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辑——谈书和读书
读 书 论
①
中国近来新出书籍,读不胜读,亦读无可读也。见德人淑本好尔《读书 论》,有足备省鉴者,采译其言,作是篇。
天下文章,是分二道,殊途并进,两不相知,一真而一幻也。真者,贤 哲之士为文章学术而生者治之,其进以渐;统欧洲全区,百年之间,可仅得 十书,顾皆天下至文,永久传世。幻者,庸众之人以文章学术而生者治之,
其进也骤;张皇号召,声动一世,一岁之中,得书千馀,第不阅十稔,更问 其书何在,昔日大名今复焉在,则去之已久,亡也忽焉。唯真与幻,一久一 暂,正相对待,有如此也。
昔者希腊史家海罗陀多思记言,克塞耳绥思尝阅兵,其数不可计极,乃 潸然泣下,念是千万人,不及百年,将更无一存也。今若披通行书目,见是 中书籍,将十年而尽亡,言念及此,更焉得不流涕耶。
文字之域,芜杂不异人间。人若涉足尘世,当见顽愚群众,到处麇集,
挠害万物,如夏日青蝇。唯恶书亦然,其在著作林中,若田有蔓草,夺良苗 之膏泽而阻其长。是复垄断天下人之财货光阴精神知力,悉聚于己,使无暇 以及他书。故庸劣之书,非特无用,且为大害。试观近世著作,十九皆是,
推其原旨,第欲得钱耳。文人书估,朋比为奸,以欺世人。更有进者,佣书 卖文之徒,不知醇美趣味与时代文明,俨为文苑领袖,教世人以趋时,使读 最新之书,以为社交谈助。而已以是得阴售其志。如斯宾特勒、笠顿希和之 属,著述浩瀚,有名一时,皆其类也。己则利矣,而读者迫于时尚,强使日 诵庸书,不遑休息,斯大可哀悯者耳。著者既皆庸凡,复为金资而动,故其 数亦至众。天下之人,以读其书故,于古今杰作,转致荒废,但知其名而已。
欲救其敝,不读一法最为切要,是在独立主见,不妄读书。无论政治宗 教诗歌小说,毋以群众欣赏,名震一时,一年而数易板,遂取诵之。须知恶 俗之书,为愚人而作者,恒得多数赞美也。但当诵习贤哲著作,其思想感情 超越古今,悠久不朽者,斯乃足为教益耳。吾人读书,恒患多逢恶札,鲜见 佳本。恶书者,精神之鸩毒,其害及于心思。人欲读佳书,当从不读恶书始。
何者?盖人生实短,而时光精力,皆有所限也。
□1914 年 11 月刊《绍兴教育杂志》1 期,署名启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北京的外国书价
听说庚子的时候有人拿着一本地图,就要被指为二毛子,有性命之忧,
即使烧表时偶有幸免,也就够受惊吓了。到了现在不过二十多年,情形却大 不同,不但是地图之类,便是有原板外国书的人也是很多,不可不说是一个 极大进步:这个事实,只要看北京贩卖外国书的店铺逐年增加,就可以明白。
我六年前初到北京,只知道灯市口台吉厂和琉璃厂有卖英文书的地方,但是 现在至少已有十二处,此外不曾知道的大约还有。
但是书店的数目虽多,却有两个共通的缺点。其一是货色缺乏:大抵店 里的书可以分作两类,一是供给学生用的教科书,一是供给旅京商人看的通 俗小说,此外想找一点学问艺术上的名著便很不容易。其二是价钱太贵:一 先令的定价算作银洋七角,一圆美金算作二元半,都是普通的行市,先前金 价较贱的时候也是如此,现在更不必说了。虽然上海伊文思书店的定价并不 比这里为廉,不能单独非难北京的商人,但在我们买书的人总是一件不平而 且颇感苦痛的事。
就北京的这几家书店说来,东交民巷的万国图书公司比较的稍为公道,
譬如美金二元的《哥德传》卖价四元,美金一元七五的黑人小说《巴托华拉》
(Batohala)卖价三元七角,还不能算贵,虽然在那里卖的《现代丛书》和
“叨息尼支(Taush-nitz)板”的书比别处要更贵一点。我曾经在台吉厂用 两元七角买过一本三先令半的契诃夫小说集,可以说是最高纪录,别的同价 的书籍大抵算作两元一角以至五角罢了。各书店既然这样的算了,却又似乎 觉得有点惭愧,往往将书面包皮上的价目用橡皮擦去,或者用剪刀挖去,这 种办法固然近于欺骗,不很正当,但总比强硬主张的稍好,因为那种态度更 令人不快了。我在灯市口西头的一家书店里见到一本塞利著的《儿童时代的 研究》,问要多少钱,答说八元四角六分。我看见书上写着定价美金二元半,
便问他为什么折算得这样的贵,他答得极妙:“我们不知道这些事,票上写 着要卖多少钱,就要卖多少。”又有一回,在灯市口的别一家里,问摩尔敦 著的《世界文学》卖价若干,我明明看见标着照伊文思定价加一的四无一角 三分,他却当面把他用铅笔改作五元的整数。在这些时候我们要同他据理力 争是无效的,只有两条路可行,倘若不是回过头来就走,便只好忍一口气(并 多少损失)买了回来。那一本儿童研究的书因为实在看了喜欢,终于买了,
但是一圆美金要算到三元四角弱,恐怕是自有美金以来的未曾有过的高价 了。我的一个朋友到一家大公司(非书店)去买东西(眼镜?),问他有没 有稍廉的,公司里的伙计说“那边有哩”,便开门指挥他出去。在没有商业 道德的中国,这些事或者算不得什么也未可知,现在不过举出来当作谈资罢 了。
在现今想同新的学问艺术接触,不得不去看外国文书,但是因为在中国 不容易买到,而且价钱又异常的贵,读书界很受一种障碍,这是自明的事实。
要补救这个缺点,我希望教育界有热诚的人们出来合资组织一个书店,贩卖 各国的好书,以灌输文化,便利读者为第一目的,营利放在第二。这种事业 决不是可以轻视的,他的效力实在要比五分钟的文化运动更大而且坚实,很 值得去做。北京卖外国书的店铺是否都是商人,或有教育界的分子在内,我 全不明了,但是照他们的很贵的卖价看来,都不是以灌输文化便利读者为第 一目的,那是总可以断言了。我们虽然感谢他能够接济一点救急的口粮,但
是日常的供给,不能不望有别的来源,丰富而且公平的分配给我们精神的粮 食。(十二年一月)
□1923 年 1 月 30 日刊《晨报副镌》,署名作人
□收入《谈虎集》
儿童的书
美国斯喀德(Scudder)在《学校里的儿童文学》一篇文里曾说,“大多 数的儿童经过了小学时期,完全不曾和文学接触。他们学会念书,但没有东 西读。他们不曾知道应该读什么书。”凡被强迫念那书贾所编的教科书的儿 童,大都免不掉这个不幸,但外国究竟要比中国较好,因为他们还有给儿童 的书,中国则一点没有,即使儿童要读也找不到。
据我自己的经验讲来,我幼时念的是“圣贤之书”,却也完全不曾和文 学接触,正和念过一套书店的教科书的人一样。后来因为别的机缘,发见在 那些念过的东西以外还有可看的书,实在是偶然的幸运。因为念那圣贤之书,
到十四岁时才看得懂“白话浅文”,虽然也看《纲鉴易知录》当日课的一部 分,但最喜欢的却是《镜花缘》。此外也当然爱看绣像书,只是绣的太是呆 板了,所以由《三国志演义》的绘图转到《尔雅图》和《诗中画》一类那里 去了。中国向来以为儿童只应该念那经书的,以外并不给预备一点东西,让 他们自己去挣扎,止那精神上的饥饿;机会好一点的,偶然从文字堆中——
正如在秽土堆中检煤核的一样——掘出一点什么来,聊以充腹,实在是很可 怜的。这儿童所需要的是什么呢?我从经验上代答一句,便是故事与画本。
