来,该把这二百多年,分做三个时期:第一个时期,是开创时期,就是 顾、阎、惠、戴诸大儒,能提出实证的方法来读书,不论一名一物,都要切 实证据,才许你下论断,不能望文生义,就是圣经贤传,非经过他们自己的 一番考验,不肯瞎崇拜;第二时期,是整理时期,就是乾嘉时毕、阮、孙、

洪、钱、王、段、桂诸家,把经史诸子校正辑补,向来不可解的古籍,都变 了文从字顺;第三时期,才是研究时期,把古人已整理的书籍,进了一层,

研求到意义上去,所以出了魏默深、龚定庵一班人,发生独立的思想,成了 这种惊人的议论。依我看来,这还不过是思想的萌芽哩!再过几年,只怕稷 下、骊山争议之风,复见今日。本朝学问的统系,可以直接周、秦,两汉且 不如,何论魏、晋以下!”珏斋道:“就论金石,现在的考证方法,也注意 到古代的社会风俗上,不专论名物字画了。”于是大家谈谈讲讲,就摆上台 面来,自己请雯青坐了首席,其余依齿坐了。酒过三巡,烛经数跋,掞今吊 古,赏奇析疑,醉后诙谐,成黄车之掌录;尘余咳吐,亦青琐之轶闻。直到 漏尽钟鸣,方始酒阑人散。

却说公坊这次来苏,原为约着雯青、唐卿、珏斋同伴入都,次日大家见 面,就把这话和雯青说明了,雯青自然极口赞成。又知道公坊是要趁便应顺 天乡试的,不能迟到八月,好在自己这回请假回来,除了省亲接眷也无别事,

当下就商定了行期,各自回去料理行装,说定在上海会齐。匆匆过了一个月,

那时正是七月初旬,炎蒸已过,新凉乍生,雯青就别了老亲,带了夫人;唐 卿、珏斋也各携眷属。只有公坊是一肩行李,两个书僮,最为潇洒。大家到 了上海,上了海轮,海程迅速,不到十天,就到了北京。雯青、唐卿、珏斋

掞(shàn,音善)——抒发。

(15)

三人,不消说都已托人租定了寓所,大家倒都要留公坊去住。公坊弄得左右 为难,索性一家都不去,反一个人住到顺治门大街的毗陵公寓里去。从此,

就和雯青、唐卿、珏斋常常来往。肇廷本先在京,朋友聚在一起,着实热闹,

而且这一班人,从前大半在含英社出过风头的,这回重到首都之区,见多识 广,学问就大不同了,把“且夫、尝思”,都丢在脑后,一见面,不是谈小 学经史,就是讲诗古文词;不是赏鉴版本,就是搜罗金石。雯青更加读了些 徐松龛《瀛环志略》,陈资斋《海国见闻录》,魏默深《海国图志》,渐渐 博通外务起来,当道都十分器重。还有同乡潘八瀛尚书、宗荫龚和甫尚书,

平常替他们延誉,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不晓得结识了多少当世名流!隔了 两年,菶如竟也中了状元,与雯青先后辉映,也掣眷北来。只有曹公坊考了 两次,依然报罢。本想回南,经雯青劝驾,索性捐了个礼部郎中,留京供职。

在公坊并不贪利禄之荣,只为恋朋友之乐,金门大隐,自预雅流;鞠部看花,

偶寄馨逸,清雅萧闲的日月,倒也过得快活。

闲言少表,如今且说那一年,又遇到秋试之期。那天是八月初旬,新秋 天气,雯青一人闷坐书斋,一阵拂拂的金风,带着浓郁的桂花香扑进湘帘。

抬头一望,只见一丸凉月初上柳梢。忽然想起今天是公坊进场的日子,晓得 他素性落拓,不亲细务,独身作客,考具一切,只怕没人料理。雯青待公坊 是非常热心的,便立时预备了些笔墨纸张及零星需用的东西,又嘱张夫人弄 了些干点小菜,坐了车,带了亲自去看公坊,想替他整备一下。

刚要到公寓门前,远远望见有一辆十三太保的快车,驾着一匹剪鬃的红 色小川马,寓里飘飘洒洒跑出一个十五六岁、华装夺目的少年,跳上车,放 下车帘,车夫几声“得得于于”,那车子飞快的往前走了。雯青一时没看清 脸庞,看去好像是个相公模样,暗想是谁叫的呢?转念道:“不对,今天谁 还有工夫叫条子呢!嘎,不要是景龢堂花榜状元朱霞芬吧?他的名叫薆云,

