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國灰姑娘—從外籍女傭 變成外籍新娘
藍佩嘉
作者
藍佩嘉(1970—), 出生於台北市松山區,北一女中畢業,
1988
–1994 期間台灣取得大學社會系學士、碩士學位,2000 年獲西北 大學社會學博士學位,返台後任教於台灣大學社會學系。
本文選自《跨國灰姑娘》一書,這是台灣近年來報導文學的經典 之作,也是一本討論外籍幫傭在台情況的學術鉅作。本書最初於 2006 年在評選嚴格聞名的杜克大學出版社以英文出版,獲得美國 社會學會/性別研究年度傑出書籍獎、國際亞洲學者會議社會科學最 佳書籍等獎項。2009 年,作者以反璞歸真的母語,重新改寫,以 淺白易懂的文字和大量的真實故事,呈現給台灣的讀者。
這本書說的是女性外籍幫傭來到台灣的故事。自 1992 年起,一 批批的家務移工憑著勇氣,飄洋過海來到全然陌生的島嶼,僅僅計 算登記有案的家務移工,就已經超過16 萬人。她們以短期契約的 過客身分,在台灣社會的邊緣角落裡默默工作,維持著台灣社會的
「現代生活」,但是,一般雇主只把她們當成「用完即丟」的勞動 力,無法享有公民權,甚至基本人權。
從馬尼拉到台灣,走過台北火車站、中山北路,一直到家中的廚 房與臥室,台大社會系副教授藍佩嘉訪談了58 位菲律賓、35 位印 尼女性幫傭,讓我們深刻地瞭解她們的命運與想法,是第一本完整 介紹外傭生活的報導著作。作者也採訪了51 位僱有外籍幫傭的男、
女主人,讓我們得以省思,自身家中的的親子與夫妻關係,其實如 此脆弱。
藍佩嘉表示,家務移工的處境好比「跨國灰姑娘」,她們深陷在 來來回回的跨國遷移行旅中,只有少部份人可以成功跨越階級囚牢,
美夢成真。跨國而來的灰姑娘不只是被拘禁在僱主家的受迫害者,
某些神奇的時刻,她們也可以變裝成時尚女王,配手機戴珠寶穿短 裙踩著玻璃鞋,到迪斯可舞廳狂舞,一夕翻轉「受害者」或「奴
傭」的標記一直到午夜鐘響。但即便如此,移工與僱主,背後仍然 有一個結構性的力量在那裡。許多無法相互跨越的界限。
課文
在一次週日彌撒後,我在教堂後院看到一些菲律賓移工在偷偷傳閱 一張廣告單,她們左遮右掩地試著躲開神父和修女的目光。這張廣 告單有個大膽的標題:「亞洲的甜心:美國男人和歐洲男人都想寫 信給妳」。廣告單的第一段話是這樣:
我們的圈際筆友俱樂部提供妳和美國及歐洲男性交往的機會,這 些男性的工作好、房子好、教育程度高。但在他們的生活裡,少 了一些東西……。他們正在尋找一位忠實、敏感又有愛心的伴侶 ;一位可以和他分享傳統家庭與婚姻價值的人。他們正在尋找一 個可以互相尊重和欣賞的人。他們正在尋找妳。
這個國際筆友俱樂部和許多其他類似的仲介機構一樣,都將據點設 在香港,一個擁有超過15 萬家務移工的城市。跨國婚姻在菲律賓 歷史已久,主要是源於美國軍隊在非律賓長達一世紀的駐紮 (Enloe 1989)。殖民歷史和白人至上的意識形態持續形塑了當代菲律賓人 對美、愛與慾望的觀點 (Constable 2003a)。現代科技,尤其是 手機和網路的進步,更助長了跨國戀愛的蓬勃發展。最受菲律賓女 性歡迎的跨國婚姻終點站是美國、澳洲、德國和英國 (Eviota 1992)。近來,日本和台灣等較富裕的亞洲國家,也開始衍生對外 籍新娘的需求。有愈來愈多的台灣男性到中國大陸、越南、印尼和 菲律賓等國家尋找未來可能的伴侶。
