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我們容易誤讀意念所生的結果

善念為涅槃之道 錄自《聖道修行》

坦尼沙羅比丘 原著 鄭振煌 中譯

雖然古諺說：「善念為地獄之道」，但此話並非屬實。「地獄之道」是以貪婪、傷 害或卑鄙為其鋪路。希望別人好而不傷害別人的「善念」，通向安樂的殿堂。何 以善念有如此壞的名聲？主要原因有三個。第一、並非所有善念都是善巧的。它 們可能會被誤導，不合時宜，導致痛苦與遺憾。第二、我們常常誤解自身意念的 品質。好比我們可能錯將善惡夾雜的意念當成善念，當其導致好壞參半的結局時 就會感到失望。第三、我們容易誤讀意念所生的結果。譬如，當過去的惡念產生 苦果而模糊了現在的善念時，我們卻將痛苦歸咎到現在的善念上。由於上述原 因，讓我們對善念就不再抱有任何的希望。所以，我們不是感到憤世嫉俗，就是 放棄實現善念所須的關心與耐心。

佛陀最具洞察力的發現：意念是塑造生命的主要因素，而且我們可以將之視為技 能來掌握。如果我們以發展任何技能的專注力、持續力及洞察力來掌握這些意 念，則不會造成任何懊悔或傷害的結果，最後可以達到究竟安樂。

然而，如此訓練我們的意念，仍然需要深度的自我覺醒。怎麼說呢？如果仔細檢 視我們為何不再懷抱善念，你將發現其主因是由於我們的愚癡：不明白我們如何 形成意念，不明白我們如何看待意念，不明白我們如何對待結果。如同佛陀所說，

愚癡是不健全的心理狀態──貪瞋癡三毒之一。對一般凡夫而言，貪瞋癡三毒和 清淨心通常是糾纏不清的。如果我們不能抽離並挖掘這些惡念的根源，我們便永 遠不能全然瞭解我們的意念，即使心中充滿善的念頭，貪瞋癡三毒將很快地射出 煙霧彈，掩蓋事實的真相。

假如我們描繪這種情境的話，就會發現惡念是地獄之道，乍看之下有些惡念似乎 是善的。反之，善念通往喜悅的殿堂，其中有些極為善巧。但是佇立在善惡兩端 作抉擇時，往往發現我們常常困在惡念的荊棘中，發現自己又回到地獄之道。佛 陀發覺：如果能夠長養諸善根，斷除荊棘般的惡念，那麼我們將避開地獄之道，

達到一種無限喜悅的境地，一條寂滅之道。

我們最基本的步驟是確定避開地獄之道，藉由佈施和持戒，小心地將惡的意念轉 成向善的意念。然後透過禪定使它變得更為純淨，進一步斷除貪、瞋、癡的根，

不讓它們影響我們生命型態的選擇。貪與瞋是容易察覺的，但愚癡在本質上是晦 闇難察的。所以當我們身陷其中時，總是茫然不知。這也是為什麼禪修必須增長 止觀的力量：在愚癡征服我們之前，發現並息滅它。

佛陀開示培養善念最基礎的禪修方法，是從日常生活中著手，而不在蒲團上。佛 陀對他年少的兒子羅羅說道：「有兩種對治癡的困境方法。」早期佛典稱第一 種為「正思」──能不被妄念干擾，一針見血的提出苦樂之因的能力。第二種是 親近善知識──結交有德性、樂於佈施且有智慧的人，向他們學習。

佛陀說：「對修行人來說，這是兩個最有力的內外助緣。」

大體而言，佛陀教導羅羅以自己的行為做省思依據（這裡的行為是指身口意之 造作）。行為之前，必須思考其後果是否對自他有害。若是有害，即須作罷；若 是無害，就可勇往直前。然而，佛陀告誡羅羅：「別盲目相信自己所預期的。」

在作的過程當中，必須警覺是否有意外的惡果產生，若有，就該停止；若無，則 繼續向前。儘管如此，仍須不斷反省，留意短期和長期的後果。若察覺某個行為 或某句話帶來傷害，必須如實告訴同參，聽其建議。若僅在意念上出了問題，則 須發起慚愧心，並捨棄這種念頭。總之，須下定決心，不重蹈覆轍。不過，若時 間證明此行為無害，當以行正道而歡喜，繼續修習。

因此，我們可以知道去除愚癡的主要方法就是從錯誤中學習。儘管如此，佛陀所 開示的這個法門仍具有重要意義，因為它要求以誠實和成熟的心態反省自己的意 念和行為後果，這是經常被忽視的地方。

我們在孩提時學會對意念不誠實，這只不過是為了自保而已：「我不是有意的！」

「我沒有辦法！」「我只是在擺動手臂，是他自己撞過來的。」久而久之，我們 開始相信自己的藉口，不願意承認我們的意念有時並不怎麼光明磊落。所以，我 們總會在面對抉擇時無法釐清自己的意念，不去考慮意念的結果，而──在許多 情況下──否認我們一開始是可以選擇的。這就是習性的產生，它讓惡念自由增 長。