他的绰号叫‘小表嫂’。肇廷曾告诉过我,就为和公坊的关系,朋友和他开 玩笑,公坊名以表,大家就叫他一声‘表嫂’,谁知从此就叫出名了。此刻 或者也是来送场的。”雯青一头想着,一头下车往里走。长班要去通报,雯 青说:“不必。”说着,就一径向公坊住的那三间屋里去,跨上阶沿就喊道:

“公坊,你倒瞒着人在这里独乐!”公坊披着件夏布小衫,趴着鞋在卧室里 懒懒散散的迎出来道:“什么独乐不独乐的乱喊?”雯青笑道:“才在你这 里出去的是谁?”公坊哈哈一笑道:“我道是什么秘事给你发觉,原来你说 的是薆云!我并没瞒人。”雯青道:“不瞒人,你为什么没请我去吃过一顿 便饭?”公坊道:“不忙,等我考完了,自然我要请你呢!”雯青笑道:“到 那时,我是要恭贺你和小表嫂的金榜挂名,洞房花烛了。”公坊道:“连小 表嫂的典故,你都知道了,还冤我瞒你!你不过金榜挂名是梦话,洞房花烛 倒是实录。我说考完请你,就是请你吃薆云的喜酒。”雯青道:“薆云已出 了师吗?这个老头是谁呢?老婆又谁给他讨的?”公坊只是微微的笑,顿了 一顿道:“发乎情,止乎礼,世上无伯牙,个中有红拂,行乎其所不得不行 罢了。”雯青道:“这么说,公坊兄就是个护花使者了。这个喜酒,我自然 不客气的要吃定。现在且不说这个,明天一早,你要进场,我是特地来送你 的。你向来不会管这些事,考具理好了没有?不要临时缺长少短,不如让我 来替你拾掇一下,总比你两位贵僮要细腻熨贴些。我内人也替你做了几样干

挈(qiè,音妾)眷——领着家眷。

(16)

点小菜,也带了来。”说时,就喊仆人拿进一小篮儿。

公坊再三的道谢,一面也叫小僮松儿、桂儿搬了理好的一个竹考篮,一 个小藤箱,送到雯青面前道:“胡乱的也算理过了,请雯兄再替我检点检点 吧!”雯青打开看时,见藤箱里放的是书籍的鸡鸣炉、号帘、墙围、被褥、

枕垫、钉锤等。三屉槅考篮里,下层是笔墨、稿纸、挖补刀、浆糊等;中层 是些精巧的细点,可口的小肴;上层都是米盐、酱醋、鸡蛋等食料,预备得 整整有条,应有尽有,不觉诧异道:“这是谁给你弄的?”公坊道:“除了 薆云,还有谁呢?他今儿个累了整一天,点心和菜都是他在这里亲手做的。

雯兄,你看他不是无事忙吗?只怕白操心,弄得还是不对罢!”雯青道“罪 过!罪过、照这种抠心挖胆的待你,不想出在堂名中人。我想迎陵的紫云、

灵岩的桂官,算有此香艳,决无此亲切。我倒羡你这无双艳福!便回回落第,

也是情愿。”公坊笑了一笑。当下雯青仍把考具归理好了,把带来的笔墨也 加在里面。看看时候不早,怕耽搁了公坊的早睡,临行约好到未场的晚间再 来接考,就走了。

在考期里头,雯青一连数日不曾来看公坊,偶然遇见肇廷,把在毗陵公 寓遇见的事告诉了。肇廷道:“霞芬是梅慧仙的弟子,也是我们苏州人。那 妮子向来高着眼孔,不大理人。前月有个外来的知县,肯送千金给他师傅,

要他陪睡一夜;师傅答应了,他不但不肯,反骂了那知县一顿跑掉了,因此 好受师傅的责罚。后来听说有人给他脱了籍,倒想不到就是公坊。公坊名场 失意,也该有个钟情的壁人,来弥补他的缺陷。”于是大家又慨叹了一回。

匆匆过了中秋,雯青屈指一算,那天正是出场的末日。到了上灯时候,

就来约了肇廷,同向毗陵公寓而来。到了门口,并没见有前天的那辆车子,

雯青低低对肇廷道:“只怕他倒没有来接吧!你看门口没他的车。”肇廷道:

“不会不来吧!”两人一递一声的说话,已走进寓门。寓里看门的知是公坊 熟人,也不敢拦挡。两人刚踹上一个方方的广庭,只见一片皎洁的月光,正 照在两棵高出屋檐的梧桐顶上,庭中一半似银海一般的白,一半却迷离惝恍,

