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編輯的審稿標準
6.0 前言
本章繼續討論翻譯批評的標準。由於譯者完成譯稿後，第一關必須通過出版 社編輯的審查與修改潤飾；而譯作出版上市後，讀者的反應與銷售成績，也是由 負責編輯繼續追蹤瞭解，譯者甚少有機會直接與讀者接觸。因此，為瞭解台灣出 版現狀，瞭解這些「把關人」的審稿原則與方針，本論文採用訪談方式，收集整 理編輯的意見，希望能找出共同的檢驗標準。
6.1 訪談目的與方式
本論文訪談的目的，以探索「審稿標準」為主，兼瞭解譯者與編輯工作上互 動的實況，以及市場與讀者反應。
為使討論有所依據，筆者以本論文所討論的六個中譯本為例，摘選原文及六 個譯本第一章的前四段，原文約五百字左右的長度，請編輯以審閱試譯稿的標準 檢驗這六種譯本，從中選出最好與最差的譯本。在給編輯的試閱檔案中所提出的 問題如下：
1. 假設貴公司要出版這本作品，您會根據試譯稿選擇哪一位譯者合作呢？理 由為何？
2. 最不可能選擇的譯者？理由是？
3. 決定譯者後，您可能會在出版前對譯文做什麼樣的修改？
給編輯的試閱檔全文，請參見本論文的「附錄」。第一頁為訪談說明，第二 頁附上 The Great Gatsby 第一章第一至第四段的原文，第三至第八頁每一頁附上 一種譯文。為避免主觀印象，在試閱檔中不附任何譯者姓名背景資料，僅以「譯 一」、「譯二」稱呼六種譯本。
訪談的方式為，首先將試閱檔案以電子郵件傳送給編輯，待編輯同意接受訪 談後，再約定時間面談（接受面談的編輯有 A、B、C 三位，其中 A、B 兩位同 時接受訪談），或使用 MSN 網路即時通訊軟體在線上訪談（編輯 D、E）。
6.2 五位編輯的背景
本次訪談共採訪了五位編輯。在尋找受訪者時，設定的目標為「有英譯中書 籍審稿經驗的編輯」，但並未限制書籍種類。限定「英譯中」，是因為此為本論文 研究的語言組合，限制有「編輯書籍」的經驗，是因為有些編輯或審稿人員僅有 審閱文件或新聞稿的相關經驗，但書籍的編輯所要考量的，顯然與文件或新聞類 的其他譯稿有所不同。不限於文學線或小說類的編輯，則是為了尋求一般性的審 稿原則。
五位編輯的背景簡介如下：
編輯 A：台大外文系畢業，師大英語所肄業，外電新聞編譯工作九年，
週刊工作二年半，均從事審稿或外電編譯的工作。近兩年加入 出版社，從事編輯工作，出版品以基督宗教相關作品為主，多 是翻譯書，已出版了 13 本書。
編輯 B：國貿系，中山企管所畢業，曾任財經類新聞記者，後從事翻譯 書籍及編輯工作，現為出版社總編輯，處理的幾乎全是商管類 書籍，語言組合以英譯中為主，有部分日譯中，另有少數德譯 中的作品。
編輯 C：台大外文系畢業，大學起即在出版社打工，畢業後在學習出版 社工作七年，後加入經典傳訊，從事語言類書籍編輯工作經驗 已有 15 年之久。
編輯D：中文系，曾任校對、出版行政助理、執行編輯等工作，經手書 籍為一般綜合類。
編輯E：心理系畢業，從事翻譯三年後成為外文編輯，目前主要做的是 文學類的外文書，偶爾有非文學類。小時候曾旅居國外。
6.3 訪談內容與發現
在此筆者將五位編輯對六種譯本的看法整理為表6-1，以○代表編輯選出最 好的譯本，以X表示最差的譯本，△表示尚可，無註記者表示受訪編輯沒有特別 提出意見：
表6-1
譯一
（王譯）
譯二
（巫譯）
譯三
（黃譯）
譯四
（喬譯）
譯五
（楊譯）
譯六
（顏譯）
編輯A ○
編輯B ○ △~X △~X ○ X X 編輯C ○ △ X △ X ○~△
編輯D ○ △~X X
編輯E ○ △ X △ △~X △
從表6-1我們可以很清楚的看出，五位編輯不約而同全部認為王譯是最好的 譯本；至於最差的譯本，意見雖略有分歧，仍可以看出普遍認為楊譯及黃譯最差。
其中編輯A與B認為六個譯本各有其問題，沒有讓他們十分滿意的譯本；編輯C、
D、E則是肯定王譯的水準，認為這篇譯文大致上無需修改，可直接出版。
編輯E更明確的說明了他的處理方式：譯一可以直接簽約，譯三會直接感 謝他，以後有機會再合作；其他四個譯本則是略做修改，和譯者討論後，如果覺 得可以改進便簽約。
6.3.1 正確與通順
編輯審閱的標準，歸納整理後其實只有兩點：
（1）正確性。
（2）中文是否通順。
