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沒有找到結果。

從「以莊解佛」到「以佛解莊」

N/A
N/A
Protected

Academic year: 2022

Share "從「以莊解佛」到「以佛解莊」"

Copied!
17
0
0

加載中.... (立即查看全文)

全文

(1)

從「以莊解佛」到「以佛解莊」

蘇美文 Mei-Wen Su 中華技術學院共同科 Chin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

摘 要

本文先觀察莊子與佛法在詮釋歷史中的互動情形:「以莊解佛」(格義佛教)

到「以佛解莊」的歷史過程,進而提出觀察的觀點。並將牟宗三、方東美二位當 代思想大師,他們所提出對莊佛之所以能會通的看法,將以融貫,以作為這個詮 釋現象的解釋。結論為:藉由「兩行之道」、「般若中道」的共通理路模型,莊佛 在中國文化歷史上開始其詮釋互動的關係,亦即莊佛會通,其初始,「以莊解佛」

是為了幫助中土之士對佛教的理解,等到佛法的理論建構能夠獨立,「以佛解莊」

的出現,就是思想派別之間藉由融攝佛教或莊子來調和、確立、強化、開擴自宗 的過程,而他們依憑的自宗有所不同,所面對的時代、文化也不同,個人的存在 感亦有差異,而「佛解莊」的用心也會有所不同,所欲解決的問題亦呈現多樣化。

關鍵字:格義佛教、以莊解佛、以佛解莊、莊佛會通

一、前言

本文先觀察《莊子》與佛法在詮釋歷史中的互動情形:「以莊解佛」(格義佛 教)到「以佛解莊」的歷史過程,進而提出觀察的觀點。最後將牟宗三、方東美 二位當代思想大師,他們所提出對莊佛之所以能會通的看法,將以融貫,以作為 這個詮釋現象的解釋。要特別說明的有二點:一、因為將焦點放在觀察古人詮釋 了什麼,以及為什麼要「以莊解佛」、「以佛解莊」,所以並不涉及他們怎麼詮釋、

詮釋的優劣等問題。二、本文是觀察莊書與佛教在歷史進程中詮釋的關係,所以 當莊子與佛教對舉時,老莊常被一體來看待,尤其格義佛教時期常是「莊老」並 言,所以行文處只是依資料將老莊並舉,實是以莊子為中心。而唐以後的觀察便 是以莊子為主。至於老莊是否可以視為一體,並非本文要探討的。

(2)

二、以莊解佛

佛教傳入中國,無論文字語言、思想內涵都是異國文化,所以文字需要翻譯、

制度需要漢化、思想也需要橋樑中介,而老莊道家與佛法的同質感較高,所以佛 法傳播之初便常援引老莊的文詞、義理來作為理解佛法的輔助橋樑,這就是所謂 的「格義佛教」,時值漢末魏晉。

「格義」一詞首見於梁 慧皎《高僧傳•竺法雅》:

法雅,河間人,凝正有器度,少善外學,長通佛義,衣冠仕子或附諮稟,時依雅 門徒,并世典有功,未善佛理,雅乃與康法朗等,以經中事數,擬配外書,為生 解之例,謂之格義。乃毘浮相曇等,亦辯格義以訓門徒。雅風彩灑落,善於機樞,

外典佛經,遞互講說,與道安、法汰,每披釋湊疑,共盡經要。1

竺法雅在高僧傳中是屬於擅長義解者,所以對佛法的解悟當然不在話下,而他「少 善外學」對中國傳統學問也極具根柢。為了讓門徒或仕子能了解佛理,所以「以 經中事數,擬配外書」、「外典佛經,遞互講說」的格義方式來解釋佛經,每每「披 釋湊疑,共盡經要」。而且當時用這種格義方式來解佛經的還不只法雅一人(還有 康法朗、毘浮、相曇、道安、法汰),顯然形成一種流行,作為佛經初入中土解義 上的一種方便。但是此處所謂外書(外典)是指佛教以外的書典,不一定是指老 莊,但在有關慧遠的一段記載:

年十三,隨舅令狐氏遊學許洛,故少為諸生,博綜六經,尤善莊老。…年二十四,

便就講說,嘗有客聽講,難實相義,往復移時,彌增疑昧,遠乃引莊子義為連類,

於是惑者曉然,是後安公特聽慧遠,不廢俗書。2

慧遠「引莊子義為連類」,所謂連類,應是牽合兩者來比類說明。這個方法使得 問法者豁然開朗,所以慧遠的老師道安,就特別任由他靈活運用外典俗書來解佛 理(由此也可推知道安對以俗書解佛應有疑義,下文有証)。此處便是直指用莊子 義來解佛法的實相義。又有釋道立:

少出家事安公為師,善放光經,又以莊老三玄微應佛理,頗亦屬意焉。3

1 見梁 慧皎《高僧傳》卷四〈竺法雅〉,頁 347 上。《大正藏》第五十冊(台北、白馬精舍影印)

2 同註 1 書,卷六,頁 357 下~358 上。

3 同註 1 書,卷五,頁 356 中。

(3)

其以莊老易三玄來「微應佛理」。所以以外典來格義,其外典大部分指得是老莊 之書。

《高僧傳》義解類中經常提某師精通莊老,例如釋僧瑾「少善莊老及詩禮」

(卷七,頁 373 下)4、曇度「善三藏及春秋、莊、老、易」(卷七,頁 374 上)、 曇瑤「善淨名推及莊老」(卷七、頁 374)、釋弘充「少有志力,通莊老,解經律」

(卷八,頁 376)、釋僧慧「性強記不煩都講,而文句辯折宣暢如流,又善莊老,

為西學所師。」(卷八,頁 378 中)、釋曇斐「其方等深經,皆所綜達,老莊儒墨,

頗亦披覽」(卷八,頁 392 下)等5。老莊之學在魏晉南北朝時期本是顯學,僧人有 此學養也是很自然的,況且為了接引玄風甚深的時人,義理見長的僧人自然會為 了說法上的需要,使用老莊之言、理來解釋佛理的格義現象也就應運流行。