摇曳着桐叶的黑影。在这一搭白一搭黑的地方,当天放着一张茶几,几上供 着一对红烛、一炉檀香,几前地上伏着一个人。仔细一认,看他头上梳着淌 三股乌油滴水的大松辫,身守藕粉色香云纱大衫,外罩着宝蓝韦陀银一线滚 的马甲,脚蹬着一双回文嵌花绿皮薄底靴,在后影中揣摩,已有遮俺不住的 一种婀娜动人姿态。此时俯伏在一个拜垫上,嘴里低低的咕哝,肇廷指着道:

“咦,那不是霞郎吗?”雯青摇手道:“我们别声张,看他做什么,为甚么 事褥告来!”正是:

此生欲问光明殿,一样相逢沦落人。

不知霞郎为其祷告,且听下回分解。

(17)

第五回  开樽赖有长生库 插架难遮素女图

话说雯青看见霞芬伏在拜垫上,嘴里低低的祷告,连忙给肇廷摇手,叫 他不要声张。谁知这一句话倒惊动了霞芬,疾忙站了起来,连屋里面的书僮 松儿也开门出来招呼。雯青、肇廷和霞芬,本来在酬应场中认识的,肇廷尤 其热络。当下霞芬看见顾、金二人,连忙上前叫了声“金大人、顾大人”,

都请了安。雯青在月光下留心看去,果然好个玉媚珠温的人物,吹弹得破的 嫩脸,钩人魂魄的明眸,眉翠含颦,靥红展笑,一张小嘴,恰似新破的榴实,

不觉看得心旌摇曳起来。暗想:谁料到不修边幅的曹公坊,倒遇到这段奇缘;

我枉道是文章魁首,这世里可有这般可意人来做我的伴侣!

雯青正在胡思乱想,肇廷早拉了霞芬的手笑问道:“你志志诚诚的烧天 香,替谁祷告呀?”霞芬胀红脸笑着道:“不替谁祷告,中秋忘了烧月香,

在这里补烧哩!”阶上站着一个小僮松儿插嘴道:“顾大人,不要听朱相公 瞎说,他是替我们爷求高中的!他说:‘举人是月宫里管的,只要吴刚老爹 修桂树的玉斧砍下一枝半枝,肯赐给我们爷,我们爷就可以中举,名叫蟾宫 折桂。’从我们爷一进场,他就天天到这里对月碰头,头上都碰出桂圆大的 疙瘩来。顾大人不信,你验验看。”霞芬瞪了松儿一眼,一面引着顾、金两 人向屋里走,一面说道:“顾大人,别信这小猴儿的扯谎。我们爷今天老早 出场,一出场就睡,直睡到这会儿还没醒。请两位大人书房候一会儿,我去 叫醒他。”肇廷嘻着嘴,挨到霞芬脸上道:“是几时盂光接了梁鸿案,曹老 爷变了你们的?我倒还不晓得呢?”霞芬知道失口,搭讪着强辩道:“我是 顺着小猴儿嘴说的,顾大人又要挑眼儿了,我不开口了!”说着,已进了厅 来。

肇廷好久不来,把屋宇看了一周遭,向雯青道:“你看屋里的图书字画、

家伙器皿,布置得清雅整洁,不像公坊以前乱七八糟的样子了,这是霞郎的 成绩。”雯青笑道:“不知公坊几生修得这个贤内助呀!”霞芬只做不听见,

也不进房去叫公坊,倒在那里翻抽屉,雯青道:“怎么不去请你们的爷呢?”

霞芬道:“我要拿曹老爷的场作给两位看。”肇廷道:“公坊的场作,不必 看就知道是好的。”霞芬道:“不这么讲。每次场作,他自己说好,老是不 中;他自己一得意,更糟了,连房都不出了。这回他却很懊恼,说做得臭不 可当。我想他觉得坏,只怕倒合了那些大考官的胃口,倒大有希望哩!所以 要请两位看一看。”说完话,正把手里拿着个红格文稿递到雯青手里。只听 里边卧房里,公坊咳了声嗽,喊道:“霞芬,你嘁嘁喳喳和谁说话?”霞芬 道:“顾大人、金大人在这里看你,来一会子了,你起来吧。”公坊道:“请 他们坐一坐,你进来,我有话和你说。”霞芬向金、顾两人一笑,一扭身进 了房。只听一阵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声音,又低低讲了一回话,霞芬笑眯眯的 先出来,叫桂儿跟着一径往外去了。

这里公坊已换上一身新制芝麻地大牡丹花的白纱长衫,头光面滑的才走 出卧房来,向金、顾两人拱拱手道:“对不起,累两位久候了!”雯青道:

“我们正在这里拜读你的大作,奇怪得很,怎么你这回也学起烂污调来了?”