二十馀年后的今日,教育文艺比那时发达得多了,但这个要求曾否满足,
有多少适宜的儿童的书了么?我们先看画本罢。美术界的一方面因为情形不 熟,姑且不说绘画的成绩如何,只就儿童用的画本的范围而言,我可以说不 会见到一本略好的书。不必说克路轩克(Cruikshank)或比利平(Bilibin)
等人的作品,就是如竹久梦二的那些插画也难得遇见。中国现在的画,失了 古人的神韵,又并没有新的技工。我见许多杂志及教科书上的图都不合情理,
如阶石倾斜,或者母亲送四个小孩去上学,却是一样的大小。这样日常生活 的景物还画不好,更不必说纯凭想象的童话绘了,——然这童话绘却正是儿 童画本的中心,我至今还很喜欢看鲁滨孙等人的奇妙的插画,觉得比历史绘 更为有趣。但在中国却一册也找不到。幸而中国没有买画本给小儿做生日或 过节的风气,否则真是使人十分为难了。儿童所喜欢的大抵是线画,中国那 种的写意画法不很适宜,所以即使往古美术里去找也得不到什么东西,偶然 有些织女钏馗等画略有趣味,也稍缺少变化;如焦秉贞的《耕织图》却颇适 用,把他翻印出来,可以供少年男女的翻阅。
儿童的歌谣故事书,在量上是很多了,但在质上未免还是疑问。我以前 曾说过,“大抵在儿童文学上有两种方向不同的错误:一是太教育的,即偏 于教训;一是太艺术的,即偏于玄美;教育家的主张多属于前者,诗人多属 于后者。其实两者都不对,因为他们不承认儿童的世界。”中国现在的倾向 自然多属于前派,因为诗人还不曾着手于这件事业。向来中国教育重在所谓 经济,后来又中了实用主义的毒,对儿童讲一句话,■一■眼,都非含有意 义不可,到了现在这种势力依然存在,有许多人还把儿童故事当作法句譬喻 看待。我们看那《伊索寓言》后面的格言,已经觉得多事,更何必去模仿他。
其实艺术里未尝不可寓意,不过须得如做果汁冰酪一样,要把果子味混透在 酪里,决不可只把一块果子皮放在上面就算了事。但是这种作品在儿童文学 里,据我想来本来还不能算是最上乘,因为我觉得最有趣的是有那无意思之 意思的作品。安徒生的《丑小鸭》,大家承认他是一篇佳作,但《小伊达的 花》似乎更佳;这并不因为他讲花的跳舞会,灌输泛神的思想,实在只因他
那非教训的无意思,空灵的幻想与快活的嬉笑,比那些老成的文字更与儿童 的世界接近了。我说无意思之意思,因为这无意思原自有他的作用,儿童空 想正旺盛的时候,能够得到他们的要求,让他们愉快的活动,这便是最大的 实益。至于其馀观察记忆,言语练习等好处即使不说也罢。总之儿童的文学 只是儿童本位的,此外更没有什么标准。中国还未曾发见了儿童,——其实 连个人与女子也还未发见,所以真的为儿童的文学也自然没有,虽市场上摊 着不少的卖给儿童的书本。
艺术是人人的需要,没有什么阶级性别等等差异。我们不能指定这是工 人的,那是女子所专有的文艺,更不应说这是为某种人而作的;但我相信有 一个例外,便是“为儿童的”。儿童同成人一样的需要文艺,而自己不能造 作,不得不要求成人的供给。古代流传下来的神话传说,现代野蛮民族里以 及乡民及小儿社会里通行的歌谣故事,都是很好的材料,但是这些材料还不 能就成为“儿童的书”,须得加以编订才能适用。这是现在很切要的事业,
也是值得努力的工作。凡是对儿童有爱与理解的人都可以着手去做,但在特 别富于这种性质而且少有个人的野心之女子们,我觉得最为适宜。本于温柔 的母性,加上学理的知识与艺术的修养,便能比男子更为胜任。我固然尊重 人家的创作,但如见到一本为儿童的美的画本或故事书,我觉得不但尊重而 且喜欢,至少也把他看得同创作一样的可贵。
□1923 年 6 月 21 日刊《晨报副镌》,署名周作人
□收入《自己的园地》
关于儿童的书
我的一个男孩,从第一号起阅看《儿童世界》和《小朋友》,不曾间断。
我曾问他喜欢那一样,他说更喜欢《小朋友》,因为去年内《儿童世界》的 倾向稍近于文学的,《小朋友》却稍近于儿童的。
到了今年这些书似乎都衰弱了,不过我以为小孩看了即使得不到好处,
总还不至于有害。但是近来见到《小朋友》第七十期“提倡国货号”,便忍 不住要说一句话,——我觉得这不是儿童的书了。无论这种议论怎样时髦,
怎样得庸众的欢迎,我以儿童的父兄的资格,总反对把一时的政治意见注入 到幼稚的头脑里去。
我们对于教育的希望是把儿童养成一个正当的“人”,而现在的教育却 想把他做成一个忠顺的国民,这是极大的谬误。罗素在《教育自由主义》一 文上,说得很是透彻;威尔士之改编世界历史,也是这个意思,想矫正自己 中心的历史观念。日本文学家秋田雨雀曾说,日本学校的历史地理尤其是修 身的教训都是颠倒的,所以他的一个女儿只在家里受教育,因为没有可进的 正当的学校。画家木村君也说他幼年在学校所受的偏谬的思想,到二十岁后 费了许多苦功才得把他洗净。其实,中国也何尝不如此,只是少有人出来明 白的反对罢了。去年为什么事对外“示威运动”,许多小学生在大雨中拖泥 带水的走,虽然不是自己的小孩,我看了不禁伤心,想到那些主任教员真可 以当得“贼夫人之子”的评语。小孩长大时,因了自主的判断,要去冒险舍 生,别人没有什么话说,但是这样的糟蹋,可以说是惨无人道了。我因此想 起中古的儿童十字军来;在我的心里,这卫道的“儿童杀戮”实在与希律王 治下的“婴儿杀戮”没有什么差别。这是我所遇见的最不愉快的情景之一。
三年前,我在《晨报》上看见傅盂真君欧洲通信《疯狂的法兰西》后,曾发 表一篇杂感叫《国荣与国耻》,其第五节似乎在现今也还有意义,重录于下:
中国正在提倡国耻教育,我以小学生的父兄的资格,正式的表示反 对。我们期望教育者授与学生智识的根本,启发他们活动的能力,至于 政治上的主义,让他们知力完足的时候自己去选择。我们期望教育者能 够替我们造就各个完成的个人,同时也就是世界社会的好分子,不期望 他为贩猪仔的人,将我们子弟贩去做那颇仑们的忠臣,葬到凯旋门下去!
国家主义的教育者乘小孩们脑力柔弱没有主意的时候,用各种手段牢笼 他们,使变成他的喽罗,这实在是诈欺与诱拐,与老鸨之教练幼妓何 异。……
总之我很反对学校把政治上的偏见注入于小学儿童,我更反对儿童文学 的书报也来提倡这些事。以前见北京的《儿童报》有过什么国耻号,我就觉 得有点疑惑,现在《小朋友》又大吹大擂的出国货号,我读了那篇宣言,真 不解这些既非儿童的复非文学的东西在什么地方有给小朋友看的价值。在我 不知道编辑的甘苦的人看来,可以讲给儿童听的故事真是无穷无尽,就是一 千一夜也说不完,不过须用理知与想象串合起来,不是只凭空的说几句感情 话便可成文罢了。鹿豹的颈子为什么这样长,可以讲一篇事物起原的童话,
也可以讲一篇进化论的自然故事;火从那里来,可以讲神话上的燧人,也可 以讲人类学上的火食起原。说到文化史里的材料,几乎与自然史同样的丰富,
只等人去采用。我相信精魂信仰(Animism)与王帝起源等事尽可做成上好的 故事,使儿童得到趣味与实益,比讲那些政治外交经济上的无用的话不知道