東晉時代的所謂六家七宗6,是對般若的各種異說,這些般若的各派異說,多 受老莊影響,或引用老莊名詞,後來被僧肇在〈不真空論〉中批判辨明之,他依 龍樹《中論》的般若空義來釐清,所謂「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亦為是假名,

亦是中道義」7、八不中道:「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

8,即是般若真意。例如本無宗,其以「本無」來理解佛教的「般若」,基本上是以

「無」為根本,與般若「非有非無」的中道空義,還是有差別的。而無心宗是從

「至人無己」來理解「空」,認為心是空,只要心中不執著、心中無物即是,但並 未釐清萬物即空即有。所以僧肇說其「心無者,無心于萬物,萬物未嘗無」。而其 得失就在於:「此得在于神靜,失在于物虛」。9

以莊解佛的情形也表現在初期翻譯佛經上,時時見到使用老莊語詞來翻譯佛 經文字者,如安世高、支謙都將「涅槃」譯成「無為」。支讖譯的《道行經》第十 四品、竺法蘭《放光經》第十一品,都名為「本無」。所以格義佛教廣泛地展現在 解義、立說、譯經各方面,而佛法與老莊之因緣便已然開始。

証之後來的歷史可知,佛法與老莊的因緣並非單向的,即使在以老莊解佛的 格義時期,我們可以從支道林的現象,來窺知後來以佛解老莊之端倪:

支遁字道林…年二十五出家,…遁嘗在白馬寺與劉系之等,談莊子逍遙篇云:各

4 以下引自註 1 書者,只將卷數、頁數夾敘於文中,不再另加註解。

5 可特別注意的是這些句子都是稱「莊老」,只有最後一個稱「老莊」。

6 劉宋、莊嚴寺僧曇濟有《六家七宗論》,但此論未留存。梁、寶唱《續法論》則曾提到六家七宗 之名:本無宗、本無異宗(二宗合為一家)、即色宗、識含宗、幻化宗、心無宗、緣會宗。僧肇《肇 論》針對其中三家作辨析:心無、即色、本無。所以從中我們才比較知道這三家的理路思考。

7 見龍樹《中論》卷一(鳩摩羅什譯),收於《大正藏》第 30 冊,頁 1 中(台北、新文豐)。

8 同上註書,卷四,頁 33 中。

9 見僧肇《肇論》卷一〈不真空論〉,收於《大正藏》第 45 冊,頁 152 上。(台北、新文豐)。

(4)

適性以為逍遙,遁曰:不然,夫桀跖以殘害為性,若適性為得者,從亦逍遙矣。

於是退而注逍遙篇,群儒舊學,莫不歎服。(卷四,頁 348 中)

在《隋書經籍志》又有《老子道德經二卷》釋惠琳注。《老子道德經二卷》釋惠嚴 注,二者皆亡佚。在僧傳中,惠琳有「善諸經及莊老」(卷七,頁 369 上)之記載。

惠嚴有「嚴後著無生滅論及老子略注等」(卷七,頁 368 上)之記載。皆是僧人注 解老子者。又有釋慧觀者,《隋書經籍志》記載他:「梁有《老子義疏一卷》,釋慧 觀撰,亡」。在《高僧傳》中云:

釋慧觀,姓崔,清河人,十歲便以博見馳名,弱年出家遊方受業,晚適廬山又諮 稟慧遠,聞什公入關,乃自南徂北,訪覈異同,詳辯新舊…觀既妙善佛理探究老 莊,又精通十誦,博採諸部。故求法問道者,日不空筵。(卷七,頁 368 中)

身為僧人,支道林為逍遙篇作注,讓「群儒舊學,莫不歎服」、王羲之「流連不能 己」,在《世說新語》文學篇也有這段典故,其逍遙論片段存於《世說新語》注,

其謂逍遙是「至人之心」,是「物物而不物於物」,認為無欲至足、不被欲所縛即 是逍遙」10。其中並無明確的佛法名相可來直接斷定是以佛解老莊。而慧觀「既妙 善佛理探究老莊」,依文意似乎是以妙善佛理來探究老莊,而他亦有《老子義疏》

之作。雖然這些僧人都曾注解老莊,但無法直接論定他們是「以佛解老莊」,此乃 因為佛經還未完整傳譯至中國,佛法在中土還尚待澄明,翻譯名相亦未確立,尚 未具備這樣的環境。但由義理擅長的僧人多有老莊之學養來看,當他們學習佛法 後再回過頭來看老莊時,若有會通之意,便具有以佛解老莊之勢矣。

然而既是格義,就勢必有格格不入之處,所以當佛教經典傳入愈盛,翻譯能 力愈強,專門名相的創立,精通佛學者愈多,格義的缺失就更明顯,而對於追求 佛法真意、不混雜老莊,以確立自宗的要求更高。例如《高僧傳》釋僧先:

…(在飛龍山)因共披文屬思,新悟尤多,安曰:「先舊格義,於理多違」。先曰:

「且當分析逍遙,何容是非先達?」安曰:「弘贊理教,宜令允愜,法鼓競鳴,何 先何後。」(卷五,頁 355 上)

10 支道林〈逍遙論〉片段為:「夫逍遙者,明至人之心也。莊生建言大道,而寄指鵬鷃,鵬以營生 之路曠,故失適於體外。鷃以在近而笑遠,有矜伐於心內。至人乘天正而高興,遊無窮於放浪,物 物而不物於物,則遙然不我得。玄感不為,不疾而速,則逍然靡不適,此所以為逍遙也。若夫有欲 當其所足,足於所足,快然有似天真,猶飢者一飽,渴者一盈,豈忘烝嘗於糗糧,絕觴爵於醪醴哉?