這兩點中又以「正確」最為重要。幾乎所有編輯均採用「消去法」，A、B、
C、E四位編輯在訪談中都曾提到，看到有錯的譯本絕不考慮，首先排除；然後 再看譯本的文字是否「像中文」，太貼近英文的譯本也不予考慮。
譯文的正確性，可從「誤譯」與「漏譯」兩方面考量，代表譯者對英文的 理解能力不夠，或不夠敬業用心。五位編輯中，又以專攻語文類的編輯C最強調 正確性，在筆者詢問「會對覺得最好的譯本做什麼樣的修改再出版時，編輯C特 別指出王譯漏譯了一句「Most of the confidences were unsought」，必須補上；其 他編輯的回答多半是「不需修改」，或有關文句的修飾。
中文是否通順，這個標準比較模糊，不過大致上可分為「句子結構」和「選 詞用字」兩方面。
在「句子結構」方面，五位編輯均提到「句子不能太長」，但是多長算長？
則沒有明確的標準。編輯B提出，李敖曾經說過自己的文章沒有一句超過12個 字；實際上李敖雖仍有些句子比較長，但大致維持12到15個字斷一次句的標準。
編輯D則提到一句話裡面的「層次」不要太多太繁雜，一句話講不完就應該分成 兩句；總結而言，句子長度應以簡單清楚、容易閱讀與瞭解為前提。除了長句之 外，在句子結構上還需注意語序和標點，不能完全跟著英文句子走。在語序上，
如英文的被動態、以It is為虛主詞開頭的句子等，都必須考慮中文裡面恰當的表 達法；在標點上則主要指需將部分英文句點換為逗點，因為英文句點使用較多，
中文跟著英文句點會顯得語氣過於短促或無法銜接。編輯B另外特別指出，應盡 量少用破折號與括號。
在「選詞用字」上，首先必須注意中文的詞語搭配。編輯A以譯六的一句 譯文為例：「人的性格是由一連串精彩的姿態所組成」，這句話合乎中文語法，每 個字的意思都沒有錯，只是中文不會說「性格由姿態組成」，也不會用「精彩」
形容「姿態」，這些詞彙湊在一起就是怪，或甚至看不懂，所以是一句不合格的 譯文。再來是字詞的精確度，必須意義夠清楚。例如有句譯文是「從東部回來之 後」，編輯A便指出這句譯文不夠明確，可能造成讀者誤解：究竟是美國東部？
台灣東部？還是指東方？
負責文學線的編輯E更進一步談到，字詞的翻譯必須符合原作的風格色
彩，並以第一段末的advantages為例，指出原文中的敘述者在此是要展現「自謙」，
譯三譯為「幸運」根本是錯誤的，譯二的「優越條件」和譯四的「從小就佔了這 麼多便宜」都顯得過於尖銳，譯一的「好的條件」和譯五的「好的教養」就比較 敦厚，比較接近原文的語氣。又譬如第一句中的younger，用「較～」就比「更
～」來得好。
矛盾的是，在強調譯文必須「像中文」的同時，編輯卻又同時強調「盡量忠 於原文」，編輯 B 甚至表示「看到譯文出現成語的話，我會特別注意，通常會有 問題」，因為中英文之間很少有可以完全對應套用的成語。
至於「太貼近英文」或「太中文化」的標準何在？沒有一個編輯能夠明確的 說出來，只能憑各自的感覺判斷。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在中英對照的情況下，編 輯及讀者對「英文化」的忍受度會比較高。
6.3.2 讀者反應
編輯之所以強調譯文的通順，為的是提高讀者接受度。一般讀者在看翻譯作 品的時候，僅從譯文本身評斷優劣，所以中文是否通順易讀便成了最主要的指 標；讀者反應「這個譯得很差」時，多半是因為讀起來不通順或看不懂。
編輯 B 指出，大部分讀者是在書店裡接觸到書籍，翻閱之後決定是否購買 回家；所以譯作必須以「站在店裡翻閱就能看懂」為標準，不能出現太長、難以 理解的句子。
但是筆者進一步詢問讀者反應與銷路之間的關係時，編輯卻多半表示，讀者 看到不滿意的譯作時，確實會有向出版社及編輯反應的例子，但和書籍的銷售卻 似乎沒有明顯相關；一本書是否暢銷，影響因素甚多，誰也無法預測。
不過，編輯 C 仍然肯定譯者與編輯的努力，一本書的製作用心與否，讀者 是可以感受得到的。
總結而論，譯者與出版社必須對原作負責（正確），同時也必須考量讀者需 求，盡量減少閱讀障礙（通順）。
6.3.3 編輯與譯者的互動
一般而言，編輯一次只會發稿給一位譯者，而不會像本論文發的試閱稿一 樣，一次有多種譯文可供選擇。
試譯稿的長度約為二至三頁，如無特殊情況，通常會選第一頁或甚至序言的 部分試譯。譯者交回試譯稿後，如無重大錯誤，譯文尚稱通順，便可簽約合作。