要好几十倍。这并不是武断的话,只要问小孩自己便好:我曾问小孩这些书 好不好看,他说:“我不很要看,——因为题目看不懂,没趣味。譬如题目 是‘熊和老鼠’或‘公鸡偷鸡蛋’,我就欢喜看。现在这些多不知说的是什 么!”编者或者要归咎于父师之没有爱国的教练,也未尝不可,但我相信普 通的小孩当然对于国货仇货没有什么趣味,却是喜欢管“公鸡偷鸡卵”等闲 事的。要提倡那些大道理,我们本来也不好怎么反对,但须登在“国民世界”
或“小爱国者”上面,不能说这是儿童的书了。
在儿童不被承认,更不被理解的中国,期望有什么为儿童的文学,原是 很无把握的事情,失望倒是当然的。儿童的身体还没有安全的保障,那里说 得到精神?不过我们总空想能够替小朋友们尽一点力,给他们应得的权利的 一小部分。我希望有十个弄科学、哲学、文学、美术、人类学、儿童心理、
精神分析诸学,理解而又爱儿童的人,合办一种为儿童的定期刊,那么儿童 即使难得正当的学校,也还有适宜的花园可以逍遥。大抵做这样事,书铺和 学会不如私人集合更有希望;这是我的推想,但相信也是实在的情形,因为 少数人比较的能够保持理性的清明,不至于容易的被裹到群众运动的涡卷里 去。我要说明一句,群众运动有时在实际上无论怎样重要,但于儿童的文学 没有什么价值,不但无益而且还是有害。
在理想的儿童的书未曾出世的期间,我的第二个希望是现在的儿童杂志 一年里请少出几个政治外交经济的专号。
(一九二三年八月)
□1923 年 8 月 17 日刊《晨报副镌》,暑名作人
□收入《谈虎集》
古书可读否的问题
我以为古书绝对的可读,只要读的人是“通”的。
我以为古书绝对的不可读,倘若是强迫的令读。
读思想的书如听讼,要读者去判分事理的曲直;读文艺的书如喝酒,要 读者去辨别床道的清浊:这责任都在我不在它。人如没有这样判分事理辨别 味道的力量,以致曲直颠倒清浊混淆,那么这毛病在他自己,便是他的智识 趣味都有欠缺,还没有“通”(广义的,并不单指文字上的作法),不是书 的不好。这样未通的人便是叫他去专看新书,——列宁,马克思,斯妥布思,
爱罗先珂,……也要弄出毛病来的。我们第一要紧是把自己弄“通”,随后 什么书都可以读,不但不会上它的当,还可以随处得到益处:古人云,“开 卷有益”,良不我欺。
或以为古书是传统的结晶,一看就要入迷,正如某君反对淫书说“一见
《金瓶梅》三字就要手淫”一样,所以非深闭固拒不可。诚然,旧书或者会 引起旧念,有如淫书之引起淫念,但是把这个责任推给无知的书本,未免如 蔼里斯所说“把自己客观化”了,因跌倒而打石头吧?恨古书之叫人守旧,
与恨淫书之败坏风化与共产社会主义之扰乱治安,都是一样的原始思想。禁 书,无论禁的是那一种的什么书,总是最愚劣的办法,是小孩子,疯人,野 蛮人所想的办法。
然而把人教“通”的教育,此刻在中国有么?大约大家都不敢说有。
据某君公表的通信里引《群强报》的一节新闻,说某地施行新学制,其 法系废去论理心理博物英语等科目,改读四书五经。某地去此不过一天的路 程,不知怎的在北京的大报上都还不见纪载,但“群强”是市民第一爱读的 有信用的报,所说一定不会错的。那么,大家奉宪谕读古书的时候将到来了。
然而,在这时候,我主张,大家正应该绝对地反对读古书了。
(十四年四月)
□1925 年 4 月 5 日刊《京报副刊》,暑名易今
□收入《谈虎集》
谈毛边书①
(一)
毛边书的理由,据我想来是很简单的,大约与上边所说的第一项相像,
但是利益在于读者的方面。
第一,毛边可以使书不大容易脏,——脏总是要脏的,不过比光边的不 大容易看得出。
第二,毛边可以使书的“天地头”稍宽阔、好看一点。不但线装书要天 地头宽,就是洋装书也总是四周空广一点的好看;这最好自然是用大纸印刷,
不过未免太费,所以只好利用毛边使它宽阔一点罢了。
此外在著者及书店有什么用意,我不知道,或者也有罢,或者没有。因 为要使得自己的书好看些,用小刀裁一下,在爱书的人似乎也还不是一件十 分讨厌的事。至于费工夫,那是没有什么办法,本来读书就是很费工夫的,
只能请读者忍耐一下子。在信仰“时即金”——(Timeismoney)的美国,这 自然是一个很大的损失,在中国似乎还不十分痛切地感到罢了。
(四月十日于北京)
(二)
有人要毛边,有人不要毛边,这是个人的嗜好问题,不是理论可以解决 的,书店的唯一办法便是订成毛边与非毛边的两种,让主顾自由选择,但是 似乎因了经验的教训,现在书店大抵多订非毛边的书发售,以致如原先那样 想买毛边书的人也无处寻找,实在是很对不起的,虽然这是现代德谟克拉西 的规则,少数应该服从多数,不管多数的意见如何。
(八月十三日)
□1927 年 4—9 月刊《语丝》,署名岂明
□未收入自编文集
① 这两节都是《语丝》周刊来稿的编者按语。
厂 甸
琉璃厂是我们很熟的一条街。那里有好些书店,纸店,卖印章墨合子的 店,而且中间东首有信远斋、专卖蜜饯糖食,那有名的酸梅汤十多年来还未 喝过,但是杏脯蜜枣有时却买点来吃,到底不错。不过这路也实在远,至少 有十里罢,因此我也不常到琉璃厂去,虽说是很熟,也只是一个月一回或三 个月两回而已。然而厂甸又当别论。厂甸云者,阴历元旦至上元十五日间琉 璃厂附近一带的市集,游人众多,如南京的夫子庙,吾乡的大善寺也。南新 华街自和平门至琉璃厂中间一段,东西路旁皆书摊,西边土地祠中亦书摊而 较整齐,东边为海王村公园,杂售儿童食物玩具,最特殊者有长四五尺之糖 胡卢及数十成群之风车,凡玩厂甸归之妇孺几乎人手一串。自琉璃厂中间往 南一段则古玩摊咸在焉,厂东门内有火神庙,为高级古玩摊书摊所荟萃,至 于琉璃厂则自东至西一如平日,只是各店关门休息五天罢了。厂甸的情形真 是五光十色,游人中各色人等都有,摆摊的也种种不同,适应他们的需要,
儿歌中说得好:
新年来到,糖瓜祭灶。
姑娘要花,小子要炮。
老头子要戴新呢帽,
老婆子要吃大花糕。
至于我呢,我自己只想去看看几册破书,所以行踪总只在南新华街的北半截,
逸南一带就不去看,若是火神庙那简直是十里洋场,自然更不敢去一问津了。
说到厂甸,当然要想起旧历新年来。旧历新年之为世诟病也久矣,维新 志士大有灭此朝食之概,鄙见以为可不必也。问这有多少害处?大抵答语是 废时失业,花钱。其实最享乐旧新年的农工商,他们在中国是最勤勉的人,
平日不像官吏教员学生有七日一休沐,真是所谓终岁作苦,这时候闲散几天 也不为过,还有那些小贩趁这热闹要大做一批生意,那么正是他们工作最力 之时了。过年的消费据人家统计也有多少万,其中除神马炮仗等在我看了也 觉得有点无谓外,大都是吃的穿的看的玩的东西,一方面需要者愿意花这些 钱换去快乐,一方面供给者出卖货物得点利润,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不见 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假如说这钱花得冤了,那么一年里人要吃一千多顿饭,
算是每顿一毛共计大洋百元,结果只做了几大缸粪,岂不也是冤枉透了么?