苟步至足,豈所以逍遙乎」。見劉義慶《世說新語》文學第四「莊子逍遙篇」下注。

(5)

在道安與僧先的對話中,可知道安對以往格義的方式已經有所反省,認為「於理 多違」,並認為弘揚講說佛法,應該要能允當契合才是。只要法鼓宣揚的是真實佛 義,何必論先後之別。就因為有這樣的理念在促動著,等到鳩摩羅什的翻譯達到 一定成果時11,其弟子僧肇著《肇論》辯明以往格義之誤,將「緣起性空」作精確 的闡釋,自此佛法就脫離依賴老莊為橋樑的格義時期,獨立發展。12

而僧肇未出家前,也是老莊的愛好者:

釋僧肇,京兆人,家貧以傭書為業,遂因繕寫乃歷觀經史,備盡墳籍,愛好玄微,

每以莊老為心要,嘗讀老子德章,乃歎曰:美則美矣,然期神冥累之方,猶未盡 善也。後見舊維摩經,歡喜頂受,披尋翫味,乃言,始知所歸矣,因此出家,(卷 六,頁 365 上)

其「愛好玄微」,以「莊老為心要」,但感嘆「美則美矣,然期神冥累之方,猶未 盡善也」。後來看《維摩經》才歡喜信受,以佛法為歸向。其《肇論》包括:〈般 若無知論〉、〈不真空論〉、〈物不遷論〉、〈涅槃無名論〉。用中文將佛法的「空」義 以「不真為空」精確的表達,掙脫了道家「有無」的名相,跳脫了老莊的義理格 局13

三、以佛解莊

但是,老莊與佛教的因緣並未結束,雖然脫離以老莊解佛的情況,但卻反過 來形成以佛解老莊的詮釋現象,而且這個現象一直持續到清末民初。以下將試著 以莊子為中心,例舉幾個以佛解莊的例子來觀察:唐代成玄英《南華真經疏》、宋 代林希逸《莊子鬳齋口義校注》、明末憨山德清《莊子內篇註》《觀老莊影響論》、 清末民初章太炎《齊物論釋》。

11 梁啟超在《佛學研究十八篇》〈佛典之翻譯〉云:「什嫻漢言,音譯流便,既覽舊經,義多紕繆,

皆由先譯失旨,不與梵本相應,乃更出大品,什持梵本,興持舊經以相讎校,其新文異舊者,義皆 圓通,眾心愜伏,什所譯經什九現存,襄譯諸賢,皆成碩學士,大乘確立,什功最高」。頁 13。(台 北、中華、1971)

12 羅什之弟子僧叡在《喻疑》中有對格義的觀點,並認為「而是就經文探求教義,務求契合佛教 的真理,其表現方式在達到真實意義的這方面,以道安為始,亦做得最為具體」。引自鎌田茂雄著、

關世謙譯《中國佛教通史》二,第二卷。第二章第三節〈般若學的流行與開展〉,頁 166(台北、

佛光、1986)所以由此看來,格義的情況到何人之後才結束,其關鍵點有三人:道安、羅什、僧肇,

道安是對格義有所反省辨明,羅什是對翻譯居功甚偉,僧肇對釐清般若空義,盡掃佛道糾葛,這是 一個過程,殊難立斷一個切點目為格義之結束,所以史家或以道安、羅什並舉,或以羅什、僧肇並 舉。因羅什翻譯之力,僧肇解破之功,兩者配合才真正結束格義,所以筆者取此。

13 雖然《肇論》中常被認為仍有老莊之用語與概念,但因其能緊扣佛法義理,所以多是踏在道家 語言而遠離之,所以不同於格義佛教。

(6)

(1)唐代成玄英《南華真經注疏》

在唐代有成玄英《莊子疏》(《南華真經注疏》),將佛法參入詮釋莊子,以充 實道教、莊子的理論體系。成玄英是位道士,字子實,又稱西華法師,活動於唐 玄宗、高宗之世。其《莊子疏》是對郭象的注作疏的,但理路卻與郭象有所不同,

被認為是運用仙、佛思想來詮釋莊子,屬於重玄一系。例如在疏解〈齊物論〉中

「其有真君存焉」此句時云:

真君即前之真宰也,言取捨之心。青黃等色,本無自性,緣合而成,不 自不他,非無非有,故假設疑問,以明無有真君也。14

在「已乎,已乎,旦暮得此,其所由以生乎!」疏云:

欲明世間萬法,虛妄不真,推求生死,即體皆寂。(卷一,頁 28)

在討論語言之類與不類時,疏云:

但群生愚迷,滯是滯非,今論乃欲反彼世情,破茲迷執,故假且說無是無非,則 用為真道。是故復言相與為類,此則遣於無是無非也,既而遣之又遣,方至重玄 也。(卷一,頁 41)

在「大廉不嗛」句,疏云:

夫玄悟之人,鑒達空有,知萬境虛妄,無一可貪,物我俱空,何所遜讓。(卷一,

頁 46)

在「大勇不忮」句,疏云:

內蘊慈悲,外弘接物,故能俯順塵俗,惠救蒼生。(卷一,頁 46)

在「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是旦暮遇之」,疏曰:

14 見郭象注、成玄英疏《南華真經注疏》卷一,頁 30。以下成疏之引文皆自此書出,直接標示卷 數與頁數,而不再別立註解。(北京、中華書局、1998)

(7)

且世(歷)萬年而一逢大聖,知三界悉空,四生非有,彼我言說,皆在夢中,如 此解人,甚為希遇。(卷一,頁 54)

又有〈大宗師〉「參寥聞之疑始」句,疏曰:

離彼百非,名言道斷,心知處滅。(卷三,頁 150)