不過其實試譯稿並無法保證完稿的品質，有的試譯稿非常完美，但後面卻錯誤百 出或完全照原文直譯，譯文根本不堪使用；「名譯者」也非「好譯作」的保證，
因為出版品經過編輯修改潤飾，「名作」可能不是譯者的功勞。因此編輯均偏向 與合作過的譯者長期合作，或是向出版界的朋友打聽介紹，如此譯稿品質會比較 有保障。
而在審閱譯稿時，由於比對原文非常耗時，所以編輯多半直接閱讀中文，覺 得有問題的地方再回去比對原文；因此編輯均非常強調「邏輯」，有問題的譯文 多半可以從邏輯上看出端倪，例如「他趴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就很明顯是個不合 情理的動作，一個人怎能既「趴著」又「看著天花板」呢？或者如 6.3.1 節中編 輯 E 所舉的例子，在文中個性謙虛的人突然出現自誇自負的言詞，與情節顯然不 符，也可能是有問題的地方。除此之外，編輯 B 表示譯文「太通順」的地方也 要留意，可能是譯者自由發揮，或整段看完之後的「讀後感」，而非翻譯。
除了譯稿品質之外，譯者交稿是否準時、與編輯的合作關係（如是否願意接 受修改的建議），甚至因為繳交手寫稿而增加出版社的打字成本等，也都是編輯 選擇譯者時的考量。
簡言之，如前面 6.3.1 節中所述，編輯對於譯者最重要的要求是「正確性」，
如果能夠信任譯者的正確性，編輯便無需耗費太多功夫抓錯。若譯文能達到第二
個條件，中文基本通順的話，編輯便無需大費周章重新排列組合文句，而可以「專 心作編輯該做的工作」，例如段落的編排等，這便是編輯眼中的好譯者了。但僅 是這樣的條件，能達到的譯者卻也不容易找，編輯往往必須面對錯誤連篇、文句 不通的譯稿。
6.3.4 編輯的盲點
從訪談內容中，筆者發現編輯有個共同的傾向：將譯文的可接受性置於充分 性之上。這種現象可從三方面來說明：
第一，由於工作時間的限制，編輯往往無法從頭到尾仔細比對原文與譯文，
而是僅從譯文本身判斷文句是否通順、合理；即使是最重視正確性的語言類編 輯，也承認只能「盡量對照原文」。雖然編輯 B 聲稱依照他的經驗，幾乎沒有漏 洞可以逃過檢驗，但實際上，從本論文所研究的六個譯本看來，雖然六種譯本均 是經過編輯檢驗後出版上市銷售的譯本，但仍可找出誤、漏之處，便可以知道，
光看譯文是絕對不夠的。在正確性尚且不能確保的情況下，更遑論風格、修辭等 考量了。
第二，編輯本身的英文能力是否足夠，也是一大疑問。編輯 A 便指出，許 多編輯，尤其是文學線的編輯，其實英文並不好，根本無法對照原文，遇到譯文 中有疑問的地方，往往必須請教別人。這一類的編輯顯然無法顧及譯文的充分性。
第三，編輯的態度：在筆者訪談的五位編輯中，只有負責文學線的編輯 E 談到了譯文與原文的風格問題，並表示會將譯者的寫作風格列入發稿時的考量，
其他一般、商管、語言學習類書籍幾乎完全不考慮原作風格與譯者寫作風格是否 符合的問題。編輯 B 更明確表示，商管類書籍的重點是「說清一件事情」，而他 認為編輯的原則應該是「順著譯者的稿子去潤飾」，表現出完全不在意原文的態 度。更有甚者，筆者在編輯 B 提出「盡量少用破折號」的說法後，曾提問「若 是原文本身使用很多破折號呢？」編輯 B 的回答是：「那表示原文寫得很差。」
而編輯 A 則是認為只有文學翻譯需要重視原作風格，但同時也認為文學作品的 翻譯是一種「再創作」，翻譯出來的東西是「譯者所理解的東西」，可以看出仍然 是持「向譯文靠近」的觀點。
6.4 小結
在本章中筆者透過請編輯比較譯稿與訪談，歸納出編輯審閱譯稿的二大標 準：正確及通順，而通順又可分為句子結構與選詞用字，兩方面都必須符合中文 語法習慣。用這樣的標準去檢驗本論文六種譯本的結果是，楊譯太「貼」原文、
黃譯太遠離原文而雙雙被淘汰；王譯因為沒有錯誤而且最像中文，甚至文辭可算 符合原文風格，因此脫穎而出。
值得注意的是，五位編輯均反對字對字的翻譯方式，強調句子必須符合中文 的語法習慣與表達法，同時句子不能太長，必須以逗號斷句。這與本論文第三章 及第四章的結論恰可互相印證，即「句子是翻譯的基本單位」，以及「中文的頓 號及點號使用比英文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