饭是活命的,所以大家以为应该吃,但是生命之外还该有点生趣,这才觉得 生活有意义,小姑娘穿了布衫还要朵花戴戴,老婆子吃了中饭还想买块大花 糕,就是为此。旧新年除与正朔不合外别无什么害处,为保存万民一点生趣 起见,还是应当存留,不妨如从前那样称为春节,民间一切自由,公署与学 校都该放假三天以至七天。——话说得太远了,还是回过来谈厂甸买书的事 情罢。
厂甸的路还是有那么远,但是在半个月中我去了四次,这与玄同半农诸 公比较不免是小巫之尤,不过在我总是一年里的最高记录了。二月十四日是 旧元旦,下午去看一次,十八十九廿五这三天又去,所走过的只是所谓书摊 的东路西路,再加上土地祠,大约每走一转要花费三小时以上。所得的结果 并不很好,原因是近年较大的书店都矜重起来,不来摆摊,摊上书少而价高,
像我这样“爬螺蛳船”的渔人无可下网。然而也获得几册小书,觉得聊堪自 慰。
其一是《戴氏注论语》二十卷合订一册,大约是戴子高送给谭仲修的罢,
上边有“复堂所藏”及“谭献”这两方印。这书摆在东路南头的一个摊上,
我问一位小伙计要多少钱,他一查书后粘着的纸片上所写“美元”字样,答 说五元。我嫌贵,他说他也觉得有点贵,但是定价要五元。我给了两元半,
他让到四元半,当时就走散了。后来把这件事告诉玄同,请他去巡阅的时候 留心一问,承他买来就送给我,书末写了一段题跋云:
民国廿三年二月廿日启明游旧都厂甸肆,于东莞伦氏之通学斋书摊 见此谭仲修丈所藏之戴子高先生《论语注》,悦之,以告玄同,翌日廿 一玄同住游,遂购而奉赠启明。跋中廿日实是十九,盖廿日系我写信给 玄同之日耳。
其二是《白华绛柎阁诗》十卷,二册一函。此书我已前有,今偶然看见,
问其价亦不贵,遂以一元得之。《越缦堂诗话》的编者虽然曾说:“清季诗 家以吾越李莼客先生为冠,《白华绛柎阁集》近百年来无与辈者”,我于旧 诗是门外汉,对于作者自己“夸诩殆绝”的七古更不知道其好处,今买此集 亦只是乡曲之见。诗中多言及故乡景物,殊有意思,如卷二《夏日行柯山里 村》一首云:
溪桥才度庳篷船,村落阴阴不见天。
两岸屏山浓绿底,家家凉阁听鸣蝉。
很能写出山乡水村的风景,但是不到过的也看不出好来罢。
其三是两册丛书零种,都是关于陆氏《草木鸟鲁虫鱼疏》的,即焦循的
《诗陆氏疏疏》《南菁丛刻》本,与赵佑的《毛诗陆疏校正》聚学轩本。我 向来很喜欢陆氏的虫鱼疏,只是难得好本子,所有的就是毛晋的《陆疏广要》
和罗振玉的新校正本,而罗本又是不大好看的仿宋排印的,很觉得美中不足。
赵本据《郘亭书目》说它好,焦本列举引用书名,其次序又依《诗经》重排,
也有他的特长,不过收在大部丛书中,无从抽取,这回都得到了,正是极不 易遇的偶然。翻阅一过,至“流离之子”一条,赵氏案语中云:
窃以鸨枭自是一物,今俗所谓猫头鹰,……哺其子既长,母老不能 取食以应子求,则挂身树上,子争啖之飞去,其头悬着枝,故字从木上 鸟,而果首之象取之。
猫头鹰之被诬千馀年矣,近代学者也还承旧说,上文更是疏状详明有若目击,
未免可笑。学者笺经非不勤苦,而于格物欠下工夫,往往以耳为目。赵书成 于乾隆末,距今百五十年矣,或者亦不足怪,但不知现在何如,相信枭不食 母与乌不反哺者现在可有多少人也。
(廿三年三月)
□1934 年 4 月刊《人间世》1 期,署名岂明
□收入《夜读抄》
厂甸之二①
新年逛厂甸,在小摊子上买到两三本破书。其一是《诗庐诗文钞》。胡 诗庐君是我的同学前辈,辛丑年我进江南水师,管轮堂里有两个名人,即铅 山胡朝梁与侯官翁曾固,我从翁君初次看到《新民丛报》,胡君处则看他所 做的古诗。民国六年我来北京。胡君正在教育部,做江西派的诗,桐城派的 文,对于这些我没有什么兴趣,所以不大相见。十年辛酉胡君去世,十一年 王戌遗稿出板,有陈师曾小序,即是此册,今始得一读,相隔又已十二三年,
而陈君的墓木也已过了拱把了罢。诗稿前面有诸名流题字,我觉得最有意思 的是严几道的第二首,因为署名下有一长方印章,朱文两行行三字,曰“天 演宗哲学家”,此为不佞从前所未知者也。
旧书之二不知应该叫作什么名字。在书摊上标题曰《名山丛书》零种,
但是原书只有卷末明张佳图著《江阴节义略》一卷书口有“名山丛书”字样,
此外《谪星说诗》一卷、《谪星笔谈》三卷、《谪星词》一卷,均题阳湖钱 振锽著,不称丛书。我买这本书的理由完全是为木活字所印,也还好玩。拿 回来翻阅着,见其中仪字缺笔,《节义略》跋云癸亥九月,知系民国十二年 印本,至于全书共有几种,是何书名,却终不明白。读《谪星词》第三首,
《金缕曲・忆亡弟杏保》,忽然想起钱鹤岑的《望杏楼志痛编补》也是纪念 其子杏保而作的,便拿来一查,果然在《求仙始末》中有云,“丙申冬十二 月长男振锽于其友婿卜君寿章处得扶乩术,是月二十有一日因于望杏楼试 之”,卷后诗文中亦有振锽诗七首词一首,唯金缕曲未收,或系后作也。去 年春节在厂甸得《志痛编补》,得到不少资料写成《鬼的生长》一文,今年 又得此册,偶然会合,亦大可喜,是则于木活字之外又觉得别有意思者也。
《谪星说诗》虽只六十馀则,却颇有新意,不大人云亦云的说,大抵敢 于说话,不过有时也有欠圆处。如云:
沧浪谓东野诗读之使人不欢,余谓不欢何病,沧浪不云读《离骚》
须涕洟满襟乎?易为于骚则尊之,于孟则抑之也。东坡称东野为寒,亦 不足为诗病。坡夜读孟郊诗直是草草,如云细字如牛毛,只是憎其字细,
何与其诗?
王李多以恶语詈谢茂秦,令人发怒。以双目嘲眇人,已不长者,以 轩冕仇布衣,亦不似曾饮墨水者也。卢柟被陷,茂秦为之称冤于京师,
得白乃已。王李诸人以茂秦小不称意便深仇之,弇州至詈其速死。论其 品概,王李与茂秦交,且辱茂秦矣,宜青藤之不入其社也。
此外非难弇州的还有好几则,都说得有理,但如评贾岛一则虽意思甚佳,实 际上恐不免有窒碍,文云:
诗当求真,阆仙推敲一事,须问其当时光景,是推便推,是敲便敲,
奈何舍其真境而空摹一字,堕入做试帖行径。一句如此,其他诗不真可 知,此贾诗所以不入上乘也。退之不能以此理告之,而谓敲字佳,误矣。
我说窒碍,因为诗人有时单凭意境,未必真有这么一回事,所以要讲真假很 不容易,我怕贾上人在驴背上的也就是这一种境界罢。
《谪星笔谈》与《说诗》原差不多,不过一个多少与诗有点相关,一个 未必相关而已,有许多处都是同样地有意思,最妙的也多是批评人的文章。
① 《人间世》题作《谈韩退之与桐城派》。
卷二云:
退之与时贵书,求进身,打抽丰,摆身分,卖才学,哄吓撞骗,无 所不有,究竟是苏张游说习气变而出此者也。陶渊明穷至乞食,未尝有 一句怨愤不平之语,未尝怪人不肯施济而使我至于此也。以其身分较之 退之,真有霄壤之别。《释言》一首,患得患失之心活现纸上,谗之宰 相便须作文一首,或谗之天子,要上万言书矣。
这一节话我十分同意,真可以说是能言人所难言。我对于韩退之整个的觉得 不喜欢,器识文章都无可取,他可以算是古今读书人的模型,而中国的事情 有许多却就坏在这班读书人手里。他们只会做文章,谈道统,虚骄顽固,而 又鄙陋势利,虽然不能成大奸雄闹大乱子,而营营扰扰最是害事。讲到韩文 我压根儿不能懂得他的好处。我其实是很虚心地在读“古文”,我自信如读 到好古文,如左国司马以及庄子韩非诸家,也能懂得。我又在读所谓唐宋八 家和明清八家的古文,想看看这到底怎样,不过我的时间不够,还没有读出 结果来。现在只谈韩文。这个我也并未能精读,虽然曾经将《韩昌黎文集》
拿出来搁在案头,但是因为一则仍旧缺少时间,二则全读或恐注意反而分散,