由上述所引成玄英的注疏,可見其使用「物我俱空」、「萬境虛妄」、「名言道斷」、

「心知處滅」、「三界悉空」、「四生非有」、「本無自性」,「緣合而成」等等佛法名 相概念來解釋莊子,這種情形在成疏中所見多有。成玄英以佛解莊,他作為一位 道士,並不是要宣揚佛法,而他處的時代是佛教已然自立,儒家經過玄風濃郁的 南北朝亟待重整,而道教面對佛教的流傳,也欲爭得華夏正統宗教的地位,所以 三教的關係處於彼此競爭的立場,為了競爭就要比較,有比較就有了解,有所了 解時,也就在無形當中吸收、消化彼此的思惟,成就建立、擴大自宗思想的最後 目的。在唐初有帝王主持三教講論的情形15,對道教更是禮遇,所以道教更要能開 擴本身的義理內涵以面對外在的要求、競爭,成玄英所面對的處境即是如此,他 的《南華真經注疏》就是援引佛法來推舉老莊(其亦有老子注)開擴道教義理內 涵的。16

(2)宋、林希逸《南華真經口義》

宋代林希逸《南華真經口義》則是從佛書之體解中再悟莊子之機,認為佛教 藏經全由莊書中來,莊書所談縱然變化多端,但就像禪宗機峰之語一樣,是可頓 悟人心的,所以只要具有禪宗精神語言認知,藉此路數來看莊子,就可得出其大 要是同於儒家聖人的。所以書中廣泛引用禪宗燈傳、語錄,但最終歸入儒家。所 以其自序中談到讀莊書有五難:

然此書不可不讀,亦最難讀,東坡一生文字只從此悟入,大藏經五百四十函皆自 此中紬繹出,…況此書所言仁義性命之類,字義皆與吾書不同,一難也。其意欲 與吾夫子爭衡,故其言多過當,二難也。鄙略中下之人,如佛書所謂為最上乘者 說,故其言每每過高,三難也。又其筆端鼓舞變化,皆不可以尋常文字蹊徑求之,

15 《新唐書、高祖本紀》:「武德七年,二月丁巳,帝幸國子學,觀臨釋奠,引道士沙門,有業舉 者,與博士相雜駁難,久之乃罷。」

16 成玄英以佛解莊來充實道教內涵,以弘揚道教之外,並於解莊中抨擊儒墨、貶抑孔子。此處觀 點參考龔師鵬程〈成玄英《莊子疏》初探〉,此文收於其著作《道教新論》,頁 263~297(台北、

學生書局、1991)

(8)

四難也。況語脈(左月右永)機鋒,多如禪家頓宗,所謂劍刃上事,吾儒書中未 嘗有此,五難也。17

其所談到之難處,皆指向語言文字因素:1.字義與吾書不同、2.言多過當、3.言 每過高、4.筆端鼓舞變化、5.語脈機鋒是儒書未嘗有的。所以解決之法就要「精 於語孟中庸大學等書,見理素定,識文字血脈,知禪宗解數」,而「大綱領、大宗 旨,未嘗與聖人異也」18。例如在解釋〈駢拇篇〉「吾所謂明者,非謂其見彼也,

自見而已矣」時曰:

一大藏經不過此意,安得此語,若此等語,皆其獨到不可及處。這一彼字,不可 輕可下得,禪家所謂狂犬逐塊,所謂幻花又生幻果,便是這箇彼字。…自聞自見,

若在吾書,即論語所謂「默而識之」。…故曰「余愧乎道德,是以上不敢為仁義之 操,而下不敢為淫僻之行也」,觀莊子此語,何嘗不正心修身!19

由此觀來,身為儒者之林希逸以佛解莊,是想藉由禪宗語路來透通莊子的文字脈 絡,回歸儒家聖人之道,以開擴當時儒者未盡之處。

(3)明、陸西星《南華真經副墨》

明代道士陸西星(字長庚)《南華真經副墨》是認為莊佛「符契若合」。其自 序云:

竺乾(原字右邊為乙)先生,譚之西方,未始相襲也,而符契若合,故予嘗謂震旦 之有南華,竺西之貝典也。貝典專譚實相,而此則兼之命宗,蓋妙竅同玄,實大 乘之祕旨,學二氏者,烏可以不讀南華?緣督守中則衛生之經也。地文天壤則止 觀之渊也。藏神守氣則食毋之學也,忘言絕慮則總持之要也。20

他將道教的觀念與佛教名理相對應:緣督守中則是衛生之經,地文天壤則是止觀 之淵,因此符契若合。其視莊書為道教經典,而所謂副墨,是「名之副墨,相與 二家之說,參訂異同」。身為道士,他以佛解莊是用佛法符應莊書,依此証成佛道 是會通的,是同歸於一的。

17 見《莊子鬳齋口義校注》,頁 1。(北京、中華、1997)

18 同上註書,頁 1~2。

19 同註上註書,頁 143~144。

20 見《南華真經副墨》,頁 5~6。收於嚴靈峰編《無求備齊莊子集成初編》(台北、藝文印書)

(9)

(4)明末、憨山《莊子內篇注》

明末高僧憨山德清有《觀老莊影響論》、《老子道德經註》、《莊子內篇註》,其 莊註是站在三教調和論的立場,將老莊納入佛法系統中,認為老莊為天乘之聖,

而五乘(人、天、聲聞緣覺、菩薩、佛)之行皆是佛行:

則五乘之法皆是佛法,五乘之行皆是佛行,良由眾生根器大小不同,故聖人設教 淺深不一,無非應機施設,所謂教不躐等之意也。由是證知孔子人乘之聖也,故 奉天以治人。老子天乘之聖也,故清淨無欲,離人而入天。聲聞緣覺,超人天之 聖也,故高超三界,遠越四生,棄人天而不入。菩薩超二乘之聖也,出人天而入 人天,故往來三界,救度四生,出真而入俗。佛則超聖凡之聖也,故能聖能凡,