既有研究已澄清一個廣為流行的迷思,即認為大多數的菲律賓新娘 都出身貧窮,或是來自馬尼拉或天使城 (Angeles City,美國克
拉克空軍基地所在)的性感酒吧女郎,Fadzilah Cooke(1986)訪 問一百多位嫁至澳洲的菲律賓女性,發現半數以上的人過去從事的 是專業或行政工作,教書和護士是最常見的兩種職業。這樣的社會 人口背景,其實和出國工作的菲律賓移工非常近似。
海外工作的經驗與跨國婚姻的軌跡具有親近性,其實並不令人驚訝,
除了因為移工得以親身接觸外國文化與生活方式,出國工作也提供 女性移工遇見外國人的機會,以及就近取得婚姻仲介服務的管道。
此外,在國外工作許久的她們回國後,經常發現自己很難再適應家 鄉的生活方式與物質條件。這種格格不入的感受可能驅使她們想要 藉由移民遠離家鄉。許多人申請去加拿大等可以允許移工永久居留 的國家工作;另一條歸化他國的捷徑則是嫁給外國筆友或工作國的 當地人。
國際筆友服務是菲律賓移工最常用來尋找未來外籍丈夫的媒介
,Luisa 便藉此方法結識了來自美國與歐洲的八名男性筆友。Luisa 常給我看他們寄來的相片、信件以及錄音帶,其中一位是住在德州 的非裔美籍男性,Luisa 這樣描述他:「他長得醜,但他是唯一一 個認真想結婚的人。我不介意他是黑人,我只介意他綠不綠(意指他 是否有綠卡)!」Imelda 是 Lusia 最好的朋友,也和一些男性國際 筆友來往。雖然她已經申請去加拿大工作,但Imelda 很擔心她的 高中學歷會讓她不夠資格成為加拿大公民。她告訴我:「如果我想 拿到加拿大的居留權,我就必須去上學(大學)!太難了,嫁給一個 筆友比較容易。」
另一條比較不受歡迎的跨國婚姻路徑,是透過個人網路嫁給台灣男 人。大部分的菲律賓移工認為,嫁給西方筆友的地位比嫁給亞洲男 人的地位高。在她們眼中,委身嫁給亞洲男人的要不是教育程度低
的菲律賓女人,只能依賴商業仲介找到外籍新郎,就是印尼或越南 移工,因為她們不會說英文或無法適應西方生活方式。然而,嫁給 工作國的當地人,也可以幫助移工脫離那些針對非公民所設計的工 作與居留限制。Fey 的姐姐在 80 年代時拿觀光簽證在台灣當家庭 幫傭,透過另一位菲律賓新娘的介紹,她嫁給一位幾乎大她二十歲 的台灣鰥夫。Fey 如此評論她姐姐的婚姻:
Fey :這個男人告訴我姐姐,如果妳嫁給我,妳可以待久一點。我 反對這個婚姻,我說;「妳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人!」但我姐姐 想嫁給他,因為她想待在台灣。
作者:他們的婚姻怎樣?
Fey :不好!他管住所有的錢。他有政府(榮民)津貼,但他只給她 一
點點零用錢,所以我姐姐必須做兼職(清潔工)。現在他在醫院 狸,我姐姐在照顧他。他和前妻生了三個小孩,他們很少來看 他,但是這個爸爸讓這三個小孩管他的存款。我姐姐看不懂也 不會寫中文,所以他的小孩把錢都拿走了!現在,如果他死了 ,我姐姐就什麼都沒有了!
Helen (無意間聽到):真是浪費愛!