所以改变方针来从选本下手。我所用的是两个态度很不相同的选本,量是金 圣叹的《天下才子必读书》,一是吴闿生的《古文范》。《才子必读书》的 第十和十一卷都是选的韩文,共三十篇,《古文范》下编之一中所选韩文有 十八篇,二家批选的手眼各不相同,但我读了这三十和十八篇文章都不觉得 好,至多是那送董邵南或李愿序还可一读,却总是看旧戏似的印象。不但论 品概退之不及陶公,便是文章也何尝有一篇可以与孟嘉传相比。朱子说陶渊 明诗平淡出于自然,我想其文正亦如此,韩文则归纳赞美者的话也只是吴云 伟岸奇纵,金云曲折荡漾,我却但见其装腔作势,搔首弄姿而已,正是策士 之文也。近来袁中郎又大为世诟病,有人以为还应读古文。中郎诚未足为文 章模范,本来也并没有人提倡要做公安派文,但即使如此也胜于韩文。学袁 为闲散的文士,学韩则为纵横的策士,文士不过发挥乱世之音而已,策士则 能造成乱世之音者也。
《笔谈》卷三谈到桐城派,对于中兴该派的曾涤生甚致不敬,文云:
桐城之名始于方刘,成于姚而张于曾。虽然,曾之为桐城也,不甚 许方刘而独以姚为桐城之宗,敬其考而桃其祖先,无理之甚。其于当世 人不问其愿否,尽牵之归桐城,吴南屏不服,则从而讥之。譬之儿童偶 得泥傀儡,以为神也,牵其邻里兄弟而拜之,不肯拜则至于相骂,可笑 人也。
谢章铤《赌棋山庄笔记》,《课馀偶录》卷二亦有一则,语更透彻,云:
近日言古文推桐城成为派别,若持论稍有出入,便若犯乎大不进,
况敢倡言排之耶?余不能文,偶有所作,见者以为不似桐城,予唯唯不 辨。窃谓文之未成体者冗剽芜杂,其气不清,桐城诚为对症之药,然桐 城言近而境狭,其美亦殆尽矣,而迤逦陵迟,其势将合于时文。盖桐城 派之初祖为归震川,震川则时文之高手也,其始取五子之菁华,运以欧 曾之格律,入之于时文,时文岸然高异,及其为古文,仍此一副本领,
易其字句音调,又适当王李赝古之时,而其文不争声色,浏然而清,足 以移情,遂相推为正宗。非不正宗,然其根柢则在时文也。故自震川以 来,若方望溪刘才甫姚惜抱梅伯言,皆工时文,皆有刻本传世,而吴仲 伦《初月楼集》末亦附时文两三篇,若谓不能时文便不足为古文嫡家者,
噫,何其蔽也。
谢君为林琴南之师,而其言明达如此,甚可佩服。其实古文与八股之关系不 但在桐城派为然,就是唐宋八大家传诵的古文亦无不然。韩退之诸人固然不 曾考过八股时文,不过如作文偏重音调气势,则其音乐的趋向必然与八股接 近,至少在后世所流传模仿的就是这一类。《谪星说诗》中云:
“同年王鹿鸣颇娴曲学。偶叩以律,鹿鸣曰,君不作八股乎,亦有律也。”
此可知八股通于音乐。《古文范》录韩退之《送董邵南游河北序》,首句曰
“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选者注云:
“故老相传,姚姬传先生每诵此句,必数易其气而始成声,足见古人经 营之苦矣。”此可知古文之通于音乐,即后人总以读八股法读之,虽然韩退 之是否摇头摆腿而做的尚不可知。总之这用听旧戏法去赏鉴或写作文章的老 毛病如不能断根去掉,对于八股宗的古文之迷恋不会改变,就是真正好古文 的好处也不会了解的。我们现在作文总是先有什么意思要说,随后去找适当 的字句用适当的次序写出来,这个办法似乎很简单,可是却不很容易,在古 文中毒者便断乎来不成,此是偶成与赋得之异也。《谪星说诗》中云:
凡叙事说理写情状,不过如其事理情状而止,如镜照形,如其形而 现,如调乐器,如其声而发,更不必多添一毫造作,能如是便沛然充满,
无所不至。凡天下古今之事理情状,皆吾之文章诗词也,不必求奇巧精 工,待其奇巧精工之自来。古唯苏家父子能见到此境,后则陆放翁。文 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粹然无瑕疵,岂复须人为。可谓见之真矣。
此虽似老生常谈,但其可取亦正在此,盖常谈亦是人所不易言者也。与上引 评贾岛语是同一意思,却圆到得多,推敲问题太具体了,似乎不好那么一句 就断定。《笔谈》中有意思的还有几条,抄得太多也不大适宜,所以就此中 止了。
廿四年一月十五日,在北平西北城之苦茶庵。
[附记]今日读唐晏(民国以前名震钧)的《涉江先生文钞》,其《砭 韩》一文中有云:“此一派也,盛于唐,靡于宋,而流为近代场屋之时文,
皆昌黎肇之也。”可与上文所引各语相发明。十七日记。
钱君著书后又搜得《名山续集》九卷,《语类》二卷,《名山小言》十 卷,《名山丛书》七卷,亦均木活字印,但精语反不多见,不知何也。四月 中蚌埠陆君为代请钱君写一扇面见寄,因得见其墨迹,陆君雅意至为可感。
五月廿四日又记。
□1935 年 2 月刊《人间世》21 期,署名知堂
□收入《苦茶随笔》
读 禁 书
禁书目的刻板大约始于《咫进斋丛书》,其后有《国粹学报》的排印本,
最近有杭州影印本与上海改编索引式本。这代表三个时期,各有作用:一是 讲掌故,学术的;二是排满,政治的;三是查考,乃商业的了。
在现今第三时期中,我们想买几本旧书看的人于是大吃其亏,有好些明 末清初的著作都因为是禁书的缘故价格飞涨,往往一册书平均要卖十元以 上,无论心里怎么想要,也终于没有法子可以“获得”。果真是好书善本倒 也罢了,事实却并不这样,只要是榜上有名的,在旧书目的顶上便标明禁书 字样,价钱便特别地贵,如尹会一王锡侯的著述,实在都是无聊的东西,不 值得去看,何况更花了大钱。话虽如此,好奇心到底都有的,说到禁书谁都 想看一看,虽然那蓝胡子的故事可为鉴戒,但也可以知道禁的效力一半还是 等于劝。假如不很贵,王锡侯的《字贯》我倒也想买一部,否则想借看一下,
如是太贵而别人有这部书。至于看了不免多少要失望,则除好书善本外的禁 书大抵都不免,我也是预先承认的。
近时上海禁书事件发生,大家谈起来都知道。可是《闲话皇帝》一文谁 也没有见过,以前不注意,以后禁绝了。听说从前有《闲话扬州》一文激怒 了扬州人,闹了一个小问题,那篇《闲话》我也还不曾见到。这篇《闲话》
因为事情更大了,所以设法去借了一个抄本来,从头至尾用心读了一遍,觉 得文章还写得漂亮,此外,还是大失望。这是我最近读禁书的一个经验。
不过天下事都有例外。我近日看到明末的一册文集,十足有可禁的程度,
然而不是禁书。这书叫作《拜环堂文集》,会稽陶崇道著,即陶石篑石梁的 侄子,我所有的只是残本第五六两卷,内容都是尺牍。从前我翻阅姚刻《禁 书目》,仿佛觉得晚明文章除七子外皆在禁中,何况这陶路甫的文中有许多 奴虏字样,其宜全毁明矣,然而重复检查索引式的《禁书总录》,却终未发 见他的名字,这真真是大运气吧。虽然他的文集至今也一样地湮没,但在发 现的时候,头上可以不至于加上标识,定价也不至过高,我们或者还有得到 的机会,那么这又可以算是我们读者的运气了。文集卷四《复杨修翎总督》
云:
古人以犬羊比夷虏,良有深意。触我啮我则屠之,弭耳乞怜则抚而 驯之。
又《与张雨苍都掌科》云:
此间从虏中逃归者言,虏张甚,日则分掠,暮则饱归。为大头目者 二,故妓满帐中,醉后鼓吹为乐。此虽贼奴常态,然非大创势不即去,
奈何。
看这两节就该禁了。此外这类文字尚多,直叙当时的情形,很足供今日的参 考。最妙的如《答毛帅》(案即毛文龙)云:
当虏之初起也,彼密我疏,彼狡我拙,彼合我离,彼捷我钝,种种 皆非敌手。及开铁一陷,不言守而言战,不言战而且言剿。正如衰败大 户,仍先世馀休,久驾人上,邻居小民见室中虚实,故来挑搆,一不胜 而怒目张牙,诧为怪事,必欲尽力惩治之,一举不胜,墙垣户牖尽为摧 毁,然后紧闭门扇,面面相觑,各各相讥。此时从颓垣破壁中一人跃起,
招摇僮仆,将还击邻居,于是群然色喜,望影纳拜,称为大勇,岂知终 是一人之力。形容尽致,真可绝倒。不过我们再读一遍之后,觉得有点
不好单笑明朝人了,仿佛这里还有别的意义,是中国在某一时期的象征,
而现今似乎又颇相像了。集中也有别的文章,如《复朱金岳尚书》云:
凡人作文字,无首无尾,始不知何以开,后不知何以阖,此村郎文 字也。有首有尾,未曾下笔,便可告人或用某事作开,或用某事作阖,