對於我們行為的結果，我們的反應也會出現相似情形。我們在小時候開始學會否 認，例如：「這不是我的錯」、「我放下之前它已經破掉了」。在內化過程中，習慣 成自然，其目的在維護我們的形象，最後變成我們的第二天性，對於錯誤的影響 視而不見。

如同佛陀所說，我們要捨棄貪愛與無明，才能離苦。但是假如我們無法誠實面對 自己的意念，我們如何能夠當下察覺貪愛並捨棄它？假如我們無法勇敢面對行為 的因果法則，又如何能夠去除無明？無明是由於缺乏自我覺醒和自我坦白，而非 缺乏外界訊息。

瞭解聖諦需要我們在最難誠實的地方面對自我。

它也須成熟的心智。當我們檢視意念時，我們必須學會堅定的對惡念說不，如此 才不會讓惡念增長，但不可強將惡念壓抑到潛意識當中。我們可以學著把心當成 一個委員會：並不是委員會成員所提出的意念不值得，就表示我們是不值得的。

我們不須為每件提到委員會討論的議案負責。反之，我們的責任在於我們有權力 去贊成或否定。

同時，我們必須成熟到承認我們的習氣或當下念頭並非總是可靠的。第一念往往 不是最好的念頭，而且，我們現在想做的，在未來也不一定會產生讓我們滿意的 結果。誠如佛陀所言，我們時時刻刻都要對四種情況做抉擇：一是我們願意做，

並且會有好的結果；二是我們不願意做，並且會有壞的結果；三是我們願意做，

但會有壞的結果；四是我們不願意做，但卻有好的結果。其中，前兩種情況不需 要做太多的判斷。我們也不需要太多才智，就可以選擇第一種情況並避免第二種

情況。我們是否真正有智慧，就看我們如何處理後兩種抉擇。

檢查我們行為的後果，也需要成熟的心態。成熟的心態是了解：反省才有自尊，

承認錯誤並不可恥。我們都是生而愚癡，即使是佛陀在成道前，也是愚癡的。所 以，犯錯是很自然的。人類的尊嚴在於勇於認錯，記取教訓，並不再犯錯。這表 示我們不應沈溺在罪惡感或懊悔中。如同佛陀所說，罪惡感不能挽回過錯，只會 削減避免重蹈覆轍的心力。這也是佛陀建議以慚愧替代罪惡感的原因。然而，此 處所說的慚愧，並非我們慣用的意義，因為此處沒有任何鄙視的意味在其中。請 大家記得佛陀和羅羅皆出生於十分重視榮譽和尊嚴的剎帝利階級；而且，佛陀 告訴羅羅犯錯的人並不可恥，可恥的是錯誤本身，這並不會有損其自尊。能夠 正視自己可恥的行為是一種榮譽的象徵，因為它包含了不再犯錯的意念。這樣的 榮譽感是建立在成熟、健康和積極面對慚愧的態度上。

乍看之下，我們也許會認為這種不斷反省，只會把我們已經夠複雜的生活變得更 複雜。但事實上，佛陀的開示是要讓我們正視核心的問題。

他明確反對我們討論「我是誰？我是不是好人？我是不是一個有價值的人？」等 作繭自縛的問題。相反的，他要求我們檢視意念，以明白意念如何形成我們的生 命，並且要掌控其中的因果變化，讓我們的生命愈來愈好。這是每一個偉大的藝 術家或工匠增進技藝的方法。

我們不僅要在日常生活中重視行為背後的動機及其結果，而且也要在禪修時不斷 檢驗起心動念。當我們檢視行為的因果和善惡時，就已經開始用構成四聖諦的兩 組變數去檢視經驗：苦的根源（惡因）、苦的解脫之道（善因），苦（惡果），苦 滅（善果）。佛陀教導羅羅在行為的當下和行為之後檢驗行為的結果，反應佛 陀覺悟心的智慧：意念在目前與未來都會產生結果。

以此角度觀察當下，就會發現現在的經驗並非此刻「才發生」，而是包含了當下 的意念、當下意念的結果及過去意念的結果；其中，當下的意念扮演著最重要的 角色。

我們越留意這些線索，就越能夠讓模糊的潛意識曝光，最後變成意識。如是，在 努力的摸索試鍊之後，就能夠增長善念，減少當下苦痛的經驗。這就是在日常生 活中，善念如何導向心理健康及幸福的方式。

當我們調伏念頭有一定的功力之後，將發覺最完美的念頭，存於意念集中、清楚 覺知之當下。對當下越來越清晰之後，就知道不管當下的念頭是多麼善巧，其本 質都是有漏的。其唯一出路，就是解開不斷造作當下經驗的種種意念。如是，開 啟了一條離暗躋明、邁向永恆自在之路。此即善念導向涅槃的方法。如是，解脫 之路，亦如船過水無痕。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