Fey (搖搖手):不,這不是愛,只是互相幫忙! ( This is not lovc ,
just , help ! )
根據當前的主流看法,婚姻應建立在愛情的基礎上,這樣的社會迷 思讓為了遷移機會而結婚的外籍新娘遭受非議。儘管婚姻的現代定 義是由浪漫愛、親密關係,和雙方的自由選擇所組成,但婚姻機制 向來具有經濟互賴與社會交換的功能,牽涉的不只是小倆口,而是 兩個家庭/家族;這對權貴階級以及社會資源有限的人來說,尤其
如此,他們的婚姻常「不只是愛,而是互相幫忙」。菲律賓社會傳 統上認為,婚姻是女性追求社會流動的工具,一個丈夫的好壞,端 視他能提供多少向上流動的機會。就此角度而言,跨國婚姻可以說 是傳統「上嫁婚姻」(marrying up)的最新版本。不同的是,促 成跨國婚姻中的社會地位流動,是新郎與新娘各自的出生國在經濟 資源的落差。
在菲律賓移工眼中,西方男人與台灣男人是較受歡迎的伴侶,因為 貧窮家鄉的菲律賓男人無法確保經濟無虞或者提供向上流動的機會。
菲律賓男人甚至可能需要仰賴妻子出國工作,而變成「去勢」的
「家庭煮夫」。Lusia 解釋她較想嫁給外國人的原因:「我不想嫁 給菲律賓男人,他們沒有錢,薪水又低。如果他跟我說: 『你什麼 時候回台灣、寄錢給我?』我會殺了他!」Luisa 除了擔心會有個 依賴成性的丈夫之外,她也害怕自己的遷移經驗造成不利於她在故 鄉覓婚的條件:「我曾在日本跟台灣工作,所以我很難嫁給菲律賓 人,因為人家會覺得我是個虛榮、時髦的都市女郎!他們會想我一 定很重物質,但我不會。」對菲律賓男人來說,曾在日本做過娛樂 表演工作的菲律賓移工,尤其不適合娶來當妻子。
人們認為這些在國外大城市住了幾年的女性太「解放」、受到「汙 染」,不可能適應鄉村生活方式以及服從傳統的女性氣質規範。在 日本酒吧、飯店當服務生、歌手和舞者的菲律賓人 ─ 當地人稱為 Japayuki 一在菲律賓與日本都被烙上性工作的污名。菲律賓的妓女 形象太過深植人心,導致所有的女性菲律賓移工都被懷疑是在性產 業中工作。
菲律賓女性移工的形象在台灣男人與其他外國新郎的眼裡則截然不 同。他們認為,相較於已從傳統性別角色「解放」的台灣和西方女
性,虔信天主教且保有傳統家庭價值觀的菲律賓女性是最佳的妻子 候選人。Rosamaria 是一位嫁給台灣公車司機的菲律賓人,她以一 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告訴我:「你知道為什麼台灣男人想娶菲律賓女 人嗎?因為菲律賓女人很會打掃房子,又聽先生和婆婆的話,而且 把小孩照顧得很好。」
跨國婚姻同時反映了菲律賓男人與外籍新郎的男子氣概危機。這些 大多是鰥夫或離婚、來自農工階級的男人,不受同國女性的青睞,
因此他們想要藉由「解救」貧窮的外國女人來重新彰顯自身的男子 氣概。外籍新娘順從奉獻的家務勞動實現了這些男人心目中的理想 家庭形象,並滿足他們對前女性主義時期的家庭羅曼史的想望。
在跨國婚姻市場中,海外家務工作的經驗甚至成為女性申請者的一 大優勢。某個週日在教堂,一群菲律賓移工聚在一起討論跨國筆友 俱樂部的申請表格。Helen 覺得其中有個問題回答起來令人難為情,
於是請問以前申請過的人:「你怎麼回答這題?你的專業工作
(profession)是什麼?」Lusia 直率地說,「你可以說你是看顧或家
庭幫傭啊,他們喜歡這些工作,因為他們都很老了,喜歡可以照顧 他們的人。」Lusia 的這段話不僅點出無酬家務勞動與有酬家務工 作之問的連續性,還呈現了女性移工處境的一個弔詭之處。如我在 導論所說,家務工作女性化的文化邏輯,導致了家務服務這個專業 領域的勞動與技術的不受重視,但卻增加了女性家務移工在跨國婚 姻市場中的價值,使她們成為妻子(及無酬照顧者)的理想人選。
相較於菲律賓移工,印尼女性與西方筆友交往與結婚者很少,因為 她們無法與說英文的外國筆友溝通,而且伊斯蘭教傳統也不鼓勵與 異教徒通婚。然而,不管是菲律賓還是印尼女性移下,碰到台灣男 性雇主的求婚並不是少見的事。這些雇主通常是中年離婚或喪偶。