如观旧戏,锣鼓未响,关目先知,此学究文字也。苏文忠曰,吾文如万 斛源泉,不择地而布,行乎不得不行,止乎不得不止。夫所谓万斛也,
文忠得而主之者也;不得不行不得不止者,文忠不得而主之者也。识此 可以谈文,可以谈兵矣。
作者原意在谈兵,因为朱金岳本来就是兵家,但是这当作谈文看,也说得很 有意思。谢章铤《赌棋山庄笔记》云:
窃谓文之未成体者冗剽芜杂,其气不清,桐城诚为对症之药。然桐 城言近而境狭,其美亦殆尽矣,而迤逦陵迟,其势将合于时文。
这所说的正是村郎文字与学究文字,那与兵法合的乃是文学之文耳。陶路甫 毕竟是石篑石梁的犹子,是懂得文章的,若其谈兵如何,则我是外行,亦不 能知其如何也。(八月十六日)
□1935 年 9 月刊《独立评论》166 期,署名知堂
□收入《苦竹杂记》
入厕读书
郝懿行著《晒书堂笔录》卷四有《入厕读书》一条云:
旧传有妇人笃奉佛经,虽入厕时亦讽诵不辍,后得善果而竟卒于厕,
传以为戒。虽出释氏教人之言,未必可信,然亦足见污秽之区,非讽诵 所宜也。《归田录》载钱思公言平生好读书,坐则读经史,卧则读小说,
上厕则阅小词,谢希深亦言宋公垂每走厕必挟书以往,讽诵之声琅然闻 于远近。余读而笑之,入厕脱裤,手又携卷,非惟太亵,亦苦甚忙,人 即笃学,何至乃尔耶。至欧公谓希深言平生所作文章多在三上,乃马上 枕上厕上也,盖惟此尤可以属思尔,此语却妙,妙在亲切不浮也。
郝君的文章写得很有意思,但是我稍有异议,因为我是颇赞成厕上看书 的。小时候听祖父说,北京的跟班有一句口诀云,老爷吃饭快,小的拉矢快,
跟班的话里含有一种讨便宜的意思,恐怕也是事实。一个人上厕的时间本来 难以一定,但总未必很短,而且这与吃饭不同,无论时间怎么短总觉得这是 白费的,想方法要来利用他一下。如吾乡老百姓上茅坑时多顺便喝一筒旱烟,
或者有人在河沿石磴下淘米洗衣,或有人挑担走过,又可以高声谈话,说这 米几个铜钱一升或是到什么地方去。读书,这无非是喝旱烟的意思罢了。
话虽如此,有些地方原来也只好喝旱烟,于读书是不大相宜的。上文所 说浙江某处一带沿河的茅坑,是其一。从前在南京曾经寄寓在一个湖南朋友 的书店里,这位朋友姓刘,我从赵伯先那边认识了他,那年有乡试,他在花 牌楼附近开了一家书店,我患病住在学堂里很不舒服,他就叫我住到他那里 去,替我煮药煮粥,招呼考相公卖书,暗地还要运动革命,他的精神实在是 很可佩服的。我睡在柜台里面书架子的背后,吃药喝粥都在那里,可是便所 却在门外,要走出店门,走过一两家门面,一块空地的墙根的垃圾堆上。到 那地方去我甚以为苦,这一半固然由于生病走不动,就是在康健时也总未必 愿意去的,是其二。民国八年夏我到日本日向去访友,住在一个名叫木城的 山村里,那里的便所虽然同普通一样上边有屋顶,周围有板壁门窗,但是他 同住房离开有十来丈远,孤立田间,晚间要提了灯笼去,下雨还得撑伞,而 那里雨又似乎特别多,我住了五天总有四天是下雨,是其三。末了是北京的 那种茅厕,只有一个坑两垛砖头,雨淋风吹日晒全不管。去年往定州访伏园,
那里的茅厕是琉球式的,人在岸上猪在坑中,猪咕咕的叫,不习惯的人难免 要害怕,那有工夫看什么书,是其四。《语林》云,石崇厕有绛纱帐大床,
茵蓐甚丽,两婢持锦香囊,这又是太阔气了,也不适宜。其实我的意思是很 简单的,只要有屋顶有墙有窗有门,晚上可以点灯,没有电灯就点白蜡烛亦 可,离住房不妨有二三十步,虽然也要用雨伞,好在北方不大下雨。如有这 样的厕所,那么上厕时随意带本书去读读我想倒还是呒啥的吧。
谷崎润一郎著《摄阳随笔》中有一篇《阴翳礼赞》,第二节说到日本建 筑的厕所的好处。在京都奈良的寺院里,厕所都是旧式的,阴暗而扫除清洁,
设在闻得到绿叶的气味青苔的气味的草木丛中,与住房隔离,有板廊相通。
蹲在这阴暗光线之中,受着微明的纸障的反射,耽于瞑想,或望着窗外院中 的景色,这种感觉真是说不出地好。他又说:
我重复地说,这里须得有某种程度的阴暗,彻底的清洁,连蚊子的 呻吟声也听得清楚地寂静,都是必须的条件。我很喜欢在这样的厕所里 听萧萧地下着的雨声。特别在关东的厕所,靠着地板装有细长的扫出尘
土的小窗,所以那从屋檐或树叶上滴下来的雨点,洗了石灯笼的脚,润 了贴脚石上的苔,幽幽地沁到土里去的雨声,更能够近身地听到。实在 这厕所是宜于虫声,宜于鸟声,亦复宜于月夜,要赏识四季随时的物情 之最相适的地方,恐怕古来的俳人曾从此处得到过无数的题材吧。这样 看来,那么说日本建筑之中最是造得风流的是厕所,也没有什么不可。
谷崎压根儿是个诗人,所以说得那么好,或者也就有点华饰,不过这也 只是在文字上,意思却是不错的。日本在近古的战国时代前后,文化的保存 与创造差不多全在五山的寺院里,这使得风气一变,如由工笔的院画转为水 墨的枯木竹石,建筑自然也是如此,而茶室为之代表,厕之风流化正其馀波 也。
佛教徒似乎对于厕所向来很是讲究。偶读大小乘戒律,觉得印度先贤十 分周密地注意于人生各方面,非常佩服,即以入厕一事而论,后汉译《大比 丘三千威仪》下列举“至舍后者有二十五事”,宋译《萨婆多部毗尼摩得勒 伽》六自“云何下风”至“云何筹草”凡十三条,唐义净著《南海寄归内法 传》二有第十八“便利之事”一章,都有详细的规定,有的是很严肃而幽默,
读了忍不住五体投地。我们又看《水浒传》鲁智深做过菜头之后还可以升为 净头,可见中国寺里在古时候也还是注意此事的。但是,至少在现今这总是 不然了,民国十年我在西山养过半年病,住在碧云寺的十方堂里,各处走到,
不见略略象样的厕所,只如在《山中杂信》五所说:
我的行踪近来已经推广到东边的水泉。这地方确是还好,我于每天 清早没有游客的时候去徜徉一会,赏鉴那山水之美。只可惜不大干净,
路上很多气味,——因为陈列着许多《本草》上的所谓人中黄。我想中 国真是一个奇妙的国,在那里人们不容易得着营养料,也没有方法处置 他们的排泄物。
在这种情形之下,中国寺院有普通厕所已经是大好了,想去找可以瞑想或读 书的地方如何可得。出家人那么拆烂污,难怪白衣矣。
但是假如有干净的厕所,上厕时看点书却还是可以的,想作文则可不必。
书也无须分好经史子集,随便看看都成。我有一个常例,便是不拿善本或难 懂的书去,虽然看文法书也是寻常。据我的经验,看随笔一类最好,顶不行 的是小说。至于朗诵,我们现在不读八大家文,自然可以无须了。(十月)
□1935 年 11 月刊《宇宙风》1 集 5 期,署名知堂
□收入《苦竹杂记》
印 书 纸
闻怡谷老人言,桐城黄君的《论衡校释》已出,前日往琉璃厂,因买得 一部。王仲任为吾乡先贤,素所景仰,尝谓与明李卓吾清俞理初同为中国思 想界不灭之三灯,《论衡》中九虚三增至今犹有万丈光焰,惜自昔乏善本,
常令人感觉不易读耳。黄君此著有功于后学不少,鄙人亦大受惠赐,披读数 章,豁然意解。但用纸稍差,质滑而分量重,且甚脆弱,其实以那么的高价 发售,似亦不妨用竹纸印矣。
此种纸微黄而光滑,便于印锌版,出于日本,在彼地则不用于印书,只 供广告传单之用,不知来中国后何以如此被尊重,称之曰米色纸,用以印精 装本,此盖始于开明书店,旋即泛滥全国矣。中国为印书最早之国,至今而 尽忘其经验,连一张纸的好坏亦已不能知道,真真奇事也。
□1939 年 1 月 5 日刊《实报》,署名药堂
□收入《书房一角》
读书的经验
买到一册新刻的《汴宋竹枝词》,李于演著,卷头有蒋湘南的一篇李李 村墓志铭,写得诙诡而又朴实,读了很是喜欢,查《七经楼文钞》里却是没 有。我看着这篇文章,想起自己读书的经验,深感到这件事之不容易,摸着 门固难,而指点向人亦几乎无用。在书房里我念过《四书》《五经》《唐诗 三百首》与《古文析义》,只算是学了识字,后来看书乃是从闲书学来,《西 游记》与《水浒传》,《聊斋志异》与《阅微草堂笔记》,可以说是两大类。