在天而天,在人而人,乃至異類分形,無往而不入。21

用佛法的五乘觀點來將儒、道分別安納於人乘、天乘。但又以五乘之行皆是佛行,

只是因為眾生根器的不同,所以聖人是應機設教而已。因此他認為這種高下、異 端之爭只是戲論,他從三界唯心、平等法界來論說:

或問三教聖人本來一理,是果然乎?曰:若以三界唯心,萬法唯識而觀,不獨三 教本來一理,無有一事一法,不從此心之所建立。若以平等法界而觀,不獨三聖 本來一體,無有一人一物,不是毗盧遮那海印三昧威神所現……但所施設有圓融 行布,人法權實之異耳。22

認為任何一事一理無非是從「此心」而建立,而從究竟平等的視野來看,三聖本 來一體,任何一人一物皆是佛心之影現,無有佛眾生之差別。只是落在差別的世 界,為了適應眾生不同的因緣,而有人法權實之異,才有三聖道法之分。而其所 以選擇莊子作為會通之處,是因為:

中國聖人之言,除五經束於世教,此外載道之言者,唯老一書而已,然老言古簡,

深隱難明,發揮老氏之道者唯莊一人而已,…問嘗私謂中國去聖人即上下千古,

負超世之見者,去老唯莊一人而已,載道之言廣大自在,除佛經即諸子百氏究天

21 見《觀老莊影響論》〈論教乘〉頁 12~13。收於《老子道德經憨山解、莊子內篇憨山註》(台北、

新文豐、1982)

22 同上註書,頁 11。

(10)

人之學者,唯莊一書而已。23

他認為莊子是繼承發揮老子的,所以他將老莊視為一體。而莊子語言之廣大自在 則是其最大特色,是中國典籍的唯一。後來憨山亦有《老子道德經解》。

至於,為什麼要將莊佛(或三教)加以調合歸納?是因為差別、高下、外道、

異端等爭論只是戲論而已:

竊觀古今衛道藩籬者,在此則曰彼外道耳,在彼則曰此異端也。大而觀之,其猶 貴賤偶人,經界太虛,是非日月之光也,是皆不悟自心之妙,而增益其戲論耳。24

當各宗在自立的過程中,必然是要強調自宗而辨別他宗,但明末時期三教之義理 發展已達一定程度,各教自立己宗已久矣,因此以己為正統、斥彼為異端,以己 為正道、斥彼為外道的情形必然處處泛濫,已然到一極點,身處此時代氛圍的憨 山,即使是出家人,面對屬於中國本土的儒道二家,無法不去正視的,況且一落 入真實實踐時,也無法將之劃然分開;在面對具有三教知識的士大夫時,如何化 解、弘揚?這些都是要處理的問題,於是調和之思論,勢必形成,以息除爭異,

歸於融和。而立己排他的三教論說則是戲論。一來真實實踐時能靈活運用三教之 長,二來亦有利教化。

憨山是明末四大師之一,一生講經說法,致力於佛教叢林之改革,建設曹溪 祖庭,有「曹溪中興祖師」之名。他以佛解老莊的三教調合論,誠如上言,是面 對其時代問題。而值得注意的是他以唯心來統攝百家的觀念。明末是心學興盛期,

但也是儒家外王之學最弱之時,佛教、道教的教義發展都被視為停滯。因為當時 瀰漫「會於一心」的時代思潮,所謂滿街都是聖人,因為各各有聖人之良知本性。

既然會於一心,而本心皆一。而所謂三界唯心,萬法唯識,眾生皆有佛性,則三 教調合於一心,也是順理成章。加上商業的興起使庶民文化抬頭,貴族與庶民的 界線打破、士商的界線打破,社會階級不再劃然有分,思想也朝向漸次參差融合。

所以憨山面對的是三教理論發展皆過了高峰,時代思潮往抿除差別、會之一心的 路數走,佛教也要面對此思潮作回應,以利教化,以息紛爭。但即使是三教調和,

憨山身為僧人,其解莊是全面以佛法來詮釋莊子的,無論是名相上或思想上皆是,

因此是以佛法融攝儒道,而非是道或儒來融攝佛法。此中已有立場在矣。

23 同上註書〈論去取〉,頁 7。

24 同上註書〈論教源〉,頁 3。

(11)

(5)清末民初章太炎《齊物論釋》

到了清末民初有章太炎《齊物論釋》,是以唯識、華嚴無盡緣起來詮釋莊子,

並把莊子視為菩薩一闡提。其曰:

〈德充符〉說:「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即阿陀那識,「常心」即 是菴摩羅識,彼言常心,此乃謂之真君,「心」與「常心」業相有別,自體無異,

此中「真宰」「真君」,亦依別說。冢宰更代無常喻阿陀恆轉者,大君不可廢 置喻菴摩羅不變者。25

他用唯識的八識概念來解釋:心、真宰是阿陀那識,是如瀑流恆轉的生滅心;常 心、真君是菴摩羅識,亦即清淨無染、不生不滅、如來藏識。在解釋兩行之道:

無物之見即無我執、法執也,有物、有封、有是非見,我法二執轉益堅定,見定 故愛自成,此皆遍計所執自性迷,依他起自性生,此種種愚妄雖爾,圓成實性實 無增減。26

此乃依我執、法執,三性:遍計所執性、依他起性、圓成實性來詮釋。章氏就以 唯識所現來詮釋萬物的相對性。又認為莊生「萬物與我為一」是說明萬法之緣起 現象,「其我獨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亦是指這種互成並起之現象,故拈出華嚴 宗「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無盡緣起來詮釋莊子。並且他將莊子的境界定位在:

《大乘入楞伽經》指目菩薩一闡提云:「諸菩薩以本願方便,願一切眾生悉入涅槃,

若一眾生未涅槃者,我終不入,此亦住一闡提,趣此是無涅槃種性相。菩薩一闡提,

知一切法本來涅槃,畢竟不入,此蓋莊生所詣之地。27

所謂菩薩一闡提,是指菩薩誓願生生世世救渡眾生,不以涅槃為目標,所謂不欣 涅槃,隨順生死,其言:

莊生本不以輪轉生死遣憂,‥又其特別志願本在內聖外王,哀生民之無拯,念形 政之苛殘,必令世無工宰,見無文野,人各自主之謂王,智無留礙然後聖。…莊 生是菩薩一闡提,已証法身,無所住著,不欣涅槃,隨順生死,其以自道綽然有

25 見《章氏叢書》上冊《齊物論釋》重定本,頁 387 下。(台北、世界、1982)

26 同上註書,頁 394 下。

27 同上註書,頁 415 上。

(12)

餘裕矣。28

這樣詮釋莊子的境界與憨山(歸之天乘)大大不同,也是歷史上所沒有的。並且 隱然以內聖外王比擬菩薩誓度眾生的境界。

身為國學大師的章太炎,其所處的時代正是歐美西方文化強勢進入中國的時 代,面對講究科學邏輯的西方思潮,從傳統文化走出來的章太炎,便想於傳統國 故中找到可以與之抗衡者,他選擇了佛教的唯識學來擔任這個任務(當時許多學 人亦朝這個方向,而形成唯識學的熱潮),又因佛法畢竟是外來文化(雖然與西方 文化比起來,已內化很久了),所以他便再選擇莊子,以唯識來解莊,以佛法充實 莊子,証成莊子乃一大菩薩,進而使莊子達到可與西方文化對話的地位,替傳統 文化找一條出路。

四、莊佛會通之共通理路模型

莊佛思想之間的關係,比起儒佛之關係還要來得接近。從以莊(道家)格 義佛法,搭起接應佛法的橋樑;再來以佛解莊,詮釋深啟莊子之精神內涵,皆有 積極之價值,但前者對佛教本身而言,卻是個混淆不真切的過渡時期;後者就道 家者言,則是作為增補加強之資;後來佛教徒自己亦有多人「以佛解莊」,則是為 了平息三家爭議,而調和一歸之。至於莊佛理路之間何以造成如此密切之關係,

其理路之相關性究竟何在?當代學者牟宗三先生與方東美先生均曾為此有所涉 及。今先分別觀之,以明白個中會通之路。

(1)牟宗三先生的看法

首先,牟先生析論老莊二人義理之不同風貌,認為莊子比老子更進一步,能

「消融老子分解講法之所展示而成一大詭辭者是也」29。向郭之注闡發莊生「詭辭 為用」為「跡冥圓」之內涵,可作為莊佛理路之共同模型,其言:

離跡言冥,是出世也;離冥言跡,是入世也。冥在跡中,跡在冥中,是世出世也。

世出世者即世即出世,即出世即世,亦非世非出世也。是謂雙遣二邊不離二邊之 圓極中道也。是以分解言之,可列為三觀:

一、 觀冥,此是抽象地單顯冥體之自己。此為內域。(無)

二、 觀跡,此是抽象地單視具體之散殊。此為外域。(有)

三、 觀跡冥圓,此為具體之中道:冥體之普遍是具體之普遍,跡用之散殊是普遍

28 同上註書,頁 415 上、下。

29 見牟宗三《才性與玄理》,頁 180。(台北、學生,1985)

(13)

之散殊……(玄)30

其言甚為清晰:分解性而言,可分為三個階段:離跡而入冥,體會冥體「無」之 境界,展現出世之智。再離冥體而觀跡有,深入跡行「有」之大用,展現入世之 心。進至將跡冥之對立性化解,而無有跡冥之界線故亦無有離入之問題,雙遮兩 方非跡非冥;不離兩方即冥即跡,冥不離跡,跡不離冥,冥在跡中,跡在冥中,

當體具呈跡冥,即成跡冥圓,亦乃無有玄。如果就一體呈現而言,不必言離跡離 冥,直接即跡即冥、非跡非冥,兩邊遮遣、兩方不離,成就「跡冥圓」;不必出世 再入世,直接即出世即入世、非世非出世,雙遣不離,成就「世出世」。此乃圓融 中道義。牟先生認為郭象之跡冥圓,很能表達莊生詭辭為用,一切沾滯皆化的精 神,而且此亦莊生有進於老子之重要部份。

「跡冥圓」之理路模型與佛教之何種理路模型相當呢?牟先生認為是「般若」

之中道思想。般若典型之思路即龍樹依《般若經》而作之《中論》所曰:「眾緣所 生法,我說即是空,亦名為假名,亦是中道義」,呈顯空假空之中道思想。般若思 想是較早傳入中國者,正與老莊特盛之魏晉玄學時代相接合,莊生之精神正幫助 中國人理解佛法之般若義。而中國佛教之天台宗智者大師依般若中道義而成一心 三觀,亦是不外此模型,他將智者大師之「空假中」列成:

一、 從假入空→一切智→慧眼:二乘;抽象的普遍。(空)

二、 從空入假→道種智→法眼:菩薩;抽象的特殊。(假)

三、 雙遮二邊→一切種智→佛眼:佛;具體的普遍與普遍的具體。(中)31

假者,以萬法空性故萬法之存在即假有,故要捨有趨空,從假入空。由於此空性 之體會無法遍乃一切,不夠透底,所以須由空入假,即於一切法而見空性,故從 空入假。此二種渾然圓融不二不異,即成中道義。因此,空假中之般若中道義與 跡冥圓(無有玄)之詭辭為用中道義,同為一種理路模型。