有些雇主的求婚的確含有浪漫的愛情成分,但在其他例子裡,特別 是那些被雇來照顧虛弱、生病的父母的女性移工,台灣男性雇主的 求婚其實是在延續她們的照顧工作。前文中提到的從護理學校畢業 的 Nora ,她的雇主就在契約快到期時向她求婚。回絕求婚的 Nora 後來和另一位菲律賓移工 Rosemary 聊起這件事:
Nora :他(老闆)說,「你可以留在這,因為阿媽喜歡妳,妳也喜歡 阿
媽。」
Rosemary(對作者解釋):他們想娶她! [Nora] ,因為他媽媽喜 歡她
在這裡工作。然後我告訴她,不要答應,因為這會變成一輩 子的工作。
Nora :對呀,如果妳結婚了,他們就會要妳待在家裡,哪裡也不 能
去…
Rosemary:而且妳也賺不到錢!(所有人都大笑 〕
大部分的移工都像 Nora 一樣,她們心知肚明如果接受雇主的求婚,
將會繼續以家庭責任之名而非先前的雇傭關係,來從事類似的家務 勞動或照顧工作。成為妻子後的工作份量甚至會變得更多,因為家 庭成員所提供的「愛的勞動」理應是無法衡量(所以無酬)且不能 間斷的(所以沒有休假)。女性移工成為外籍配偶後,先前受合約 規範的薪資、權利與福利也將失去保障。每次當我聽到某個菲律賓 移工提到老闆的親戚要約她出去時,其他移工多半這樣提醒她:
「妳要小心一點!他們可能只是想要個免費的家庭幫傭跟看護 工!」Helen 和一個美國男人魚雁往返幾個月後接到他的求婚。她 考慮了一段時問,最後還是拒絕,她告訴我原因是:「當你有了丈
夫,你必須提供所有服務:煮飯、洗衣、按摩 …… 免費的服務!
當個DH (domestic helper,家庭幫傭),至少還有錢拿。」
有薪的家務工作雖然有金錢報酬,但社會地位低、常被汙名化。人 們認為它不需技巧而且也不是一份真的工作,這是為什麼 Helen 參 加國際筆友俱樂部時,尷尬地不知如何回答她的「專業」工作。相 反地,無酬家務勞動的道德價值較高,也較受社會認可(一個值得尊 敬的妻子與母親)。這是為什麼一些女性移工寧願選擇進入跨國婚姻,
因為婚姻提供了有薪家務工作無法提供的非物質性的利益。Lusia 的美國筆友計劃在她回馬尼拉度假時去拜訪她和她的家人,他們也 商討了在Lusia 回去的那段時間結婚的可能性。我提醒 Lusia 要小 心點,畢竟是嫁給一個不太熟的人。「我知道」,Lusia 深深地嘆 了口氣,「但我已經厭倦洗馬桶了!」
事實上,Lusia 結婚後也不可能停止洗馬桶。但她洗的將會是自己 家的馬桶,而不是別人家的馬桶。她的家務工作將被歸類在「愛的 勞動」而非市場勞動的類別中,這意謂著,她的家務勞動雖然失去 金錢報償,卻轉而得到情感價值和社會認可。加拿大的家務人力仲 介公司在招募海外移工時,甚至赤裸裸地宣傳,跨國婚姻是來加拿 大工作的潛在收獲。有一張廣告單引用了一名加拿大雇主的求婚內 容:「為什麼要當個保母?嫁給我,我的小孩會叫妳媽咪 (Why be a Nanny marry me and my children will call call you Mommy 」。
像Lusia 一樣進入跨國婚姻的女性移工,不僅在尋找一個住在富裕 國家中可以提供經濟安全與永久居留權的伴侶 ,也同時在追求一種 浪漫的想像,希望自己的社會地位可以從此提升成為「女主人」。
藉此,她們可以脫離「女傭」和「保母」的污名,變成更符合家庭
與母職主流規範的「老婆」與「媽咪」。
其他研究者也觀察到類似的現象,女性進入跨國婚姻,未必是為了 移民,而是希望實現自己所想望的婚姻。有些女性以工作之因開始 移民旅程的啟航,但不久後轉而駛入跨國婚姻的海域。也有些女性 以外籍配偶的身分移民,因為合法的勞工遷移管道不可得。民族誌 研究發現,用來劃分遷移形式的各種類別,例如「婚姻移民」、
「工作移民」,以及「依親移民」等之間的界線其實是流動的。在 真實生活中上演的生命故事裡,女性移民以多重的遷移形式協商她 們的生命機運及性別認同:她們不只跨越地理疆界,也超越了女傭 與妻子、以及保母與媽媽的界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