至于文章的好坏,思想的是非,知道一点别择,那还在其后,也不知道怎样 的能够得门径,恐怕其实有些是偶然碰着的吧。即如蒋子潇,我在看见《游 艺录》以前,简直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父师的教训向来只说周程张朱,便 是我爱杂览,不但道咸后的文章,即使今人著作里,也不曾告诉我蒋子潇的 名字,我之因《游艺录》而爱好他,再去找《七经楼文》与《春晖阁诗》来 读,想起来真是偶然。可是不料偶然又偶然,我在中国文人中又找出俞理初,
袁中郎,李卓吾来,大抵是同样的机缘,虽然今人推重李卓老者不是没有,
但是我所取者却非是破坏而在其建设,其可贵处是合理有情,奇辟横肆都只 是外貌而已。我从这些人里取出来的也就是这一些些,正如有取于佛菩萨与 禹稷之传说,以及保守此传说精神之释子与儒家。这话有点说得远了,总之 这些都是点点滴滴的集合拢来,所谓粒粒皆辛苦的,在自己看来觉得很可珍 惜,同时却又深知道对于别人无甚好处,而仍不免常要饶舌,岂真敝帚自珍,
殆是旧性难改乎。
外国书读得很少,不敢随便说,但取舍也总有的。在这里我也未能领解 正统的名著,只是任意挑了几个,别无名人指导,差不多也就是偶然碰着,
与读中国书没有什么两样。我所找着的,在文学批判是丹麦勃阑兑思,乡土 研究是日本柳田国男,文化人类学是英国茀来则,性的心理是蔼理斯。这都 是世界的学术大家,对于那些专门学问我不敢伸一个指头下去,可是拿他们 的著作来略为涉猎,未始没有益处,只要能吸收一点进来,使自己的见识增 深或推广一分也好,回过去看人生能够多少明白一点,就很满足了。近年来 时常听到一种时髦话,慨叹说中国太欧化了,我想这在服用娱乐方面或者还 勉强说得,若是思想上哪里有欧化气味,所有的恐怕只是道士气秀才气以及 官气而已。想要救治,却正用得着科学精神,这本来是希腊文明的产物,不 过至近代而始光大,实在也即是王仲任所谓疾虚妄的精神,也本是儒家所具 有者也。我不知怎的觉得西哲如蔼理斯等的思想实在与李俞诸君还是一鼻孔 出着气的,所不同的只是后者靠直觉懂得了人情物理,前者则从学理通过了 来,事实虽是差不多,但更是确实,盖智慧从知识上来者其根基自深固也。
这些洋书并不怎么难于消化,只须有相当的常识与虚心,如中学办得适宜,
这与外国文的学力都不难习得,此外如再有读书的兴趣,这件事便已至少有 了八分光了。我自己读书一直是暗中摸索,虽然后来找到一点点东西,总是 事倍功半,因此常想略有陈述,贡其一得,若野芹蜇口,恐亦未免,唯有惶 恐耳。
近来因为渐已懂得文章的好坏,对于自己所写的决不敢自以为好,若是 里边所说的话,那又是别一问题。我从民国六年以来写白话文,近五六年写 的多是读书随笔,不怪小朋友们的厌恶,我自己也戏称曰文抄公,不过说尽 是那么说,写也总是写着,觉得这里边不无有些可取的东西。对于这种文章
不以为非的,想起来有两个人,其一是一位外国的朋友,其二是亡友烨斋。
烨斋不是他的真名字,乃是我所戏题,可是写信时也曾用过,可以算是受过 默许的。他于最后见面的一次还说及,他自己觉得这样的文很有意思,虽然 青年未必能解,有如他的小世兄,便以为这些都是小品文,文抄公,总是该 死的。那时我说,自己并不以为怎么了不得,但总之要想说自己所能说的话,
假如关于某一事物,这些话别人来写也会说的,我便不想来写。有些话自然 也是颇无味的,但是如《瓜豆集》的头几篇,关于鬼神,家庭,妇女特别是 娼妓问题,都有我自己的意见在,而这些意见有的就是上边所说的读书的结 果,我相信这与别人不尽同,就是比我十年前的意见也更是正确。所以人家 不理解,于别人不能有好处,虽然我十分承认,且以为当然,然而在同时也 相信这仍是值得写,因为我终于只是一个读书人,读书所得就只这一点,如 不写点下来,未免可惜。在这里我知道自己稍缺少谦虚,却也是无法。我不 喜欢假话,自己不知道的都已除掉,略有所知的就不能不承认,如再谦让也 即是说诳了。至于此外许多事情,我实在不大清楚,所以我总是竭诚谦虚的。
□1940 年 10 月 31 日作,刊 1944 年“新民”初版本,署名周作人
□收入《药堂杂文》
灯下读书论
以前所做的打油诗里边,有这样的两首是说读书的,今并录于后。其辞 曰:
饮酒损神茶损气,读书应是最相宜,
圣贤已死言空在,手把遗编未忍披。
未必花钱逾黑饭,依然有味是青灯,
偶逢一册长恩阁,把卷沉吟过二更。
这是打油诗,本来严格的计较不得。我曾说以看书代吸纸烟,那原是事 实,至于茶与酒也还是使用,并未真正戒除。书价现在已经很贵,但比起土 膏来当然还便宜得不少。这里稍有问题的,只是青灯之味到底是怎么样。古 人诗云,青灯有味似儿时。出典是在这里了,但青灯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同类的字句有红灯,不过那是说红纱灯之流,是用红东西糊的灯,点起 火来整个是红色的,青灯则并不如此,普通的说法总是指那灯火的光。苏东 坡曾云,纸窗竹屋,灯火青荧,时于此间,得少佳趣。这样情景实在是很有 意思的,大抵这灯当是读书灯,用清油注瓦盏中令满,灯芯作炷,点之光甚 清寒,有青荧之意,宜于读书,消遣世虑。其次是说鬼,鬼来则灯光绿,亦 甚相近也。若蜡烛的火便不相宜,又灯火亦不宜有蔽障,光须裸露,相传东 坡夜读佛书,灯花落书上烧却一僧字,可知古来本亦如是也。至于用的是什 么油,大概也很有关系,平常多用香油即菜子油,如用别的植物油则光色亦 当有殊异,不过这些迂论现在也可以不必多谈了。总之这青灯的趣味在我们 曾在菜油灯下看过书的人是颇能了解的,现今改用了电灯,自然便利得多了,
可是这味道却全不相同,虽然也可以装上青蓝的磁罩,使灯光变成青色,结 果总不是一样。所以青灯这字面在现代的词章里,无论是真诗或是谐诗,都 要打个折扣,减去几分颜色,这是无可如何的事,好在我这里只是要说明灯 右观书的趣味,那些小问题都没有什么关系,无妨暂且按下不表。圣贤的遗 编自然以孔孟的书为代表,在这上边或者可以加上老庄吧。长恩阁是大兴傅 节子的书斋名,他的藏书散出,我也收得了几本,这原是很平常的事,不值 得怎么吹嘘,不过这里有一点特别理由。我有的一种是两小册抄本,题曰“明 季杂志”。傅氏很留心明末史事,看《华延年室题跋》两卷中所记,多是这 一类书,可以知道,今此册只是随手抄录,并未成书,没有多大价值,但是 我看了颇有所感。明季的事去今已三百年,并鸦片洪杨义和团诸事变观之,
我辈即使不是能惧思之人,亦自不免沉吟,初虽把卷终亦掩卷,所谓过二更 者乃是诗文装点语耳。那两首诗说的都是关于读书的事,虽然不是鼓吹读书 乐,也总觉得消遣世虑大概以读书为最适宜,可是结果还是不大好,大有越 读越懊恼之慨。盖据我多年杂览的经验,从书里看出来的结论只是这两句话,
好思想写在书本上,一点儿都未实现过,坏事情在人世间全已做了,书本上 记着一小部分。昔者印度贤人不惜种种布施,求得半偈,今我因此而成二偈,
则所得不已多乎。至于意思或近于负的方面,既是从真实出来,亦自有理存 乎其中,或当再作计较罢。
圣贤教训之无用无力,这是无可如何的事,古今中外无不如此。英国陀 生在讲希腊的古代宗教与现代民俗的书中曾这样的说过:
希腊国民看到许多哲学者的升降,但总是只抓住他们世袭的宗教。
柏拉图与亚利士多德,什诺与伊壁鸠鲁的学说,在希腊人民上面,正如
没有这一回事一般。但是荷马与以前时代的多神教却是活着。
斯宾塞在寄给友人的信札里,也说到现代欧洲的情状:
宣传了家之宗教将近二千年之后,憎之宗教还是很占势力。欧洲住 着二万万的外道,假装着基督教徒,如有人愿望他们照着他们的教旨行 事,反要被他们所辱骂。