所以,牟先生認為此乃莊佛之所以能相通之理路所在,故有「以莊解佛」亦 有「以佛解莊」,其云:

在道家即為玄智之模型;在佛教即為般若之模型。在道家,莊子發之,所謂一大 詭辭,一大無待,而向郭探微索隱,則發為跡冥圓融之論。千哲同契……夫詭辭

30 同上註書,頁 192。

31 牟先生引智者大師之《摩訶止觀》之文:「佛眼達精細色空,如二乘所見,名慧眼。達假名不謬,

如菩薩所見,名法眼。於諸法中,皆見實相,名佛眼」、「佛智照空,如二乘所見,名一切智。佛智 照假,如菩薩所見,名道種智。佛智照空假中,皆見實相,名一切種智」。見註 29 書,頁 192-194。

(14)

為用所達之圓境,乃各聖心之共法也……人徒知魏晉玄學為收佛教之橋樑,而不 知其互相契接者為何事,吾今答曰,即以「詭辭為用」契接其般若一系也。32

契接佛法般若系者,乃是莊生詭辭為用之玄智模型。(其所說能契接般若者,並非 單莊生而已,而是魏晉玄學所啟掘之老莊玄智。但是比之於老子,莊生更具「詭 辭為用」之形態,更顯契接之相)。

(2)方東美先生的看法

對於這個問題,方東美先雖未直言佛莊思想之間有一共同之模型,但卻經由 對僧肇思想之說明,引出般若思想與莊生有共通之理路。其亦從老莊之差異談起,

云:

僧肇在中國思想中回到老莊……老子思想的根本目的是要超脫萬有,成立一套超 本體論……把一切「有」都點化了成為「無」……可是莊子認為在老子的思想裏 面,我們不要走這條路,假使我們從萬物之有走向道的秘密—無,就會陷到毀滅 那一條路上面去,莊子認為兩種思想都不能偏廢,就是要成立一個思想體系,把

「萬有」同「本無」這兩層都容納進去……現在僧肇講不真空論,就是在有、無 兩個思想體系裏面要求一個理論的統一,這個理論的統一,用佛學上面的名辭,

叫作「中道」。33

這是在說明僧肇之〈不真空論〉時提到的,特別以莊生之特點來說明僧肇之意,

而引出佛莊之關係。方先生認為莊生比老子更進一步的是,其要化掉老子強調的 超本體論:「無」,而使「無」與「有」統一融合無別。這種統一與僧肇講〈不真 空論〉是一致的,亦即是般若中道義。僧肇是中國解般若空宗思想之重要人物,

在佛學傳入之初期,對龍樹空宗之體會很深,其少時深喜莊子,對莊子有豐富之 學養,所以方先生云:

僧肇,他以莊子的道家思想為根本,然後接觸佛家的般若宗、空宗的思想他看出 了這兩方面有一個共通的橋樑……兩方的思想他都深透進去變作行家,再把兩種 精神的核心融化了……34

32 同註 29 書,頁 194。

33 見方東美《大乘佛學》,頁 71(台北、黎明,1988)

34 同上註書,頁 73

(15)

由此可知,方先生認為這種「有」、「無」的統一是 莊生與般若空宗的共通橋樑。

他並描述這種統一為「一串雙迴向式之無窮序列」:

……(莊子)在整個逆推序列之中,並不以「無」為究極之始點,同時,亦肯定 存有界之一切存在可以無限地重複往返,順逆雙運,形成一串雙迴向式之無窮序 列,原有之「有無對反」也因各採其相待義而在理論上得到調和(和之以天倪) 蓋兩者均實同於玄祕奧妙之「重玄」之境,整整個宇宙大全化成一「彼是相因」

「交融互攝」之無限有機整體。35

莊生不以「無」為終點,而同時肯定一切存在之有,因此有無彼此就可無限地往 返,由有到無順上,由無到有逆下,順逆雙運而有無具融,和之以天倪而交融互 攝,形成立體無窮,就如同「在華嚴宗裏面就可以說,一方面是上迴向,可以達 於真空;另一方面是下迴向,可以入於妙有」36雙迴向義,即真空妙有圓融相攝,

亦即中道義,此與莊生之「有無統一」、「和之天倪」之思想,有相當之理路。

值得說明的是,此處所謂相同之理路模型,或是交通之橋樑,並非指其內涵 意義皆同,而是理路之論說層次有相同之趨向與層級。

觀此,在驗之歷史上「以莊解佛」、「以佛解莊」的理路,在莊佛之間確有一 相同之理路模型,可作為彼此之橋樑交通者,於莊生言,是「跡冥圓」之有無相 融、所謂兩行之道、和之以天倪。於佛教言,即般若中道思想。只是牟、方二人 在分析時,對於佛法般若思想所使用的方式有異37:牟宗三先生以空、假、中三觀 來論,分析較為細密,直以解般若最透徹之龍樹《中論》來說;方東美先生則以 真空、妙有二諦圓融來說明,乃採用上下雙迴向來表達,特別展現流動圓融、無 限時空之性質38。但二人皆是顯現般若中道義。

般若空性思想是佛教三乘之共法,佛法三法印「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 寂靜」已經具呈之,所以是佛法之根本思想。至龍樹則對之觀察得更透徹,綜貫

35 見方東美《中國哲學之精神及其發展》,頁 183(台北、成均,1988)。

36 同註 33 書,頁 96

37 依文而看,兩人尚有一些差異:牟先生直接認為此理路模型是經由郭象詮釋出來,是老、莊、

向、郭之玄智模型,並非單指莊子。方先生此處則單指莊子。

38 二人在明中道義的方式有所差異,或是因其彼此對佛法之判攝不同之故:牟先生判天台宗為圓 教,在此以天台宗智者大師之空、假、中,來講一心三觀,明般若中道義;方先生華嚴宗為最高境 界,在此是以華嚴宗來明上下雙迴向,明中道義。唐君毅先生曾云:「就華嚴與天臺之說法方式而,