公坊劈手就把雯青拿的稿子抢去,望字纸笼里一摔道:“再不要提这些讨人 厌的东西!我们去约唐卿、珏斋、菶如,一块儿上薆云那里去。”肇廷道:

“上薆云那里做什么?”雯青道:“不差,前天他约定的,去吃霞芬的喜酒。”

肇廷道:“霞芬不是出了师吗?他自立的堂名叫什么在哪里呢?”公坊道:

(18)

“他自己的还没定,今天还借的景和堂梅家。”公坊一壁说,一壁已写好了 三个小简,叫松儿交给长班分头去送,并吩咐雇一辆干净点儿的车来。松儿 道:“不必雇,朱相公的车和牲口都留在后头车厂里给爷坐的,他自己是走 了去的。”公坊点了点头,就和雯青、肇廷说:“那么我们到那边谈吧。”

于是一行人都出了寓门,来到景和堂。只见堂里敷设的花团锦簇,桂馥 兰香,挂起五凤齐飞的彩绢宫灯,铺上双龙戏水的层绒地毯,饰壁是北宋院 画,插架的是宣德铜炉,一几一椅,全是紫榆水楠的名手雕工,中间已搬上 一桌山珍海错的盛席,许多康彩干青的细磁。霞芬进进出出,招呼得十二分 殷勤。那时唐卿、珏斋也都来,只有菶如姗姗来迟,大家只好先坐了。霞芬 照例到各人面前都敬了酒,坐在公坊下肩。肇廷提议叫条子,唐卿、珏斋也 只好随和了。肇廷叫了琴香,雯青叫了秋菱,唐卿叫了怡云,珏斋叫了素云。

真是翠海香天,金樽檀板,花销英气,酒祓清愁;尽旗亭画壁之欢,胜板桥 寻春之梦。

须臾,各怜慢慢的走了,霞芬也抽空去应他的条子。这里主客酬酢,渐 渐雌黄当代人物起来。唐卿道:“古人说京师是个人海,这话是不差。任凭 讲什么学问,总有同道可以访求的。”雯青道:“说的是。我想我们自从到 京后,认得的人也不少了,大人先生,通人名士,都见过了,到底谁是第一 流人物?今日没事,大家何妨戏为月旦!”公坊道:“那也不能一概论的,

以兄弟的愚见,分门别类比较起来,挥翰临池,自然让龚和甫独步;吉金乐 石,到底算潘八瀛名家;赋诗填词,文章尔雅,会稽李治民纯客是一时之杰;

博闻强识,不名一家,只有北地庄寿香芝栋为北方之英。”肇廷道:“丰润 庄仑樵佑培,闽县陈森葆琛何如呢?”唐卿道:“词锋可畏,是后起的文雄。

再有瑞安黄叔兰礼方,长沙王忆莪仙屺,也都是方闻君子。”公坊道:“旗 人里头,总要推祝宝廷名溥的是标标的了。”唐卿道:“那是还有一个成伯 怡呢。”雯青道:“讲西北地理的顺德黎石农,也是个风雅总持。”珏斋道:

“这些人里头,我只佩服两庄,是用世之才。庄寿香大刀阔斧,气象万千,

将来可以独当一面,只嫌功名心重些;庄仑樵才大心细,有胆有勇,可以担 当大事,可惜躁讲些。”四人正在评论得高兴,忽外面走进个人来,见是菶 如,大家迎入。菶如道:“朝廷后日要大考了,你们知道么?”大家又惊又 喜的道:“真的么?”菶如道:“今儿衙门里掌院说的,明早就要见上谕了。

可怜那一班老翰林手是生了,眼是花了,得了这个消息,个个急得屁滚尿流,

琉璃厂墨浆都涨了价了,正是应着句俗语叫‘急来抱佛脚’了。”大家谈笑 了一回,到底心中有事,各辞了公坊自去。

次日,果然下了一道上谕,着翰詹科道在保和殿大考。雯青不免告诉夫 人,同着料理考具。张夫人本来很贤惠、很能干的,当时就替雯青置办一切,

缺的添补,坏的修理,一霎时齐备了。雯青自己在书房里,选了几支用熟的 紫毫,调了一壶极匀净的墨浆。原来调墨浆这件事,是清朝做翰林的绝大经 济,玉堂金马,全靠着墨水翻身。墨水调得好,写的字光润圆黑,主考学台 放在荷包里;墨水调得不好,写的字便晦蒙否塞,只好一世当穷翰林,没得 出头。所以翰林调墨,与宰相调羹,一样的关系重大哩。

闲言少叙。到了大考这日,雯青天不亮就赶进内城,到东华门下车,背 着考具,一径上保和殿来。那时考的人已纷纷都来了。到了殿上,自己把小

标——方言,骄傲、摆阔、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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