上边所说是关于希腊哲学家与基督教的,都是人家的事,若是讲到孔孟与老 庄,以至佛教,其实也正是一样。在二十年以前写过一篇小文,对于教训之 无用深致感慨,末后这样的解说道:
这实在都是真的。希腊有过梭格拉底,印度有过释迦牟尼,中国有 过孔子老子,他们都被尊崇为圣人,但是在现今的本国人民中间,他们 可以说是等于不曾有过。我想这原是当然的,正不必代为无谓的悼叹。
这些伟人倘若真是不曾存在,我们现在当不知怎么的更为寂寞,但是如 今既有言行流传,足供有知识与趣味的人欣赏,那也就尽够好了。
这里所说本是聊以解嘲的话,现今又已过了二十春秋,经历增加了不少,却 是终未能就此满足,固然也未必真是床头摸索好梦似的,希望这些思想都能 实现,总之在浊世中展对遗教,不知怎的很替圣贤感觉得很寂寞似的,此或 者亦未免是多事,在我自己却不无珍重之意。前致废名书中曾经说及,以有 此种怅惘,故对于人间世未能恕置,此虽亦是一种苦,目下却尚不忍即舍去 也。
《闭户读书论》是民国十七年冬所写的文章,写的很有点别扭,不过自 己觉得喜欢,因为里边主要的意思是真实的,就是现在也还是这样。这篇论 是劝人读史的。要旨云:
我始终相信二十四史是一部好书,他很诚恳地告诉我们过去曾如 此,现在是如此,将来要如此。历史所告诉我们的,在表面的确只是过 去,但现在与将来也就在这里面了。正史好似人家祖先的神像,画得特 别庄严点,从这上面却总还看得出子孙的面影,至于野史等更有意思,
那是行乐图小照之流,更充足的保存真相,往往令观者拍案叫绝,叹遗 传之神妙。
这不知道算是什么史观,叫我自己说明,此中实只有暗黑的新宿命观,想得 透彻时亦可得悟,在我却还只是怅惘,即使不真至于懊恼。我们说明季的事,
总令人最先想起魏忠贤客氏,想起张献忠李自成,不过那也罢了,反正那些 是太监是流寇而已。使人更不能忘记的是国子监生而请以魏忠贤配享孔庙的 陆万龄,东林而为阉党又引清兵入闽的阮大铖,特别是记起《咏怀堂诗》与
《百子山樵传奇》,更觉得这事的可怕。史书有如医案,历历记着证候与结 果,我们看了未必找得出方剂,可以去病除根,但至少总可以自肃自戒,不 要犯这种的病,再好一点或者可以从这里看出些卫生保健的方法来也说不 定。我自己还说不出读史有何所得,消极的警戒,人不可化为狼,当然是其 一,积极的方面也有一二,如政府不可使民不聊生,如士人不可结社,不可 讲学,这后边都有过很大的不幸做实证,但是正面说来只是老生常谈,而且 也就容易归入圣贤的说话一类里去,永远是空言而已。说到这里,两头的话 又碰在一起,所以就算是完了,读史与读经子那么便可以一以贯之,这也是 一个很好的读书方法罢。
古人劝人读书,常说他的乐趣,如《四时读书乐》所广说,读书之乐乐 陶陶,至今暗诵起几句来,也还觉得有意思。此外的一派是说读书有利益,
如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是升官发财主义的代表,便是唐朝 做《原道》的韩文公教训儿子,也说的这一派的话,在世间势力之大可想而 知。我所谈的对于这两派都够不上,如要说明一句,或者可以说是为自己的 教养而读书吧。既无什么利益,也没有多大快乐,所得到的只是一点知识,
而知识也就是苦,至少知识总是有点苦味的。古希伯来的传道者说,“我又 专心察明智慧狂妄和愚昧,乃知这也是捕风,因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加 增知识就加增忧伤。”这所说的话是很有道理的。但是苦与优伤何尝不是教 养之一种,就是捕风也并不是没有意思的事。我曾这样的说:“察明同类之 狂妄和愚昧,与思索个人的老死病苦,一样是伟大的事业。虚空尽由他虚空,
知道他是虚空,而又偏去追迹,去察明,那么这是很有意义的,这实在可以 当得起说是伟大的捕风。”这样说来,我的读书论也还并不真是如诗的表面 上所显示的那么消极。可是无论如何,寂寞总是难免的,惟有能耐寂寞者乃 能率由此道耳。(民国甲申八月二日)
□1944 年 10 月刊《风雨谈》15 期,署名十堂
□收入《苦口甘口》
佛 经
在这个时候,假如劝青年来念佛经,不但人家要骂,就是说话的自己也 觉得不大妥当。不过我这里所说的是读佛经,并不是念佛诵经,当然没有什 么问题,因为经固然是教中的圣典,同时也是一部书,我们把他当作书来看 看,这也会于我们很有益的。旧约是犹太教基督教各派的圣书,我们无缘的 人似乎可以不必看的了,可是也并不然。卷头《创世纪》里说上帝创造天地,
有云:
上帝说,地要发生青草,和结种子的菜蔬,并结果子的树木,各从 其类。果子都包着核。事就这样成了。于是地发生青草,和结种子的菜 蔬,各从其类,并结果子的树木,各从其类,果子都包着核。上帝看着 是好的。
这一节话如说他是事实,大概有科学常识的人未必承认,但是我们当作传说 看时,这却很有意思,文章也写得不错。中国讲盘古的故事,仿佛是拿着斧 凿在开矿,还有女蜗炼石补天的事,无论怎么听总只像童话,但因此也就令 人舍不得,所以虽然缙绅先生难言之,却总是留传着,有人爱听,也有人不 厌重复的说。佛经里的故事也正是如此,他比旧约更少宗教气味,比中国的 讲得更好,更多文学趣味,我劝人可以读点佛经,就是为这个缘故。中国文 人著作,据私见说来,唐以前的其文章思想都有本色,其气象多可喜,自宋 以后便觉得不佳,虽然别有其他好处亦不能抹煞。总之我对于两晋六朝人的 作品很有点儿喜欢,只是这一段落三百年间著作不算多,那么把佛经的一部 分归到里边去,可以热闹不少,也是合理的事。我曾赞扬这些译文,多有文 情俱胜者,鸠摩罗什为最著,那种骈散合用的文体当然是因新的需要而兴起 的,但是恰好的利用旧文字能力去表出新意思,实在是很有意义的一种成就。
至于经中所有的思想,当然是佛教精神,一眼看去这是外来的宗教,和我们 没甚关系,但是离开凡人所不易领解的甚深义谛,只看取大乘菩萨救世济人 的弘愿景行,觉得其伟大处与儒家所说的尧禹稷的精神根本相同,读了令人 感激,其力量似乎比经书还要大些。《六度集经》中云:
众生扰扰,其苦无量,吾当为地。为旱作润,为湿作筏。饥食渴浆,
寒衣热凉。为病作医,为冥作光。若有浊世颠倒之时,吾当于中作佛,
度彼众生矣。
此处说理而能与美和合在一起,说得那么好,真是难得。又有把意思寄托在 故事里的,虽是容易堕入劝戒的窠臼,却也是写得质朴而美,只觉得可喜,
即或重复类似,亦不生厌,有如读唐以前的志怪,唐代的传奇文只有少数可 以相比。这一类书本来不少,不过长篇或是全体用偈时也不大相宜,大抵以
《百喻经》一类的譬喻经,《杂宝藏经》,《贤愚因缘经》,《六度集经》
等最适于翻读,我也未能保证看了一定有什么益处,总之比读俞理初所谓愚 儒的愚书要好得多。根据个人的经验来说,在四十年前读了《菩萨投身饲饿 虎经》,至今还时时想起,不曾忘记。从前杂览的时候,曾读柏拉图记梭格 拉底之死,忒洛亚的女人们的悲剧,以及近代人的有些著作,经过类似的感 动有好些回,可是这一次总是特别的深而且久,却又是平静的,不是兴奋而 是近于安慰的一种影响。这是宗教文学的力量吧,虽然我是不懂宗教的。我 记起《投身饲饿虎经》来的时候,往往连带想到《中山狼传》。这传不著撰 人名氏,我在《程氏墨苑》中见到,题宋谢仿得,又见《八公游戏丛谈》中
题唐姚合,恐怕都是假托,只是文章却写得有意思。看了这篇文章不会得安 慰,但也是很有用的,这与上边的经正是两面,我们连在一处想起来,有如 服下一帖配搭好的药,虽苦而或利于病也。(二十九日)
□1945 年 1 月 13 日刊《新民声》,署名东郭生
□收入《立春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