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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香品味大河盡頭
--齊邦媛《巨流河》
◎張瑞芬(逢甲大學中文系教授)
溽暑中讀完齊邦媛教授皇皇二十五 萬字自傳《巨流河》,封面上烈焰蔽 天,一片焦土,而我腦子裡茫茫然一時 理不出頭緒,像被巨大電流瞬間衝擊,
整個主機板吱的一聲都燒毀了。在父親 去世二十餘年後才醞釀出這樣一本父女 兩代的流亡史,齊邦媛的苦心孤詣,不 正和近日出版《我與父輩》的大陸小說 家閻連科一樣嗎?
要說灑狗血,出版社或編輯們最該 拿張大飛那段去做宣傳。很不爭氣的我 看齊邦媛這本六百頁大書,卻是完全歐 巴桑觀點——父親在外打了一輩子仗,
丈夫是急難先鋒的鐵路維修工程師,拖 著三個幼兒,遷就丈夫的任職地住在台 中十七年。大學畢業二十年才第一次赴 美進修,丟下小孩急匆匆的連碩士學位 都沒真正拿到。齊邦媛真實的還原了女 性在偉大時代中慣常扮演的卑微位置。
這守護天使不僅僅是守護台灣文學,是
切切實實先盡了她的天職,守護一個平 凡家庭!然而齊邦媛比一般女人做得更 多,她以外文系出身的背景,改編中學 國文課本,把好的台灣文學作品譯介給 外國讀者,以博學精讀的功力寫好的評 論,並且那樣一耙一鋤的,教出一屆又 一屆的好學生——中一中、興大、台 大,教到油盡燈枯,也教到白髮翻飛。
這最後書房玻璃墊上倒影的,已不是半 世紀前那個巧笑嫣然耽讀濟慈情詩的武 漢大學女學生,當然也不是在情人的戎 裝大雨衣裡心跳如鼓的青春少艾了。
七十幾歲歸返大陸的齊邦媛,在南京紫 金山抗日英雄紀念碑中找到張大飛名字 時,應是恍若隔世,也是悲願已了吧!
死去的人是幸福的,比起留下來收 拾善後的人而言。張大飛在空戰中奮勇 殲敵,遂了保衛家國的大願,卻不能不 過早落入死神的巨網中。老年齊世英,
懊悔著六十年前不該打敗的一場仗,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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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香品味 身掛念著未及照顧的抗日烈屬遺族,被往事折磨至死。是他柔弱的女兒,像女 媧補天一樣,一擔一挑,悄悄填補了這 焦土餘燼。從東北的巨流河到台灣恆春 的啞口海,在大河的盡頭,老天是用這 樣的方式,弭平人間遺恨,消解了省籍 隔閡,並使我們得到心靈的安慰嗎?
在林文月筆下的〈回首迢遞〉,我 們早就讀過七○9+年代初林文月、殷張蘭 熙、林海音、齊邦媛聚首和平東路法哥里 昂咖啡館,一起編輯《中華民國筆會英文 季刊》的昔往輝光。當時四個笑顏如花的 美麗身影,都正值青壯筆健,而今齊邦媛 寫《巨流河》時,物換星移,故人凋零,
往事已然如煙,怎不令人欷噓?
讀齊邦媛《巨流河》,不能不想到 多年前她寫好友林海音(後收入《一生 中的一天》)的〈失散〉。這篇佳美的 散文,貼切的點出兩人性情沉穩內斂與 活潑外放之異,與人生背後負載苦難的 巨大差別。齊邦媛自認雖然與林海音是 心靈極契合的好友,卻不算她家客廳那 半個文壇的常客。〈失散〉一文中,在 捷運黑暗期的台北街頭,雨夜濛濛中二 人被人群沖散,各自坐上計程車抵達一 場盛大明亮的餐會。短暫的失散後又重 逢於人聲笑語中,恍然如夢。相對於林 海音在人群中永遠光芒熠熠,笑容明
麗,這一小段狼狽艱辛的街頭跋涉,卻 喚醒了齊邦媛所有滄桑過往與逃難記 憶。齊邦媛此處下筆高明,以一小事作 了人生的高度象徵。同樣是亂離中來 台,她是東北關外子弟(更不用說後來 蔣介石對齊世英的猜忌監視),遠不 及林海音(或林文月)的閩客血緣。
林 海 音 雖 然 也 逃 難 , 一 生 「 似 乎 沒 有 淒 厲 的 陰影」,台灣姑娘,北京規 矩,從齊邦媛一句:「這樣跨越兩岸的 政治正確性,有幾人能得?」足可見出 齊邦媛心情上的邊緣,而林海音外在與 內在條件都必然成為主流的事實。
說是女性生命史,《巨流河》有著 過於巨大的舞台佈景,而且很少著墨於 丈夫孩子等細節,說是一闕時代的悲 歌,又太小看了這本書的文學指涉。它 可絕不是那樣的樣板戲。齊邦媛教授以 八十高齡,病弱之軀,辛苦四載,所欲 傳達的除了歷史的軌跡,恐怕還是人的 傳承。齊邦媛從東北遼寧鐵嶺故鄉與祖 父母、父親的身家來歷說起。父親齊世 英早年英姿煥發,留學日、德,習政 治、經濟、哲學,1925年巨流河一役,
齊世英參與郭松齡兵諫張作霖失敗,
