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而降的小屋【１】
◎ 張經宏
（作家）1
黃昏的校園裡，同學們都已經回 家，只剩下田徑隊的小朋友在操場上 跑步。
「快點！」
一聽見教練的喊聲，他們趕緊加快 步伐，往前面的跑道奔去。
跑在最前頭的，是個大眼睛短頭髮 的男生，他的腳步跨得很大，速度也 快，跑起來像在飛一樣。一通過教練面 前，他開始放慢腳步，臉上露出輕鬆的 微笑。後面的同學起碼落後他半圈，各 自拚著力氣朝終點跑去。
「加油！」男孩站在跑道邊，一邊 擦汗一邊大聲喊。他伸出手，和身邊通 過的同學一一擊掌。
「真厲害，」跑在他後頭的同學，
兩手按住膝蓋，不住喘氣地說：「你怎 麼會跑這麼快？」
「就放輕鬆跑啊。」男孩紅潤的臉 頰映照夕陽的光。
休息幾分鐘後，同學們圍成一個 圈，各伸出一隻手掌交叉疊起，彼此看 著對方大喊：「加油！加油！加油！」
樹上的鳥被這清亮的喊聲嚇得四處 亂飛，鑽進附近的樹叢躲起來。同學們 揹起樹下的書包，準備回家。
「林柏森——」
大眼睛男生聽見教練喊他，轉身往 樹下這邊走來。
「 六 木 ， 我 們 先 回 去 了 ， 再 見！」因為名字裡有六個木，同學們 都這樣叫他。
張經宏，台中人，台大哲學系畢業，台大中文所碩士，
創作以小說、散文為主，詩愛杜甫、李商隱，小說喜芥川龍 之介、谷崎潤一郎、宮本輝。曾獲時報文學獎、倪匡科幻小 說首獎、教育部文藝獎、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全國學生文 學獎等。小說《摩鐵路之城》獲九歌長篇小說首獎，已於五 月出版。目前正撰寫以台中為背景的愛情小說，未來將籌寫 童話故事與武俠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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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木望著教練，他已經快跟教練一 樣高，聲音開始有些低沉：「老師，有 什麼要改進的？」
教練看著他腳下那雙滿是黃土的運 動鞋，鞋頭還破了一個洞，隱約可見 藏在裡面的腳趾頭，先是搖頭，接著問 他：「有沒有信心跑出全市第一？」
六木很驚訝地看著教練。他只知道 再過半個多月，就要參加全市運動會，
到時候，他將和幾十個學校的學生在運 動場上一決高下。至於名次，他從來沒 想過。
「你跑步的時候都在想什麼？」
被教練這麼一問，六木不知怎樣回 答。教練繼續說：「我看你跑步的時候 一直微笑，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六木搔頭想了一下，跑步時腳底的 土地踩起來特別柔軟、有彈性，彷彿踩 踏在雲端。每次這種感覺一出來，跑起 來便特別輕鬆，每踩一步，腳下泥土的 彈力像要把他整個人推向空中。
這種輕鬆自在的感覺，讓他覺得自 己像是在飛，不是在跑步。心裡奇妙的 感受，六木不知道要怎樣跟教練說，只 是傻笑。
「老師帶過許多學生參加比賽，像 你這麼優秀的運動員，這幾年倒沒遇見 過，你可要好好加油！」
六木的臉一下子漲紅起來，雖然開 心，心裡還是有些疑惑。雖然同學裡就
屬他跑最快，但一出去外面跟人家比，
真的有那麼強嗎？
「怎麼樣？要對自己有信心啊。」
「嗯。」
「今天下午我聽校長說，家長會開 會通過，只要拿到前幾名，都會頒給獎 金，聽說第一名可以拿到三千塊。」
「如果你跑第一，接下來還可以 代表全市參加區運會，替學校爭光，
到時候我再幫你爭取更多獎學金。不 過——」說到這裡，教練又看了他鞋子 一眼。
「你這雙鞋也該換了。我常常在 想，如果你有一雙好鞋，成績應該更出 色吧？」
六木看著腳趾微露的鞋頭。
「沒關係。」教練拍拍他的肩膀，
似乎猜中他的心思：「如果只是為了拿 第一，要多花錢買鞋，這種比賽也沒什 麼意思。」
教練露出難得的慈祥笑容：「我有 個朋友在市區開運動用品店，昨天我去 拜訪他，他二話不說指著展示櫃要我自 己挑，他想贊助你。明天我帶你過去試 鞋子，怎麼樣？趁這兩個禮拜，趕緊跟 新鞋子培養感情吧！」
「可是……」雖然教練的話讓他開 心，六木想，還是先跟父母親商量才 好。再說，萬一沒有跑出教練期待的成 績，那不是很對不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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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麼說定了。明天我載你過 去，騎車一下就到了，不會很遠。」
跟教練道別後，六木揹起書包，往 回家的路奔去。
他開心地邊走邊跳，夕陽將他的臉 映照得更加通紅。他的腳步輕快，一邊 跑一邊跳，像在飛一樣。
快到巷子口，六木放慢腳步，遠遠 看見家門前站一個婦人，兩隻手各握住 一截東西，說話的聲音幾十步外都聽得 一清二楚。
「你家老二把我兒子的模型超人弄 壞了，」婦人把手上的東西舉高：「這 一個要兩千塊哩。」
母親看了一眼斷成兩截的超人：「這 種外面夜市也有在賣，才兩百五哩。」
「什麼？」婦人的眼睛像一隻金 魚凸出來，嗓音突然拉高：「這是在 百貨公司專櫃買的，不信我拿產品證 明給妳看。弄壞人家的東西要賠，這 道理你們沒敎嗎？反正你們要給我弄 一 個 新 的 來 。 」 轉 身 氣 呼 呼 離 開 ，
「我還會再來。」
「那種東西有這麼貴嗎？」母親一 臉疑惑，轉頭朝屋裡喊：「不要躲了，
給我出來！」
門板後的弟弟探出半顆頭，小聲地 說：「不是我弄壞的啦。」
「還講——」母親罵他：「只會給 我惹事，生雞蛋沒，放雞屎有。看你爸
爸回來怎麼修理你。」
弟弟吐了一下舌頭，整個人縮進 屋內。
「去哪邊生兩千塊出來？」母親走 進屋裡喃喃自語。
「媽——」六木喊她。
「怎麼？」
「沒，沒事。」
「沒事趕快進來吃飯吧。」
六 木 本 來 要 告 訴 她 ， 下 個 月 的 比 賽，跑得好的話有獎金，但又想到運動鞋 的事，一下子不知道要怎樣開口。母親已 經穿好外套，往門外走去：「我要去街上 麵攤那邊幫忙，你父親還沒吃，留一些給 他，記得幫忙洗碗。」母親往巷子口走 去，背影漸漸地消失在夜色中。
「跟你講要聽話一點。」六木對飯 桌邊發呆的弟弟說。
「又不是我弄壞的。」弟弟說：
「是隔壁班那幾個同學過來搶，掉到地 上被他們踩斷，他們全怪到我頭上。」
「哪一個踩的你有看到？」
「就鞋廠老闆的兒子銀雄啊，你也 知道同學都很怕他，他說是我，他們就 跟著說是我。」
「這個壞蛋，你不要再去惹他，安 分一點，爸爸還在他家工廠裡上班哩。」
「我沒有啊——」弟弟還沒說完，
被六木打斷：「夠了，你要等爸爸回來 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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