則天臺之教義,乃以中統假空二偏成三法、三諦、三觀、三佛性、三法身……皆如伊字三點,不縱 不橫。華嚴于一切法皆自其異體之自他之相對,與同體中自與自之相對,以觀其「相即相入」與「相 奪相泯」,乃由兩兩對開,而有四法界、六相、十玄之說,故其義理皆縱橫錯,而亦縱亦橫」,見其

《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頁 327(台北、學生,1986)。以此天台、華嚴說法方式之差異來觀,

或亦即牟、方二人立論方式之差異。

(16)

空有無礙,作《中論》而建立精嚴綿密的論述,更通徹確當地確立此三乘共法,

呈顯大乘佛法之精神39。所以言佛法則不能不言般若思想,言般若思想則必以龍樹 為至,其與唯識、真常系思想比較而言,則成所謂「空宗」,因其思想乃空有無礙 之中觀者。因此空有、有無之雙遣不離、交融互攝(無礙)的般若中道思想,則 是莊佛之思想有能夠會通的共通理路模型。在莊子而言則是兩行之道、和之以天 倪,在佛家而言則是般若中道。

五、結論

藉由「兩行之道」、「般若中道」的共通理路模型,莊佛在中國文化歷史上開 始其詮釋互動的關係:初始,「以莊解佛」是為了幫助中土之士對佛教的理解,等 到佛法的理論建構能夠獨立,「以佛解莊」的出現,就是思想派別之間藉由融攝佛 教或莊子來調和、確立、強化、開擴自宗的過程。他們依憑的自宗有所不同,所 面對的時代、文化也不同,個人的存在感亦有差異,而「佛解莊」的用心也會有 所不同,所欲解決的問題亦呈現多樣化。

例如成玄英的自宗為道教,援引佛法解莊來確立莊子,以開擴道教義理內涵,

以弘揚道法。林希逸的自宗是儒家,他以莊佛來歸之儒家,以強化儒家思想。陸 長庚以道教為自宗,攝佛羽翼道教。憨山是佛教為自宗,攝莊(儒)以調和自宗 與儒道的爭議,無形當中加強自宗的廣大度。而章太炎其自宗為儒家(或曰中國 傳統文化),以唯識解莊,是藉莊子的新面貌來融會傳統文化,提升整個中國傳統 文化的地位,以與西方文化對話。

除了莊佛間的互動之外,歷史上尚有以儒解莊者存在,所以莊子思想的詮釋 在文化史上扮演了一個很活潑的角色,各家思想都可與之會通,並藉由會通來面 對其時代問題、解決其時代問題,這實在是個頗有意義的文化現象。

39 參見印順法師之《中觀論頌講記》:「他(龍樹)正確的深入(南方佛教所重的)一切法性空,

於(北方佛教所重的)三世法相有,也有透闢的觀察,所以……就善巧的溝通了兩大流……他是空 有無礙的中觀者,南北方佛教的綜貫者,大小乘佛教的貫通者。……到龍樹,建立精嚴綿密的觀法,

批評一般聲聞學者的似而非真,確立三乘共貫的大乘法幢,顯著的與一般聲聞學者分化,所以在印 度,大乘學者都尊他為大乘的鼻祖,在中國也被尊為大乘八宗的共祖」。頁 1、2。

(17)

參考文獻

1. 梁 慧皎《高僧傳》,《大正藏》第五十冊,台北、白馬精舍影印,1991 2. 牟宗三 《才性與玄理》,台北、學生、1985

3. 方東美《中國哲學之精神及其發展》,台北、成均、1988 4. 唐君毅《中國哲學原論—原道篇》,台北、學生、1986 5. 印順 《中觀論頌講記》台北、正聞、1990

6. 方東美《大乘佛學》,台北、黎明、1988 7. 龔鵬程《道教新論》,台北、學生書局、1991

8. 劉耘華《詮釋學與先秦儒家之意義生成--論語、孟子、荀子對古代傳統的解 釋》,上海、譯文出版、2002

9. 特雷西(D.Tracy)著 馮川譯《詮釋學、宗教、希望---多元性與混性》,上海、

三聯書店、1998

10. 周裕鍇《中國古代闡釋學研究》,上海、人民出版、2003 11. 呂 澂《中國佛學思想概論》,台北、天華、1986

12. 湯用彤《漢魏兩晉南北朝佛教史》,台北、駱駝影印本 13. 鎌田茂雄著、關世謙譯《中國佛教通史》台北、佛光、1986 14. 中村元等著《中國佛教發展史》,台北、天華、1984

15. 崔大華《莊學研究》,北京、人民出版、1997

參考文獻

相關文件

  是時有一大城。名翅頭末。長十二由旬廣七由旬。端嚴殊妙莊嚴清淨。福德之人

香光莊嚴門第七十九期〕民國九十三年九月 wv 一一一一一 ,才

佛陀指示第八觀法,專想無量壽佛的寶像端坐蓮花上、極樂國七寶莊嚴、眾

模擬試卷(三) 5 試卷三    聆聽及綜合能力考核    閱讀材料

全書三十卷。卷一至卷六為韓愈文,卷七至卷九為柳宗元 文,卷十至卷十四為歐陽修文,卷十五至十七為蘇洵文,卷十

11 《續高僧傳》卷 19〈釋僧可傳〉,《大正藏》第 50 冊,頁 550 上。. 12 張華點校:《祖堂集》卷

卷四〈名例四〉 : 「同於資財」 ,頁 88; 《唐律疏議》卷六〈名例六〉 : 「律比畜產」 ,頁

老莊的宇宙論說世間是「空」。所以,佛教在魏晉六朝進入中國以後,禪