九一八事變東北失守,入關投效國民 黨。他一邊從事地下抗日,一邊保護東 北志士遺族子弟。辦報紙、辦學校,隨 著抗戰開始,千里遷徙,接下來就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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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香品味家子無止無盡的血淚逃難史。《巨流 河》記這一段八年抗戰流亡學生的艱 辛,足可和徐鍾珮《餘音》、王鼎鈞
《怒目少年》、趙滋蕃《海笑》並讀。
國破家亡,和數以萬計的學生徒步 跟著學校往後方遷移,激昂唱著「我的 家在松花江上」的齊邦媛,她的內陸流 徙,成了成長洗禮。和一般人不同,她 的生命自一開始就承載了父親的榮光和 苦難。身為名門之後,即使命如螻蟻,
也還多了尊嚴、責任和自我的期許(正 如母親一輩子無怨無悔撐持著沒有男人 的家,不斷把東北遺族子弟當作自己的 兒女照顧關愛)。於是你看見一個不知 明天為何的病弱小女孩,一邊潔身自 愛,努力上進,一邊向在天上開戰鬥機 搏命的義兄張大飛叨叨訴苦幾何好難,
躲警報可怕,猶豫著是否該放棄了哲 學,轉讀外文。一種品格的堅持,不輕 易放棄的韌性,就這麼一路到了終戰後 的台灣。1947年二二八事件後沒多久,
台灣大學外文系來了這個武漢大學畢業 的年輕女助教,故事就從她見了兩屋子 日本人留下來的藏書開始,直到如今。
一定有些什麼,是上天注定的吧!
齊世英後來隨國民政府退到台灣,逐漸 失去舞台。作為一個改革的開明派東北 立委,CC派(由陳果夫和陳立夫二人
所領導的一個政治派系)大將,終在牴 觸蔣介石後被開革黨籍,齎志以歿,和 好友梁肅戎一樣,終究消失在時代的滾 滾洪流中。而他的女兒齊邦媛,未央 歌年代師承朱光潛、陳西瀅、袁昌英 的知識菁英,將火種傳至台灣,甚至 把台灣文學推上國際舞台,也因多年任 教台大,因緣際會的成了當今台文學界 多位大老的啟蒙師長。父親從政,女兒 學文,一個是烈性漢子,剛正不阿,一 個是不屈不撓,具有隱性的堅韌。你瞧 她任編譯館人文組主任改革教科書時,
為了一課黃春明的〈魚〉,竟可以與保 守派諸公那樣較勁,就知道頗有乃父之 風。而齊邦媛《巨流河》一書對張學良 評價不高,卻推崇錢穆,於此也可想 見。
自稱「一生只做文學一件事」的 齊邦媛,在《千年之淚》、《霧漸漸 散的時候》從陳紀瀅、潘人木,論到 李喬、鄭清文、東方白,甚至馬來西亞 來的李永平。評論作家作品時,她展現 的是恢弘的氣度,細膩的鑑賞能力與文 學的好品味。是編者、譯者也是評論 者,齊邦媛和林海音都是稱職的文學擺 渡人、守護天使兼守門員。惛惛之事,
赫赫之功,那女性的午後書房,窗外是 孩子們喧囂玩鬧的黃昏,與飄著紅燒肉 氣味的里弄人情。縱使寫的是家國血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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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香品味49 49 49 49 49 49 49 49 49 49 49 49 49 49 回憶錄,《巨流河》除了東北的君父城
邦,在台北的文學江湖中,也影影綽 綽有葉公超、胡適、臺靜農、莊嚴、
屈萬里的偉岸身影,映現在女性崇慕 的眼中。
作為一部女性的生命史,《巨流 河》甚少提及婚姻與生活細節,很可能 是主軸既已設定為「我與父輩」的大歷 史,不宜旁生枝節。《巨流河》最賺人 熱淚處,無疑是那個張大飛殉難後留下 的一整包貼身帶著的郵件。最耐人尋味 的一景,或是1982年,彼時尚未被解 除軟禁的張學良前往探視病重在床的 齊世英(那場景,簡直令人想起林文月
〈傷逝〉中探視病中的臺靜農)。無論 是故舊或宿敵,只有二人內心瞭然,而 也都是世上僅存的情分了。
《巨流河》一書超越了戰亂流離,
將主題拉昇到人性,巨流奔騰,無止無 歇,我們都只是其中一小水滴而已。正 如齊邦媛〈失散〉一文,都是意在言 外。失散的同時也是重聚,心靈的相通 就是超越時空的唯一憑藉。巨流之河,
不辭涓滴,文學心靈,又何來藍綠或主 從之別?齊邦媛在國外不同場合老是說
「咱們台灣人」,堅持台灣文學的獨特 性、主體性與尊嚴,《巨流河》第十章
〈台灣、文學、我們〉是這麼念念於心 的,可是她和父親故人之子王德威教 授,又是多少台灣人眼中永遠的「外省 人」?
肉身一葉,終成落土春泥。那是童 年故鄉遍地生長的芍藥花,晶瑩瑰麗,
也是張大飛短暫的一生,如曇花般燦爛 潔淨,高貴無以言說。八十五歲的齊邦 媛教授許願「人能世世代代優雅的活 著」,這是多麼卑微,而又何等巨大的 心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